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武卒-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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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斜裹在上面的白布条已经染成红色，只剩下那只灰蓝色的眼睛。他望了望东面和南面，巨鹿城下所有的阵线全部落入起义军手中。而此时，这座壁垒当中余下不到一万秦军士卒。
　　涉间站在不远处，他也受了几处伤。秦军士卒趁着间隙，有的坐着，有的靠着，眼睛了无生气地看着近处。壁垒中的几处土屋子着了火，冒着浓重的黑烟。
　　王离来到涉间身旁，说道：我们不能再等楚国人进攻了，否则，这一万人很快就会耗光。今天午夜，我们就向章邯那边做最后一次突围，楚国人大概不会预料到。
　　涉间点点头，没说什么。他与王离都明白，这不过是绝望中的最后一次努力罢了。
　　涉间抿了抿嘴，疲惫地站起身，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九章　锈剑（7）
这时，王离看到一名年岁尚小的秦军士卒在一具尸体上翻着什么，摸出一件东西之后，将其揣进怀里。王离以为他在拿死者的财物，便喝问他在干什么？那名秦军士卒走过来，将怀里的东西摊在王离面前，原来是块刻写家信的木板。他说：他是我的老乡，如果我能活着回去，就把这封信交给他的家人。
　　王离点点头，又望了望躺在各处的尸体，想到，他们每个人怀里大概都有封家信，倾诉着对父母、妻子、孩子的思念。但这一切都将留在这里，永远发不出去了。
　　在暮色中，从楚军阵地缓慢驶来一辆牛车，隐隐传来牛蹄踏地的声音。车上挑着一面白色的小旗子。一名楚军士卒跑了过来，找到王离，递过一封项羽写来的信简，让秦军迅速投降。
　　王离轻松笑了一下，道：还有其他事情吗？
　　那名士卒道：项羽大将军的妹妹项妍也来了，想见你。
　　已经没有军帐，没有可住的房子，王离与项妍坐在一堆火旁，项妍的脸在跳动的火光里映耀着。周围响着车马、武器相碰的声音。秦军开始集结起来，准备在午夜时分做最后一次突围。
　　两人相互望着，许久都没说话，只是间或会心地笑一下。
　　王离很想把自己最深的爱，和最深的歉疚告诉项妍，可是没有，他只是微微笑着问：你为什么要来呢？
　　项妍想了想，似是在说着一个很遥远的故事一般说道：我们一起走吧，到我的故乡寿春去，那里有湖水、春风、草地、野花，一辈子都不会让人厌倦。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王离叹了口气，好像一下子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他说：我多想回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呀！那时，我一点也不知道后来要发生什么，只想着去爱你。其实，只要发生那么一丁点意外，我们也许都会很幸福的。比如说，我在寿春的街上巡查时并没有看见你，而你的马也没有受惊。比如说，我在攻打百越时死了，死在郁溪岭下了，你还会是译吁宋的夫人，他还会一心一意地爱你，胜于我。比如你不是楚国人，我也不是秦国人，或者我们生在一个不分秦、楚的时代里。在那个时代，尽管我们有这样那样的不同，却并不影响我们自由自在地相亲相爱。
　　项妍猛地流出眼泪道：傻瓜，死到临头还在想些疯子才想的事情。
　　项妍贴得王离很近，盯着他仅有的一只蓝眼睛，道：你的大秦国很快就要灭亡，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你没死，我也没死，你难道觉得这样的幸福还不够吗？为了我，投降吧！
　　项妍用近于疯狂的眼神望着王离，缓缓说道：这一次，如果失去了你，我真的再也活不下去了！
　　王离的心像被刺了一下。他看了看项妍，觉得心中无限悔恨，许久沉默不语。最后，他思量着，费力地说道：知道吗？作为秦军的武将，我和所有的秦军士卒有一个约定，那就是：在死亡面前，每个人是平等的。为什么在攻打郁溪岭的时候，是这一伍一屯的秦军士卒舍弃性命，而不是另一伍一屯的秦军士卒，为什么不是校尉王离去送死，而是其他人？就是因为这个约定，我可以在最后死，因为我要指挥军队。在秦军最后的宿命到来之时，我不可以独自毁弃这个约定，因为这个约定已经被上百万的秦军士卒用生命践行了。我不能说服自己，在现在这个时刻，我还是自由的。
　　王离痛苦地笑了笑，说：也许，这条末路就是大秦国军队最后的宿命吧？你说，我们应不应该接受这个宿命呢？接着，他仰天长叹了一声，道：不过现在，我和你都来不及去想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九章　锈剑（8）
沉默了一会儿，王离仿佛从遥远处又回来，爱怜地望着项妍，说：当我的一切希望都破灭的时候还能够有你，大概是我最大的幸福。但此时，这幸福却是我得不到的。秦国对我来说是一道门槛，门那边也许有着无限的希望，有着灿烂的风景，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越过这道门槛，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我却是迈不过去了，注定要留在门槛这边的暗淡世界里，和它一起被埋葬。我希望我们被后世幸福安乐的人们彻底地遗忘，永远忘记秦朝这样一个时代，永远都不再回忆起这个时代。
　　项妍道：你的大秦国不过是一个幻象，除了让无数人付出鲜血之外，并未给人带来半点幸福。
　　这时，王离猛地站起来，整理自己的军服，望了望各处集结起来的秦军士卒，准备指挥这最后一次战斗。他望了一眼项妍，看着她眼里满是憎恨与绝望的眼神。王离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问道：你是否听说过一个预言？
　　项妍愤怒地说：是的，我听说过。我的哥哥项羽的确举起过千斤铜鼎，今天，他又成了领导成千上万楚国人的大英雄。而你统率的秦军已经走到了末路！
　　王离苦笑一下，说道：我在十年前便听过这个预言，可我从来不相信它。刚才你来到我的身边时，我差一点相信了它，觉得这只古怪的庞然大物终于从很远的地方爬到了眼前。
　　王离抬起头，凝视了一会儿夜空，又说：不过，这个预言无论如何不会成为现实的！我现在就送你回去，我们不能死在一起。你还有小越，他需要你。一切结束之后，就把这些全忘了吧，和小越一起好好地生活。
　　但项妍一动不动，仍然用一种令人心碎的眼神望着王离。王离不再看项妍，而是牵过那辆牛车，拦腰抱起她，将她轻轻放在车上，拍了拍她的脸蛋，笑了笑说：代我向你哥哥项羽问好，但不要把我们今晚突围的消息透露给他。
　　项妍努力克制着自己，问道：如果……
　　王离笑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如果所有一切结束之后，你我还活着，就是粉身碎骨，我们也要在一起。
　　王离向外摆了摆手，道：快走吧，午夜马上就到了。
　　项妍坐着的牛车慢慢消失在黑夜中，王离久久地望着项妍的牛车消失的地方，觉得最后的牵挂也没有了。转过身，王离仔细整理着发髻，认真戴好大将军漆质切云冠，重新把铠甲扎好，看看是否有哪里没有系紧。
　　他来到涉间身旁，两人约定，哪怕只有一个秦军士卒突围出去，也要把这里的情况告诉章邯，让他立即发动进攻。
　　转眼间就到了午夜，没有月亮，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星挂在北方的天际。一队队秦军从壁垒中悄悄地出来，在黑暗中排好进攻队形，每个秦军士卒将长戟和剑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生怕发出响声。
　　王离站在指挥车上，提着长戟，遥望着前方楚国起义军的阵线，认真打量着事先确定的突破口，看看那里是否有异常情况。
　　这时，一个身穿秦军铠甲的娇小身影来到王离的车旁，抬起脸，猛然说道：我离不开你了，无论死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王离跳下车，一把将这个娇小的身躯搂在怀里，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项妍在王离怀里闭着眼，流着泪，用一种快乐的语调，断断续续地说：不要再骗自己了，你和我的命运在十几年前便已经注定了。你的大秦国完了，我知道你不会活下去的。既然你不愿选择和我一起活下去，那么，只有我选择和你一道死。

第十九章　锈剑（9）
王离说：情况还没有那么糟，别说傻话。可是小越呢？你有没有想过小越？
　　项妍道：没了我，小越也许会生活得更好，我身上的仇恨与苦难太多了，对这些，他知道的越少越好。
　　项妍又道：别再赶我走了，我没法走了。你知道吗？我们是两个没有明天，没有将来的人。其实你心里明白一切，可是无法接受那个结局，所以就让自己死在战场上。
　　王离轻轻地亲了一下项妍的额头，脸上充满笑意，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坐在我的驭手旁边的位置上吧。让我带着你一起冲出重围。说罢，王离传下命令，一万秦军在夜色中如幽灵一样向楚军的前沿阵地靠近。
　　最初的战斗很顺利，楚军大概未预料到秦军会在今夜突袭，显得十分慌乱。王离指挥的十几辆战车始终在前锋，为后面的秦军杀开了一条血路。但是，楚军的战线却越来越厚，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救援的部队。王离身上多处受伤，手上满是鲜血，握着长戟时常打滑。他怒视着楚军的阵线，算计着，再冲出多远就可以突破楚军的包围。
　　这时，混战着的起义军队伍突然散开，王离正前方出现了大队的楚军队伍，他们队形整齐，并不忙于包围秦军，只是将秦军死死挡在重围之中。王离望着厚厚的楚军阵线，突然感到，这一次他的路真的走到了尽头。他命令同样伤痕累累的驭手缓下战车，等待自己的部队跟上来。他回头看了看，一万秦军士卒已经所剩无几，十几辆战车只还有三辆跟在身后。
　　这时，对面的楚军队伍中有人大声喊道：秦国人死到临头还不投降吗？难道还要为胡亥那个兔崽子送死吗？
　　王离回头望了望自己的部队，又低头看了看项妍。项妍对着他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王离也对项妍笑了笑，点了点头。
　　王离猛地抬起了头，眼睛凶光毕露。他转过身，向跟在后方的秦军士卒挥了挥手中的长戟，然后缓缓转过身去，猛地将长戟指向前方，拼尽力气，高声喊道：为大秦国而死！
　　驭手使劲催动战马，王离的战车如猛兽一样冲向楚军的阵线。后面所剩不多的秦军士卒也跟着战车向前冲去。
　　王离猫下腰，长戟尖在前方的楚军队伍里微微颤动着。耳边响着风声，周围是秦军士卒的喊杀声，还有楚军的金鼓鸣响。
　　王离的战车与楚军的前沿越来越近，这时，楚军前排士卒猛然散开，三排弓弩手迅速闯到前面，片刻，几百支箭已经带着铺天盖地的嗖嗖响声飞过来。
　　瞬间，王离感到一个娇小的躯体紧紧地贴在自己身前。接着，腰部、腿部一凉，身体向后仰着，狠狠摔下战车。片刻之间，王离看到战马中了箭，嘶叫着立起身，将战车翻倒，沉重地倒在地上，砸起了大片的尘土。驭手也同时中箭，被远远地甩出了战车，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片刻的眩晕，王离的视野渐渐清晰了。项妍趴在自己的身上，后背上插着几支箭，此时，她的头侧枕着他的胸膛，脸上带着笑意，爱怜地望着他。在楚军放箭的瞬间，项妍扑过来，挡住了对王离最为致命的几箭。
　　王离挣扎着坐起来，将项妍抱在怀里。项妍痛得皱了皱眉，想笑一笑，却从嘴里渗出一丝鲜血。她说：从前为了楚国，都是我要杀了你，这一次，可以原谅我吗？
　　王离使劲低下头，泪水满眼，凄凉地说道：别走得那么快，等着我，我很快便会去找你。

第十九章　锈剑（10）
项妍笑了笑，说：对于两个没有明天，没有将来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接受那个预言所说的宿命更好的办法呢？别伤心，如果有来生，我们还会在尘世的街头重逢，这是上天欠我们这两个苦命的人的。
　　项妍闭上眼睛。王离腿部中箭，无法站立起来。他一手握着秦军的青铜剑，一手抱着项妍，默默地望着天空。周围的楚国起义军发现了身穿大将军铠甲的王离，慢慢地围了过来。
　　王离冷漠地看着楚军士卒，打量着他们褴褛的装束，也思量着他们因为自己的大秦国而遭受的苦难。那一刻，他有点轻松，自己终于死在了楚国起义军的手中，可以赎罪了。
　　王离等着自己最后的宿命。但起义军的士卒没有杀了王离，而是围着他，久久未动。王离长叹一声，挣扎着坐起来，大声说道：我是秦军统帅王离，带我去见你们的首领项羽。
　　王离站不起来了，被起义军士卒拖着带到项羽的大营。项羽正威风凛凛地坐在大帐正中，身上缠着几处包扎伤口的白布带。此时的项羽，因为在击溃秦军的战役当中勇冠三军，战功显赫，已经成为起义军的领袖人物。魏、赵、齐、燕等国的起义军将领围坐在他身边，神情十分恭敬。
　　项羽此时已经知道妹妹项妍死在了楚军阵前，双眼血红，恨不得立刻处死秦军统帅王离。他看着伤痕累累的王离被拖进军帐，心里犹豫了一下，想起了苦命的妹妹。她竟然爱着眼前的这个人，而且在秦军战败的前夕跑到他身边，心甘情愿和他一起死。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秦国人呢？
　　项羽收起暴怒的脸色，渐渐显出些许轻蔑的微笑。他说：今日看来，人称虎狼之师的秦军也不过如此。
　　王离心中涌起无限伤感，秦军多年来都未遭如此惨败。在一瞬间，他想起爷爷王翦临终前说的话，想起在九原郡遇到的那个残废、困窘的秦军战士，以及来中原之后看到的万亩荒田，所有这一切都让王离感到愤怒、委屈，却又万分无奈。一个败军之将，一切都不可挽回，还要再解释什么呢？
　　王离眯起眼睛，盯着项羽，沉默不语。
　　项羽将案上的几卷竹简扔到王离面前，道：这都是你写的吧？
　　王离看了看，正是自己写给章邯的竹简，让其迅速发动进攻。但都被项羽的起义军截获了。
　　王离皱了皱眉，道：章邯现在手中有二十万人，你们手中充其量不过七八万人，而且你自己的楚军更是所剩无几，为何如此兴高采烈？
　　项羽哈哈大笑，说：现在起义军是以一当十，士气正盛，而秦军却是惊弓之鸟，动摇不定。你信不信，我明晨就敢向章邯所率的秦军发动进攻！
　　王离了解章邯带兵打仗的作风，在形势不利的时候是绝不会仓促应战的。如果项羽真的进攻，章邯很可能会率仅有的秦军主力撤退。
　　想到这里，王离微笑一下，道：莽夫之见！
　　项羽十分震怒，眼中渐露杀气。过了片刻，项羽控制住情绪，道：我本想杀你，但又很想让你看看，我是怎样打败章邯的；让你看看，起义军是怎样打过武关，攻克咸阳，灭亡秦国的。
　　楚军士卒将王离拖出大帐，走了几步之后，王离猛地挣脱，回过身，诚恳地望着项羽，平静地对他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的妹妹。
　　一句话，说得项羽眼睛又血红起来，他一会儿紧握着剑柄，一会儿又松开。片刻之后，他用颤抖的声音费力地说：你们秦国人又欠了项家一条人命。

第十九章　锈剑（11）
巨鹿一役结束后，赵国之围遂解，项羽领导起义军向章邯军发动进攻。王离被关在巨鹿城中的一座土牢里，这里终日不见阳光，点着昏暗的油灯，分不清此时是昼还是夜。
　　土牢的看守遵项羽的命令，找来医生给王离治伤，但王离拒绝医治。本来王离就是个秦国人，看守索性不再搭理这个囚徒，每日只供给他些食物，任其自生自灭。
　　王离受伤的眼睛完全瞎了。开始时是一阵阵钻心的剧痛，疼得整夜睡不着觉。现在，已经不那么痛了，却开始从眼睛里流出脓水。腿部的伤口也是如此，土牢里终日不见阳光，十分潮湿，充满腐臭的气味，在这样的环境里伤口是不会愈合的。后来，王离干脆不再察看伤口，连靴子也不脱了。
　　每天吃过饭，王离都要向看守询问秦军与起义军作战的情况，问过之后，便默默地坐在土牢的角落，盯着屋子里的某个地方，回忆从前的事情，或者想些过去应该思虑，却未曾思虑过的事情。
　　三个月后的一天，王离接过看守递过来的饭碗，拿起筷子，向嘴里拨了一口饭。看守没等王离问他，便说道：章邯率二十万秦军投降了。
　　王离像是把舌头咬了一下似的，停了停，又继续把这口饭咽下去，嘴里嗯了一声。
　　看守知道牢里的这个人很想了解其原委，便问道：你想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吗？牢里的人又毫无表情地嗯了一下。
　　看守便像得到一个乐事似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巨鹿之役后，项羽的起义军迅速壮大到二十多万，章邯则驻扎在荆原一带，避免与项羽率领的起义军正面作战，寻机向南逃，企图绕过起义军逃回武关。此时，咸阳的胡亥责备章邯作战不利。章邯忙派裨将司马欣回咸阳向胡亥报告前线的真实情况，大概也想请求将秦军撤回武关。司马欣一连三日等候在国尉府的司马门，但胡亥不见，中丞相赵高也不见，司马欣感到情况危急，回到荆原，赵高竟派人在途中追杀司马欣。章邯面对的形势是“有功亦诛，无功亦诛”，并且在汗水一带又遭到重大挫败，在对咸阳的彻底绝望之下，遂率秦军投降。
　　看守又道：还有一件事，赵高杀了胡亥，继位的子婴又杀了赵高。不过，刘邦率领的起义军已经击败武关守军，离咸阳不远了。你们的大秦国这回要完了。
　　王离嗯了一声，将碗里的饭吃完，然后慢慢爬回角落里，闭上眼睛。
　　之后一连几日，看守送来饭食，叫王离吃，但只是见他坐在那里，嘴里含糊不清地答应一声，身体却一动不动。半个时辰之后，看守来收碗筷，发现饭食一动未动，已经冰冷，只好原封不动地将其收回。
　　这日，王离迷迷糊糊地睡去，又醒来，不知是夜里还是白天。看守还未送饭来，周围死寂，大概是深夜吧。王离觉得精神好一些，于是靠坐在油灯之下，费力地抬起手，伸到脑后，抓住捆发髻的红带子，从头发中拔出一件东西。这是嬴政皇帝赐给他的荆轲匕首。
　　王离把匕首举到眼前，很留恋地端详着它，和用樱桃的红衣服做成的尾缨。他回忆着自己为秦国征战的这许多年，想起多少次出生入死，也体会着对那个将要灭亡的秦国之思念，也许更是对一个希望的留恋。同时，他也记起了小樱桃，此时，她的脸庞从未有过的清晰。尽管少年时的记忆已经破碎，但还是有些银铃般的笑声，如轻柔泛着绿色的春风一般，从一道道坚硬的缝隙中飘出来。还有项妍，还有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嬴妩，她们应该幸福才对呀？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十九章　锈剑（12）
王离盯着匕首，似是有所领悟，他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来这红缨子与这匕首是系在一起的。王离的心不知为什么，变得坦然起来，低声说：自己的痛苦大概都源于此吧。他握着匕首的尾端，想将红缨子解下来，可怎么也解不开，已经系了好多年，血汗、油污和尘土使它们牢牢地结在了一起。王离停了下来，低声道：即便是痛苦，它们在一起也已经太多年，不能轻易分开了。
　　过了许久，王离觉得身体越来越虚弱，记忆中的时光也越来越不清晰。他慢慢无所思，无所想，直勾勾地盯着黑暗无边的大牢顶。在某一刻，王离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地睡去了，一种莫名的安慰和幸福如一团白雾飘到眼前。他轻声地喃喃道：当年，是天命选择了秦国，现在，天命又抛弃了秦国。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了。项妍，我终于可以去找你了。
　　可是，一声小男孩发出的恐怖惨叫，出其不意地穿透这白雾闯进来，让王离猛地一阵心悸，逼着他回忆起，在寿春时，那个被飞驰的秦军战车轧死的楚国孩子。接着又是一声声被秦军士卒强暴的女人的惨叫声，一声声被秦军赶出故土，没有食物，饿得皮包骨的异国人的乞讨声，还有一声声受伤的秦军士卒疼痛的号叫声。过去为大秦国征战的岁月里所有恐怖、凶残的景象一起，如同幽灵一般围在王离的面前。
　　王离回忆着，觉得自己像一片枯黄的叶子，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越沉越深，离天顶的光线越来越远。
　　半夜时分，一声疯狂的叫喊声将狱吏惊醒。狱吏最初没听清是什么声音，他急急穿好衣服，跑过去。接着，又传来一声高喊：为皇帝而战！为大秦国而死！
　　接连几声之后，牢里寂静下来。狱吏问了几声：谁在鬼喊什么呢？
　　可是没人回答他，他也就骂骂咧咧地回去睡觉了，只等天亮再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中午，两个狱吏来到王离的牢房，喊了几声不见动静。于是小心地走进去，用脚踹了几下王离的身体。靠坐在柱子上的王离向旁边晃了晃，僵硬地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一把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狱吏说：死了，抬出去埋了吧，要不明天这牢房里就要臭死了。
　　一个狱吏抬起王离的双腿，突然，靴子滑落。那个狱吏低下头，想将靴子重新穿上，却看见了王离的腿，于是猛然间蜷起腰，一阵呕吐。另一个狱吏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也心惊胆战。王离的双腿已经腐烂，脚上露出白骨，在脓水与腐肉之间，缓缓蠕动着数不清的白色蛆虫。
　　子婴向刘邦投降的几个月之后，项羽的大军也来到了咸阳。在进入武关之前，跟随章邯投降楚军的二十万秦军士卒猛然有哗变之虞，被项羽全部坑杀于新安。到达咸阳后，项羽火烧咸阳城，当然也烧掉了那里庞大、奢华的宫殿、楼宇，大火三个月不灭。他杀掉了子婴以及还活着的嬴氏宗室子孙，实现了楚国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诺言。
　　这日，手下人向项羽报告，在城外一座小山脚下，发现一处十分华丽、古怪的地下兵马俑。项羽很感兴趣，带着几个人到了那里。当他举着火把，走入几丈深的地下甬道，看到了无数排列整齐、栩栩如生的军阵时，不禁被其气势所震慑。
　　项羽愣了一下，又不屑地冷笑了笑，道：看着还挺有气势，其实不堪一击。说罢，他又饶有兴味地在各个甬道里转着。最后，他来到指挥整个军阵的幕府所在地，在石桌前坐了坐，抽出陶俑身上的剑挥动几下。
　　当项羽扭头起身的时候，却注意到身后的一尊俑像。他盯着俑像的一只蓝眼睛看了片刻，心中涌起一丝疑惑。想了想，却又想不出其中的所以然。最后，项羽跺了跺脚，大步向外走去。在跨出幕府门口的一瞬间，他禁不住又回头望了望那尊俑像。
　　

尾声（1）
时间又过去了四十年。
　　秦国灭亡后，那场惨烈的楚汉战争也已经成为很久远的事情。历史进入汉朝，一个十分漫长的时代。在垓下战死的西楚霸王项羽，为激励爱人而歌舞、自刎的虞姬，亭长出身的帝王刘邦，这些非凡的人物也都相继离开了人世。他们的传奇故事流传在田间地头、土屋豪舍，时而光亮，时而晦暗，不断改变着面目。
　　正午，寿春城南的一条街边，坐着一长溜乞丐。春天的太阳把地面晒得有几分温热。这群乞丐年岁不小，最小的大概也在六十出头，却不似其他乞丐那样垂头丧气、低三下四。他们高声地聊着天，打着哈哈，相互取笑，时不时笑得捂起肚皮。路人经过的时候，禁不住被这群老乞丐的乐天情绪所感染，摸出些小钱，摔在地上的陶碗中。
　　老乞丐们之所以没有使些乞丐通常的手段以博取同情，是因为根本就不需要。他们每个人都有很严重的残疾，有的浑身只剩一只胳膊，有的瞎了双眼，有的脸上从额头到下巴留着巨大的疤痕，并且失去了双耳。
　　一个瞎了双眼的老乞丐靠在墙角，肩以下可以晒到阳光，显得很惬意。他姓赵，大家都叫他赵瞎子。他听到面前陶碗里叮当响了几声，忙坐起身，伸出手摸了摸，脸上显出一阵失望和鄙夷，撇了撇嘴，大声说道：现在的鸟人，真是越来越小气了，一个铜钱也拿得出手。
　　扔下铜钱的人还没走远，大概二十多岁，听到老头这么嚷嚷，掉过头又回来了。他不高兴地说道，嗨：老家伙，要饭的还挑肥拣瘦起来了？放着太平日子不会过了是不是？
　　赵瞎子一下子坐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丢出去，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道：妈了个巴子的，老子不要你小兔崽子的钱了。想当年，大爷我跟着项羽大将军打过秦国人，为保卫楚国丢了性命都不眨眼，也是条汉子。你个小王八犊子也配来侮辱大爷？
　　这年轻人在本地待过几年，知道眼前这一溜老乞丐们的来历。他们都是汉代立国以前各国军队的老士卒，性子傲，说话冲，没遮拦，稍不对心思就会甩出几句不中听的话。不过，年轻人到底是血气盛，被赵瞎子说了几句，脸上挂不住，抢白道：你老东西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是怎么的？也不看看是什么年头了，现在汉家立国都四十多年了，项羽早就被打败了，你还口口声声保卫楚国，保卫楚国，楚国在哪里？怎么的？想造反哪？
　　赵瞎子一愣，舌头打了结。
　　年轻人道：打过仗怎么了？想吓唬人？不就是跟着项羽匹夫打过仗吗？最后不还是在垓下被打得惨败，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赵瞎子脸涨得通红，喝道：你还是不是楚国人？话一出口，觉得这话问得没什么意义。他又道：你说这话对得起祖宗吗？
　　想不到年轻人一仰头，道：怎么对不起祖宗？我祖宗在关中，寿春这里生意好做，我家祖孙三代都迁到这里来了！
　　赵瞎子一听，气有些消了，不屑地说：原来是秦国人的后代，怪不得说大英雄项羽的坏话呢，想来也是手下败将。
　　听了这话，年轻人觉得很好笑。眼前的瞎老头说得慷慨激昂，还满脑子打打杀杀的事情呢。可是那么久远以前的秦楚恩怨对于年轻人来说又意味着什么？现在要去恨谁呢？又要去爱谁呢？那都是些灰飞烟灭，摸不着、闻不到的事情了。自己的媳妇就是寿春本地人，不也挺恩爱吗？除了风俗习惯有些不同，谁还会扒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寻对方的气生呢？

尾声（2）
想到这里，年轻人觉得彼此扯平，也就不愿再争下去了。于是，他从怀里摸出四枚铜钱，加上赵瞎子手中的，一共五枚，说道：老头，再给你四枚，省得你说我们关中人小气。
　　赵瞎子道：先放碗里吧，明天记得再送五枚来。
　　年轻人瞪了瞪眼，哭笑不得，道：那得要看小爷心情怎么样。好了，不跟你老家伙斗嘴了，耽误了这么久，我少做了多少生意？说罢，转身走了。
　　斗了半天嘴，赵瞎子倒是觉得心情畅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