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武卒-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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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所有这一切都因为我是秦国人而她是楚国人吗？　。。

第十八章　末日战鼓（8）
章邯又道：你的嬴妩也没了。
　　王离道：嬴妩大概是个只在梦中才有的人吧。她死得很血腥，后来埋在先帝陵附近的皇室亲属墓中了。她死后，我觉得我所有的梦都醒了。
　　章邯道：梦醒了也未必是坏事，看事情也许更清楚，更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
　　之后的五个月里，章邯、王离率领秦军北上，不再理睬项羽、刘邦领导的起义军。这五个月当中，两支秦军一南一北，迅速击溃了赵军，攻克赵国都城邯郸，并将邯郸城郭拆毁，把当地百姓迁往邯郸南面几百里外的河内郡。
　　赵王歇率军逃往巨鹿，与当地百姓加固城墙，囤积粮食，准备与秦军死战。此时，除楚国外，魏、齐、燕诸国也都派出军队增援赵国。加之巨鹿原属秦国的一个郡，经营多年，城墙较为高大牢固，秦军一时未能攻克巨鹿。
　　盛夏已过，黄河以北渐入秋天，早晚都有了些凉意。此时，王离率二十万秦军将巨鹿城团团围住，章邯率二十万秦军驻扎在巨鹿以南八十里的荆原一带，两军遥相呼应。而且，陈留仓的粮食顺着黄河源源不断地运到巨鹿秦军手中，一时间，秦军的忧患少了。
　　各国增援赵国的军队数量较少，大约十几万人，与四十万秦军相比悬殊太大，而且其将领犹豫不定，所以各支军队只是远远驻扎在西面，高筑壁垒不敢与秦军交战。
　　这日清晨，王离坐在帐中，想着子婴与自己商量的事情。时间已经过了大半年，咸阳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王离盘算着，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章邯，让他也早做准备。与章邯的几次交谈中，王离发现他也对皇帝和赵高没什么好感，对赵高的所作所为尤其厌恶。尽管赵高对章邯曾施过不小的恩惠，却并没得到他的衷心支持。
　　正想到这儿，将军幕府的军官报告，巨鹿城门打开，大约五千赵军向秦军大营进攻。王离骑马来到秦军前锋，秦军正与进攻的赵军交战，涉间指挥着战斗。王离命人通告指挥西面秦军的苏角，要密切注意那里的各国援军，防止多面受敌。
　　王离站在战车上，观察着进攻的赵军。他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些赵军十分疲惫，很瘦弱，嘴唇干枯。巨鹿已经被围五十多天，城中大概绝水绝粮了。他们的样子让王离想起多年前守卫梁城的楚军士卒，或是被白起围在长平山谷里的赵军士卒。他们冲过来时十分凶悍，眼睛里闪着必死的决心。但撞到厚厚的秦军阵地之后，他们却十分焦急，被秦军分割成几百人、几十人的小块，逐渐被蚕食，直至一个不剩，全部战死。王离看着那些最后战死的赵军士卒，手持断剑、断戟，浑身鲜血，拼尽全力作最后一击，在疲惫中被秦军的戟、剑刺死，眼神中透露出骇人的绝望。遇到这样的敌人，王离心里总是很敬佩的。这些勇敢的人本来应该好好活着的，如今却死在了战场上。王离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嘱咐了涉间几句，便骑马回将军幕府去了。
　　坐了会儿，王离觉得有些日子没到下边转转了，于是换下大将军铠甲，只穿一般军官的衣服，到大憨驻的那个营地去了。
　　大憨坐在床铺上，周围围坐了几十个人，正谈论着什么。这几日一直在围巨鹿城，后方的秦军除每日训练，事情不多。王离进了帐子，大憨抬头，看见他只穿了普通军服，知道他想看看士卒的情况，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便继续聊天。
　　屋子里有些黑沉阴冷，大憨手下的伍长们都闭着嘴，脸色阴郁，坐在各个角落里，做着自己的事情。有的刻写家信，有的缝补衣服，有的睁着眼睛，久久地凝望着窗外。
　　一个新士卒问大憨：我们在跟什么人打仗呀？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有的连把剑都没有，竟然提着菜刀，比要饭的都不如。
　　大憨瞪了他一眼，道：要饭的？你可怜他，你看他可怜你不？一刀把你脑袋劈开瓢。告诉你，他们是反贼，要灭了咱们秦国。
　　王离也拣了个角落坐下。这时，一个操士问：秦国为什么要统一六国？七国人过自己的日子不是挺好的吗？
　　大憨道：妈的，这话你十几年前为什么不问？六国人起来造反你倒是问起来了。
　　那个操士咧着嘴，怪笑道：那时我才几岁呀，还没见过你。
　　大憨喝道：你的伍长是谁？怎么教你和我说话的？
　　操士偷望了一眼坐在墙角的伍长，见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声音也只是抬起头，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于是操士嘴巴动了动，脸上显出惊慌的样子，没敢说。
　　大憨道：好了好了，不用说了。现在打仗，别把你们小鬼都搞得神经兮兮的。跟你说吧，七国本来就是周天子的诸侯国，有同样的祖先，用一样的文字，说一样的话，本来就是一国。周天子无能，才分裂出无数小国，彼此征战了几百年，流血无数。秦国统一六国，上顺应天意，下顺从人心。
　　有操士还要问，大憨眼珠子一瞪，道：都太轻闲了是不是？都给我一边去，再问，我可要开始训练了。
　　新士卒们赶紧散去了。大憨站起来，望了王离一眼，出了帐子，两人站在外面的空地上。大憨笑着问道：大将军对自己的士卒不放心了是吗？
　　王离道：不是，对自己的士卒都不放心，还能对谁放心？
　　王离停了停，问道：照你看，是统一六国好，还是七国争雄更好些？
　　大憨道：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脉，当然他妈的是一个国家好，秦军士卒流了那么多血，为的不就是这个吗？但刚才我只说了一半，因为现在是打仗。秦国统一六国，是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次咱们来中原，地都荒着，没人耕种，我知道他们都没过上好日子。
　　王离点点头，无奈地望了望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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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锈剑（1）
王离一夜未睡。清晨，他在营帐四周转了一会儿。秦军已经把巨鹿围了两月有余，城中的情况应该十分窘迫，但赵王歇却始终没有接受秦军的投降要求。
　　这时，从咸阳传来皇帝的御旨，护送御旨的是一千名身着华丽的禁军武卒。尽管王离也当过禁军郎官，但此时看到他们的军服如此光鲜，而前线士卒的军服却已经破烂不堪，心里总觉得不太舒服。
　　一名内宫太监宣读御旨：皇帝要求长城一线秦军精锐必须彻底平定叛乱的起义军，不得以任何借口向关中撤退半步，任何人违抗命令，就地斩首。
　　御旨宣读完毕，众人都离开大将军府。王离拿起御旨，又看了一遍，鼻子哼了一声，轻蔑地小声道：还在白日做梦！说罢一甩手，将御旨扔进旁边的火炉里。
　　第二天拂晓，一名军官报告王离，秦军东面三十里，出现大量楚军，他们打着项字军旗。王离暗暗吃惊，心想，多日以来，对这支楚军竟毫无察觉。他骑马到秦军东面观看楚军情形，一面命人继续侦察其来历，迅速将消息报告将军幕府。
　　此时，正是旭日东升，王离看不清对面的情况，只是隐隐觉得地平线在浓红色的朝阳之下，现出一抹黑沉沉的颜色。一队队人马，一列列军旗，出现在雾气飘动的大地之上，并传来沉重的马蹄声、脚步声。尤其是楚军整齐、平稳的呼号声，透露出他们的训练有素和恶战前的必胜信念。
　　种种迹象都表明，领导楚军的武将很是善于治军，此时，楚军没有一般起义军队伍的散漫，每个士卒都像在一个强有力的纪律的约束下，形成一把铁锤。而且，这支队伍没有从南面来，显然已经清楚章邯的二十万军队驻守在那里。他们无声无息地从东面过来，渐渐与西面各国的十几万援军形成对秦军的夹击之势。不是杀气腾腾，却如同一匹狡猾的狼，寻找着敌人最难以觉察的致命之处。
　　虽然还不真正了解对方，多年征战的经验让王离意识到，眼前的起义军与以往任何一支起义军都不一样，最强悍的对手来了。
　　他迅速将楚军到来的消息报告章邯，提醒章邯密切注意这里的情况，随时准备增援。之后，他召集苏角、涉间以及几名校尉商议，该如何调整秦军的作战方针，以应对眼前的形势。
　　大家都认为，这支颇有实力的楚军到来，极有可能使秦军陷入危险的境地。现在，王离的长城一线秦军东、北、西皆有敌军，惟剩下南面有章邯军呼应。如果出现重大变故，巨鹿城下的秦军极有可能陷入重围。
　　这样商议了一番，王离决定由苏角指挥西面的秦军，与魏、齐、韩国的援军对峙，由一名校尉指挥少量秦军与巨鹿城中的赵军相持。而王离与涉间则领导秦军主力驻守东面，寻找机会与这支楚军决战。
　　商议过后，众人回到各处。王离低头思量了一会儿，觉得必须与章邯军协同作战，否则秦军损失过大，恢复元气不容易。想到这里，王离又赶快写了文简，告知章邯应在近期调整军队，形成一南一北夹击楚军之势，只有这样，巨鹿城下的秦军才能摆脱被包围的危局。
　　命令发出，二十万秦军开始缓缓调整部署，到处是跑动着的秦军队伍，运送粮食、营帐、武器的马车有序，却又迅速地排成一线移动着，扬起了浓重的尘土。
　　将军幕府也在搬迁。幕府里的军官、士卒忙着收拾军情简、地图、令牌等一些东西，四周一片混乱。在忙乱的士卒中间，王离望着东方的天空，此时，正午已过，阳光刺眼，却又很迷离。一丝若有若无的风抚过碧蓝的天空，抚过草尖，如同抚动了整个世界，发出微微的鸣响。。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九章　锈剑（2）
王离突然有一种惶惑，这还是多年征战以来第一次，他感到自己无法预料战争的结局。王离猛然想，如果此次失败了会怎么样？起义军会越过武关，打向咸阳，灭亡秦国。一连串的影子在脑袋里一闪而过，王离难以置信地问自己，这些真的将要发生吗？
　　一切都在紧张地部署着。傍晚时分，负责侦察的军官向王离报告，领导楚军的将领是楚人项羽，于前日渡过洹水，大约有二十万人。楚军在渡过洹水之后，将乘坐的舟船全部凿沉，丢弃了所有无用的物品，包括做饭的锅、宿营用的帐子。
　　听到这个消息，王离大吃一惊。从楚军的举动来看，他们极有可能在一两天之内就发动进攻，比自己最初的预计要迅猛得多。目前巨鹿城下的秦军只有二十万，而起义军的总数在三十多万，力量超过秦军，并且已经将秦军包围在巨鹿城下。他立刻又起草了一份书简，告诉章邯，三十万楚军会在一两日内与秦军决战，章邯应迅速从南面夹击楚军。
　　同时，王离下令，秦军进入作战状态，一切烟火全部熄灭，驻守各地的秦军要密切注意将军幕府的烽火。执行命令要果断，切不可有一丝迟疑。
　　午夜时分，前线的秦军已经调动完毕，后方的秦军还在移动之中。王离坐在将军幕府的灯下，这时，一名军官进来报告，有两万楚军插入王离军与章邯军之间，将输送粮食的甬道毁掉了。王离明白，楚军来之前已经将各处要害看得很清楚，下手又准又狠，一点时间也没留给秦军。
　　正在这时，前方传来喊杀声，王离意识到楚军已经向秦军进攻了，前方军队大概已经开始与楚军交战了。王离来到最前沿，秦军在阵地之前燃起了篝火，将阵地四周照亮。楚军没有统一的军服，却如同潮水一样向秦军的阵地涌过来。秦军按惯例放了几轮弩箭，但在黑夜中，弓弩手看不清目标，并未给楚军造成多大损失。
　　王离站在战车上，借着前方的火光观察楚军士卒。这些人穿着杂色衣服，用一块绿布裹住头，大部分人没有铠甲，只有一些军官模样的人才穿着铠甲，有楚国旧式铠甲，也有秦军的。他们的脸上涂着黑炭，显得牙齿和眼睛格外白亮。
　　火光中，楚国人的面目异常狰狞，眼睛里闪着嗜血的仇恨和末路绝望之人的恐怖。他们的将领断绝了一切退路，只有击败秦军才有生路。楚国人的进攻凶悍而有力，即使陷入重围也绝不溃逃，每个楚军士卒似乎都抱着一命换一命的可怕信念。
　　王离突然有些莫名的震撼，这些战士几个月以前还是衣衫褴褛、没有活路的楚国农民，可他们一旦决心反抗秦国的统治，重新争取幸福生活的时候，竟然表现出如此顽强的战斗力。
　　王离明白，秦军此时遇到了最不愿遇到的局面，开始与楚国人进行消耗战，因为秦军此时是消耗不起的。他猜想，这个楚军将领是个怎样的人？像一头狂怒的狮子，受了伤也不后退，完全不计后果，一副与秦军同归于尽的样子。
　　整个夜里，楚军进攻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后面的人踏着前面之人的尸体向前冲，喊杀声震动着黑暗的天宇。秦军的前沿阵地在楚军的冲击下越来越薄，显露出裂缝，随时有崩溃的危险。王离命令后方还在调动的队伍赶往前线，堵住了缺口，阻止楚军涌入秦军腹地。
　　天亮时分，后方的大量弓弩手赶到前线，弩箭很好地发挥了作用，杀伤了大量的楚军士卒。淡红色的太阳在白雾中升起之时，楚军后方响起了金鸣，开始全线撤退。。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九章　锈剑（3）
王离在战场上巡视了一圈，粗粗估算了一下，秦军在这短短十几里的战线上，一昼夜竟然伤亡了三四万人。虽然楚军也会伤亡这么多人，但长城一线的秦军从北击匈奴之后，一直没有受到重大挫败，而且眼前面对的是未经训练的起义军。楚国人如此之强的战斗力大概会给秦军士卒的信心来一次狠狠的打击。
　　王离回到将军幕府，思量着，时间非常急迫，章邯必须立刻发动进攻，否则，当巨鹿城下的秦军削弱到一定程度，西面各国的援军也就有胆子进攻了。王离想，章邯那边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原来的策略是不是还有些保守，是否应该立刻放弃巨鹿一线，直接向南面章邯方向突围，保存主力，再作打算？
　　临近中午，秦军重新进行了调整。王离接到报告，楚军在南面又发起了进攻。王离赶到前线，楚军的进攻还是如同昨夜一样凶猛。向楚军的后方望去，王离发现，这里的楚军并不多，大概不过五万人。但是，这里也是秦军最脆弱的地方，负责东、西两面守卫的秦军主力都远离这里。王离暗想，项羽这个人还是非常有眼光的，他是想从这里打进来，切断秦军与东、西两支主力的联系，然后与魏、齐等国的军队联合将其各个击破。
　　秦、楚两军开始了近战，黑压压地绵延了几里。这时，王离看到战线中部的秦军突然被打开了缺口。这里的楚军似乎格外有战斗力，像支楔子一样，强有力地插入了秦军阵地。王离命令五千秦军堵住这个缺口，同时骑马飞驰到那里，看看是怎么回事。
　　来到近处一看，在楚军楔子顶端，有一个身高六尺的大汉，剑眉倒竖，吼声如雷，浑身鲜血。他一手持着长戟，一手挥着铁剑，接连砍倒数十名秦军士卒，而且毫无疲惫之色，给了周围的楚军士卒以极大的激励，在混战的人群中十分惹眼。
　　这个楔子越进越快，眼看快要刺穿秦军的防线。指挥这里作战的校尉命令骑兵和战车混编的队伍冲到缺口处，试图挡住这个大汉的去路。
　　秦军步兵散开，战车和配属在其周围的重装步兵冲入缺口，紧接着骑兵也飞驰向前，一时间尘土飞扬，车轮声震耳欲聋。骑兵使用的弩箭给楚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暂缓了他们前进的速度。但那个大汉站在空地中央，杀红了眼，全无惧色。
　　一辆战车向这里飞驰而来，他也并不躲闪，而是迎着战车冲过来的方向前进了几步，弓起身子，怒吼一声，拼尽全力，一戟刺穿了战马的脖子。飞驰的战车瞬时翻滚，将上面持戟的士卒和驭手掀下车来。持戟的士卒爬起来，向大汉进攻，那大汉放弃了还插在马脖子上的长戟，挥动铁剑迎击。长戟与铁剑相碰，仿佛遭遇了一股难以想象的强力，长戟猛地颤了几下，脱离了士卒之手，向天空飞出去。
　　那名秦军士卒拔出腰间的剑，小心地瞄了瞄眼前的大汉，摆开秦军剑法的姿势，显得训练有素。而那个大汉不管不顾，大步走过来，如老虎一般狂喝一声，抡开铁剑，向秦军士卒头顶劈了过去。秦军士卒横过剑，准备挡住，却不想那铁剑齐齐地削断了青铜剑，并且将他的头颅也一并砍成两半。死去的秦军士卒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大汉挺起身，虎视眈眈地向周围望了一眼，吼声震耳。他似是有些疯狂地向战车冲去，一边走一边拔出长戟，向战车的另一匹战马抡去，瞬时打断了马腿。他觉得还不解恨，双手握着车轮，大吼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跳，将战车猛地掀翻。。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九章　锈剑（4）
然后，大汉扭过头，圆瞪虎眼，大吼道：楚国人，向前杀！
　　尽管秦军派出了五千步兵、骑兵、战车去堵住缺口，但楚军士卒在那大汉的带领下并未停下来，仍然在慢慢地向前挺进，仿佛认准一个目的：只要切断秦军的东、西联系，就有胜利的希望。
　　这当然也是秦军拼死阻止的原因。王离把一千弩兵摆在楚军楔子的前面，一旦骑兵与战车没有挡住大汉的去路，就用箭阵将其射退，难道他是天兵天将不成？
　　大约一刻钟后，大汉带领的楚军士卒个个奋勇向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似乎真的浑身充满无穷的神力，进入了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忘我境界。
　　前方秦军弩兵一线摆开，弩弦拉开，只等一声令下，便响箭齐发。那个大汉从地上拾起一块盾牌，猫着腰，继续向前冲，仿佛要在弩箭射中自己之前冲上去，将弩兵砍翻。后面的楚军士卒紧紧地跟着他，毫不迟疑地向前而去。
　　万箭齐发，大汉将盾牌挡在前面，在箭雨当中一步一步慢慢前进，楚军士卒则趴在地上，匍匐向前。这个景象给王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心中不禁暗暗敬佩。
　　走了几步，大汉胳膊上中了一箭，他晃了晃，又撒开大步向前跑了数步。谁知跑过几步之后，腰部又中了一箭。他慢慢蹲下来，满脸怒色，似是十分不甘心就此停下来。几名楚军士卒顶着盾牌，向他靠过来，似乎要保护他撤出阵地。他挣扎了几下，吼了几声。
　　此时，弩箭停止，秦军士卒又包围过来。大汉见此情景，才边战边退，在楚军士卒的掩护下撤回了楚军大营。
　　大汉离开了阵地，楚军随后全线后退。王离意识到，这大汉就是楚军的将领项羽。项羽退走之后，阵地上躺满了战死的秦军、楚军士卒，秦军的损失不小。
　　王离看到，与这支强悍的楚军作战，而且是在秦军四面被围的情况之下，根本没什么回旋的余地，占不到任何便宜。所以，他下定决心，不再等待章邯的救援，立刻开始调动主力向南突围。此时，秦军的粮道已断，五日之内不能与章邯军会合，就有全军覆灭之虞。
　　从傍晚开始，王离把秦军主力调到南面，全力突围，打通向章邯军的道路。秦军的大部分弓弩手、战车、骑兵也都集中到了南线。对面的楚军在仓促间筑起了壁垒，决心挡住秦军的去路。
　　整整一夜，仗打得十分艰苦，王离命令秦军不得停歇，必须打垮南面的楚军。而秦军士卒也认识到此役是秦军生死存亡之战，比以往更加卖力。
　　楚军的壁垒前面燃起了不小的火光，到处丢弃着损坏的战车和受伤的战马。一队队秦军试图攻入壁垒，而上面的楚军士卒则用尽一切办法将秦军击退。石头、木桩之类的武器用尽，楚军就把壁垒浇上麻油，点起大火。当油烧尽，秦军再次登上壁垒时，到处都被烧得滚烫，热气灼面，受伤倒下的人被烤得发出阵阵惨叫。
　　每当秦军攻克一处壁垒时，项羽便冲到那里，杀散攻上来的秦军士卒，重新夺回失守的阵地。他的胳膊、腰部缠着白色的绷带，隐隐透露着血迹，在无数混战的秦、楚士卒当中十分惹眼。每当项羽带领楚军夺回一块阵地的时候，楚军都会高呼：我们的项将军来了！
　　天明之时，秦、楚两军的损失都十分惨重，楚军的力量越来越薄弱，如果不是项羽在无数艰难时刻多次转危为安，秦军早已打通了向南的道路。但此时，壁垒仍然牢牢地控制在楚军手中，没有让秦军越过半步。

第十九章　锈剑（5）
王离面色阴沉，思量了片刻，知道对面的楚军也打得精疲力竭，于是决定继续投入秦军主力，不惜一切力量击溃南面的楚军。
　　这时，有人向王离报告，西面一直坚守壁垒不出的魏、齐、燕三国联军见秦军疲于与楚军作战，此时正倾全力向苏角率领的秦军进攻。王离暗想，苏角手中只有几万人，而三国军队有十几万人，一旦西面阵地失守，而秦军又没打通向南的道路，形势会非常危急。看来，只有暂缓突围，先稳定西面的阵线。对于失去这样突围的良机，王离不禁扼腕叹息。同时，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重。
　　激烈而又混乱的争夺战持续了两个昼夜。第三日天明时分，二十万秦军只剩下五六万能够继续作战的士卒，分散驻守在残存的各阵线之中。项羽领导的楚军损失最大，此时，只剩下与秦军差不多的数量。魏、齐、燕三国军队损失稍小一些，此时大概也只有七八万人马。
　　王离的将军幕府里除了几名文官、传令士卒，已经没有多少军官，大部分高级军官都被派到各阵线之中，补充那里伤亡的指挥官去了。将军幕府里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零乱与寂寞。
　　王离想，平日一向机敏的章邯为何这回如此迟钝，巨鹿城下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他竟然一点没有察觉吗？自己送给他的几封信简他认真对待了吗？想了又想，王离还是猜不出章邯的心思，最后只能得出结论，章邯从前与楚军打过仗，自从杀了项梁之后，就一直轻视楚军的战斗力，大概认为此次楚军救援赵国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所以，在这宝贵的三天里，迟迟没有采取行动。
　　王离长叹一声，想道：此时的秦军分散在各个阵地，自己手中的精锐不到两万人，已经完全无法移动半步，突围无望。惟一的希望就是等待章邯发动进攻。在此之前，秦军如果还能做些什么，那就是尽一切力量消耗起义军的实力，纵然全军覆灭，也给章邯最后击败起义军奠定基础。
　　王离走出将军幕府，向各处还掌握在秦军手中的阵线遥望了片刻。他知道，这样的决策对驻守在这里的秦军士卒意味着什么。如果章邯还不发动进攻，这里的秦军士卒只能接受死亡的宿命。
　　沉默了一会儿，王离向秦军发出命令，在章邯援军到来之前，各处守军不准后退半步，直至战斗到最后一名士卒。
　　这时，涉间走进来，对王离说：西面苏角的阵线被三国军队包围，切断了其与幕府的联系。王离想了想，道：我们去救援他。他站起身，在将军帐中环顾了一周，道：这个将军幕府不会再有多大用处，就不带着它了。
　　经过一番激战，王离带来的一万多援军击退了魏、齐、燕联军，并找到了苏角。此时，战场上满是战死者的尸体，幸存下来的人也都受了重伤，横七竖八地躺着，呻吟着，秦军士卒几乎完全丧失了战斗力。苏角胸部中箭，臂部被砍伤，皮肉向外翻着，奄奄一息地靠坐在一辆废弃的战车旁边，头向后仰着。
　　王离来到苏角身旁，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回头说：给苏将军的伤口捆扎一下，抬到北面阵地去。
　　苏角睁开眼，一张嘴，从嘴里涌出一股鲜血。他费力地说：让我留在这里吧。停了一会儿，他苦笑一下，接着说：其实谁心中都明白，这是一场打不赢的战争。但我又是秦军的武将，能死在战场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不辱胸前的几个花结了。

第十九章　锈剑（6）
王离说：跟我走吧，形势还没糟到如此地步。
　　苏角摇了摇头，道：难道你要让我亲眼看着秦国亡了吗？
　　说罢，苏角闭上眼，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摆了摆，示意王离不要浪费时间，快些撤到秦军阵线中去。
　　王离道：苏将军保重。说罢，站起身。走过几步，王离又回头看了看苏角。苏角闭着眼睛，头仰靠在战车轮上，眼中流泪，把沾满泥污的脸颊洗出一道泪痕。走了一段，他又看见一个熟悉的身躯趴在地上。这个魁梧高大的尸体是大憨，他身上中了多处创伤，身旁躺了十几具楚军士卒的尸体。
　　王离带着长城一线最后的精锐撤回巨鹿东面。
　　途中，秦军队伍路过一个小村庄，里面隐隐传来微弱的秦地歌声。这里既不是前线，也无险可守，不知为什么会有秦军士卒在这里。
　　王离与咸阳来的监军，还有禁军武卒进了小村庄。在一处破旧的草房子里，他发现三十几个军服褴褛的秦军士卒紧紧挤在一起，目光绝望，围着一个火堆坐着。其中还有一些伤兵，缠着绷带，靠在另一些秦军士卒的怀里，嘴唇干裂，浑身微微打着寒战，无神地盯着黑暗的屋顶。他们的武器都七零八落地扔在房子外面，看样子不想再使用了。
　　那名低声唱着秦国曲子的士卒见王离站在门口，知道是秦军将领，慢慢停了下来。可是，满屋子人继续沉默地坐着，一声不吭，甚至没有看王离一眼。御史府的监军厉声喝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前线在哪里？为什么不拿着武器？
　　没有人回答他。监军大声问道：谁是这里的军官，有没有屯长或百人主将？
　　一个人慢腾腾地站起来，道：我是他们的屯长。
　　监军道：马上带着你的士卒回到前线去！你们躲在这里等于放弃抵抗，按秦律，军官要就地斩首。
　　这名屯长刚才还如同一团死灰，这时，他愤怒地说：你明知我们已经打不赢了，为什么还要让秦军士卒们去白白送死？要杀就杀了我吧，我告诉你，如果现在不杀了我，等楚国人来了，我会立刻带领他们投降！
　　监军大喝道：就地斩首！
　　王离盯着那名屯长的眼睛，缓缓说道：留下他们吧。说罢，带领队伍继续前进。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看见屯长的嘴唇抖动了一下。
　　走出了百十来步，王离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凄厉的高喊：为大秦国而死！
　　大家猛地回头，看见那名屯长拔出秦剑刎颈自杀了。
　　三日后，巨鹿东面，有几道壁垒。这是秦军最后的阵线。
　　傍晚，王离带领秦军打退了起义军的一次进攻。他小腿部中了一箭，箭杆拔除后，伤处用布带缠着，一只眼睛在近战中被刺伤，斜裹在上面的白布条已经染成红色，只剩下那只灰蓝色的眼睛。他望了望东面和南面，巨鹿城下所有的阵线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