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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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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盼大怒,要发作时,徐惟学已经拱手向李彦直告辞,他地船夫也甚机灵,船桨一摆,几个穿梭,便消失在船影之间了。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四 议征倭
徐惟学的小船荡出里许,到左右无人处,一直低头摇船的船夫忽抬头道:“你看这李孝廉如何?”
他这一抬头,双眼精光湛然,哪里像个寻常船夫?而问的这句话更非仆役所能道——原来此人乃是在海商中地位与徐惟学齐名的叶宗满!这次徐惟学来探李彦直,他一时兴起便扮成了船夫来凑这热闹。
徐惟学望了望福太和停泊的方向,道:“你我是突然出现,他也毫不慌张,言语之间,不露半点破绽,立场亦把持得甚定!了得,了得!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叶宗满道:“比五峰如何?”
徐惟学道:“我也听说他只有十九岁,原以为他人纵然聪明,老辣必不如五峰。今日一见,方知不然。”这句话却没有直接回答叶宗满。
叶宗满沉吟片刻,说道:“许龙头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他虽然和我们是老乡,对五峰也算看重,但大体上还是能秉持公心,否则李光头如何会服他?这几年许龙头贬斥陈、邓福建人,那也是他们实在不成才,许龙头师出有名,否则李光头怕早就起来闹了。但也正因为许龙头有这份公心,我怕……”
徐惟学接口道:“你怕许龙头见到李彦直后,竟会改了主意,要立他接替么?”
叶宗满点了点头,道:“今日与他一见,我亦深觉五峰压不住他。加上他又有孝廉的功名。非我等白丁可比,若再加上李光头从中出力,只怕五峰就……你知道,许龙头与李光头情谊匪浅,这几年龙头多提拔我等一分,多压制陈思盼等一分,心里对李光头地愧疚便多了一分。”
这些年双屿集团中闽籍私商地位日蹙。但那也是李光头没有奋起反动、一直顺着许栋的缘故,可在这接替人事情上。若李光头得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全力托李彦直的话,作为一把手的许栋只怕反而不好说话了。
徐惟学闻言笑道:“满双屿的徽商都如你这般担心,见了这李孝廉的风采之后,只怕会忧心更甚,唯有一人,却是高卧无忧。”
叶宗满问道:“谁?”
徐惟学道:“就是五峰自己。”
叶宗满愕然道:“这是为何?难道他对这个位子完全不动心?我不信!就算他表面再怎么冷静。那也必是装出来地!”
徐惟学也不与他争,笑了笑道:“今天本来我是怂恿他跟我来瞧瞧,暗中相他一相的,看看这李孝廉器量地大小,可是他却不肯来,你可知为何?”
叶宗满问:“为何?”
“他说没必要!”徐惟学道:“他说:若此人器量狭小,则不足为虑;若此人器量宏大,以他的根基条件。则其志必在庙堂之内!一个有机会翱翔于九天之上的人物,怎么会来和我们争这海角一隅?”
叶宗满听得怔了,徐惟学又道:“五峰这两句话我本来只信了七成,但方才和那李孝廉说了那一席话,便马上对五峰的这几句断语深信不疑!依我看此子不但不会来和五峰争这双屿,就是陈思盼、邓文俊这些人他也未必肯收归门墙!”
按下徐、叶两人不提。却说李彦直让张岳送走陈思盼、邓文俊等闽籍大豪后,蒋逸凡问他:“这些人如何?”
李彦直淡淡道:“贼性已深,甚难教化。没法用!勉强收入旗下,只怕反而要带坏本部机兵的纪律、习气。”
蒋逸凡道:“那你又收南澳上寨的那群海贼?那帮人可不见得比这帮人驯良。”
“形势不同啊。”李彦直道:“小尾老是孤弱之时来归我,他的人我也不是全部都纳入机兵之中,就是纳入了,我要大加斧削雕琢,他亦不好有二话,只得老老实实守我们地规矩。但这陈、邓等人却是盛时来归,他们认为自己是来给我锦上添花。认为自己对我有功劳。加入之后必然自恃功劳,不服管教。甚至还要对我们的决策指指点点。我们要将他们的习气整顿好成本太大,效果又不佳,还不如直接去招募一批干干净净的沿海渔民来训练。所以对这样一帮人,纳之不妥,杀之可惜,最好流放到三千里外,驱往日本、南海,为我朝之东进、南下开路。但眼下我们的实力还有限,还走不到这一步,就暂且将他们放在一边吧。”
“妙哉!”却是张岳去送客回来,在门口听到最后几句话,一边进门一边彩道:“三公子之豪情,毕竟与众不同!我就知三公子必不将这群人放在眼里,所以他们尽管时常向我示意,我也不怎么回应。不过这帮人虽然习性不好,但若能羁縻了去祸害我们的敌人,也是乐事一件。”
李彦直笑笑道:“此计倒也甚妙!可是要羁縻这帮人,也需要一个有大力量的人费大精力方能做到,眼下我没这个精力。”看着张岳道:“张阿帅,你可有这个精力?”
这张阿帅却是他的花名,他听李彦直点了他地姓名,吐了吐舌头说道:“我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是啊。”李彦直道:“咱们六艺堂虽然英杰众多,但或年岁尚小,或另有专精,眼下还找不到一个能领袖东海群豪的人来。我自己又不能亲自来办这件事情。所以暂时来说只能先拖着了。”
却听屋外一人道:“那么这领袖双屿的大任,你是不想担当了?”
李彦直听到这个声音呆了一呆,随即大喜道:“二叔!”要冲出去迎接,门外那人却已走了进来。李彦直于灯光下打量方才进门的李光头。见他眼神中地猛烈比十年前暗弱了许多,双眉白得透了,可比他地年岁看起来要苍老得多!想必这些年在海外受了许多苦。
李光头进门之后将李彦直上下打量,满脸的欣喜那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眉毛挑动,道:“好,好!咱们李家的顶梁柱。可完全长成了!好,好!”又道:“当初我离开老家时常想。再见面时多半是你坐在监斩台上监斩我,你也不好叫我叔叔,我也不敢认你作侄儿,不想东海形势变化却远出乎我的意料,咱们叔侄竟然还有平安相见的一天,呵呵,呵呵。”这几句话。真是欢喜与心酸皆有了。
李彦直自转生以来,和李光头只见过一次,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虽然如此,但他对这个叔叔的感情却甚不一般,在海内常常惦记得最多地事情之一,就是如何帮二叔洗白,好让他上岸养老。这时与李光头重逢,被他几句话一说,喉咙忍不住哽咽,道:“二叔,你这十年受的苦只怕不少。如今咱们李家羽翼渐丰,小一辈也都已经长大。也不一定要你在这边苦苦支撑。不如你就弃了这边,洗脚上岸,回乡下颐养天年吧。也免得我爹在老家天天惦记着你,担心着你。”
李光头听了后出神半晌,似乎想起了自己翘着二郎腿坐在乡下地长椅上睡午觉的场景,向往了好一会,却终于回到现实,摇头道:“算了,我在海上颠簸惯了。再说我与许老二相依多年,也不想就此弃他而去。还是再过些年。等我们都跑不动了。再说吧。”又道:“其实我们都有个心愿,是希望你能开了这海禁。把我们地污名洗刷洗刷,若有那么一天,我们再回去,就算是一登岸就死了,心里也甘!”
李彦直听到叔叔地这个愿望,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在这个时代越介入得深,就越知道要改变它有多难!李光头似乎马上有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也不要有太大地压力,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不容易。慢慢来,慢慢来。”顿了顿,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救回二仔!”
蒋逸凡张岳听了身子都直了一直,李彦直道:“二叔说地是,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救回二哥!”
李光头问:“你可打听清楚了,真是倭奴搞的鬼?”
“十有八九了。”李彦直道:“就算有人想坑我,但应该也不是田大可。我想不出倭奴能有什么办法叫田大可烧了半个镇海卫来用计——这件事对田大可来说太危险了!所以我料他这次不是在撒谎。虽然这中间仍然有些疑点我一时还没想通,不过这一切怕得到了日本才能找到答案,在这边空想无益。”
李光头沉吟道:“这件事若真是岛津家做的,那我们去到九州,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这事可有些麻烦。”
李彦直问:“萨摩那帮倭奴,真有那么厉害么?嗯,他们的倭刀确实了得,只不知岛上训练有素的长刀武士,数量几何?”
“倭奴有多厉害,倒也不见得。那些刀法高强的武士,其实数量也不多。”张岳道:“别处不知,但九州的大名,大多数只有少量地武士,一城之内,或十数人,或数十人,有上百人就很不错了。千人以上部队,其中必多农兵——那些就不值一提了。”
李彦直又问:“他们的兵甲又如何?”
“兵甲精良的,也有。”张岳道:“不过数量也不多,大多数农兵的装备,比起我们的机兵来大大不如。”
李彦直又问:“他们战船如何?水性如何?”
“倭船不足为虑,那些倭奴能驾出远洋的船,大多是我们卖给他们地旧船。”张岳道:“而且说来好笑,他们虽住在岛上,但对大海竟是怕得要命!擅水性者十中无一。”
李彦直道:“既然如此,叔叔为何还说麻烦?”
这个问题张岳就不好代为回答了,李光头叹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啊!你带着几千人过去,去做生意没问题,但要去打人家,别的不讲,光是粮食一项就能叫你焦头烂额。他们只要坚壁清野,便能叫你无计可施!”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如此一说,我已知破倭关键了。”
他没直接道破,但屋内都是聪明人,个个都明白在这等情况下,澎湖机兵破倭的关键便在“补给”二字!
张岳忽道:“若能不让九州、山口大名群起抗拒我等,光要对付萨摩一藩的话,补给也有可能就地解决的。”
李彦直道:“你是说——在日华商?”
“对。”张岳道:“而且这件事情,不必等到了日本再筹谋,在双屿就可以敲定了。”他这么说,那是因为在日华商的头头,此刻大半都在双屿,李光头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张岳继续道:“若是山口、肥前的大名不排斥我们,我也可以募集到部分粮食,但光靠我们自己,还不大够。我们必须争取到其他通倭华商的支持。”
李彦直道:“那么现在通倭华商最活跃的,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哪些人?陈思盼、邓文俊这些,在日本可吃得开?”
“这些人没用!”张岳道:“他们大多只是在近海活动,到了日本打不开局面。要能在日本把水搅浑,这方面的领袖,还得是许龙头。不过这两年跑日本跑得最多,又在各方面都有关系地,却还是王五峰!”
李彦直噢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沉思半晌,对张岳道:“你和逸凡去安排一下吧。我想是时候和他见见面了。”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五 双雄会
时过端午,天气正热,李彦直跟着李光头去拜见过许栋之后,晚间又约王直在海上见面。见面的地点却是在徐惟学的一艘旧船上,徐惟学派人将甲板装饰了一番,又准备了酒菜,只等李孝廉来。
到了二更时分,岸边开出一艘小船,张岳领航,吴平把舵,王牧民摇橹,蒋逸凡侍立,小舟到了船边,徐惟学亲自来接,却见李彦直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圆领大袖衫,若是不知道的看见,必道是一个儒生,哪知他同时也是一个海上大豪?
李、王二人虽然都是东海上的腕儿,但这次约见,船上更无一个闲杂人等,只是简简单单地摆着几桌酒菜,一个同样身着儒服的中年男子,带着六七个人站立相候。其他那六七个人或威武,或壮硕,或深沉,或阴鸷,个个都是鹰盼虎顾,气势非凡,但蒋逸凡等一上船,却马上就被中间那个意态闲暇的男子所吸引,心道:“此人必然就是王直!”
徐惟学在前引路,介绍道:“李孝廉,这位就是王五峰了。”
蒋逸凡等均想:“果然是他。”
李彦直带着吴平等上前,就要作揖,王直却早已行礼道:“李孝廉光降双屿,草木沾辉。我等在此守候多时了!”李彦直笑道:“既到双屿,本当就来拜候王船主,不想俗务缠身,竟拖到现在,恕罪,恕罪。”
王直将身子一侧。道:“我来给李孝廉介绍几位朋友。”众人的视线便都望向其他六个人,却是三个中年,三个少年,三个少年里头有一个是那日到港口来迎接李彦直地毛海峰,其他两个却都未曾会过。至于那三个中年的年纪却都较徐惟学略长,王直指着那日假扮船夫送徐惟学窥看李彦直的那人道:“这是叶宗满,人称翻浪蛟。水性了得,东海第一!”
叶宗满闻言笑道:“什么水性了得。东海第一?水性了得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默默无名,也没人来奉承我东海第一!现在筋骨都松垮了,水都游不动了,却有有人来帮我吹嘘了!别人不说,”看看吴平和王牧民道:“光是这两位兄弟,水性肯定就在我之上。”
王牧民嘿的一声。吴平微微一笑,道:“前辈谬奖了。”
李彦直见了心想:“他们对我这边,倒也调查得仔细。”
王直又给李彦直介绍第二位大老,却是一个大胖子,一个肚子大如酒桶,李彦直见了道:“这位一定是方寨主!”
王直心道:“原来你来之前也起过我们的底。”口中笑道:“不错!咱们这些人里头,数他最胖!这海上钟离的外号,可把他地底给漏了。”
海上钟离方廷助笑道:“五峰你别笑我!按你最近这懒劲!再过十年就不在我之下了!”
最后一个却是一个长得竹竿一般的瘦子。下巴上长着几根老鼠毛般地胡须,两颊皱巴巴的,勉强嘿了几下,似乎是在笑,却委实笑得难看,王直道:“这位就是千里风谢和!人家都说他和风伯是亲戚。海风总眷顾他!走了这么多年海路,没一次不顺的。放在十年前,同样的船,没人快得过他!”
谢和下巴抽了两抽,道:“现在也不见得有人能快我!”
徐惟学笑道:“在别人面前你尽管夸口去,但在李孝廉面前却要小心!满东海谁不知道李孝廉麾下能人辈出,强者如云?尤其是年轻一辈的豪杰,但凡有些能耐的,多被李孝廉收罗去了。咱们这些老骨头再撑几年,也得退避让贤了。”
谢和哼了一声。满是不屑。道:“真有这等能人,等有机会时。不妨大家赛上一赛,看看是我们老一辈为王,还是那些小毛猴称霸!”
那三个少年中的一个忽道:“一时地快慢,那也算不了大本事。但十年海路,未遇恶风,这等运气却非我等所有!”
这句话强调“运气”,明褒暗贬得好生露骨!谢和怒上眉梢,眼睛便横了过去,那个年轻人一脸的无所谓,似乎谢和怒不怒他都不放在心上。
李彦直朝说话的人望去,却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肩头上听着一只尺来高的凶猛海鸟,也不知是何种类,而这年轻人的眼睛鼻子,也如那海鸟一般眼厉鼻钩,谢和横了他一眼,冷笑道:“十年海路,不遇恶风——只有呆鸟才相信那靠的是运气!”
那年轻人眉毛一挺,道:“你说谁是呆鸟!”
甲板上除了李彦直和王直之外,第三个也穿着儒服的少年赶紧将他拦住,打和场道:“元亮你太冲动了,谢叔叔能称千里风,靠地自然是预先察觉天气变化的大本领!咱们小的,还要跟前辈多多学习呢!”
那肩停海鸟的年轻人不肯服输,还要争时,那青年儒生又道:“今天李孝廉刚来,我们还没和他见过呢,你就闹!”那肩停海鸟的年轻人看了王直一眼,终于忍了下来。
李彦直见了心道:“这些人果然贼性深厚,一个比一个凶!都不知道平时王五峰平时是怎么弹压他们的。”
甲板上争执稍停之后,那青年儒生便上前,斯斯文文地给李彦直行礼,道:“在下王清溪,这里最没用地书生。”又指着那肩停海鸟的年轻人道:“这位是徐元亮,人称海东青,元亮在年轻一辈当中罕有其匹,和海峰并称双雄!”
徐惟学笑道:“你也不用太过自谦,闹海儒生的名头,未必就在石鳌、海东青之下。”
毛海峰和徐元亮也跟着王清溪上来行礼,李彦直与王直平起平坐。这三人眼下在东海的资历地位也只与吴平王牧民相当,因此行地是敬上之礼。李彦直见了心道:“王五峰调教得不错。”脸上堆欢道:“几位寨主的大名,李哲如雷贯耳!如今得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又得见三位年纪相仿的兄弟,心中更是欢喜,以后在东海行走,就再不怕影只形单了。”
谢和听了啐了一口。道:“一堆假话!也不恶心!”
蒋逸凡见他说话无礼,眉头一皱。徐惟学忙笑了笑,对李彦直道:“老谢向来直得可憎!但没恶意,李孝廉千万别见怪!”
李彦直也只笑笑而已,又给他们引见了自己的部下。王直对众人道:“好了,人是见过了,就请入席吧。海上虽然没什么好招待的,但难得李孝廉不嫌弃。咱们也不能让大伙儿老站着!”
这艘船是徐惟学的,便以他作主人,王直请李彦直坐了首席,其余诸人依次坐定,王直便举起杯子来道:“李孝廉初至双屿,王某等便借这一杯酒,替李孝廉洗尘。”
群盗齐贺,李彦直酒到杯干。杯子放下,竟然也不谈风月,忽长吁短叹起来,众商问故,李彦直道:“我此刻月下饮酒,却不知我二哥安危如何。思之是既焦心,又不安!”
他出海寻兄地事情,此时大明沿海地商人知道的人不少,就是他要往日本寻岛津家晦气一事,王直等也略有耳闻,这时不免真真假假地安慰了两句,李彦直因问起日本萨摩地事情,王直忽道:“李孝廉,你真的确定令兄是被岛津家的人掳走的么?”
李彦直道:“十有八九!怎么,王船主这么问。莫非是有我哥哥的什么消息?”
“二公子的消息。我暂时没收到。”王直说:“不过据我所知,岛津家的当家贵久以及其生父忠良。似乎都不是惹是生非地人,再说,岛津贵久统一萨摩为时不久,只怕没那份心力跑到我大明东南沿海闹事。”
蒋逸凡冷笑道:“日本也没统一,可倭奴跑来浙江、福建闹事的,也不见少!五峰船主,王船主这句话,未免太偏袒倭奴了!”
王直涵养甚好,被他一冲脸色也不变一下,毛海峰却怒道:“什么叫作偏袒倭奴?咱们都是大明子民,在李孝廉面前,怎么会袖口向外帮倭奴?”
蒋逸凡哈的一声,道:“那可未必。眼下沿海的奸民海寇,勾结倭奴犯闽浙海疆的多了去!连卖国卖乡之行都干得出的人,还会计较袖口向内向外?”
这句话可说得重了!毛海峰、徐元亮等听了都忍不住站了起来,脸上均有忿然之色,蒋逸凡将眼睛移开,竟不看他们,他毕竟是个秀才,身有功名,前途远大,对这些人不太放在眼里。
谢和指着他怒道:“奸民,奸民!你们这些读过书考到功名的人,果然个个都是大老爷的口气!动不动就奸民!”
徐惟学心道:“今天和他们见面,本来是打算商量开海地事情,要推李孝廉作我们在士林间的代表。正事都还没提及,怎么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闹起来了?”忙劝住了谢和,对蒋逸凡道:“蒋兄弟,我们不是君子,大家混口饭吃,求财而已。士林的君子们说我们是小人,是奸民,我们也不管他,但这卖国卖乡的罪名,我们可担当不起。至于说勾结倭奴犯境,那我们更是断断不敢为的。”
蒋逸凡眼角瞄了李彦直一下,见他没阻止,便冷笑一声,道:“你们不敢为?那这几年来浙海沿岸受到的骚扰却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一路从士大夫家那里听到地话都是假的不成?”
王直扫了他一眼,却不接他的话,而是问李彦直道:“李孝廉,你今天来,是代表闽浙士林来向我们问罪的?”
李彦直心道:“今天主要是来求他们助我救回二哥,他们的作为是否于大节有亏,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此事权且搁下。”忙喝了蒋逸凡一声,道:“王船主恕罪,他这副御史脾气委实不好。今天我来,其实是来求王船主一件事情的。”
“哦,巧了!”王直道:“我今天得见李孝廉,其实也正有一事相商!”
李彦直笑道:“不知王船主要和李哲商量什么。”
王直道:“既是李孝廉先开的口,还请李孝廉先说。”
李彦直道:“我这番去萨摩,若岛津家能平安交还我二哥,那是最好,万一事情不谐,只怕免不了动干戈。我对日本不熟,虽有张岳等协助,但去到那边也是猛龙过江,未必压得住萨摩的地头蛇。所以这次来是要请王船主与诸位船主、寨主帮忙,在缓急之际,支持李哲一把。”
毛海峰、徐元亮等都想:“这位李孝廉果然凶猛,竟然真要跨海去打岛津家!”
徐惟学、叶宗满、方廷助等则想:“要我们去九州打岛津家,那不是要我们自断一条后路么?”徐惟学低头不语,谢和叶宗满都朝王直微微摇头,要他不可轻易答应。
不料王直哦了一声,却微笑道:“倭奴于王直眼中,不过犬马耳!不值一哂!莫说只是区区南九州,李孝廉便是要横扫日本三岛,我等亦愿附骥尾。”
蒋逸凡等一听,都忍不住愕然,蒋逸凡心道:“不想他竟有如此豪气!那我是错怪他了。”
徐惟学、谢和等听到他这惊天豪语则无不大骇,均想:“五峰今天吃错药了么?”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六 商贼辩
李彦直听王直既鄙倭奴,又表示愿意帮助自己,心中一喜,但他尚未开口,王直已道:“不过……”
听到这“不过”二字,李彦直便知必有下文,因问:“不过如何?”
王直道:“不过此去日本,海路迢迢,跨海作战,谁也不敢确保必胜,此事要办,还得朝廷先开海禁,让我等有个能回来的窝。这样我们才敢跟李孝廉冲锋陷阵去。否则那边打完了仗得罪了日本人,这边朝廷却仍然对我等紧闭大门,岂非叫我等不但无家可归,连海外的暂居之地也丢掉了。”
李彦直哦了一声,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道:“开海禁之事,岂是三五年内所能办?你这时扯出此事来,分明是无心帮忙!”不免有些不悦,道:“原来要王船主帮忙,却得这么大的条件。”
“不是王直向李孝廉开条件。”王直道:“只是没有这一条保障,弟兄们担心断了后路,在海外便不敢放开了手脚厮杀。那时我也指挥不动他们啊。”
虽然李彦直在陈羽霆等面前常说希望开海禁,其实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他早知道海禁一事大有猫腻,并非皇帝一时心血来潮,或者朝廷简简单单发布一条命令就能左右开海、禁海的,而当此情境之下,他更是不可能轻易答应王直的这个条件。因道:“只因东南海疆不靖。所以朝廷才禁海。士林诸公地意思是,要想朝廷开海,除非是先把海寇都清扫干净,开海之事方好进行。”
徐惟学等听到这话忍不住都倒吸一口冷气,心道:“听这口气,不是要将我辈赶尽杀绝么?到那时节,开不开海禁海还关我们什么事情?”
王直忙道:“李孝廉。你这话不免颠倒了因果,只因朝廷禁了海。滨海之民失去了谋生正途,所以才有这海寇之患!以禁海为手段清除海盗,犹如逼民为盗而后杀之,只怕越禁海患会越烈,为杀贼而禁海,为禁海而杀贼,恶恶相生。恐怕不到将东南数省的民间富强根连根拔起不能止息!”
李彦直道:“王船主这句话推卸得太干净了!海患由来已久,岂只在海禁之后?船主敢说海禁之前就没有海寇么?”
王直不悦道:“李孝廉这般说话,分明是抬杠!海寇哪朝没有?哪代没有?但近年海患大起,毕竟是禁海之后才如此,李孝廉,你我都是明白人,咱们今夜相聚,还望彼此能开诚布公。摸着良心说话!”
李彦直道:“非我说昧心话,只是朝议如此,公论如此,非我旦夕间所能改变。”
王直道:“若是这样,则我等亦不敢贸贸然自断后路。萨摩之事,李孝廉能自为之则自为之。恕我等不敢牵涉其中。”
张岳听到这里,心想:“他们看来是不肯帮忙了。”蒋逸凡眼睛从诸私商面上掠过,忽然冷笑了一声,道:“我在岸上时,常听人说东海男儿勇猛,今日方知,这勇猛根本就是恶勇!嘿嘿,说恶勇还抬举他们了,其实该说是似勇实怯!”
群盗眉头一起皱起,均想:“这李孝廉手下怎么养了这么一张利嘴!比蛇还毒!”徐惟学问道:“蒋秀才。你这是什么话啊?”
蒋逸凡冷笑道:“听说东海有一帮人。平日且做生意且打劫,勇猛是勇猛。可惜都是欺善怕恶,只敢在自家门口抢劫自家人,要他们到日本去惹倭奴,就一个两个都发怵了!有道是: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帮人却是连兔子都不如!”
李彦直听了心下好笑:“逸凡这张嘴,虽然平时顶得我够呛,拿来对付外人却正好。”
那边谢和已经大怒道:“你说谁连兔子都不如!”
蒋逸凡冷冷道:“我说的是那些在闽浙沿岸劫掠的海寇!”
谢和大怒,徐惟学按住了他,对蒋逸凡道:“蒋秀才,你把话说得好轻松啊!嘿嘿,不说我们这些海商,就说那些海盗。你要他们去别处劫掠?去哪里?去倭岛?还是去小西洋?你说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可你也得给他们个窝才行啊!总不能让他们去倭岛、去小西洋吃完,让他们在大海上飘着吧?说个更实在的,就是让他们去别处抢完,他们也总得有个销赃的地方!可现在朝廷把门给堵上了,你叫他们把从别人家里抢来的东西销到哪里去?再去卖给被他们抢了地人家?说到可怜处,这些海盗的确连个有家能回地兔子也不如!”
“借口,借口!”蒋逸凡冷笑道:“眼下环境虽然艰苦点,但这就能成为你们祸害自己国家的理由了吗?哼,我就不信不在沿海劫掠你们就会饿死!”
李彦直本来一直脸上平静,只道蒋逸凡是在帮自己与群盗抬杠,故意压众海商,听到这句话才心下错愕,暗道:“逸凡这论调可有些偏了!我们的立场虽与海商有异,但也与士林有微妙的不同,这一点他难道忘记了?他这几句话是故意如此说,用来讨价还价?还是因为这半年和江浙士子结交得多了而被影响?还是说我平素和他说的话他根本就都没听进去?”但他此时城府已颇深,脸上却没什么表示。
王直目视李彦直,却见他竟未阻止,心想:“这蒋秀才这般说话,莫非是他主使的?”
只听蒋逸凡又道:“咱们读书也好,经商也好,为着功名、钱财,使些手段倒也无所谓,但也总得有个底线!勾引倭奴劫掠沿岸,不顾皇命,祸害国家,是为不忠,骚扰乡土,愧对祖宗,是为不孝,杀人为不仁,见难不救为不义,这等不忠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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