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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的人狼城-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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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走的路,就算一时交错,之后仍会朝各自的方向前进,你与罗兰德也是如此,只不过,他的路就快到尽头了。”希尔狄卡多依旧无情地说。

“不可能!”

“萝丝,我希望你能明白,不论如何,你都必须死心了;这是我衷心的祈求。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罗兰德,凯尔肯的寿命将尽,他等于是死了。你今天看见的这个男人,虽然还是能走能动,实际上却是个死人。”

希尔狄卡多干燥无血色的嘴唇停止蠕动,等待萝丝的回答,但萝丝只是不住地颤抖哭泣。

“说到这个,萝丝,我在战时也曾见过一些明明死了却仍活着的怪人,他们虽有躯体,内心却是空的,完全的虚幻……”

★日记★

“这个事件,明确地说,根本就是恶魔的诡计。”

——柯南·道尔《巴斯克村猎犬》

【青狼城·平面图】

【主堡·一楼平面图】

【主堡·二楼平面图】

【主堡·三楼平面图】

【主堡·四楼平面图】

【主堡·瞭望台平面图】

【主堡·城塔与城墙塔平面图】

【主堡·地下室平面图】

一九七〇年六月九日 星期二·1

1

我从今天开始换了一本新的日记本,为的是将接下来这几天的事写下来,告诉我最爱的你——萝丝。我仍与往常一样用速记的方式书写,我知道你应该看不懂,所以等我们结婚后,我再找时间一一告诉你。我希望那一刻能早点到来。

萝丝,虽然见不到你的日子只有短短几天,但今天才第一天,我就已经无法忍受了,我想,这能证明,我往后的人生如果没了你,就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这次行程全在私下秘密进行,我其实是瞒着你来的,不过,一旦施莱谢尔伯爵与我们沙龙建立良好关系,日后就能对你详细讲述这次的经历了,所以我要尽可能地详尽记录此行中的点点滴滴。

尽管如此,萝丝,我觉得今天一整天真是漫长,无法言喻的惊奇与感动不断在眼前重复上演。我们终于来到这座传说中的古城——一座被埋藏在历史里,几乎要在人们的记忆中消逝,甚至连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众说纷纭的古城,它的名字叫做“人狼城”。

更正确地说,我造访的这座城叫“青狼城”,是被统称为“人狼城”的双子城之一。虽然人们皆以传说中的古城、被诅咒的古城、奇迹的古城、被黑暗笼罩的古城等各种名词形容这座谣传中的城堡,但事实上,“人狼城”确有其物。它就屹立在法德交界的一处险峻溪谷上。它的古老、粗犷外观看起来十分庄重、雄伟,环绕在其四周的陡峭高山与广大森林也同样散发凛凛气势。城堡上方被鼠灰色的厚重云层笼罩,被云遮掩的阳光投射在城堡外墙与石壁上,产生了明暗之别。

这座古城位于溪谷之上绝非比喻。回想一下圣玛利诺的山顶堡垒,或卢森堡的比扬登城,人狼城就与它们一样。人狼城是由两座构造相同的城所构成,沿法德国界蜿蜒的萨尔河支流上流有个极深的溪谷,这一对双子城就隔着溪谷相望,一座在德国境内,名叫“银狼城”,另一座被称为“青狼城”,位在法国境内。这次我们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使节团受邀参观的,就是青狼城。

天啊,萝丝!如果可以,我真想将今天一整天有如奇迹般的体验与你一起分享!我所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肌肤碰触到的、心里感受到的,都是一种难得的幸运,也是诱我陷入兴奋高潮的珍贵宝石。

如今,我正坐在一张小小的旧书桌前,藉烛光写下这篇日记。这里是青狼城的三楼,我们每人都分配到一个房间,每一间都古意盎然,家具只有历史悠久的床与矮柜,但幸好有全新的寝具。

今天一整天的行程相当辛苦,而且我还有一个与安杰姆约定好的重要秘密任务。在我们当中,混入了一个杀人魔,也就是人狼。我一定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所以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注意每个人的行动,导致精神上也很疲惫。虽然很辛苦,但也只能坚持到最后,因为只要稍有不慎,连我自己也会被杀。

然而,我心中强烈的情感——主要是惊叹与感叹——完全驱走了疲劳,我甚至还担心今晚会不会兴奋得无法入眠。人狼城所隐藏的秘密远超乎我的想像,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在险峻深山中亲眼目睹这座古城时,内心是多么的感动。我一点都没有置身于这座古城的真实感,反而像在童年梦见的奇幻梦境中。

萝丝,你应该很想知道人狼城在哪里吧?可惜我没办法正确地告诉你。理由有两个,其一,我们与邀请我们来此的施莱谢尔伯爵约定,一定要对外保密;其二,可能你会觉得很奇怪——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座城在哪里。

我没骗你,我根本不知道抵达这里前,经过了哪些地方。我们是搭伯爵派来的车子来的,不仅车窗被涂黑,甚至还被要求尽可能不要开窗;车子大部分时候是行驶在乡间小路上,但我最后还是没能记下来此的路,只知道人狼城位于洛林省边境,身处法德国境上的一座险峻高山中。

施莱谢尔伯爵恐怕是个秘密主义至上的人,这次的访问是个秘密,古城的所在之处是秘密,连有关伯爵的一切也都是秘密。总之,我们不被允许探查任何细节。实际上,因为要拜访人狼城,我们被迫立下了许多誓言,譬如绝不能向人提起这趟旅程,连家人也不例外,以及一些琐碎的细节,像是全程只能使用德语沟通、不得任意下车等等,这些令人不解的指示让我们觉得既浪漫又畏惧。

今天早上,舅舅又对我们叮咛了一次,依然是虚张声势的态度。

“各位,为了我们亚尔萨斯省,你们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到伯爵的援助,因此你们绝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让对方不高兴,一切就拜托你们了。请你们加油,并事事谨慎。”

三台来接我们的车子在九点整抵达沙龙的后面,车上有慕尼黑观光公司的标志。我们分别搭上车,往这座城出发。在银行工作的约翰尼斯·摩斯先生、萨鲁蒙警官、阿诺医师一起搭一辆,安东瓦奴·夏利斯夫人与葛罗德·兰斯曼先生搭第二辆,我则与谬拉老师共乘最后一辆。车款是大型的宾士轿车,后车厢里除了各人的行李,还有许多沙龙要送给伯爵的礼物。透过伯爵的律师,我们得知伯爵喜欢搜集古董,便准备了十五世纪的日本古陶器、皇家柏林瓷器窑生产的瓷画框,以及十六世纪罗亚尔艺坊制的挂毯,当作见面礼。

摩斯负责清点行李,他手持清单,逐一清点行李是否带齐。与莎翁名剧《威尼斯商人》里的夏洛克一样神经质的他,确实很适合这种琐碎的工作。

“嗨!罗兰德。”他堆起了满脸笑容向走近的我打招呼,圆润富有弹性的脸颊因寒冷而冻得通红。喜爱甜食的他,嘴里正嚼着花生太妃糖。“你舅舅做事会不会太独断了?真是的,专买这些这么贵的东西,他以为沙龙一年的预算有多少?就算伯爵收下了这些东西,也不能保证他一定就会高兴。唉!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希望这些钱不会白白浪费掉了。”

其实,他真正担心的是其他事。沙龙的预算是透过他的银行,进行资金周转及调度。他连一法郎,不,连一生丁都不想从银行里拿出来。(译注:生丁为法国的货币单位,为法郎的十分之一)

有大型宾士轿车接送的这种贵宾级待遇,最高兴的就是虚荣心不输舅舅的夏利斯夫人。她兴奋得双眼发亮,毫不犹豫地立刻钻进后座。

“我已经受够廉价的法国国产车了。可惜,看来法国工业产品的品质还比不上德国呢!”

她装腔作势地对谬拉老师说出这些话时,我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兰斯曼听到后,也跟着吹嘘说他打算买一部意大利的跑车,“安东瓦奴,你说得没错。懂车的女性不多,你这个兴趣真不错。保时捷我也开腻了,正想换一台法拉利或玛莎拉蒂。谬拉,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让你试乘看看,如何?”

兰斯曼的肌肉结实,体格健壮,但以他五十岁的年纪来说,稍嫌胖了一点。他本人对这一点也很在意,所以总是喜欢穿较为贴身的西装与夹克,但此举反而更加突显他已走样的身材。

萨鲁蒙在等待车子抵达前,一直与摩斯谈论股市与汇率的走势。不用说,这是向沙龙成员示好的一种手段;阿诺医师则一直静不下来,频频打开片刻不离身的医疗用手提包,查看是不是漏带了什么东西;我打开笔记本做行程的最后确认。今天是六月九日星期二,预定回来的日期是十三号星期六,这一段时间里,事务所的工作都已经交代给其他人了。

我们出发时万里无云,艳阳高挂,这应该是一个好预兆。

一开始,车子笔直地行驶在通往海格纳镇的县道上,后来在镇上绕来绕去,转了几次弯,没多久就驶进了无名的乡间小路。我们度过桥,越过山丘,经过牧场旁边,一路眺望一旁的花田与葡萄园前进,很快地,我就完全不知道车子开到了哪里,不过,根据太阳的位置来推测,应该是朝东北方前进。车子从低地驶到了高地,再开下去,最后应该会碰上隔开海格纳与萨尔格米纳的山脉,与山脉上的法德国界线。途中,大家一度在某个农村的一间老房子里稍事休息。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几乎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屋内没什么损毁,似乎不久前都还有人住在这里。司机们已事先准备好三明治给我们当午餐,感觉就像来野餐一样。我们很庆幸有东西可以吃,而且味道还不错。

“罗兰德,施莱谢尔伯爵会不会是为了款待我们,才特地把这个农家买下来?”谬拉老师在我耳边小声说出他的想法。

但我不这么认为。光是为了这个理由就买下一间房子,这简直就与把钱丢到水沟里没两样,而且伯爵没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我们几次与沉默寡言的司机攀谈,企图从中打探一些消息,毕竟人是好奇的动物。我们问了许多问题,譬如人狼城的外形与位置、施莱谢尔伯爵的为人、这次亲善之行的相关详情等等。然而,不论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司机都不愿多说,只表示自己是根据观光公司的书面指示行事。

“——他们的德文有波兰腔。”谬拉老师说。经他这么一提,我确实也有同感。

当我们吃完午餐准备上车时,我们仔细眺望四周,放眼望去,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几乎位在湛蓝青空最高点的太阳,似是飘在半空中的连绵山脉,覆盖的一大片鱼鳞云杉与阔叶树林、散布在山坡上的放牧用草原、山丘与山腰间的一片深色葡萄园等等。

可惜的是,法国乡间全是同样景色,所以对位置判别没有帮助。从远处眺望,能发现每座山各有各的特征,走近一看,却觉得全都长得一样。想找出茂密森林、岩块、山谷有什么特征,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请教了谬拉老师,他说他也不认得这座山。

“我的专长是历史,可不是地理,罗兰德。”

萝丝,这就是你口中的装模作样的老师。他回答时还不停抚摸他自傲的黑胡子——像山羊一样垂得长长的胡子。

但我们至少能确定,我们位在海格纳北方的数公里处,朝这方向继续走下去,几乎没有城镇和村庄。在德国国境附近,只有仿佛屏风般的山脉。人狼城果然位于不为人知的深山中。

拉回原来话题。我在吃午餐时,依然在执行被赋予的任务;在伸手拿三明治、将酒送入嘴中的同时,我也在暗中注意使节团每个成员的一举一动。到底谁是人狼?可疑的是谁?有没有举止怪异的人……人狼会读取被附身者的记忆,即使如此,他仍不可能与宿主完全同化,一定会在言行举止中露出破绽。要识破敌人是谁,就只能仔细地找出破绽。萨鲁蒙虽然带着退休公务员的假面具与大家一同谈笑,但眼神依旧犀利地观察大家。

然而,我找不出可疑人物。每个人的举动都没有怪异之处。混在我们之中的人狼将自己隐藏得很好,既可怕,心机又深。

2

吃完午餐,休息一会儿后,我们再度上车,往目的地奔驰。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抵达稍早前一直看到的淡青色山麓,四周呈现高地特有的景观。车子转进狭窄山路后,变成行驶在陡峭的上坡路,时而在阴暗的森林中前进,时而在紧邻峡谷的悬崖边行驶。吃过午餐后,我开始有了睡意,但几次行经弯曲道路而产生的剧烈摇晃让我醒了过来。车内愈来愈冷,证明我们已来到高处。司机在途中打开了暖气。谬拉老师双手抱胸,直盯着黑色窗户外面,偶尔自言自语,还不住点头说:“原来如此,建在这么偏僻的深山里,谁也没办法攻陷了。从地利上来看,可说是固若金汤。”

不过,我倒觉得这种盖在边境之地的城堡应该没有攻打的价值吧?它应该是因为没有利用价值而被弃置,所以才荒废了这么长的时间荒废。

“谬拉老师。为什么以前的国王会将城建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是为了躲避敌人吗?”

“这是一个主要的理由。经过德意志学会的费拉古德教授,以及巴黎大学的西蒙·贝鲁纳尔教授共同调查后发现,人狼城的建造最早可追溯到十二世纪。一开始,它其实不像城堡,反而比较像堡垒。综合相关文献,以及在德国西部到亚尔萨斯这一带所流传的传说,人狼城的第一任城主叫做米特兰尔伯爵。他打仗时骁勇善战,无血无泪,年轻时就有了‘狼王’之称。

“另外,有其他传说是说米特兰尔伯爵为了报复陷害他的人,将灵魂卖给恶魔,变成一只体型巨大、外观怪异的狼,人们因害怕而称他为‘狼王’,也很忌讳提起他。”

“变成狼?”我想起了外形为狼的星光体士兵,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

“没错。传闻米特兰尔伯爵是被他的两个儿子背叛。他的领土不大,经常成为周围各国侵略的目标。他的两个儿子除了为求自保,也因为被欲望冲昏头,便打算将自己的领地卖给大国,并杀害极力反对的父亲米特兰尔伯爵。他们似乎是将卧病在床的父亲活生生地埋入墓穴或其他地方。

“但狼王与恶魔订下契约,让自己变成一只拥有强大力量、外貌似狼的怪物,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儿子们设下的陷阱,并反过来将儿子们与其家人赶尽杀绝,后来便住进了这个原本作为藏身处的人狼城。他时常会化为一只巨大的狼,下山猎食村民,因此许多人都对他非常畏惧。”

“双子城就是由他建造的吗?”

“不,不是。”谬拉老师摇摇手说,“一开始只有德国那边的悬崖上有城堡,是后来别的城主仿造那座城,在峡谷对面建造了一座同样的城堡,所以才会有这一对叫‘人狼城’的双子城。据推测,另一座城应该建于十六世纪。”

“所以是先有银狼城,才有青狼城?”

“没错。”

“建造青狼城的人是谁?”

“是卡尔·雷马布鲁克伯爵,他也只是一个小国的统治者。”

“为什么他要做出建造双子城这种几近疯狂的举动?”

“老实说,这一点并不清楚。人们口中流传着几种说法。有人说他是为了欺敌,有人说他是为两位王妃各准备一座城堡,还有人说他诱拐了邻近许多少女,将她们囚禁其中,但没有一项说法获得证实。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在马丁路德发起的宗教改革影响下,被赶出领地,最后逃到城中。他的领地在萨尔布鲁根附近,紧邻普法尔兹选帝侯的领地。”(译注:选帝侯,神圣罗马帝国时代有权参与德国皇帝选举的邦君)

“他是因为农民暴动才被赶出自己的领地?”

“没错。米特兰尔伯爵与雷马布鲁克伯爵都是被赶出自己领土的没落君主,人狼城都是他们最后的堡垒。”

通往城堡的路愈来愈陡,穿梭在广大森林间的弯道也愈来愈多。我将窗户打开一点缝隙,但茂密冷杉与又长又多的杂草挡住我的视线,连旁边是山峰或峡谷都无法分辨。冷空气自车窗外吹了进来,令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现在这样,不晓得为何让我突然想起布拉姆·史托克的小说《吸血鬼(Dracula)》里,主角被马车载到位于喀尔巴阡山的吸血鬼城堡的诡异画面。”

“你身为律师竟然这么胆小。”讲求实际的谬拉老师意外地哼笑说,“我倒觉得自己就像‘卡诺莎之耻’中,被撤销教籍,为了乞求赦免而前往卡诺莎,向教宗教宗格列高里七世忏悔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司机先生,还有多久才会到人狼城?”

“应该快到了。”穿制服的司机依然盯着前方,冷冷回答。

但我完全无法预估,究竟何时才会抵达这条迂回山路的终点。山路早已不是柏油路面,车子现在行驶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车内的我们不断因轮胎传来的震动而摇晃。我开始担心,我们真的能在天黑前抵达人狼城吗?

“这个最适合赶走睡意了。”谬拉老师因为要抽烟,将窗户开了一半,找借口说。

我从他打开的窗户向外望,刚刚的晴朗天空有如一场梦,取而代之的是昏暗天色与厚重的鼠灰色乌云,风很强,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法国的天空一向都是无垠的蓝天,予人祥和宁静的感觉,这里的天空却令人感到不适,明显充满了德国特有的严肃气息。诡谲的天空令寒意更加冷冽,阴暗的天色也夺走所有事物的缤纷变化,将万物涂上了单调色彩。车子驶进山谷中,我从树林间窥见了高耸的墨色山峰。

“很可能是因为山中的气流造成的。这附近搞不好一整年都是乌云密布,应该没人会想来这里吧!确实是一个隐藏城堡的绝佳地理环境。”谬拉老师仿佛知道我正在思考天空的景象。

下午两点半左右,车子终于停了下来。我们等司机打开门,然后下车。

灰云低垂,仿佛伸手可及。四周的深黑色冷杉顶端形成了锯齿状,耳边充满强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冷冽的空气令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颈。

“终于到了,罗兰德。”体型矮小的阿诺医师蹒跚地从邻车下来。他的脸色苍白,鼓起瘦弱单薄的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体不舒服吗?”他看起来很难过,我靠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不,不要紧。只是有点晕车。我本来就不太能坐交通工具,虽然事先吃过了晕车药,但弯路实在太多,最后还是晕车了。现在呼吸新鲜空气以后好多了,没关系,我很快就没事了。”

“那你还是先坐回车里比较好吧?”

“谢谢,但城堡应该已经在附近了吧?”阿诺医师满怀期待地转头看四周。

周围是一整片长满尖叶的高大树木,树木根部满是低矮灌木与杂草。像现在这种春夏之际,地势较低的地方总能看见繁花盛开的景象,这附近却不然,这也是我们位处高地、空气寒冷的证据。

“可别下雨才好。”站在邻车另一侧的夏利斯夫人说,“要是下雨,这身新衣就泡汤了。”

这种天气明明不用撑伞,夏利斯夫人却仍将随身阳伞交给兰斯曼,示意他撑开。她穿了一件粉红色蔷薇花纹的连身洋装,是她为了突显自己的身材而特别订制的,脚上是一双高跟鞋。在平地这样穿还行,但在这里应该会觉得很冷吧!

“今天可以不用撑伞了,安东瓦奴。”兰斯曼改而从车中将她的外套拿出来,披在她保养得宜的纤弱肩膀上,“虽然山上的气候多变,但是看这样子应该不会转坏。”

“是吗?也好,不会被晒,我反而还比较高兴。我可是花了许多苦心来保养我的脆弱皮肤。”

“没错,没有其他女人的皮肤比你更白、更美了。”兰斯曼谄媚道。

“听!那是什么声音?”阿诺神情一凝,侧耳倾听。

我也竖起耳朵聆听。在风吹动树林的声音中,确实掺杂了一个来自远方、有如笛声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狼嗥。”谬拉站在大家后面,抚摸黑胡子道,“狼很少在下午吼叫,大概和狼群走散了,正在寻找同伴吧!”

“这附近有狼?”阿诺开始发抖,怯生生地望向四周。

“当然有了。”谬拉看他那副害怕的样子,不禁捧腹笑说,“这里虽然是法国,但地理环境偏向德国。所以,在这种深山里有大型的德国狼栖息没什么好奇怪的。”

“狼会不会攻击我们,谬拉?”

“不会,因为它们很怕人类,而且既神经质又胆小。只要我们不轻举妄动,它们应该不会靠过来,也不会对我们造成危险。”

“那我就安心了。”阿诺夸张地吐了一口气。

“各位快看!好像有人来接我们了!”摩斯爽朗洪亮的声音响起。他离大家最远,原本正在清点从后车厢卸下的行李。

林中的阶梯小径走出了三个人。其中一名是身材高大,穿着褐色西装的年轻男子,年纪大约三十出头,带着淡蓝色的太阳眼镜,留着中分的长发,外貌有如电影明星,颇为俊秀;另一名男子看起来似乎久居山中,拥有像犀牛般的严肃脸孔与粗壮体格,肩膀比一般人要宽,身材宽度几乎与身高相当,年纪大概五十,不,应该将近六十了;最后一位则是四十几岁的中年女子,身穿黑色佣人服与一条白围裙,头上戴着发箍,她的身份与职业从这身打扮就一目了然了。

“欢迎莅临青狼城。”年轻男子说的是高地德语,声音清晰有力,露出优雅笑容说,“我是亚兰·卢希安,是城主克雷格·施莱谢尔伯爵的亲戚,也是内科医师。我将带领各位前往城堡。”语毕,他向我们介绍了他身后的人——男仆古斯塔夫与女佣克劳蒂德。两人静静地向众人点头示意。

“原来这种深山里还有如此英俊的男人,接下来这几天一定会很愉快。”夏利斯夫人看着卢希安,轻柔娇声说——卢希安端正的五官的确对女性很有吸引力。

“你这么郑重的迎接,真是让我们感到惶恐。我是约翰尼斯·摩斯,目前担任亚尔萨斯银行的常务董事,也是沙龙的代表,请多多指教。”肚子圆滚滚的摩斯走向卢希安,与之握手。

接着我们一一报上姓名,与卢希安握手。夏利斯夫人轻垂臻首,眼角上扬,对卢希安抛了一个眼神说:“我是安东瓦奴·夏利斯。亡夫是比利时贵族,现在仍是孤家寡人,我想,我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她连这种不该说的话都说了。

“行李交给古斯塔夫与司机就好了,请各位带着随身物品跟我走。”卢希安随即向我们示意。

“我的随身物品不多,但要给伯爵的礼物可是不少哪!”摩斯得意洋洋地说,“你喜欢吃甜食吗?希望你喜欢,因为我们带来了许多英国高级夹心巧克力,里面包了各国美酒,是适合成人吃的糖果。我心里只想着这些巧克力,口袋里也放着太妃糖——”

待大家准备好后,卢希安立刻踏上来时的林中小径。小径宽度只容一个人通行,我们只能排成一列走在后面;小径坡度相当陡,并以四方形木材铺设成阶梯,路上杂草都被除净,并不难走。

“卢希安先生,还要很久才会到青狼城吗?”摩斯身后的萨鲁蒙望着深邃森林,不满地说。

层层叠叠的墨绿枝叶如屋顶般罩在我们上方,令四周显得有些昏暗。

“大概还要走十分钟左右。因为这里都是森林,地势又险峻,所以车子无法直接开到城堡。”

卢希安侧过头回答。

“刚刚那个停车场是最近才开拓的吧?”

“是的。伯爵发现青狼城时,山路只通到半山腰。为了好好整修这座荒凉已久的城,伯爵便从道路开始翻新。”

“重新整修啊!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可能吧!”卢希安若无其事地耸肩说,“伯爵是位大资产家,为了让这座珍贵的古城重生,在相关工程的花费上,他。一点都不吝惜。”

“卢希安先生——唉呀!”走在行列正中央的夏利斯夫人以妩媚、撒娇的语气向卢希安问了个问题,她的高跟鞋害她跌倒了好几次,“我能叫你卢希安吧?你说你是施莱谢尔伯爵的亲戚,你和伯爵是什么关系呢?能请你告诉我吗?”

“舍妹是伯爵的妻子。她叫娜塔莉·施莱谢尔。”卢希安停下脚步,露出了优雅的笑容。

“什么?是真的吗?嫁给伯爵的,不是你姊姊吗?”

“您为什么会这样问呢?我并没有姊姊。”卢希安回答,再度往前迈步。

“我听摩斯说,伯爵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夏利斯夫人慌忙从众人旁边挤到卢希安后面。

“虽然伯爵已经六十一岁了,但一点老态都没有,而舍妹娜塔莉今年二十六岁。”

“哦!”夏利斯夫人惊讶得瞪大了眼,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当伯爵的女儿了。

“伯爵与舍妹是真心相爱,年龄的差距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是问题,见到他们以后,你们就会明白了。他们的感情其实很好。”

“真是太了不起了。没错!真正的夫妇之爱是不会被任何事情影响的。”

“看来夏利斯夫人对爱很了解。”卢希安以爽朗的表情揶揄道。

“我可是爱的专家呀!我在少女时代谈过好几次恋爱,也很爱我死去的丈夫。”夏利斯夫人做作地红着脸说。

“那很好啊!”语毕,卢希安发出了动听的笑声。

“卢希安先生,你的名字是用法文取的吧?为什么令妹的名字与你的不一样呢?”摩斯追问。

“是伯爵替舍妹改名的。因为伯爵特别喜爱德国,所以替妻子取了一个德国名字。”

一路上,我都注意着队伍最后面、露出痛苦表情的阿诺医师,所以我们走得比别人慢。在我前面的谬拉老师则不时停下来等我们。

“阿诺,走这么一点路就不行了,可见你平常太缺乏锻链。你看看我,虽然比你大了几岁,但这种山路一点也不算什么。”说的同时,谬拉还折下了路边一根灌木枝当作拐杖。

“我真的是太丢脸了。”阿诺喘气说,“我平常很少会走出诊疗室外。谢谢你了,罗兰德。还让你照顾,真是不好意思。”

老实说,我会走在队伍后面并不是因为担心阿诺,而是要防备人狼从后面袭击。当然,他——虽然不知道是谁——应该不会在众目睽睽下逞凶,但我并不想死,所以一刻都没放松过。我已决定从旅程开始的那一刻起,要一直保持警戒。我心想,刚才卢希安说过,走到青狼城大约要十分钟,差不多也该到了吧?

就在此时,前面的摩斯突然大大倒抽了一口气,发出了“哗”的一声惊叹。

兰斯曼听到声音后,忽然停下,我与谬拉来不及反应,都撞上了前面的人。

我抬头想看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摩斯与萨鲁蒙站在小径最上方的转角处——他们两人站在阴暗天空下的林荫间,看起来就像一幅剪影——正朝左手边望去。他们身后的夏利斯夫人等人似乎也因某个景象大受震撼。

“大家看!”摩斯回过头,浑圆的脸上露出了愉快又兴奋的神情,又急又快地说了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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