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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第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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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更重要是裴莹生下了张焕的第一个儿子,她是正室,那这个儿子就是嫡长子,母凭子而贵,她的心也就定了许多。

所以在无法拒绝崔宁分享自己丈夫的情况下,裴莹便采取了极为合作的态度,她尽心竭力地照顾崔宁,使张焕私下里对她既感激又内疚,也更敬她爱她。

此时,那医师已经看见了裴莹,连忙转道向小路出府,裴莹却叫住了他,“孙医师,请等一下。”

医师见夫人叫他,连忙走上前躬身施礼,“参见夫人。”

“我家二娘的病势如何了?”裴莹随和地问他道。

“回夫人话,二夫人是在经期受了风寒。又一路劳累,本来在凤翔服了药后一定好好休息几日,但她却没有休息,使病势加倍沉重,现在若不再好好调养,轻则病生根,重则……”

说到这里。医师有点不敢说下去了,裴莹却有点急了。连忙问他道:“重则怎么样,你说!”

“重则拖上几个月就会香消玉损。”医师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他又立刻安慰她道:“但只要细心调理,一年半载,二夫人应该能康复。”

裴莹默默无语,半晌才对医师道:“我家都督忙于公务,家中之事基本上都由我来操心。二夫人地病情变化你要随时通报我,还有,不要担心药贵,要用最好地,知道吗?”

“请夫人放心,在下一定竭尽全力医治。”

裴莹笑了笑,便对女管事道:“你随后给孙医师送二百贯钱去。”

孙医师称谢,告辞去了。裴莹叹了口气,便对乳母道:“你把公子带去睡觉吧!我去看看二娘。”

说罢,她便快步向东院走去,和武威郡的都督府相比,金城郡地府邸明显大了许多,它不仅只是一个单独住宅。节度使行辕另在它处,而且屋舍也多了两倍有余,它本是原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的宅子,哥舒翰投降安禄山死后,他的家族便渐渐衰败,从庆治十年起,这座宅子便空置了,这次张焕进驻金城郡,就将它修葺一新,作为他的私宅。

宅子占地有三百余亩。仅后宅便分成三个大院。裴莹一直住在西院,崔宁这次回来后。便将东院收拾出来给她居住,还有一个南院空着。

裴莹穿过一道走廊,一路上不时有丫鬟向她施礼,走到门口时,她向明月和明珠两个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出声,自己悄悄走进了房间,只见崔宁已经从床榻上起来,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正跪坐在桌案前全神贯注地忙碌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地到来。

裴莹轻手轻脚走到她身后,只见她正在糊一只燕子灯笼,已基本完成,正用笔细细地画燕子的眼睛,虽然没有名匠那般巧夺天工,但也栩栩如生。

裴莹一怔,便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是几日学会做灯笼地,我怎么不知?”

崔宁这才发现裴莹在自己身后,她一边添燕子的羽毛,一边笑道:“这是我乳娘教我的,好多年没做,都忘了,这两天又慢慢回忆起来,便偷了一盏灯笼回来重做。”

说到这,崔宁瞥了她一眼,抿嘴笑道:“你该不会也断我一手,送官府治罪吧!”

“你这个死丫头,在取笑我呢!”裴莹轻轻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便也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看她做灯笼。

崔宁画了外形,又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短蜡烛放进去,固定在中间,再用一根绳拴好,另一头挑在一只细木棒上,她站起来,挑着灯笼得意洋洋地走了几步,笑道:“大功告成,裴丫头,你看如何?”

裴莹听她叫自己裴丫头,她忽然想起了少女时候的情形,那是她们亲密无间,都彼此称对方丫头,裴莹的心中充满了温馨,她微微笑道:“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上元夜我们去看灯时,你把我的灯笼弄坏了,说要赔我一盏新的,可至今也没见你赔我,在哪里呢?”

“你想要我这盏灯笼就明说,还把老账翻出来。”崔宁白了她一眼,“这盏灯笼本来是要送你儿子玩地,试你一试,本性就出来了。”

“哦!我倒不知道我儿子能拿得动这么重的家伙。”裴莹亦笑着打趣她道:“若我不说,恐怕这盏灯笼就会留给某个人吧!显示你的心灵手巧,嗯!宁儿,将来我们去讨饭时,你就做灯笼我来卖,咱们夫妻开个灯笼店。”

“你这死丫头,看我拧你的嘴!”崔宁将灯笼望桌案上一放,便跑去追裴莹,裴莹早笑着跑到了院子里,明月和明珠见主母要跑出来,急忙拦住了她,“主母,你的身子不能受风寒。”

裴莹这才想起,崔宁是有病在身。她连忙拍拍额头快步走进来,“险些忘了,你要静养。”

这时,崔宁跑了几步,头确实已经发晕,她连忙坐下来,等眩晕感慢慢消失。裴莹扶她躺下,又给她盖上被子。半开玩笑半当真地笑道:“你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要不然去病回来,我可无法交代。”

崔宁忽然想起了爱郎,也不知他今天能否赶回来?犹豫了一下,崔宁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他今天能赶回来吗?”

裴莹摇了摇头,“下午有个亲兵回来送信,他说党项人发生内乱。他要赶去处理,估计他现在已经到银川郡了。”

她见崔宁眼中有些黯然,连忙笑着安慰她道:“我今年特地在长安定做了一只彩凤花灯,要夺灯魁,你先歇一会儿,我去看看儿子,等天黑了,我带你去看咱们府的花灯。”

说着。她给崔宁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了,她刚走到门口,崔宁忽然叫住了她,“裴丫头!”

裴莹停住脚,回头笑道:“怎么了。崔丫头!”

崔宁指了指桌案上地灯笼,“那是赔给你的,以后不准你再翻老账。”

……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今年地上元夜月色格外皎洁,天刚擦黑,一轮白玉盘似的明月便挂上枝头,但随着夜色的浓厚,月色反而暗淡下去,正月十五上元节的观灯潮再一次点燃了大唐人久盼的热情。一轮圆月下。大唐各地灯火璀璨,人头簇动。

金城郡地上元灯会和往年一般盛大。五泉大街上各种花灯足有四里多长,各种造型地灯笼一盏接着一盏,引来一阵笑声和拍掌声,更有轮灯、楼灯、树灯等大型花灯吸引了大量地逛灯人驻足,今天金城郡人几乎是全城动员,家家户户出门观灯,五泉大街上人山人海。

只见亭台楼榭、银装素裹,满城街巷、铺银散玉,远近树木挂琳琅,犹如撑片玉伞,等到冰轮升起桂华满时,只见临街人烟凑集之处,遍搭起千姿百态的灯架,真是玲珑百灯,无奇不有,银烛星球灿烂,照耀如同自昼。

不仅观灯,今天更是大唐情人节,陇右向来民风粗犷,情感自由、奔放,无数相爱年轻男女在此夜海誓山盟,缘定百年,便是平日足不下楼的贵阁千金,(文*冇*人-冇…书-屋-W-Γ-S-H-U)也破例上街观灯走桥,凑个热闹。引得那风流少年,如蚁附膻,岁岁生出不少风流佳话来。

时交一更,灯潮正盛,满街玩灯男女,花红柳绿,庶民仕女,熙熙攘攘;摊贩商贾,叫卖声喧,或沿街摆上小摊,或挑着骆驼担子叫卖,各种小贩有担元子的、捏糖人的、捏泥人的、卖糖糕的、卖艺地、斗鸡的、斗蟋蟀地等等数不胜数。

按照金城郡地规矩,每年的花灯节要选出灯魁,去年是辛云京府地百花灯楼夺魁,前年则是刺史府的钟馗捉鬼夺冠,而今年,最引入瞩目地要算是节度使府前的‘彩凤鸣天’了,只见数百盏翡翠流光、姹紫斑斓地花灯中,一只巨大的七彩凤犹如在繁星点点中展翅飞翔,引来观灯人一阵阵惊叹,但惊叹的并不是它身躯高大,也不是它造型逼真,而是彩凤的身体在不断地变幻着绚丽的色彩,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有个多嘴的张府家人告诉观灯之人,关键是里面还有一盏八棱水晶灯,涂有各种颜色,安在转盘上,所以才会不断变幻色彩。

他似是而非地解释使得彩凤灯更加神秘,就仿佛给这盏灯做了活广告,人们互相转告,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蜂拥赶来观灯,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府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但无论怎么拥挤,观灯的人却上不了台阶,数百名士兵将台阶上牢牢护住,只见台阶上停着一顶宽大的轿子,已经停了快一个时辰,十几个士兵护卫在两旁,这顶轿子就仿佛一间活动的屋子。

轿子里两个丫鬟和裴莹都已经快睡着了,崔宁脸色呈病态的酡红,她半倚在轿子里,透过纱帘呆呆地望着天上的圆月,她在回想着与张焕相识、相知、相恋的一幕幕情景,不知不觉,她仿佛痴了一般。

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圆月在这一碧无际的大海里航行,孤独地撒下一地的清辉,无论是在热闹繁盛地陇右,还是在空旷寒冷地河湟,所有的人都沐浴在同一轮明月地照耀之下。

第二百一十八章 河湟明月

给崔宁看病的孙医师是金城郡世家名医,他的诊所位于城南,这里是金城郡商贸繁盛之地,一大早,孙医师便离开诊所来到明仁药坊问药,明仁药坊是金城郡最大的药坊,天南海北的药材都在这里聚汇,在这里不仅可以买到新罗的人参,安西的雪莲,甚至日本的珍珠,天竺的胡药,这里都样样俱全。

此刻大堂里正有不少人在买药,见孙医师进来,正在大堂与客人闲聊的掌柜立刻迎了出来,孙医师是这里的老主顾,每年都能给这里带来千贯的生意。

掌柜原本是个西域胡人,改汉姓为李,李掌柜快步走到门前,拱手笑道:“孙医师怎么要亲自上门,派个徒弟来不就行了吗?”

“我是来买你那株八百年的新罗山参,还要买一些上好的冬虫夏草,不亲自来怎么行。”

李掌柜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讪讪道:“冬虫夏草要多少有多少,可那支山参……”

他话没说完,孙医师便挥手打断了他,“药总归是用来治病的,你可知道我是在给谁治病吗?”

“我也听说了!”李掌柜点点头,“咱们到里面谈。”

二人穿过药堂,走进里屋坐下,一名药童给他们上了茶,李掌柜喝了口茶便问道:“听说节度使的二夫人病了,可严重?”

孙医师笑了笑道:“不过是身子亏了,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关键这种病要看是谁,若是那贫寒妇人所得,医药缺乏、肉粥不继,早晚会送了性命,可人家是堂堂相国千金、节度使夫人,只要好生调养。算不上什么大病,所以你那野山参若不给我。恐怕你这药坊也开不成了。”

“你这家伙,亏我们十几年的交情,你竟把我卖了。”不过说归说,李掌柜还是命人去取了人参,这时,他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我听说银川郡地党项人乱了。这可是真?”

“我也听说了此事。”孙掌柜点了点头,他也悄声道:“昨日我听节度使府中的管家说,本来张使君是要昨天赶回来和家人团聚,就是银川郡那边出了事,所以又转道北去了,由此推测,这极可能是真的。”

李掌柜不露声色笑道:“这样一来,陇右有得乱了,你我都可以发财了。”

孙掌柜不喜欢他这副奸商嘴脸。附和地笑了笑,便拿着人参和虫草走了,这药坊的李掌柜见他走远,他立刻站起身走进一间密室,将门窗都关好,取出一卷小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又将它卷好,放进一只细小的竹筒里。

他随即来到后院,这里养着一笼鸽子,他取出一只鸽子,将竹筒绑在它腿上,将鸽子送了出去,鸽子振翅封飞起,向西、向河湟方向飞去。

……

河湟地区也就是今天兰州至西宁之间的广大土地。因湟水横穿其中而得名。这里是青藏高原的边缘,地势平坦且水量充足。土地也十分肥沃,虽然这里不能和关中地区地富饶相比,但相对于一直生活在青藏高原上的吐蕃人,这里就如天堂般地富足。

安史之乱后,吐蕃人夺取了河湟地区,并掳百万唐人在此为奴,替他们耕种粮食,此外这里还生活中许多别的民族,如吐谷浑、羌等等,他们以放牧为生,逐水而居,相对于汉人奴隶,他们身份就高得多,甚至有不少人还拥有汉人奴隶。

河湟地区最重要的一条山脉便是赤岭,它原是大唐与吐蕃的分界线,群山巍巍、陡峭峻拔,成为阻挡吐蕃北上的天然屏障,唯一一条山谷则被修成了一座坚固的山堡,也就是石堡城,这是一座在中唐历史上极为有名的城堡,它地战略意义事关吐蕃与大唐对河湟地区的争夺。

天宝八载,唐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以数万人对付几百守城的吐蕃军,死伤籍枕,才终于夺回石堡城,九年,唐军攻占吐蕃树敦城,十二年,哥舒翰再攻吐蕃,克其洪济、大漠门等城,尽收九曲部落,一举夺取了吐蕃东进的后勤基地,十三年时,唐蕃分界线已向西推进到青海湖至黄河河曲以西一线,在一百多年唐吐争锋中,大唐至此时终于取得了战略上的优势。

只可惜次年便爆发了安史之乱,河湟唐军尽赴中原开战,使得河湟空虚,吐蕃人趁机大举进兵,攻城掠寨,将唐吐边界推到了黄河一线。

这天天色已晚,血红的残阳渐渐落在横亘千里的赤岭之后,在离石堡城约十里外的一条河边,十几个人赶着数百匹马正沿着冰冻地河流快速行走。

这时,一骑马奔上山岗,眺望不远处的定戎城,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人,他目光严峻,神情专注,一轮明月从他头顶升起,一种白蒙蒙的淡光弥漫着河谷,在浅蓝色的夜空中,月圆如镜,透出一丝血色,这个一个诡异的月夜。

这是一支西凉军地斥候队,三个月前和其他五支斥候队一起,被派往河湟地区侦查地形以及吐蕃人布兵,这名汉人叫李国珍,是这支斥候队的校尉队正,平时以汉人奴隶自居,他们在河湟地区已经呆了三个月,以放马为掩护,一路迁徙到了石堡城附近,在这一带已经生活了近一个月,掌握了大量关于石堡城的第一手资料。

按照约定的时间,他们将在二月中旬前返回陇右,距现在正好还有整整一月。

这时,一匹马飞奔上了山岗。“校尉,天色已晚,我们找地方歇息吧!”喊话的是一名羌人,身材魁梧,相貌凶恶,名字叫先祝,他祖居河湟。十年前迁到武威郡,加入了西凉军。目前他是这支斥候队地副队正,名义上他就是这群马的主人。

李国珍回头望他一眼,肃然道:“这里已经靠近吐蕃人战略要地,不要随意泄露身份,当心被探子听了去。”

“是!”先祝见他表情严肃,立刻领令似地答应一声。

李国珍四处扫了一眼,指着远处一处山坳道:“我们去那里过夜!”

很快。在一处山坳里燃起了一堆大火,河湟荒野中野狼颇多,要防止野狼对马群的袭击,不仅要燃起篝火,还要一人去高处放哨。

这一队唐军斥候共有十二人,两名汉人,十名羌人,汉人除李国珍外。还有一名十分年轻的士兵,年仅十七岁,是去年刚刚从军的新兵,叫做刘帅,众人总是打趣叫他‘牛甩’,他坐在李国珍旁边。见他取出一册小本子,用一根木炭认真地画着什么。

便凑上去道:“校尉是在画这处谷地吗?要不我来画吧!”

李国珍瞥了他一眼,笑道:“你以为就画画那么简单吗?这条谷地夏天情形如何,你怎么判断呢?”

“这个……”年轻地斥候无言以对,旁边先祝咧嘴笑道:“你不要听头故弄玄虚,你白天只要注意一下河两边石块地颜色对比,就知道河水会涨到哪里。”

‘哦!’他受教似地恍然大悟,半晌,又忍不住好奇地问先祝道:“副头,听说你以前就是河湟人。这里地地形你还不熟吗?为何还要我们来探路?”

“他祖母地。你是在损我吗?”先祝挠了挠后脑勺笑骂道:“河湟这么大,我哪记得多少?”

“牛儿想家了吗?”李国珍忽然温和地笑着问他道。

刘帅点了点头。“昨天是上元节,不知我的父母是否想我?”

“想个屁!”旁边一个大汉忍不住嘟囔道:“既然当了兵,还象个娘们似的多愁善感,总当自己是孩子,那你何时长得大?”

刘帅的脸胀得通红,他缩了回去,一声不吭,先祝却抽了那家伙一个头皮,骂道:“不说话憋不死你,起来换岗去。”

那人无奈只得站了起来,就在这时,李国珍忽然一摆手道:“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众人皆一动不动,凝神细听,只听远处隐隐传来激烈的轰鸣声,“是马群蹄声!”先祝一下子听出来了,这时候的马群,除了军队,不会是别人,他跳起来急着要熄灭火堆,李国珍却一把拉住了他,沉声道:“来不及了,我们是游牧人,别忘了。”

“头!有数千骑兵正向这边奔来。”在山崖上放哨的弟兄慌慌张张跑回来禀报道。

“我知道了。”李国珍点点头,取出小本子塞给刘帅道:“你先走,不管我们出什么事,一定要将这个本子送到陇右。”

刘帅接过本子贴身放好,他向李国珍行了一个军礼,飞身上了一匹马,吆喝着,向东方奔去。

片刻时间,大队吐蕃兵冲进了山谷,约三千余人,看得出他们只是路过这里,他们老远便看见山谷中有火堆,现在又见对方还有数百匹马,便立刻停下,将这一群人围了起来。

“你们是做什么地?”一名千夫长上前指问道。

先祝急忙点头哈腰上前,用吐蕃语回答道:“我们是养马的,新城那边下了大雪,我们躲避于此。”

这时,吐蕃军闪开了一条路,数十名骑兵簇拥着一名老将军上前,他仪表威严、目光深邃,正是河湟都督马重英。

他是从逻些而来,前往西平郡,正好路过这里,听对方说是养马人,他狐疑地打量他们几个一下,现在是冬天,牧人很难碰到。

“搜他们身!”他一声令下,立刻上前几十名士兵,将他们仔细搜个遍,除了搜到一些寻常刀剑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禀报都督,没有发现什么?”

马重英点了点头,他忽然看见了李国珍,这个人的脸庞分明是个汉人,他马鞭一指问道:“这个汉人是谁?”

先祝连忙禀报,“老将军,这是我的一个奴隶。”

“奴隶?”马重英仔细看了李国珍一眼,又打量一下其他人,这里是靠近石堡城战略要地,使他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又见这些人个个身高体大、魁梧雄壮,就算不唐军探子,不让他们当兵着实可惜了,况且他们还有数百匹马,马重英阴阴地笑了一声,他一摆手,“把他们统统带走!”

数千匹战马象一阵旋风似的卷过山谷,渐渐地远去了,没有人留下来,只有一堆快熄灭的火在一轮清冷的河湟明月下飘摇。

西平郡,也就是今天地青海西宁,天宝元年前这里叫做鄯州,是从前陇右节度使行辕所在,吐蕃人攻占河湟后,便将这里作为统治河湟地区的中心,马重英的河湟都督府也位于城中,两天后的一个清晨,数千吐蕃骑兵护卫着马重英风尘仆仆地进了城门。

城内基本保持着大唐统治时的原貌,包括被他们攻进城时焚烧过的残垣断壁,大街上人不多,不时可以看见趾高气扬地吐蕃人穿街而过,在他们身后则跟着弯腰行走的汉人奴隶,虽然他们也被剃了头,衣着服饰和吐蕃人没什么区别,但从他们卑贱的身姿还是能让人一眼便看出他们是汉人。

李国珍现在的名字已经叫做达昂,他们在路上被强迫编入了吐蕃军,身着吐蕃军的军服,正式成为其中一员,这由不得他们选择,也无从逃跑,只得忍耐下来。

骑兵们去了军营,马重英则在数百名亲卫的保护下,来到了他的都督行辕,这里曾是大唐的陇右节度使府,现在则站满了吐蕃士兵,戒备森严,一名留守的侍卫官迎了出来,马重英一边走一边问道:“我不在,这里可发生什么事?”

“回禀都督,一个多月前,次相尚赞婆曾经过这里,出使去大唐。”

“这件事我已知晓。”马重英进了房间,脱下外裳又递给他问道“陇右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

一句话提醒了侍卫官,他立刻取出一管鸽信,递给马重英,“这是今天上午刚送来的鸽信,好像是陇右党项人发生内乱。”

“党项人内乱?”马重英立刻接过鸽信,仔仔细细看了几遍,目光中充满了疑虑。

第二百一十九章 明修栈道

二月的早春来得很早,伴随而来的是几场温暖的春雨,这时粉红的桃花忽然纷纷绽放,梨、李雪白似的繁花将河边湿地和山岗装点起来,陇右尚春寒料峭,但肥沃的土地使生命力格外旺盛,冬小麦生机勃勃,田埂路边的豆苗,灰叶中已经绽出些小黄花儿。

这一天,在金城郡以南的官道上,步履蹒跚地走来了一人一马,他们浑身被泥浆染得漆黑,牵马的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约十六、七岁,一身羌人的打扮,疲惫和劳累将人和马都折磨得骨瘦如柴,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但他的目光却明亮且坚毅,他就是从河湟逃回来的斥候小兵刘帅,一路而来,他不敢走人烟稠密的城池,所走之地都是崇山峻岭,近一个月的艰辛跋涉,使他历经坎坷终于回到了陇右。

远远地刘帅已经看见了巍峨的城墙,他忍不住热泪盈眶,抱着疲惫的马头喃喃自语,“老伙计,咱们到家了!”

刘帅走到城门,向守城的军官略作讲述,军官明白事关重大,立即将他带到了节度使行辕。

节度使行辕内外此刻戒备森严,议事堂内热气腾腾,数十名从河陇各地赶来的兵马使等高级将领聚集一堂,商讨对河湟出兵事宜。

一个多月前,党项王野利平残暴杀戮,忽然被几名属下所杀,引发了党项贵族争夺王位之乱,野利平的十几个儿子皆被杀尽。张焕特地赶到银川郡调解,并提议由前党项王之子拓跋万里继任新党项王,同时,他下令顺化、延安等郡地三万驻军做好镇压准备,另外又给拓跋万里十万石粮食作为他争取党项王的资本,在陇右大军威胁及厚利重诱的双重压力下,再加上拓跋万里本身温良谦恭。深受残暴之苦的党项人最终决定接受拓跋万里为新一任党项王。

但张焕却封锁了党项内乱已解的消息,反而散布党项人内乱越演越烈的消息。与此同时,他以平息党项人内乱为借口,大举调重兵六万余人,在会郡以东集结。

“据我们派去河湟的探子所报,河湟地区吐蕃军仅一万人,吐谷浑、羌等杂军经会西堡一战后,也剩不过三万余人。而且主要集中在西平、宁塞、安乡三郡,而象广武等乌逆水一带只有少量烽火台驻兵,按一座烽火台两百军计算,也不过五千人。”

侃侃而谈地是西凉军行军司马罗广正,他手执一长杆,站在一面占据了整幅墙壁的河湟地图前给众将解释目前地兵力对比,他是极力主张一战的主战派。

“而我们西凉军已达十二万人,去除七万多新兵外。尚有善战老兵五万余人,装备精良,又有火药可用,无论在兵力还是战斗力上都远远高于对方,若此时不战,等吐蕃军兵力恢复。那时再战,就困难得多。”

罗广正大量的数据对比,使得在场的将领们都热血沸腾,收复河湟,这是大唐人十几年来的渴盼,经过会西堡一战,经过席卷陇右一战,他们都极为自信,不等罗广正说完,呼战便喊成一片。

张焕则临窗而坐。他坐自己最心爱的紫藤圈椅上注视着将领们的情绪变化。凭心而论,他也是强烈地主战派。裴俊已明确有让他入朝为官的意向,在入朝为官前,他一定要取得政治上的优势,不是拿下河西全境,就是拿下河湟,现在党项人内乱未平,出兵河湟正是出其不意之举,虽然张焕强烈想出兵河湟,但事关重大,他还是想多听听属下的意见。

眼一瞥,见谋士胡镛目光忧虑,知道他有不同的看法,便微微一笑,问他道:“胡先生有什么好的建议?”

“我坚决反对此时出兵河湟!”胡镛站起来冷厉地打断了众将们的呼声,议事堂中霎时安静下来。

“为何?”张焕也一怔,他没料到胡镛态度竟这么坚决,见他打断了将领们的激情,心中略略有些不悦。

胡镛站起来向张焕长施一礼,“都督,我本身并不反对出兵河湟,虽然这是为大唐收复失地地义举,但国与国之间的交兵,都督还是要先向朝廷禀报,取得朝廷的同意再举兵而行,况且唐、蕃两国刚刚会盟,吐蕃大使尚在长安,若都督贸然出兵,让朝廷颜面何存?即使夺下河湟,也达不到应有的影响力,况且,我们对吐蕃也知之不深,所以我主张都督要三思而后行。”

“胡翁此言谬也!”杜梅站了起来,他并不看胡镛,只冷冷道:“胡翁只想信誉于吐蕃,又可曾想过吐蕃几时信誉于大唐?会盟这不是第一次,哪一次会盟,吐蕃人不是连打带谈,刚刚立碑,又出兵毁掉,对这种背信弃义的蛮夷之国,又何必要讲仁义?昔日韦家兵力强盛之时,却一直采取绥靖姿态委事吐蕃,现我们兵强马壮,不趁机取河湟,难道还要等着被国人议为韦氏第二吗?退一步说,若依胡翁之言,派人去朝廷禀报,这一来二去,战机早已丧失殆尽。”

杜梅上前一步对张焕道:“当断不断,后患无穷,都督已经集大军到会郡,那马重英焉能不知?若现在不抓紧时间进攻,等朝廷同意后再打,到那时我也反对了。”

此言大为有理,众将连连点头,兵贵神速,自己又不是朝廷之军,管朝廷那帮鸟人态度如何?这时,西凉军判官裴明远却站起来道:“都督,我也有不同的看法。”

“明远请讲!”

裴明远慢慢走到地图前,接过罗广正手中地木杆,指向赤岭以南地九曲地区道:“河湟一带只有三、四万敌军不假。但九曲地区呢?我们的探子却没有能抵达那里,那里向来是吐蕃人的军事重地,洪济、大漠门一带在天宝年间曾有五万余重兵驻守,就算现在没有那么多军队,一、两万总是有的,还有张掖的吐蕃军……”

裴明远又将木杆指向武威郡以北,“以前吐蕃和回纥相争。重兵都调往安西,现在安西局势平静。焉能不考虑它会重兵回防?”

虽然裴明远没有象胡镛那样从大义上反对出兵,但他却抓住了两个要害之处,使得细密的出兵计划出现了漏洞,房间里一下变得沉寂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在门外禀报,“都督。前往石堡城地斥候回来了,有重大情报禀报。”

张焕精神一振,石堡城就是勒住河湟与九曲之间的咽喉要道,他们此刻回来得正是时候,他当即令道:“带他们进来!”

片刻,几个亲兵将刘帅领进了议事堂,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簇新地军装还是掩盖不了他骨瘦如柴地脸孔。议事堂内众将都默默地望着这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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