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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的人狼城-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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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大早就退房,搭上事先预定的车。从波昂到法兰克福虽然需要好几个小时,但并不算太远。只是一想到我们要找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精神上就不免感受到压力与沉重的疲劳。

我们抵达法兰克福时,原本灰蒙蒙的阴天已转变成倾盆大雨。雨刷拂去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往来交错的车辆溅起高高的水花。进入市区后,修培亚老先生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望向窗外,问道:“黎人,你知道吗?其实德国有两个叫做法兰克福的城市。”

“真的吗?我第一次听到。”

“我们现在所在的城市叫‘Frankfurt am Main’,在德国与波兰国境附近,则有个叫‘Frankfurt an der Oder’的城市。也就是说,这里是‘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而另一个则是‘奥得河畔的法兰克福’。”

兰子微微地笑着,对修培亚老先生说:“因为以前的都市都是在河畔等有水的地方发展起来的。对了,童话〈哈梅林的吹笛人〉里的城镇,是不是就在威悉河还是什么河的沿岸?”

“对呀。以前的人都是利用河川进行农业和贸易。城镇就是这样繁荣起来的。”

“但是现在的法兰克福是以金融业为主吧?”我问。

“是啊。这里不但有国际展售会,还有很多工业区。当然,城里的银行、证券公司之多,更是不用说。这里可是以经济重镇而闻名呢!”

车子经过旧歌剧院,朝着旧市政厅的方向前进。根据地图,歌德故居就在市政厅附近。透过这些老旧残破的屋檐,隐约可看烟雨蒙蒙中的大教堂。

旧市政厅是由三间具有阶梯状山形墙的古代贵族宅邸比邻而建的建筑。一五六二年,首度在法兰克福举行的皇帝加冕仪式,就是在其中一间进行。暗褐色的大教堂是一幢巨大的歌德式建筑,有一座近一百公尺高的高塔耸入云霄。这附近有许多历史性的景点,若时间足够,我很想参访。

由于“占卜之家”位在房舍密集的区域,司机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雨势愈来愈大,耳里可听见远处传来的雷声,厚厚云层下的闪电清晰可见。

“天气好糟喔!飞机该不会因此而停飞吧?”修培亚老先生神色黯然地望着天空。

“气象报告不是说天气会渐渐好转吗?”兰子问。

“真的是这样吗?看来气象预告似乎不准确。”

车子停在一间仿佛快要倾倒的老旧白色房子前。车子驶进歌德故居旁的巷子,再往里面驶过好几条巷子,巷道狭窄得连车子都差点开不进来。我们周围净是破旧的房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的关系,显得没有什么人气。

我们下了车,匆忙地跑到屋檐下。鲁登多夫主任曾说大门应该没有上锁,于是我握住生锈的门把,试着转动它。大门随即轧轧作响地开了。

“进去吧。”兰子率先进到了屋内。我和修培亚老先生也随后进入。

天色因雨而一片阴霾,玄关内非常昏暗。墙上虽有电灯开关,但按下去后却毫无反应。四周一片寂静,雨水打在屋顶及路面的声音穿透墙壁,传进了进来。带有霉味的空气又湿又冷。不止地板,屋内所有的物品都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只好找找看有没有蜡烛或油灯了。”我说。

“先把窗帘拉开。”兰子朝着离她最近的一扇窗走去,将黑色的窗帘一口气拉到旁边。灰尘扬起,脏污的玻璃窗露出,狭小的房间也因此而变亮一些。越过雨滴肆流的玻璃窗,可以看见白色的闪光伴随着低沉的雷声,从天而降。我再次将视线转向墙壁。墙上留有挂过油画和时钟的痕迹。

修培亚老先生打开走廊的门,“房间在里面吧?”没有窗户的走廊相当阴暗。修培亚老先生点起打火机,往前走去。

我走进第一间房间,环视四周后说:“这里虽然没有人住,不过还挺干净的嘛!”

壁纸的颜色是深色的花纹,天花板上有一盏生铁制的吊灯垂下。吊灯上有几根因燃烧而变短的蜡烛,修培亚老先生用打火机点燃它们。微小的火光慢慢燃起后,我便将窗帘拉开。嵌入式的柜子和暖炉除了没有损坏,也不太脏。

“可能是因为门一直都关着的关系。”兰子手插着腰说。

“兰子,你到底想要在这里找到什么东西?”

“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用这么辛苦!”

“原来你连个目标都没有,就来了?”我讶异地说,“反正,安达露西亚应该也没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吧!”

虽然安达露西亚可能是连夜搬离这里,但她离开时,家产也几乎全都带走。实际上,房里一片狼藉,大煞风景。

兰子没有回应我的话,只说:“重要的物证或心证,必须靠自己细心观察找出来。警察舍弃寻找的地方,对侦探而言正是埋藏着宝藏的地点。”她为了观察整个室内,说话的同时也开始沿着墙边慢慢走。

“要不要借你放大镜?”我开玩笑地说。

她立刻回道:“七样道具不是都留在日本没带来吗?”

修培亚老先生蹲在暖炉前,用拨火棒拨弄着残余不多的灰烬。

“有发现什么吗?”我问。

他摇摇头,随即站了起来,“没有什么。”

“去另一间房间看看吧!”兰子催促着。

于是我们走到走廊,接着又探查了三间房间,但依然一无所获。我们在途中发现了一座烛台,便将吊灯上的蜡烛插在上面。

我们最后进入一间四周围着黑色窗帘的小房间。这间房间让人感觉像是密室。房里有一张木头圆桌,以及两张舒适的椅子。摇晃的红色火光,让四周的物品蒙上一层妖异的光影。

“这里好像是安达露西亚的工作房。”兰子一一拉开黑色的窗帘。然而,窗,是一面墙壁。

修培亚老先生抚摸着他尖尖的下巴,“安达露西亚是一名占卜师师。她之所以会这么急着逃离,或许是她透过占卜,得知自己将遇到危险。这就和老鼠会离开即将沉没的船,是一样的道理。”

“可是她最后还是死了,所以逃离等于没意义。”我以郁闷的语调说。

“对啊。她最多只多活了一、两个月。”修培亚老先生叹了口气。

“而且,她很可能是被谋杀。”兰子抚摸着紫檀木的圆桌说。

“到底是谁下的毒手?”我问。

“当然是我们正在寻找的敌人。”兰子清楚地说。

就在这时……

“没错。安达露西亚是被他们杀死的。她是被那些恶魔杀死的。”

我们的身后突然出现年轻女性的声音。吓了一跳的我们,真的如字面一样地跳了起来。我们三人惊吓得心脏差点停了下来,然后不约而同地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名从头到脚都披着黑色头巾的女性。

“谁?”我不假思索地向前站,挡在兰子与修陪亚老先生前面。

空气紧绷,仿佛急速冻结了一般。这个女人是何时来到这间房子?我们根本没听到任何声响或脚步声。她究竟是什么人?

那名女性向前跨了一步。放置在圆桌上的烛火,在一阵微风的吹拂下,燃烧得更猛烈。就在那一瞬间,红色的火光映照出围着头巾的她,苍白但美丽的脸孔。

“我不是什么可疑分子。”那名女性沉稳地回答。她的德语说得不怎么流利,“我是来见你们的。那位从日本来的小姐,你应该就是二阶堂小姐吧?我看过法国报纸的报道。”

“你是谁?”与我并肩而立的兰子问道。

“我叫做萝丝·巴尔德。我是从史特拉斯堡来的。”

“萝丝·巴尔德?你从法国来?”

“是的。因为我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们,所以才来到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早就知道了。”这位自称萝丝的女性的答案相当不可思议,“而且我们有很多同伴。你们和德国警方的动向,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兰子拿起桌上的烛台,并将它举高。终于可以看清楚包着头巾的女性的脸孔。她大约二十岁,身材高挑,眼睛和鼻子的轮廓都很深,比一般的白人更具异国风情。若她不是穿得这么邋遢,一定是名大美女。

“你是吉普赛人吧?”兰子问。

“我?为什么这么说?”萝丝十分惊讶,她谨慎地望着兰子。

“你说的同伴,就是那个意思,对不对?”

“是。没错,我的确继承了吉普赛血统。”萝丝以微弱的声音说。

兰子侧着头,观察着对方,“萝丝小姐,你是安达露西亚的亲戚吗?”

“是的。”萝丝轻轻点头,“安达露西亚是我曾祖母的双胞胎姊姊。”

“安达露西亚被人杀害了。据你刚才所说,这件事你应该也早就知道吧?”

“这一切都是命运。”萝丝的眼神透露着悲戚,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夺走安达露西亚生命的是谁吗?你刚才不是提到‘恶魔’吗?那是指谁?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兰子热切地问。

萝丝的黑色大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畏惧,“不。很遗憾,我并不知道敌人的真面目。我的梦里除了没有出现过,就连敌人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我都不知道。但是,我的曾祖母希尔狄卡多却好像已隐约地察觉到。我的曾祖母是一位非常棒的占卜师,她是唯一能够清楚感受到支配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的人……”

“她现在在哪里?”兰子眯起眼问道。

“她已经死了。她死于车祸,撞死她的人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萝丝眨了眨已湿的双眼。那又长又黑的睫毛令人印象深刻。

兰子为了缓解紧张,便将烛台放回桌上,温柔地问:“萝丝小姐,你也是占卜师吗?”

“不,二阶堂小姐。我不是,我的能力是‘预知梦’。”

“所以,你才会知道我会来这里?”兰子有点惊讶地问。

“是的。但是,最初是希尔狄卡多告诉我与你有关的事情。她说,有一天,会有一个人,也就是你,从东方的国度——日本,对吧?——来到这块土地,将我们从‘危难’中拯救出来。”

“危难?什么样的危难?”

“当然是恶魔……”望着我们的萝丝,眼里充满血丝。

“萝丝小姐,能不能请你说得更清楚一点?所谓的恶魔,到底是什么人呢?”兰子往前跨出一小步,萝丝的身体因此而震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不论是名字、背景、还有他的真面目……我只是能够确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那个人……我该怎么说呢?那种邪恶的意志……还有那种强烈的、黑暗的心灵波动……”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那个人到底有什么企图?”

但萝丝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视线投向走廊的深处,“很可惜,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这里太危险了。我还不想死。我会被敌人发现……自从希尔狄卡多死了以后,我就一直四处逃窜。你能理解吧,二阶堂小姐?”

“我不懂。”兰子的语气带着些许冷淡,“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特地来见我们?”

萝丝从头巾下拿出一个她一直抱着的包裹,“我是为了将这个交给你、为了让你发觉他们的存在才来的。”

兰子点点头,于是我代替她伸出手,接过那个东西。纸袋里面是两本皮革制的日记本。

萝丝的眼中落下了一滴泪,“二阶堂小姐,请你看一下这个。看完后,你自然就能明白事情的重要性,还有事态是多么紧迫了。”

“这是谁的日记?”兰子朝我手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萝丝惨白的嘴唇颤抖着,“是某个男人的遗物。对我来说,他是比我性命还要重要的人……这名男性叫做罗兰德·凯尔肯。他很年轻,在史特拉斯堡担任律师,同时也是我的未婚夫。”

我连忙确认一下其中一本日记。确实,封面上用德文写着“罗兰德·凯尔肯”。我打开那本日记,但是由于内容全是用奇形怪状的文字所写成,因此我完全看不懂。

“兰子,这是速记。”我很快地说,兰子则面向着萝丝,“萝丝小姐,你已经看过这些日记了吗?”

萝丝摇了摇盖着头巾的头,“不,我看不懂速记,所以不太能理解它的内容。不过……”

“罗兰德先生他?”

“死了……”萝丝答道,她的表情痛苦至极。“大概是死了吧……希尔狄卡多早就做出这样的预言,而且我的梦境也显示这个最坏的结果。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那么,这两本日记又是怎么回事呢?”

“其中一本是我偷偷潜进他的公寓里,从他的遗物中找出来的。比较旧的那一本,是某个人给我的。”

听她这么说,我才发现其中一本日记本的确比较厚,感觉像是因吸了水而膨胀。

萝丝稍稍低下头,她在回答之前,肩膀还微微地颤抖,大概是强忍着悲伤吧。“将日记送给我的,是一位在萨尔河流域栽种葡萄的农夫。那个人把一封写着原委的信,和这本日记一起送到我这儿。那个农夫告诉我,他在某天看到河里飘着一个像是小木桶般的东西。他打开那东西后,发现里面放着这本日记与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请捡到的人将日记送到我这里。此外,还附上一些作为答谢的酬金。”

兰子恍然大悟,“也就是说,那个小木桶是从萨尔河上游流下来的?”

“或许是吧……”

“你难道没有想过要看这本日记吗?”兰子谨慎地问。

萝丝把头抬起来,“就算不看我也知道……不,应该说,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想看。罗兰德的悲伤,我连一分都不想再多了解。”

“我再问你一次。”兰子凝视着萝丝,“你为什么要我看这些日记呢?”

萝丝的视线又回到走廊。她的姿势仿佛正准备着随时逃离这里,“我是被你强烈的精神力和灵魂的光辉吸引过来这里的。”

“我的?”

“希尔狄卡多生前曾经向我提过你。她用塔罗牌算出你的运势,大奥秘告诉我们你的存在。你的十二行星用光芒包覆着七行星月亮。我自己已经确认过这一点了。

二阶堂小姐,你是被‘红色星星’保护的人。这颗战斗之星就在你头顶上闪耀着。除此之外,你还有掌管星界的‘女帝’之相。你是一名诞生在独一无二的命运与灵知之下的女人。你是女教皇琼安(译注:传说于九世纪时在位之女性罗马教皇)的转世!只有你才有资格拥有‘Faustus’!”

兰子以毅然的态度反问萝丝:“你说我受到谁的祝福?”

我询问修培亚老先生后,才知道所谓的“Faustus”,意思是指“受到祝福的人”。

但是,萝丝的眼中流下了斗大的泪珠,仿佛梦呓般地继续说道:“喔,伊希斯,身为自然之母的伟大女神呀,请帮助罗兰德、救赎他的灵魂、请拯救他。二阶堂小姐,只有你,对你未来必须完成的使命而言,这本日记将是一个重要的指标。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读完它。这里面记载着你必须走的路。请你以它为线索,毁灭那些恶魔;请用你的光芒,消除掉恶魔的黑暗。没有时间了,已经有太多人流血了,这一点你应该也知道。

“二阶堂小姐,这是恳求。请你听听我的心愿,请你拾起人们的希望,请带给这片大地和平与秩序!能做到这些的,就只有你一个人!拥有‘预知梦’能力的我只能看到这些。我的梦全部都是一片灰色,就要被一股邪恶力量给毁坏殆尽!恶魔的邪恶力量实在是太强了!”

“萝丝小姐,冷静一点!”兰子对她说,同时向她伸出手。

然而萝丝却往后退了一步,激烈地摇着头,发狂似地大喊:“不,请不要靠近我!你体内散发出的光芒会让我的心蒙上阴影。那道光芒实在是太强烈了,会让我变得盲目!”

“萝丝小姐?”

“我必须离开了!”萝丝的眼中流露出打从心底而来的恐惧。她迅速地转过身,“请让我走吧!所有的事,那本日记都会告诉你一切。透过我最爱的人的叙述……”

“慢着,萝丝小姐。我们还有事情想请你说清楚。”兰子全心全意的呼唤她,但丝毫没有作用。

最后,萝丝大喊出一连串像是咒语的话——在我听来,好像是“嘿,荷巴布荷!嘿,荷优德!”——她在声音尚未完全消失时,便扬起长头巾的下摆,宛如脱兔地冲出房间。我们被她那句话吓得愣住,等到反应事态的骤变时,已经太迟了,她的身影早就已消失无踪。

“糟了!”

我把日记本塞到兰子的胸前,与修培亚老先生一同火速地冲出去追她。然而却来不及了,走廊和玄关都已经看不到萝丝的踪影,当然,她也不在其他房间里。我们从玄关大门跑到大雨滂沱的屋外,但也到处找不到她。

“被她逃走了。”

我们回到屋内,向兰子报告。她拿着烛台和日记本,在玄关等我们。

“没办法。”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脸上也没有什么血色。

“那是什么?”修培亚老先生用手帕擦拭着被雨淋湿的头发,不悦地说。

兰子盯着手中的日记本,确信地说:“那是启示,是天赐的启示。我们或许是幸运吧!透过这两本日记,我们一定能获得非常重要的讯息。”

“你该不会相信那些鬼话吧,兰子?”

“就是因为那些话不寻常,所以我才相信。因为一个人如果想骗人,应该会编出一些更像一回事的故事。反过来说,说出那种鬼话连篇的人至少是真心相信。”

“总之,你认为那两本日记,或是日记的主人,可能和人狼城事件有关联?”

“对呀。萨尔河就是流经人狼城前溪谷的那条河——我记得那条河应该叫做柯顿河吧—的下游。”

“可是,刚才那个女人说不定是敌人为了误导我们而派出的手下。”修培亚老先生依旧相当小心谨慎。

“就算是,也没有关系。”兰子微笑道,“修培亚先生,请您回想一下,我们在来德国之前,生岛副参事不是说过,史特拉斯堡好像也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件吗?”

“喔,原来如此。刚才那个女人来自史特拉斯堡。”修培亚老先生恍然大悟。

兰子带着严肃的眼神点点头,“没错。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修培亚老先生交互地望着兰子和我。

兰子面向着我们,眼睛闪闪发光,“我们要回去法国。然后立刻翻译这两本日记,确认这里面写了些什么。我们有义务读完这些,不管内容是记载着多么可怕的事情。”

于是,我们在一九七一年四月一日夜晚搭乘飞机,从法兰克福回到法国巴黎。

第十一章  某历史学家的遗产

1

“是的。当然……老爷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很多人都把他当成父亲一般地仰慕他。自从兹尔玛夫人因病去世后,老爷就把余生全部投注在研究学问上,他不断挑战新的课题,专心致志地从事研究。老爷的确十分顽固,他心无旁骛地钻研着历史,把自己的生活和幸福全部抛在脑后……然而,他却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丧失了宝贵的生命。啊,神哪……他明明还不到死亡的岁数啊……”老女管家走在又长又暗的走廊上,长年在这间宅邸工作的她如此说道。

被绵绵细雨淋湿的玻璃窗外,可以看见种植着灌木的中庭一隅,以及围绕着中庭、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外墙。热泪盈眶的女管家用手帕擦拭着眼角,她的侧脸隐没在昏暗的影子里。

这座宅邸自从失去主人后,便一直大门深锁。与其说是安静,倒不如用寂寥来形容更为贴切。空气像泥沼般地不再流动,除了我们的脚步声以及打在屋檐上的雨声外,四周一片沉寂。或许是因为没有人住在这里的关系,即使大厅和走廊都被打扫得很干净,但却让人有种盖着一层薄灰的感觉。

“老爷真的很了不起。他的精神崇高。他不知发表过多少历史新发现、新解释……没错,他在大学和各种机构,更获得好几次荣誉非凡的表扬。”

这位名叫安露伊优的瘦小女管家,在带领我们进入宅邸内部的同时,也不断小声地诉说着她对已故主人的回忆。她的年纪比修培亚老先生小,但是看起来却非常老迈。在她年轻时,只要好好打扮一番,应该也是个美女,但是现在却给人一种了无生气的感觉。

“没错,老爷他……最近的确常说假牙不太合,或是膝盖因风湿而疼痛。不久前,他还因为感冒而卧床休养了一个星期呢!即使我做了特制的蛋酒喂他喝,用生姜贴布贴在他的胸口,但去年的感冒病毒真是顽强。听说好像是香港还是哪里传来的流行性感冒……幸好,老爷还是痊愈了。老爷痊愈后,便表示要到卢昂调查什么研究课题。我告诉他,他才刚大病初愈,实在不宜出远门。但是老爷却叫我不必担心……没想到……最后……竟然发生了那种事……”安露伊优管家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接着,仿佛有点犹豫似地握住老旧而不再光亮的镜面门把,“这里就是老爷的房间。从那时候起,我就没碰过任何一样东西。整理这房间实在是太令我感伤……”

那扇门和整幢建筑一样,具有老旧且厚重的感觉。门把和铰链都发出了细微的磨轧声。

由于面向南边庭院的落地窗前有一面天鹅绒的厚窗帘,所以室内几乎一片漆黑。我们走进房内,站在房门前观望四周。我嗅到一股夹杂着淡淡霉味和老旧纸张的味道。这里的空气比走廊还要冷。左边的墙壁是一个嵌入式的书柜,而书柜前方则摆着一张厚实的书桌。

安露伊优管家绕过我们身旁,避开布面的客用椅子,走向窗边。她静静地拉开一边的窗帘,房内随之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玻璃窗外就像结满水珠的水槽一样潮湿,弯弯曲曲往下流的雨水影子映照在地上,看起来宛如一群灰色的老鼠。

老女管家回头,虽然因为背光的关系,让她的整张脸都隐没在黑影中,但可看到她的脸颊上确实又有泪珠流下,“老爷去世的那一天,也下着这样的雨,只不过……当时是快要入冬……”如此喃喃说道的她,带着充满悲情的眼神,望向窗外被雨淋湿的庭院。

“请问那是何时的事情?”兰子沉静的问话语气宛如也在哀悼对方的悲伤。

“去年的十一月底……”安露伊优管家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她发出一阵微弱的呜咽后说:“老爷的遗体埋葬在拉雪兹墓园,你们应该知道吧?那是一座非常大、非常漂亮的墓地……但是……在这么湿冷的雨水中……真是可怜……”

兰子靠近安露伊优管家一步,轻轻地从她的后面,将手搭在她纤弱的肩上,然后小声地问:“安露伊优小姐,你很爱他吧?”

安露伊优管家瘦小的肩膀微微地震动了一下。她咬着唇,转身背对着窗户,“胡、胡说……你在说什么……当然,我是很敬爱他的……”

从屋檐上溢出的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庭院灌木的叶子上,盖过老女管家微弱的呜咽声。她瘦弱的肩膀再度轻轻颤抖,“我服侍老爷已经四十年了。我那个当鞋匠的丈夫,在新婚不久后,就因病去世了,我那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正当我无计可施时,好心的夫人雇用我……我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她……”

除了兰子以外,没有人知道该对这位老女管家说些什么。我们可以很容易想像出安露伊优的出身,她大概就像左拉的《酒店》中的贫困下层阶级。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误会了。”兰子担心地道歉。

“嗯,你误会了。”这是老女管家竭尽全力所说出的答案。但是,这样就够了。因为她对贝鲁纳尔教授深深的思念,已经完全传达给我和修培亚老先生。

……。

巴黎已经连续好几天,下着像现在这样的绵绵细雨。

这种小雨不适合春天,令人觉得感伤。

如果是骤雨还好。但是,这种连绵不断的朦胧细雨,却让色彩缤纷的巴黎街道、在路上行走的行人、公园里翠绿的树木,还有花坛中美丽的花花草草,全都蒙上一层灰色。就算是待在饭店里,心情也总是低落。因为室外混沌空虚的氛围,会与窗外褪色的风景一同侵入。

我们从德国回到法国的那一天,就已经开始下雨了。而回到法国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译罗兰德律师的日记——那位叫做萝丝·巴尔德的谜样年轻女性,在法兰克福的“占卜之家”,交给我们的那两本日记。由于日记内容是用德文以速记的方式写下,因此我们看不懂。兰子拜托法国文化部的玛斯卡尔,帮我们找人翻译日记内容。

我们被告知,这类翻译就算以最急件处理,也必须花上两、三天才能翻译好。因此我们决定利用这段空档,先去解决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找巴黎大学的西蒙·贝鲁纳尔教授。他是可能已在银狼城中遇害的费拉古德教授的共同研究者。与他预约时间见面的事情,也是透过玛斯卡尔先生进行。

然而,巴黎大学的紧急回覆,却大大的冲击我们。

因为贝鲁纳尔教授已经死了。

没错。又是最坏的情况。

我在德国时,突然涌上心头的那股不祥预感,竟然成真了。

当玛斯卡尔告知我们这个消息时,我们惊讶得几乎被击溃,就连兰子也顿时说不出话来。

“玛斯卡尔先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兰子严肃的质问,让玛斯卡尔吓了一跳。他紧张地戴上黑框眼镜,拿出大学寄来的回覆,“呃,是……是这样的,二阶堂小姐。这个嘛……巴黎大学表示那位教授在去年年底突然生了一场病,然后就过世了。”

“是什么病?死因是什么?”

我相信兰子一定也在怀疑他是不是被谋杀。

玛斯卡尔连忙读出回信的内容,“这个嘛……好像是得了破伤风。信上写着,贝鲁纳尔教授后来病情加重,引起败血症。败血症才是主要死因。”

“破伤风?”

“是、是的。”

“在巴黎?”

“不、不是。”玛斯卡尔用食指顶着眼镜,摇摇头,“贝鲁纳尔教授当时到卢昂旅游,结果被牧场栅栏上突出的铁钉刮伤手腕,破伤风细菌好像就是这样从伤口跑进体内。之后,他便一直发高烧,在旅馆休养。他曾被送进附近的医院,不过三天后就因为症状恶化而陷入病危,最后在医院过世。”

“贝鲁纳尔教授几岁?”

“七十五岁。”

我记得在银狼城死去的费拉古德教授,应该是七十岁,因此贝鲁纳尔教授稍微年长一些。虽然他也不年轻,但是对某些人而言,在这个年纪死亡,确实是早了一点。

“贝鲁纳尔教授是何时过世的?”兰子问道,她皱起的眉头以示她的可疑。

“这个嘛……是去年十一月。”玛斯卡尔说。

“知道正确的日期吗?”兰子微微扬起她右边的柳叶眉。

“呃……对不起,我会再问巴黎大学的秘书处。”

兰子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好的。麻烦你了。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也能拿到他的死亡证明或医生的诊断书。”

“了解。”

“等等,兰子。”我插嘴,“所以,你认为贝鲁纳尔教授的死亡是可疑的?”

“也没有证据证明完全没有疑点。”

“说得也是。”

兰子再度转向玛斯卡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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