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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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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直脚才踏上岸,田大可便哈着腰上前道:“恭喜李孝廉啊,听说李孝廉在澎湖大破佛郎机,为我中华扬威,为我福建靖海,当真声名远播。功劳卓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若是旁人不知情地看到这情景,非以为李彦直是钦差大臣、田大可是待罪犯官不可。李彦直却是一声冷笑,道:“我能有今日的成就,还不全是田大人‘指点’之功?”
田大可尴尬地笑了笑,不知如何接口。李彦直却已向卫城内走去,他赶紧抢上几步,在前引路。
过了水门,进入镇海卫本城,从外头望城墙还算完好,但到了里面却见卫城之内满目疮痍!李彦直看得眼睛冒火,移近田大可低沉着声音道:“真是倭奴做地?”
田大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李彦直哼道:“猖狂!放肆!”又对田大可道:“你也真是荒唐!”
这时指挥使府邸已被烧坏,二人便上五星山,田大可屏退左右。李彦直亦示意路延达等且退下。只有二人时,这才揪着田大可怒道:“你这个见利忘职的军户!你这个有家无国的武夫!究竟把我二哥怎么样了!”
田大可慌道:“李孝廉息怒!息怒!令兄没事。真的没事!至少他离开镇海卫时还没事……”
李彦直怒道:“这么说来你和那伙倭奴真地有勾结了?我二哥真地被你藏在镇海卫了?”
田大可不敢否认第一个问题,尴尬了一会,才道:“二公子不在我这里,一直都在那群倭奴手里,要不然上次我早就恭送他与李孝廉你团聚了。”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整件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你快给我清楚道来,若是还有所瞒骗……哼!我在海上地手段你见识过了,要不要让你看看我在朝廷里的实力?”
若是几个月前,李彦直说出这句话来,田大可心里也只当他是虚言恫吓,但这时却不敢轻易不相信了,加之他本来就已有意要说真话,因此便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原来整件事情却要从前年冬天说起。当时季风南下,有一艘帆船停在了镇海卫附近,被田大可的手下发现,上前勒令他们离岸。这艘船的主人倒也乖巧,二话不说就献上了礼物,田大可的手下见钱眼开,非但没再驱逐他们,反而将船主引见给了当值千户,当值千户又将之引见给了田大可。
李彦直听到这里冷哼了一声,道:“你也真是大胆,身为军官,居然敢勾结倭奴!”
田大可干笑了一声,说道:“李孝廉,咱们别一百步笑五十步了,倭奴你李家勾结得比我厉害。其实现在闽浙两省,别说我这样一个小小的指挥使,也别说你一个孝廉,就是进士第宰相家,没通过番的又有几户?”
李彦直哼道:“士绅之家,主要也只是做生意赚钱,我驱遣倭奴,更是如役犬马!可不是像你这般,勾结了倭奴却被倭奴所制!”
听了李彦直地自辩,田大可想:“当初我可也如你这般驱遣倭奴如役犬马,只是后来一个不慎,被他们算计了……罢了,现在你占上风,我又正有求于你,你要怎么说,便怎么说。”口中服软,继续说那岛津家之事。
第二卷 孝廉蹈海 之五十六 剑指萨摩
嘉靖二十一年冬,有一艘帆船停泊在镇海卫附近,被当值千户发现,派人质问,船上却有个懂得些中国话的倭奴下来交涉。这个倭奴说自己是第一次到大明来,但做起事却十分利落,先是献上了礼物,跟着又请军官搭线,引见他的上峰——一个叫新纳的武士给当值千户认识。
这艘帆船的主人岛津自始至终都呆在船上不下来,只是由新纳进入卫城与田大可交涉,那个叫秀吉的倭奴则充当翻译。
新纳表示说他们只是在附近停船,又希望能进入内陆做生意,田大可不许,新纳又退而求其次,希望能用货物向田大可购买一些粮食,又请田大可让他们停留到季风转向。这个条件田大可倒是答应了,只是却狮子大开口,向新纳索要更加巨额的白银。
新纳面有难色,表示要先回去问问主公,回船了一趟回来,才又告诉田大可说他们这次来实在没带那么多钱,不过他们才在附近发现附近有一伙海盗,这伙海盗似乎很有些财货,若田大可许他们动武黑吃黑,扫平了这伙海盗之后他们会将所得献上一半给田大可。田大可心想此事无妨而有利,就答应了。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他们打的真是海盗?”
田大可尴尬地干笑一声带过去,继续叙述。
那伙倭人第二日果然就出发不知跑去那里。真地劫持了一艘船只,将所得货物与田大可平分。此时东南走私极盛,盗贼如毛,海上一艘船只失踪,不管是海商还是海盗都只是小事一桩,所以也没引起多少注意。田大可得了一次甜头,竟然就上了瘾。心想自己毕竟是官兵,不好明目张胆地去抢劫。现在有一伙倭奴给自己跑腿,何乐而不为呢?他更想着:等到事情闹大,自己再对这群倭奴翻脸,到时候不但尽得另外一半货物,而且还能去都司那里领功!这等好买卖若是不做,他田大可就是傻瓜!当然,这一些只是他心里的打算。不会跟李彦直提起,就算李彦直想到了逼问他也只是一语带过。
就这样干了几票之后,田大可就发了财!一开始他们只劫些小船队,跟着又袭击武装较为薄弱的船队。到后来田大可越卷越深,为了让这群倭奴的抢劫行动进行得更加顺利,竟给他们提供了一些条件,如借给他们一些服饰、旗帜、信物,让他们假冒官兵!李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着了他们的道!
李彦直听到这里。既动了公愤,又动了私怒,田大可见了他的神色,忙道:“也是这帮倭奴胆大妄为!竟然劫到李家头上去了。其实我若早知如此,定不许他们妄动的。只是不知怎么地,他们在干了这件事情之后。态度忽然就变了。”
在劫持到李介之前,岛津等对田大可那是俯首帖耳,半句不敢违拗,就算田大可吩咐下他们办不到的事情,也要尽量设法,但劫持到李介之后他们地态度就忽然变得强硬起来!而且劫持到了李介的座舰后也没分半点赃物给田大可,双方的合作就此出现了裂缝!
当时田大可是怀疑李介这艘船上必然藏有重宝,其价值大到倭奴不肯与他平分。但他等到这时才发作,岛津却已经不怕他了。当时负责来与田大可交涉的也不再是新纳,而只是那个叫秀吉的倭奴。他冷笑着对田大可说:“指挥使大人。你现在对我发脾气有什么用呢?托你的福,如今我们货物是抢够了。粮食也足了,随时就能拍拍屁股就回日本去了。嗯,你看起来很生气,可你现在就算把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杀了,又有什么作用?倒是你,纵容我们干了这么多不容于朝廷地事,若是事情捅了出来,哈哈……你别说还想和我们平分李家大船中的红货,就是脑袋也保不住!”
他初次随新纳来见田大可作翻译时,其实翻译得不是很流利,这时却已能说一口很地道的福建话了,而这番话说将出来,田大可一开始是怒火冲天,但听到最后两句却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再也作声不得!
那倭奴说得对啊!人家现在货物抢够了,粮食也备足了,要走随时能走,但事情若是捅出来,他田大可能跑到哪里去?他就算要逃,那也将是孤家寡人地流亡,卫所的兵将没一个会跟着他的!
所以从那时起,田大可与岛津之间的关系便彻底逆转,虽是在自家门口,但这个卫指挥使却被那岛津所制!
以上这个过程,田大可在叙述的时候那是遮遮掩掩,但李彦直且逼问且推测,还是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心中讶异,寻思:“这整件事情听来不像突发事件,而像是一早就有谋划的!那群倭人是做好了圈套等着田大可往里面跳啊!不过岛津家就算有智略过人地谋臣在,若不熟悉中国地方上的情况也筹谋不出这个计策来!看来岛津船上还有熟悉中国官场情况的华奸!甚至有可能整个计谋都是出自这华奸之手!”
不过田大可毕竟是正三品的大员,在自家地盘被一群倭人如此戏弄,如何肯罢休?刚好这时李彦直来访,他便顺水推舟,把倭奴藏身的方向暗示与李彦直,这招叫做驱虎吞狼。不想李彦直下海之后,虽然事业搞得风生水起,可就是没和岛津碰到一处去。当时田大可心想莫非那伙倭奴已经回去了?
不料没过多久,那叫秀吉的倭奴又跑了来。指责田大可背弃盟约,竟引来了一头猛虎来害他们。田大可当时心想必是李彦直下海之后这伙倭奴就藏了起来,但随着李彦直在大员海峡影响地扩大,这伙倭奴的处境也就越来越艰难。这时主动权又反过来落到田大可手里,他一开始是想就不管这批倭奴了,任李彦直去折磨他们,但转念一想。心里却冒出一条“妙计”来,便对那秀吉说:“这个李孝廉是很厉害的!你看他在澎湖干的这些事情。使的这些手段,那叫步步为营,逢岛插针!我虽不知你们藏在那个角落里,但这样下去迟早得叫他给找出来!到时候你们就准备着和他硬碰硬吧!嘿嘿,我可告诉你们,这李孝廉乃是我大明的兵家天才,遇到了他。只能算你们倒霉!”
其实李彦直当时在海上战绩未着,田大可也是随口吹捧罢了,不过这时跟李彦直述说时,却将这段话重点调出来讲,讨好之意十分明显。
李彦直却只是冷冷一笑,不太当回事,却说:“你们这么吓唬他们,是要叫他们害怕。叫他们躲进镇海卫来么?”
这件事情田大可本不太想说,但没想到李彦直却先一步窥破了,心中大骇,谔谔道:“李解元……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彦直冷笑道:“如你所言,我在大员海峡步步为营,逢岛插针。这海峡能有多大?迟早还不得给我翻个遍?再加上滨海渔民都愿意帮我,这伙倭奴还能藏哪里去?到那时节,福建沿海也就一个地方安全,就是你这镇海卫!”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这群倭奴到你这镇海卫中藏身,其实也没安好心!你是打算引他们进来之后,再来个关门打狗,一来灭了这群倭奴地口,二来也可以将他们的货物全部占为己有,对不?”
田大可被他说破心事,一时作声不得。李彦直又道:“可惜这群倭奴地本事却比你预料中还大!嘿嘿。看看那个秀吉居然能诱得那帮佛郎机来袭击澎湖便可知道,他们船上必有高人作全盘谋划!你虽然也有几分心计。但是却还不是这人地对手!嗯,算来当时我与那伙佛郎机正在鏖战,或者是在我取得大捷之后,而那伙倭奴就趁着这个空隙进入镇海卫。你必是打算着先示以虚情假意,笼络住他们,等他们失去了戒心,这才动手。谁知却被对方窥破你地用心,先下手为强,反而把镇海卫给劫了!经年集聚一朝尽丧!哈哈,我猜当时他们必是偷袭你得手,劫持了你,叫你的手下不敢动手,所以这场卫城内地战斗才没有闹大!我猜得没错吧?”
田大可心里本来还勉强在抗拒着,但听到李彦直竟将当时的情况道破,惊道:“你……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在镇海卫埋伏了奸细?”
李彦直哼了一声,却不回答,只说道:“多余地话我不想多说,我只问你,那伙倭奴如今在哪里?”
“我不知道啊!”田大可哭丧着脸道:“我这回是真的不知道。我……我还盼着李孝廉你能捕获他们,好拿回我的印信呢……”
李彦直一呆,指着他道:“你……他们把你的印信也劫走了?”
田大可无奈地点了点头,李彦直忽然放声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今天如此怕我,原来是有求于我啊!”
田大可勉强整了整声音,道:“李孝廉,这件事情上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无论如何,还请你帮帮忙。大家虽然文武分途,但都是在这福建混口饭吃,大家都不容易。再说,我身为指挥使,印信却叫一群倭人给劫了!传了出去,我自己固然要掉脑袋,但于大明的脸面,也不好看。李孝廉你是个心有国家的人,还请爱屋及乌,帮下官一帮。”
李彦直手一摆,道:“别!别乱用不合规矩的话!什么下官!我不是你地长官!我这次出海,只想救回我二哥,其它的事情,不想多加理会。”
田大可见他无心帮忙,又是害怕,又焦心,想:“请将不如激将!”便道:“李孝廉,那群倭奴临走之前,可是指名道姓向你叫阵呢!”
李彦直奇道:“他们向我叫阵?”
“是啊。”田大可说:“他们将我的印、符包在一起,套在令兄脖子上,指着说:那个李彦直要是有本事,尽管叫他来日本找我们!”
他若说别的,李彦直都还忍得,但一听李介受辱,不禁怒道:“那群倭奴当真如此猖狂!”
“哪里还有假!”田大可道:“这件事情卫里好多人看见了的,不信李孝廉你尽管问去!”
李彦直双眼圆睁,刷地抽出剑来,吓得田大可退后了两步,叫道:“李孝廉你做什么!”
李彦直举起长剑,向东北方向虚劈两刀,忽然回头对田大可道:“我怕要在海上多呆一年了。下海忌讳甚多,这岸上的事情,还请田大人帮我多遮掩遮掩。”
田大可喜道:“那李孝廉你是打算……”
“去日本!”李彦直道:“岛津家,岛津家……听说岛津家就在九州萨摩,嘿!既知道了姓氏,便不怕他们逃去!这回我不但要救回二哥,还要把这口气也争回来!”
田大可大喜道:“那么我地印信……”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等我踏平了萨摩,若你那东西还在,会顺手带回来的!”
第二卷 孝廉蹈海 之五十七 尾声
从镇海卫出来,李彦直叫来了吴平、王牧民和林道乾,将方才田大可的供述拣要紧的与他们说了,林道乾道:“三公子,你看这回不是陷阱了吧。”
李彦直道:“看来不像。但是否有一个田大可都没看出来的陷阱,就难说了。”
回到月港之后,便安排前往日本之事。他虽然着急,但果如林尾所言,要前往日本,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必须等待季风,所以李彦直便在月港权住,调遣财货、人手。
林尾在澎湖听说了镇海卫的消息后,派人来与李彦直道:“我方此时既无法去日本,那群倭奴如何便回得了日本?我料他们此刻必定还在附近海域!”
李彦直醒悟过来,又派王牧民与杨舟分别探访大员、福建沿海的港湾、海岛,却仍然是一无所获。
等到季风起时,沈门不但将之前在海战中损坏的船只一一修补完工,还为李彦直制成了一艘五桅巨舰。李彦直见船心喜,因命名之为“福太和”。季风一起,福太和试水无恙之后,他便率领船队北上。
李彦直在月港时,操持澎湖与大员政务的重任便完全落在陈羽霆肩上,他想:“二公子的事情自有三公子挂心,我只要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就算帮了忙了。”竟是一心都放在澎湖、大员的建设上,一边增筑澎湖水寨与安平村的防御工事,一边划出市集区域招引商人。又从江左引进良农教民垦殖,开辟农田,又从佛郎机商人处引进新作物,安平村地农业生产在李彦直离开时已渐渐走上正轨,而陈羽霆亦积累了许多开垦荒地、沟通土着、安置新移民的经验。
明清两代,号称“重农”,劝农、护农的政令亦多。但实际上其政治体制与社会体制对农业均十分漠视。地方官员但管收粮,口头劝农而实际上多不管农事。六部中的大司农以及附属官员,绝大多数亦皆不通稼穑,政府对于农业基本是放任民间自生自灭,官员偶有建策,帝相偶有谕令,也大多是应急应事,如因应水患而修堤坝之类。像陈羽霆这样在平时就调动自治政府的资源,持续地关注、改进农业那是绝无仅有。
算算李彦直出发前往双屿已有月余,这日忽报有人来拜候,陈羽霆正在和一个老农商量番薯的种植方法,谈得起兴,便让从人婉拒来客,不久从人又跑来道:“那位大师说是里长你的故人,定要见里长一见。”
陈羽霆一怔:“大师?是个和尚?我不记得我有什么和尚故人啊。”
但还是决定见那人一见。不久从人便带了访客到,远远望去果然是个和尚,走近看清出了面目,陈羽霆不由得大吃一惊,赶紧屏退了左右,这才拉着那和尚叫道:“破山!破山!怎么是你!你……你怎么出家了?”
眼前这个青年和尚。身材颀长,体形精干,但脸却俊得有些漂亮了,鼻梁笔挺,眉毛淡而且长,秋水中地倔强隐于佛家的安宁之后,虽是剃了光头,烧了香疤,却令这个年轻人更具一种摄人地魅力!这个和尚,正是曾入一以室后又被李彦直逐出门墙的破山!
陈羽霆心道:“他必是被钜子逐出门墙之后心灰意冷。所以竟遁入空门!”心中不免有些悲怆。又有些怜悯这个昔日同门,拉了他手道:“破山。你这,这……”
破山脸上却看不出有半点心灰意冷的样子,见陈羽霆似在可怜自己,也不以为意,轻轻一笑道:“莫再叫我破山了,如今我皈依佛门,法名玄灭。我眼下十分快活,你不必搞得我很可怜似的。”
陈羽霆却摇头道:“你不用强撑了,我知道你肯定是受了很大的打击,要不然如何会遁入空门?”又道:“其实现在钜子偶尔也还会提起你,我想他心里其实还是想你的。不如我找个机会,给你求个情,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机会……唉,你当初真不该一时失足,致成千古之恨!”
他还没说完,便见破山冷笑不已,不由得愕然道:“怎么?”
破山笑道:“不算我在内,一以室现在还是只有四人吧?哈哈,蒋逸凡是幼稚,你则天真!也只有你们两个,才会相信我是因为贪污才被赶走地。”
陈羽霆讶异道:“你……你说你没贪污?”
破山笑道:“贪是贪了,但我被赶出来,可不是因为这个。罢了,这件事情,以后若得便时,你自己问他吧。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别问,否则只怕会让他恼你。我这次来,是来求你一件事情。”
陈羽霆见到破山不过片刻,交谈不过数语,但已被他勾起重重疑团,心里便有些谨慎起来,问:“什么事情?”
“放心,不会是可能影响到你公务的事情,”破山道:“将来他若问起,你也可以和他直说,或者现在就可以写信给他。”
陈羽霆虽被破山形容为“天真”,但他能被李彦直相中引入一以室,自非愚蠢之辈,破山话语方落,陈羽霆便道:“你对钜子的行踪,打听得倒也清楚。嗯,你是知道他已经走了,所以才来见我的吧?”
破山哈哈一笑,道:“那是。我现在不想见他,料来他现在也不想见我,所以还是避开了的好。闲话少提。我今日来是来求医来着。”
“求医?你病了?”
“不是我。”破山道:“这一年多来我出家在外,托身于一个大施主,受他供养,如今这个大施主的夫人临盆,我本身亦颇通医道。看出此胎胎位不正,只是医道虽略通,其术不精,眼见母子都有危险却束手无策。因听说你在安平,就赶来相求。此事不会涉及任何公事,只关于一对母子地安危,还望羽霆兄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以援手,则我与我的大施主以及等待救援地母子二人都将感激不尽!”
陈羽霆沉吟道:“你那位大施主就在这附近?”
破山道:“我那位大施主也是一位私商。有一艘船停在大员附近的一个岛屿上。本来是想开到安平来求救,但又怕海上颠簸,动了夫人的胎气,所以由我前来求救。”
陈羽霆一听更奇:“那位夫人在船上?你那施主怎么让怀孕的妻子也上船!”
破山叹了一口气,道:“主人家的私事,我一来不好乱说,二来跟你也说不清楚。罢了。羽霆兄,你只说一句,这个忙到底是帮还是不帮?若不肯帮忙时,我赶紧往别处想办法去!”
陈羽霆微一沉吟,心想:“此事似有蹊跷。我若不答应他时他去找别人,此事便断了线索,不如且答应他,到时候叮嘱跟他去地医生稳婆暗中留意。说不定会有意外地收获。”便道:“好,我帮你。”
由于澎湖、大员已成为李彦直规划中地一个长久据点,所以医疗团队也在不断扩充,如今已有良医六名,各类药童、护理员二十余人。接到命令后,医疗团的首席叶纯显便派了一位精通妇科的医师以及一位熟手稳婆。带了可能会用上的药物,跟随破山出海。陈羽霆又暗中派了一艘船跟在后面,破山虽然中途就发现了,却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两艘船沿着大员向北,一直航行到大员岛最北端,仍不靠岸,也不转而向南,而是更朝东北而去!那医师来到大员后见过大员的粗制地图,颇知此岛情况,见了惊道:“怎么还要往北去!再往东北可就是茫茫大洋了!别走错了!”
破山笑道:“放心。我自己也在船上呢!”
又航行了不知多久。才望见一座一目尽收眼底的小岛,岛旁停泊着数艘大帆船。岛上搭着两三个帐篷。
跟踪而来地船只望见便回安平村去向陈羽霆报告了。陈羽霆听说之后,心下惊疑不定:“破山这大施主的来历,果然大有问题!”急请林尾、蔡大路商议,林尾抚掌叫道:“不好了!里长你太心软,叫这破山给骗了!我料那几艘大帆船,十有八九便是我们找了多时地倭奴!或许二公子也就在那几艘船上呢!”
陈羽霆大骇,顿足道:“我先前只是觉得他行径奇怪,怎料到他可能会与倭奴勾结!”急命沈门率留守船队前往追缉,同时命人送加急信件前往双屿,但送信地人到双屿时李彦直早不在了,李光头听到消息,又将消息转往日本!而沈门这边走到中途,便遇到了几名船夫将那名医生和那稳婆送了回来,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上岛之后果然在帐篷里见到一个孕妇,在他们的帮助下,一个男孩顺利诞生。
“然后呢?”沈门问。
“然后他们就派了两名船夫用这艘船送我们回来了。”医生与稳婆上岛期间,帆船地主人及其部属全部回避,并不在他二人面前露脸,一切需求都由破山和一个侍女接应提供,因此医生与稳婆对那几艘大船里的情况也不清楚。
至于送他们回来的那船,就是破山用以渡海到安平求医地船,几名船夫却是半个多月前才被拘去候命的渔民,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沈门命这几个渔夫带路,赶到那小岛时,岛屿旁边已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大帆船?只在岛上留下两座帐篷,岸边一根钓竿,稳婆说他们接生时那个和尚就在这里钓鱼,想必是他留下的。
沈门上岛,将那两座帐篷毁了,在岛上勒石为号,曰:大明闽海待诏澎湖巡检司副巡检沈门巡边至此!寻思多留无益,便启航回安平村,却从此对这座地理位置十分特殊的小岛留了心。
回到大员,陈羽霆得知经过,心想:“破山若有歹意,原不需要将医生、稳婆送回。可他还是把人送回来了,是不负我也!”转念又想:“可那几艘船确实很有可能是倭寇的船只,那样地话,破山便有了勾引倭奴的嫌疑!唉,破山啊破山,你到底是在想什么,在干什么!”
陈羽霆苦思之际,破山却正身披袈裟,站在船头,望着海浪冥想,海风吹得他的袈裟向后飘扬,甚显飘逸。在他身后的甲板上,一个穿着倭族贵族服饰的男人正抱着一个婴儿大叫大嚷着:“哈哈,哈哈……我胜久又有儿子了!我胜久有自己的儿子了!”
船舱中钻出一个侍女来,参见道:“主公,夫人她又犯病了。”
那倭男子嗯了一声,道:“叫她好好休息,再忍忍,很快就到九州了。”心思却完全放在他怀抱里的婴儿上。
本来正在眺望前方的破山回过头来,道:“我去给夫人把把脉。”
那倭男子嗯了一声,道:“去吧。”
破山随侍女入舱,此舱舱内有舱,由一道小门分开内外,阴暗的船舱内布置着一床暖洋洋的被褥,上面躺着一个脸色苍白地青年女子。
破山道了声佛号,依礼上前把脉,被把脉地手却忽然反过来将破山的手抓住了!破山微微吃了一惊,那侍女头一低,转出外舱把风去了。
“别这样!”破山低声说:“为了这孩子,你地人已经虚弱了很多……你现在需要静养!”
女子却将他的手抓得更紧,一行泪水流了下来,手却依然将破山捉得死紧,二人一卧一坐,就这样静静地抓住对方,望着对方,许久,许久,破山道:“我得出去了。”那女子甚是不舍,却还是松开了手,问道:“他对孩子怎么样?”
“他对孩子很好,一切都很顺利,”破山说:“你放心。”
《陆海巨宦》第二卷《孝廉蹈海》完,敬请关注第三卷《萨摩易主》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一 海盗引
春风得意飞舟疾。
坐在从慈溪南下的双桅帆船上,蒋逸凡又恢复了乡试前的信心与风采。
应该说,李彦直看人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被他超拔入一以室的五个弟子,在入室时综合能力不见得就一定胜过六艺堂的其他同学,但这五个人每人都有一些特别的素质,而李彦直看中的也正是他们的这种潜力。比如蒋逸凡,虽然缺点多多,但是被李彦直激发之后动心忍性,便爆发出了从他那副花花形象中看不出来有的力量来。
从福州出发后,他先去汇合了李大树,跟着北上江浙打通商路。李大树虽是福建山民出身,但毕竟是当了同利十年的家,又受儿子李彦直的影响,见闻日广,气度日稳,这时已大有一方商豪的气派!虽然跛了,可人往那里一坐,江浙的商家谁也不敢小觑了他。何况他还有一个中了解元、前途大把的儿子呢!
李大树的这种沉稳与笃定弥补了蒋逸凡的虚浮与轻佻,而蒋逸凡也充分发挥了自己的长处,背靠着李大树周旋于苏杭淞湖各大商家之间,打通了这一带的商路,定下了许多货物如生丝、棉布和陶瓷,又在苏州、杭州都开设了香料铺,南京的新店也在紧锣密鼓的张罗当中。
可以说,李大树的沉着加上蒋逸凡的灵动,让这次江浙之行在李彦直未曾到场的情况下也取得了比预期更好地效果。当然,这一切也有赖于李彦直先前已取得的成就作背书。
由于李介出事。李大树是人在江浙,心却放在闽海,很担心次子的安危,还是蒋逸凡安慰他说:“有三公子亲去,二公子必然无恙!”李大树想想三仔的能耐也觉得有理,这才稍为宽心。
不久李彦直派人送信到南京,召蒋逸凡南下。并要他将货物运到双屿汇合,透露说有可能会前往日本。一边寻兄,一边经商,一边讨倭!李大树听说次子尚未救出,心中颇添忧虑,蒋逸凡这没良心的脸上虽也跟着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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