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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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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诤看着城池中井然有序,无论士兵还是普通百姓,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没有半点他想象中的大战后满目创痍的惨景。
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恼怒来,这河西是他们韦家处心积虑多少年才拿下,而他张焕却不废吹灰之力便夺走,自己还要低三下四和他议和,他鼻子里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他却忘了,主动提出与张焕议和的正是他本人。
马车行了三里,在刺史署衙前停了下来,韦诤刚下马车,特地在门口等候的武威郡录事参军事便迎了上来,录事参军事是刺史的副手,主管日常政务,录事参军事姓梁,约四十岁,也是进士出身,在武威郡已经做了五年,熟悉政务、十分精明能干,颇得张焕的器重。
他上前深施一礼道:“韦使君一路辛苦,都督命我在这里专程等候。”
韦诤点了点头,便问道:“你家都督可在?”
“使君来得不巧,我家都督刚刚有要事去军营了,他说即刻返回。”
话音刚落。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数百名亲卫簇拥着张焕向这边疾速赶来,两旁地行人吓得纷纷躲闪,他老远便看见了韦诤,行马近前,便跳下马大笑道:“韦右丞别来无恙乎?”
韦诤见他行路张狂,根本不顾路人安危。又想起来大哥顾全大局让他进入河西,可他却狼子野心一口吞掉武威郡。一股怒气终于忍不住从心底冲了上来。
“托都督的福,老夫吃得好、睡得好,又不用为河西烦恼,当然是无恙。”
张焕不以为意,他上前拱手笑道:“上次见到韦右丞,还是在东内苑的马球训练场上,才相隔三个月不到。可我却觉得过了多少年似的,人生漫漫,世事无常啊!”
“那是!”韦诤眯着眼打量一下张焕,不由冷冷一笑:“张将军行棋每每出人意料,二个月前还是天骑营中郎将,今天却摇身一变,成了凉州都督,说不定再过一年半载。我就得叫你张相国了。”
张焕一笑,向衙内一摆手,“韦右丞请进!”
韦诤却象一拳打了虚处、用劲过猛而闪了腰一样,他见张焕不睬自己,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尴尬之色,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嘲讽道:“当然,老夫这只是个玩笑,将军胸怀大志要为国收复西域,哪有时间考虑入卿拜相等利欲之事,是我说错了,呵呵!说错了。”
张焕瞥了一眼,淡淡道:“韦右丞言辞锋利,莫非是来向张焕兴师问罪?”
韦诤一下子醒悟,这才记起此行的目的,他脸色变了数变。讪讪笑道:“老夫是为两家消除误会而来。并非什么兴师问罪,都督想多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韦尚书不把太后的任命放在眼里呢?”
韦诤凛然,他忽然想起最近京城流传地一种说法,张焕实际上是太后之人,上次宫廷浴血,就和天骑营有关,现在张焕的这句话又使他多心起来,太后可是崔圆之妹,难道这次河西之变是崔圆在背后支持吗?越想越有这个可能,崔圆图河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烦乱地心渐渐冷静下来,又恢复了他一惯的谨慎,他立刻诚恳地说道:“韦尚书让都督进入天宝县已经表现出了诚意,只因河西不比中原,这里民风彪悍,胡人甚多,又有吐蕃人虎视在旁,这才没有立刻让出武威郡,以至于大家闹了误会,这次我受韦尚书之托特地前来,便是为了和都督消除误会,重建信任,大家都同殿为臣,岂能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都督,你说呢?”
张焕也谦虚道:“堂堂的尚书右丞亲自为使,张焕怎能感受不到韦尚书的诚意,这件事张焕也多有得罪,请右丞转告韦尚书,请他大人大量,不要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两人对望一眼,皆嘿嘿地笑了起来。
进了署衙内堂,有侍侯笔墨的小童上来献了香茶,韦诤慢慢地饮了一口,才徐徐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两个目的,和都督建立信任是一,刚才已经说过,其次是想和都督商量一件事。”
张焕点点头,“韦右丞明说无妨。”
“是这样,河西这几年连年受灾,粮食多依赖陇右。”韦诤笑了笑道:“从三年前起,陇右每年都向河西提供十万石粮食,而河西则回赠数量不等的牛羊马匹,这其实也是一种互惠,谈不上是什么买卖,如果张都督愿意,韦尚书依然每年向河西提供十万石粮食,而且立刻便可运来五万石,帮助河西军民度过冬春两季,都督看这样可好?”
张焕微微一笑道:“韦尚书地仁义之心我此时体会尤深,不知张焕能用什么来回报尚书?”
“什么都不需要。”韦诤笑着摆了摆手道:“只要都督能记住自己在长安的承诺,早日向西进军,为我大唐收复河西、安西失地。”他停了停,又慢慢补充了一句,“只要都督出兵,粮食立刻便送来。”
张焕肃然起立,向韦诤抱拳道:“为国效命之事,张焕安敢食言,我早晚必定会出兵。”
说到这里,他也停了停,无奈地补充道:“只是现在正值寒冬,军中钱粮不足,士兵们饥寒交迫,士气低落,我担心吐蕃没打着,反而丢了武威郡,为吐蕃打开了进攻陇右的大门,那时我岂不是反成了大唐的罪人。”
韦诤心中大骂,“你士兵嫖娼都有钱,几时饥寒交迫?”
可双方都明白彼此都不过是摆个姿态而已,岂能真的给粮?真的去打吐蕃?
但就是在这看似浑然不搭界的言语中一来二去,大家便渐渐达成了一种共识,双方都有意坐下来谈,不想再兵戎相见,这就是谈判的技巧,很多事情只能靠一种意会达成,而不能说出来,谈话地气氛,彼此表现出来的诚意,也就是答案了。
当然,这也是韦诤来河西主要想达到的目的。
既然张焕有谈判的诚意,韦诤也不再试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请柬,开诚布公地道:“我此行的第三个目地,便是转达韦尚书的邀请,请张将军赴开阳郡商谈合作之事,由礼部侍郎蒋涣担保都督的安全。”
张焕接过请柬,随意地看了看,忽然淡淡一笑道:“我前日已经派使者去开阳郡给老夫人祝寿。”
韦诤告辞了,张焕坐在内堂沉思不语,他原本以为韦谔是想要回那些降军,可从韦诤的语气推测,他似乎并不是为此而来,而是另有目的,难道是想和自己结盟,共同对付段秀实?可结盟只是虚的东西,没有实际的利益交换,一纸盟约不过是废纸。
这时,杜梅从外面慢慢地走了进来,看见张焕在沉思,他微微一笑道:“都督不用想了,我已经知道韦谔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哦!”张焕抬头笑道:“你怎么知道,莫非又是用你的细节推测法?”
“被都督猜中了。”杜梅坐下来笑道:“适才我特地派人装作去检修韦诤的马车,从他地车厢角落里拾到了这个。”
杜梅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地纸,看来原本是揉成一团丢弃的,他把纸放在张焕地案前拉了拉,让它尽量舒展,这是一张陇右的地图,用笔随意勾勒,十分潦草,看得出是韦诤即兴之作,地图上标注了延安郡、开阳郡、会郡、武威郡、灵武郡五座城池,还有一条黄河,其中从灵武郡画了一个箭头到延安郡,又从武威郡同样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延安郡,但到会郡时便断了,只见在会郡上重重地打了一个圈,圈旁边还有一团墨。
看完图,张焕忽然笑了,这个韦诤竟无意中把老底给泄了。
“都督也看出来了。”杜梅有些得意地笑道:“我敢说这个会郡上的圈就是最后画的,旁边的一团墨必然是他最后重重地一顿笔,表示下了决心,所以我能断言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想拿回会郡。”
张焕心中暗暗赞许,这个杜梅果然有些本事,他的才能和李泌恰恰相反,李泌能从大处上把握,比如劝自己来河西发展,又比如他巧妙地利用民间对朝廷迟迟不收回河西的不满,成功制造出舆论,从大义上逼韦谔让步,而杜梅却是战术高手,能从细微处出发推测对手的用意,十分厉害,两人可谓相辅相成,自己有这二人为谋士,可真算得上是如虎添翼。
张焕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南方的天际,除了两个厉害的谋士,自己还有一个对自己极有帮助的妻子,不知她现在是否到了开阳郡?
第一百四十六章 裴莹出使(上)
白茫茫的原野上依然没有人烟,厚厚的白雪覆盖着肥沃的麦田,一群小鸟在天空上翱翔,仿佛这一望无际的陇右大地就是它们的世界。
裴莹已经行了两天,五百名最精锐的西凉军护卫着她一路南下,在金城郡北渡过黄河,穿州过县,这天中午队伍已经进了开阳郡的境内。
“夫人,那就是开阳城吗?”婢女小秋忽然看见了远方黑黝黝的城墙,她兴奋得一下子叫了起来,惊叹道:“好雄伟啊!”
女人的角色往往会因环境和对象的不同而变化,裴莹就是这样,在父亲面前她是个长不大的小娘,调皮而任性;在张焕面前她便长了十岁,是一个娇痴活泼的恋爱中少女,激情四射,爱情的热度足以将张焕融化;但在丫鬟和下人面前她却忽然长了二十岁,是一个严厉而又略带一丝宽容的主母。
裴莹拍了拍她的头,笑着轻斥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没有见识的丫鬟,下次你见到长安,还不得掉下马车去?”
小秋只有十二岁,是天宝县王县令在判处一个人贩子案件后留下的副产品,确实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她听说过长安,却无法想象让她掉下马车的大唐都城会是什么样子,就象后世的小朋友说到北京时脑海里只会跳出个天安门一样,小秋对长安的概念也就只有两个字而已,不过主母的轻斥却比什么开阳城、长安城更让她紧张。她立刻低下头,乖乖地坐回原位。
裴莹见她听话,便笑了笑,又把车帘拉高一点,让温暖地阳光尽可能多地照射进车里来,她看了一下天色,便对窗外的一名骑兵队正笑道:“罗三郎。去把你们蔺将军叫来。”
那名叫罗三郎的队正立刻应了一声,赶到前面去了。片刻,蔺九寒飞驰而来,向裴莹施礼道:“夫人请吩咐。”
裴莹微微笑道:“老蔺,你去告诉弟兄们一声,进城后先不忙去韦府,找一家最有名的酒楼,我请弟兄们喝酒。”
停一下。她又取出一锭金子扔给罗三郎,“先带十几个弟兄去订位子,我记得松鹤楼就很不错,就订它了,若掌柜不肯就给我动手砸它的牌子。”
罗三郎爽快地答应,手一挥,带了二十几个弟兄先向城内疾驰而去,蔺九寒心中过意不去。他连忙道:“夫人,这一路上都是你请弟兄们吃饭,要不今天弟兄们凑份子请夫人一次……”
他话未说完裴莹便笑着打断了他,“我是相国之女,还会在意这点小钱吗?弟兄们当兵不容易,把钱省下来买点东西给父母妻儿。等回去我给你们都督说一声,让他过年时派人去各个弟兄们的家里慰问,随便把东西和家信稍回去。”
蔺九寒只觉一股辛辣冲进鼻腔,他的眼睛有点红了,急忙别过头去,不让裴莹看到,一会儿,他忽然挥舞着胳膊对所有地弟兄们大吼道:“夫人今天请我们去开阳城最好的馆子喝酒,大家加快速度!”
众人轰然答应,加快了行军速度。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开阳城们驶去……
开阳城在去年被回纥攻破后又重新修葺。加高加固,现在它已经是河陇地区最雄伟地城池。超过了金城郡和武威郡,和武威郡一样,开阳城内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时值中午,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大多是为宣仁二年的新年早早地准备年货。
和长安一样,开阳城也是布局方整,大大小小四十个坊分布其中,人口近三十万人,在韦家的苦心经营下,开阳城人口在庆治十年便超过金城郡,成为河陇地区第一大城,商业繁华,手工业鼎盛,列为天下第七大商业都市(长安、广陵、成都、洛阳、太原、邺),虽然去年曾被回纥攻破,但回纥骑兵的目的不是屠城,故逃过一劫,很快便恢复了元气。
松鹤楼为开阳城最有名的酒楼,有传闻说它其实就是长安太白楼在开阳地分店,它位于繁华的乾明坊内,楼高五层,占地四十余亩,可容纳千人同时进餐,但此时正是吃午饭的时光,而松鹤楼却大门紧闭,一个大大的‘停’字招牌挂在大门上,意味着暂停营业了,可说是停业,但酒楼内却人声鼎沸,比平时还热闹几分,有心人偷偷上前隔着窗看了看,只见酒楼里全是士兵,甚至还有不少马也在大堂里悠然自得地享受着人间的美味。
这当然就是武威来客了,他们包下了整个酒楼,一个半时辰,不准其他食客进入,店小二们汗流浃背地上下奔跑,而酒楼的掌柜却愁眉苦脸,不!鼻青脸肿地坐在大台后面,目光忧郁地望着一匹栓在自己不远处的马,钱不是问题,五十两黄金足足应付这群大肚汉的狂吃滥喝,关键是松鹤楼地名声,‘徘徊幽树月,嘹唳小亭风’,何等诗情画意,可现在却挤满了一群臭烘烘的马和一群臭烘烘的男人……
唉!牌子砸了,掌柜唉声叹气,心中拼命想着如何给东主交代,兵者,匪也!这能怪他吗?
就在这时,门外来了十几个人,也是骑马的军人,为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脸型瘦长、目光冷峻,掌柜一下子来了精神,他认出此人是开阳县兵曹韦德庆。
姓韦当然也是韦家之人,不过他在韦家地位极为低下,是一名庶子和丫鬟所生,当了芝麻小吏,也是因为他在去年的回纥之乱中勇猛地连杀十名回纥兵,救了开阳郡刺史韦评,家族才勉强给了他一个小官。使他能养活自己地母亲。
韦德庆走到门口,一把推开了大门,几名值勤地西凉士兵一起上前拦住了他,“这里我们已经包下,兄弟去别处喝酒吧!”
掌柜连忙上前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庆哥,他们是从河西来的。听说好象是护送使者的军队。”
韦德庆点点头,他知道。刚才守城门处已经有人告诉过他,韦德庆扫了一眼店内,指着掌柜的脸冷冷道:“吃吃饭并无什么不妥,但你们这样强占生意,还打伤掌柜,这就不行,把店门打开。不得独占酒楼,还有你们的马,都请牵到后院去。”
士兵们平时在军营不准喝酒,但在外面夫人却放纵他们,蔺九寒也睁只眼闭只眼不管,这些士兵喝得正畅快,忽然见来找茬的,一个个都围拢上来。片刻,酒楼门口便堵了一两百人,将韦德庆十几人团团围在中间,甚至一些性子烈的还拔出了刀,掌柜见势不妙,哆哆嗦嗦向旁边溜去。西凉军也不管他,只围着韦德庆横眉怒视。
韦德庆在大群如狼似虎地西凉军围困下却毫无惧色,他挺直了腰昂声道:“请你们使者下来,我有话说。”
“你有什么话说?”裴莹慢慢从二楼走了下来,士兵们立刻闪开一条道,不少人的拳头却捏紧了,只要这个人言语中有半点冒犯夫人,他们就会毫不客气上前将他揍扁。
裴莹走到他面前,打量他一下,淡淡笑道:“我便是凉州张都督派来开阳地使者。我们在此吃午饭。用六百贯钱包下松鹤楼一个半时辰,掌柜地也答应。这是光明正大之事,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韦德庆见使者竟是一个十分美貌的女子,他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诧异,但诧异很快便消失,他向裴莹长施一礼,肃然道:“在下开阳县兵曹韦德庆,见过张都督使者。”
旁边地西凉军见他竟是一个小小的县兵曹,连最小的九品芝麻官都谈不上,只是一个负责治安的小吏,不少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裴莹摆了摆手,命士兵们安静,她微微笑道:“韦兵曹可是韦尚书派来迎接我们。”
“非也!”韦德庆摇了摇头道:“在下负责开阳县治安,有百姓告诉我,松鹤楼有人驱逐他们吃饭,本兵曹特来办案。”
“那现在误会澄清了,韦兵曹可以回去了吧!”
韦德庆冷笑了一下,“事情虽然不大,但贵使既然来开阳作客,就应客随主便,食宿自然有官府安排,又何苦与民争斗,坏了西凉军地名头呢?望贵使约束手下,不要再让我来第二次。”
裴莹见他在数百西凉军杀气腾腾的围困下居然还能侃侃而谈,毫无惧色,而且忠于职守,也不由有些佩服他的胆识,便温和地笑了笑道:“韦兵曹的金玉之言本使记下了,我定当让士兵们遵循大唐律令。”
她轻轻一挥手,“把店门打开,让松鹤楼照常营业,弟兄继续吃饭喝酒去吧!”
西凉军士兵们见没什么事了,又都各自回到座位上,继续喝酒划拳,声音反而更加响亮,酒楼里喧闹一片,门是打开了,可谁又敢进来,韦德庆皱了皱眉头,却也无可奈何,大唐律令中可没有任何一条说不准吃喝时说话、不准牵马进酒楼,他心中暗暗叹一口气,便向裴莹拱拱手,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酒楼外奔来了一行人,正是韦谔派来迎接张焕使臣之人,都是韦家重臣,为首是少府寺卿韦度,其次还有韦家副家主、韦谔的三弟开阳郡刺史韦评,以及陇西郡刺史韦让,这可是非常高级别的礼遇,仅次于韦谔亲自来迎。
韦德庆见状,自知职务卑小,立刻悄悄闪到一边,从后门出去了。
韦谔昨天便接到了从武威郡传来的飞鸽信,说张焕有诚意议和,已派使者来开阳郡,当城门军一禀报使者到了,韦谔立即派人来迎。
韦度是认识裴莹的,他愣了半天,刚想开口问话,却忽然想起自己是来迎河西使者地,他左右张望,却不见仪表威严的使者在哪里?
裴莹知道他在找什么,便上前轻施一礼,微微笑道:“在下裴莹,正是凉州张都督所遣使者,各位可是在寻我?”
“是你?”几个韦家的重臣一齐张大了嘴巴,惊讶得目瞪口呆。
第一百四十七章 裴莹出使(下)
韦谔的书房是第一次有女人进来,而且是与他面对面相坐,在尊卑等级极严格的唐朝,这是不可思议的事,但韦谔却并不以为意,裴莹是张焕的全权代表这固然是一方面,但韦谔却关心的是张焕为什么会派裴莹来做使者?
他很清楚,张焕绝不是一个头脑冲动、感情用事的人,相反,他深谋远虑,做事果断狠辣,是自己的劲敌,他甚至比段秀实更可怕得多,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处理两个势力最后的利益分置时,却派了一个女人来,这不得不让韦谔深思张焕的真正用意。
毋容置疑,裴莹必然已是张焕的女人,虽然没有听到他们之间有婚嫁之说,那也只是裴俊没有对外宣布罢了,等一下!‘裴俊’,韦谔的思路定格在了这个名字之上,他的脑海里象电光矢火一般,猛地恍然大悟,张焕哪里是让裴莹来谈判,他分明是借这件事向天下宣布,他已是裴俊之人了,那、那裴俊会不会就顺势插手进陇右来?
韦谔一阵心慌意乱,他已经意识到,陇右要进入多事之秋了。
事实上,他猜得八九不离十,裴莹虽然是张焕全权代表,但张焕并没有给她什么具体任务,也没有告诉她什么谈判底线,只是吩咐她代表自己给老夫人拜寿,从而缓和河西与韦家的关系,但有一点裴莹却很清楚,她现在是代表了整个河西,而不是裴家的女儿。所以,当裴莹被韦谔隆重地迎进府中,请进书房时,她没有丝毫地谦让,更没有什么侄女对世叔的恭敬。
她取出一封张焕的亲笔信,轻轻推给了韦谔道:“韦尚书,这是我家都督写的信。他要说的话都在信中。”
韦谔的思路又回到了河陇,他抽出张焕的信。匆匆地看了一遍,信地内容很简单,但语气却很诚恳,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一些不愉快地事情表示遗憾,愿意两家修好,共同对付吐蕃。
至于修好关系所须的一些利益交换却只字不提,看完信。韦谔又微微一笑道:“除了这封信,张焕都督还有什么别的话让裴小姐捎带?”
裴莹抿嘴一笑,“我此次前来有两个目的,一是给我家都督带信,二是替张都督为老夫人拜寿,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事情。”
韦谔暗暗点头,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张焕让裴莹出使开阳是项庄舞剑,是意在裴公。
他沉吟一下,又忽然笑问道:“你们是否已经成亲?”
裴莹的脸上布起一圈红晕,显得略有些羞涩,但这羞涩在一霎时便消失无踪,她点点头。坦然道:“如果韦尚书愿意,称我张夫人也未为不可。”
韦谔呵呵大笑,“如此,老夫就恭喜你们了,明日我会准备一份贺礼,当初张焕对我韦家有恩,我一直都未谢他,正好可趁这次机会一并感谢!”
裴莹站起身轻施一礼,“多谢韦世叔关心,我现在想去见老夫人。不知可方便否?”
韦谔点头。他叫来一人,命他带裴莹去了内宅。裴莹走后,韦谔又立刻把蒋涣请来,蒋涣在韦府已经住了四五日,几次想返回京城都被韦谔挽留,韦家之事样样都和他商量,蒋涣就象一个溺水之人,挣扎了几次便彻底沉入水底,现在他已经正式为韦党骨干。
听了韦谔的述说,蒋涣沉思了片刻道:“张焕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韦家与他和解是有目地,而他也必然有求韦家,别的不说,河西粮食自给不足,这就是他的软肋,按理他应乘机提出要求,与韦家达成真正的和解,可他在两个使者的往来中都丝毫不提此事,所以我以为他无非有两种考虑,一是在等韦家先开口,其次他是在拖。”
“拖?”韦谔有些不解,“蒋兄能否说得明白一些。”
蒋涣淡淡一笑,“如果我没猜错,张焕现在是用拖的策略,他是想等崔、裴两家出面调停,让自己成为崔、裴两家所争夺的一颗棋子,彼一时他无根基,怕别人乘机吃掉他,所以拒绝崔、裴两家的拉拢;而此一时他已有河西为后盾,自然是大树下面好乘凉了,借崔、裴二人之手来谋取陇右,韦尚书,此人深谋远虑,若不早除,必成心腹大患。”
韦谔又想起张焕派裴莹出使地用意,他低下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
且说裴莹被带到内宅,韦老夫人早派了孙女韦若月前来接引,韦若月和裴莹年纪相仿,是韦清之妹,长居京城,这次是祖母过寿才特地赶回老宅,她与裴莹、崔宁、长孙依依以及楚明珠四人十分要好,今天在他乡遇故知,两人分外亲热。
韦若月的话不多,十分文静腼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听众,今天也不例外,两人手牵着手向内宅里走,一路上她就听着裴莹的感慨。
“你知道我在天宝县遇到谁了吗?杨飞雨,你想不到吧!几年前长安都说她自杀而亡,没想到她竟然会在大唐最偏远的小县出现。”
“哦,杨飞雨,我们还跟她学过琴呢!”
“是啊!那年上元夜,她在贵妃楼上弹一首霓裳曲,倾倒三千太学生,被誉为风华绝代第一人,可惜她嫁错了郎。”
“哦,她真是太不幸了。”
裴莹秀眉一皱,有些埋怨地道:“你别老是哦哦哦地,接下来难道还想曲项向天歌不成?说说你自己。”
“哦,可是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说说别人。”裴莹忽然想起一事。她不露声色问道:“崔宁怎么样了?”
“她啊!我也好久不见她了,听说她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去,依依去看过她,说她瘦地厉害,还想出家。”
裴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默然无语。再也不说话,一路心事重重地跟着韦若月进了韦老夫人所住的内宅。
在韦家。韦老夫人便是天,她是韦家事实上的最高统治者,韦家上下没有人敢拂她的意,只是她从不过问韦家外事,长年生活在韦家内宅一个狭小的圈子里,她最心疼之人便是她的长孙韦清,从小就把他当作自己地心肝宝贝。一直住在内宅里,生活在女人堆里,甚至现在韦清已经二十几岁,她仍不肯让他到外面去住,去年韦清被抓,受了点委屈,韦老夫人更是心痛无比,这一年来对他百般疼爱。韦谔想让儿子从军却被老夫人痛骂一顿。
裴莹走进金壁辉煌地韦家内堂,只见韦老夫人坐在一张紫檀榻上,身着赤红色地团花锦袄,满头银丝上插满了珠翠,面目慈祥,正含笑看着她走进。在她身后数十名媳妇孙女环绕左右,而韦清则坐在她左侧,正眼光复杂地看着她,在老夫人的另一边却是蒋涣地女儿蒋英。
裴莹是认识蒋英的,她悄悄向蒋英一笑,便盈盈向老夫人跪倒,娇声道:“孙女莹儿向老祖母祝寿,祝老祖母寿比南山,长命百年。”
韦老夫人高兴得呵呵大笑,连忙对韦清道:“还不快把你妹妹扶起来。”
韦清应了一声。刚要站起。旁边蒋英却动作迅速,先一步上前将裴莹扶起。并笑道:“裴小妹几个月不见,倒越发俊俏了。”
韦清追求裴莹,满长安皆知,她蒋英怎会不晓?
韦老夫人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心中有些不喜,她最反感就是女人妒,从见到蒋英的第一眼起,韦老夫人就不喜欢她带点阴骛的目光,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孙子,但这是儿子为了韦家利益而结地亲,她就不多说什么了,大不了再让孙子再娶几个他喜欢的女子做平妻。
裴莹是所有世家女孩儿中她最喜欢的一个,她嘴巴甜,懂得体谅老人的心,尤其去年自己遭难时搭乘她的船去长安,韦老夫人早就将她视为自己孙媳妇,在她心中,裴莹比现在这个吊角眼孙媳妇强上百倍,人家父亲可是左相,难道和左相联姻还比过一个小小的侍郎吗?
韦老夫人心中不满,脸上却不表现出来,她轻轻咳嗽一声,又便将裴莹招到自己身边,心疼地搂着她道:“这冰天雪地的,还难为你从长安跑来给我祝寿,你早说一声,我就让清儿接你去,说好了,就在我这里住上几个月,我让清儿陪你到陇右转转去。”
旁边的蒋英听她对裴莹清儿长清儿短地,自己来陇右也有好几天了,却从未听她说过让韦清陪自己去陇右转转,虽然不敢发作,但脸却沉了下来,一双吊脚眼显得更加阴骛。
裴莹有颗玲珑心,她见老夫人误会自己从长安来,又见蒋英脸色不豫,更重要是自己身后的韦清,他那种痴热的眼神几乎要刺穿自己后背,她心里当然明白这其中关键,是韦老夫人依旧不死心。
她也不说破,笑了笑便道:“老祖母不知,再过几日腊八节,裴家要祭祖,爹爹让我早些赶回去,莹儿是爹爹的乖乖女,怎能不听话,下一次吧!下次我一定专门来陪一陪老祖母。”
她声音甜糯,又带一点娇嗲,把韦老夫人哄得心花怒放,她拉着裴莹的手连声道:“好!好!乖孙女,老祖母最喜欢你。”
这时,韦清再也忍不住,便上前陪笑道:“不如我跑一趟,把莹妹送回长安?”
他话音刚落,蒋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明日便回长安!”甩下一屋子人,转身走了。
内堂里十分寂静,韦老夫人冷冷地盯着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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