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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笛声-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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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惊慌失措地说:“天哪,你流鼻血了。”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说:“没关系,这是我的老毛病。”

他茫然地在周围寻找着什么可以擦血的东西,忽然注意到床上的那本书页里露出了一截白色的东西,他伸手把那东西抽了出来,原来是块白色的丝绸手帕,手帕上还绣着一支笛子。苏醒瞬间觉得这手帕里似乎蕴藏着什么东西,但他来不及多想,只把手帕送到了池翠的鼻孔前,帮她轻轻地抹了抹鼻血。很快,她的鼻血就自动止住了。

“谢谢。”池翠忽然指着床头柜说,“能不能帮我把药拿出来。”

手忙脚乱的苏醒把手帕塞到了她的枕头下,然后立刻按照她的吩咐,取出了她所需要的药,又为她倒了一杯热水,帮助她服下。池翠半躺在床上,看起来情况已经好了一些,她缓缓地说:“谢谢你,苏醒。我想休息一会儿。”

苏醒看了看她的眼睛,实在不好意思再呆下去,站起来说:“如果有什么事情,立刻就给我打电话。”

池翠微微点了点头。

苏醒迅速地离开了她的家。当他走到底楼的时候,又特意走到楼梯后面的那扇小门看了看。门略微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他的心跳又加快了。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还是离开了这里。

十四

她看到四周都是冰块,自己全身赤裸着被包裹在冰雪的中央。白色的冰缓缓渗透入她的皮肤,直到她的心脏被凝固成冰块。透过白色的冰层,她又看到一团火在身边燃烧起来,在烈焰的炙烤下,冰块开始融化为水,又从水蒸发为气体。当裹着她的最后一层冰融化的瞬间,她的肉体也像打碎的冰一样,变成了无数的碎块。然后,与冰水一同被融化蒸发,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

她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冰和火——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白色的天花板。

又是一个梦,池翠艰难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发现自己的高烧已经退掉。或许是因为刚才做了一个恶梦,使得自己出了一身大汗,汗液排出了体内的寒气,高烧自然也就退了。

窗外,已经是黄昏时分。

池翠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身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被子。她立刻就想起来,那是苏醒临走前给她盖上的,苏醒还把她抱到了床上。她感到心中小鹿慌乱地跳了起来,脸颊难得的红了,自从小弥出生以后,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如此亲近地接触过她。

她立刻掀起被子,忽然发现在被子底下还躺着一本书。池翠轻轻地拿起那本书,看到了书的名字——《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她的眼前瞬间掠过了那双瞳孔,赶紧紧紧地闭起了眼睛,把这本书搂在怀中,深呼吸了几口。

当她的情绪平稳下来以后,立刻又产生了疑问:这本书怎么会躺在床上?池翠记得自己一直都把它藏在床头柜里的。

难道是苏醒拿出来的?

想到这里,池翠的心里又是一抖。她小心地翻开了书页,发现原本夹在书里面的那块手帕不见了。她仔细地找了找,在枕头边发现了那块手帕。

她捧起了这块绣着笛子的手帕,轻轻地放到了自己的面前,她闭上眼睛嗅着手帕,深呼吸了一口。仿佛感到在这块手帕的丝绸纤维里,还残留着肖泉身上的气味。

池翠长出了一口气,又重新把手帕放回到书页中。就在翻开的那一页里,她读到了这样一段文字——

“有时候我有这么个印象:我们有个房间,这房间有两个互相对着的门,我们每人攥着一扇门的把手,只要一个人的睫毛动一下,另一个就站到这个人的门后了;只要第一个人说一句话,第二个就带上了身后的门,并且再也看不见了。当然他也许会重新打开这扇门,因为这是一个也许离开不了的房间。只要第一个人不完全像第二个一样,他就会很安静,他表面上仿佛根本不朝第二个人看一眼。他会慢慢地整理房间,好像这房间和其它任何房间一样似的。尽管这样,他总要在他那门旁重复同样的动作,有时两个人甚至同时跑到门外,于是这美丽的房间便空无一人了。”

还没读完,眼眶就已经湿润了,池翠不敢再读下去,生怕自己被这痛苦所淹没。尽管六七年来,她已经把这本书读过无数遍,每个寂寞孤独的夜晚,她都会翻开这本书反复地读着卡夫卡的文字。然而,她的心却永远像小女孩那样脆弱。她立刻把书本合了起来,把手帕也留在了里面。

现在,她要去看看儿子。

池翠走出了房间,感觉自己的脚下轻了许多,有一种发烧后浑身轻飘飘的感觉。她悄无声息地走进小弥的房间,在儿子的身边坐下,用一种奇怪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这可怜的男孩。

小弥的呼吸很均匀,现在显得非常安详,那张漂亮的脸蛋给人一种小天使的感觉。然而,许多年来池翠却一直觉得——天使,往往与魔鬼同在。

“他或者是个天使,或者是个魔鬼,或者——是天使与魔鬼的同体。”

池翠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或许那可怕的魔鬼,就隐藏在儿子的眼睛里面?他终究是幽灵的儿子,而池翠作为母亲,只不过为他提供了一具肉身而已。

正当她的心里越来越激动的时候,小弥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重瞳正对着池翠。

她忽然有些紧张,怔怔地说:“小弥,你醒了。”

“我在哪儿?”男孩茫然地问。

“你在家里。”

“家?”小弥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环视了房间一圈,他若有所思地说,“家?我的家?”

池翠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抱着儿子说:“小弥,你不认识我了吗?”

小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点了点头说:“妈妈,我当然认识你。”

“谢天谢地。”她终于又长出了一口气。她先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接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说,“小弥,你为什么要跑到地下室里去?”

“妈妈,什么叫地下室?”

“就是在地底下的房间。”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说:“我没去过这种地方。”

“小弥你不要说谎。”池翠有些生气。

“我没说谎。”

“那你去哪儿了?”

小弥神秘兮兮地仰起了脖子,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天花板。

“楼上?”

男孩缓缓地说:“是楼顶。”

池翠的脸色又变了,她条件反射般的吐出了两个字:“天台?”

小弥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去那儿?”池翠大声地问儿子,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是她带我去的。”

“他(她)?他(她)又是谁?”

“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

池翠立刻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儿子,许久都没有说话,脑子里仿佛已映出了那小女孩的影子。但她又摇了摇头说:“又是她?你又说谎。”

“不。”小弥大声地说,以表示自己说的都是实话,“我看到她坐在楼顶的大罐子下面。”

“楼顶的大罐子?”池翠想了想,那应该是水塔吧?显然,6岁的男孩还不懂什么叫水塔。

“是的,然后我也走到了大罐子下面,坐在她的身边。”

池翠张大了嘴巴问:“你们坐在一起?”

瞬间,她的脑子立刻掠过了下午在天台上看到的,水塔底下的一双半截的水泥桩子。当时,她乍一看还以为真是两个小孩坐在一起呢。那双水泥桩子一个像男孩,一个像女孩,仿佛是被人故意雕刻出来似的。她抚摸着冰凉的水泥表面,那感觉就好像是小弥的身体化做的。

她又继续问儿子:“你们坐在一起干什么了?”

“我们在看云。”

“看云?”

儿子露出向往的目光说:“坐在楼顶看天空中的云。我看到云在动,真好看。”

“除了看云,还发生了什么?”

“她还对我说话了。”

池翠捂着自己的心口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好’。”

“然后呢?”

小弥忽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拧着眉毛说:“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你再想想。”

“不,我不能说!”小弥焦躁不安地叫了起来。

池翠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居然不肯告诉妈妈?”

“我不能……不能说。”

说完,他立刻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躲到房间的角落里,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埋着头一言不发。

池翠的心里全都凉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逼儿子。于是蹲下身来,抚摸着儿子的后脑勺,用轻柔的语调说:“小弥,妈妈原谅你,妈妈自己也记不清了。”

这对母子拥抱在一起,轻轻地抽泣着。夜色渐渐降临,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十五

在皮夹子的最里层,紧紧地夹着一张旧照片。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张照片,似乎已经和这皮夹子合为一体,杨若子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抽出来。她轻轻地擦拭着照片的表面,照片里是一个7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衣服,在黑色的背景下微微地笑着。要不是看这张照片,杨若子几乎已经记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其实,杨若子一直都在想着她,但在她的记忆中总是一团模糊,尤其是小女孩的脸,仿佛是一幅在水中溶化了的画轴,只剩下一滩稀释了的颜料。

这小女孩已经死了整整10年。

可是,杨若子一直不觉得她已经死了,有一种感觉告诉她,这小女孩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在某个黑暗中角落里注视着自己。

她是杨若子的妹妹。

其实,小时候杨若子并不喜欢自己的妹妹,有时候甚至还有些讨厌,因为自从妹妹出生以来,父母便把爱都倾注到了第二个女儿的身上。妹妹出生的时候,杨若子刚好5岁,她的第一次记事就是在医院里,看着产后的妈妈抱起妹妹。这一景象在她的脑海里永远都不可磨灭,所以她一直都深信,人在小时候的第一次记事会决定将来一生的命运。5岁的杨若子看着妈妈怀中的那个漂亮的女婴,心里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厌恶感,许多年以后,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原因,只觉得妈妈抱着的不是人类,而是某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怪物,因为某种原因进入妈妈的体内而分娩出来的。

后来,杨若子又看着妈妈给妹妹哺乳,她只觉得妈妈太爱妹妹,以至于把她给遗忘了。那时候她还不明白,自己出生的时候妈妈也一样为她哺乳的。或许,是人类的天性,在杨若子5岁的时候,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嫉妒。她嫉妒妹妹的出生,嫉妒妹妹躺在妈妈的怀抱里,嫉妒妹妹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总之,她嫉妒妹妹的一切。

那时候,杨若子的家里只有一间房。妹妹被抱回家以后,她每夜都会被妹妹的哭声吵醒,然后就是爸爸妈妈不停地为妹妹忙碌,为她换尿布,给她吃东西。有时甚至会因为忙这些事,忘了给杨若子吃饭。但杨若子却从不说一句话,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父母和妹妹。许多时候,她会静静地站在妹妹的摇篮边上,观察着妹妹的样子。当妹妹睁开那双美丽的眼睛,只要一看到姐姐在身边,就会立刻变成一副恐惧的表情,然后就大哭起来,那奇特的哭声仿佛是某种警告。妈妈也感到奇怪,这小小的女婴似乎有着强烈的第六感,能从姐姐的眼睛里感受到那股嫉妒和敌意。从此,除了嫉妒以外,杨若子对自己的妹妹又增加了一份恐惧。

妹妹渐渐地长大,她越来越讨别人的喜欢。原本大家总是称赞杨若子的美貌,但有了妹妹以后情况就不同了,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家里的中心,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配角。家里的房子始终都只是一间,妹妹长到两岁起,就和姐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杨若子的那张木床本来就小,再挤进一个就更加难受。妈妈害怕妹妹小小的身躯从床上滚下去,就叫杨若子晚上抱着妹妹睡觉。虽然心里并不喜欢妹妹,但当她搂着妹妹入睡时,那种嫉妒的感觉却突然消失了。她只感到妹妹光滑的皮肤和美丽的脸蛋,妹妹如果长大了,一定是比杨若子更迷人的可人儿,有时候她还会在梦中亲上妹妹几口。但是白天一醒来,这种姐妹之间的亲密感立刻就消失了,杨若子重新感到失落和嫉妒,只是静静地看着妹妹,却不愿意碰她。

当杨若子10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却突然开始吵架,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原因。总之每晚就听到他们的争吵与打闹声,当妈妈沉默的时候,她就会搂着两个女儿流眼泪。父母喋喋不休地争吵着,似乎永无休止,每当这个时候,妹妹就会默默地看着他们,整整一晚都一言不发。杨若子偷偷地观察着妹妹当时的表情,总觉得妹妹有些奇怪,特别是她那双飘忽不定眼神,似乎在某个看着遥远的地方。

妹妹7岁那年,杨若子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希望妹妹早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晚上她依旧搂着妹妹睡觉,过去那种抚摸着妹妹的美好感觉也消失了,心里却只有那个可怕的念头。想要让和自己睡在一起的人消失,这种想法让杨若子自己都感到无比恐惧。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想,她虽然嫉妒妹妹,但还远未到这种近似于诅咒的程度。

直到有一天,妹妹真的消失了。

那些天正好是梅雨季节,整月都下着绵绵细雨,狭小的房间里充满着潮湿的空气,而她们的父母依然在不停地争吵。谁也没有注意到,妹妹是什么时候出门去的。等到父母意识到他们最喜爱的小女儿不见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们带着12岁的杨若子,撑着伞跑到外面去寻找她。可是,在茫茫的雨夜里哪里有什么小女孩的踪影。全家人折腾了整整一夜,找不到丝毫妹妹的踪影。杨若子丢掉了伞,淋着雨站在马路边,眼前总是出现一些奇怪的幻影。于是,泪水无法抑制地流了出来,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并不怨恨妹妹,甚至在的心底是深深地爱着妹妹的,只有在失去她的时候才能感受到。

最后,父母只能到公安局报案。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从此,每晚杨若子都一个人睡了,她总觉得手中少了些什么,她本应该抚摸着妹妹入眠的。她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那可怕的念头真的成为了现实。她觉得是自己造成了妹妹的失踪,妹妹有着灵敏的第六感,每晚都和姐姐睡在一起,也许她早就知道了姐姐心底那可怕的念头。于是,她成全了姐姐,永远地消失在了梅雨中。

最初那几个月,父亲几乎每天都去公安局询问进展,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父母不断争论着如何寻找妹妹,想方设法到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甚至把启事贴到马路上。但不久以后,他们又开始争吵,都把女儿丢失的责任推到对方的头上。他们吵得比过去更凶,看起来是无法挽回了。

没过几个月,杨若子的父母便准备离婚。因为房子归属和子女抚养权的问题,他们在法院打起了旷日持久的官司。谁都不愿意再提小女儿失踪的事,他们再也不敢面对,就当这个生命从来没有诞生过。最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就像人们预想的那样,杨若子被判给了妈妈。

他们母女俩搬到了一间小屋子里,一起过了六七年的时光,直到妈妈改嫁给别的男人。不过,这时杨若子已经独立,她考入了公安大学,不再同她的亲生父母来往。现在,她一个人住着,永远都无法忘记妹妹。

妹妹消失了,是因为姐姐的诅咒。

许多年来,杨若子一直这么认为。她看着照片里的妹妹,不知不觉间又一滴眼泪落到了手上。温热的泪水渗入她的皮肤,好像要把心都融化了。

然后,杨若子对着照片,轻轻地念出了妹妹的名字。

她的妹妹有一个很美的名字——紫紫。

十六

正午的阳光穿透铁格子的窗户,给房间打上一层白色的烙印。罗兰静静地坐在烙印中央,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侧着头梳理她那长发。

苏醒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她,总觉得眼前这一幕的景象,很像日本电影《午夜凶铃》里看到过的“诅咒录像带”的画面。他不知道一年来罗兰会变成什么样子,但至少现在她要比自己想象中的好多了。他轻轻地走到罗兰面前,但罗兰好像对他视而不见,依旧埋着头梳着自己的长发。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胸口里一阵颤动,鼻腔涌起一股酸涩的味道。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精神病院,刚才进来的时候,医生盘问了他半天。最后,他只能慌称自己是罗兰的弟弟,才总算被放进来。其实他早就想来,只是一直都不敢面对罗兰的眼睛。但现在他一定要来,自从见到那个小弥的那一晚,重新打开了那个宝蓝色的盒子,见罗兰一面的冲动就始终困扰着他。

忽然,罗兰抬起了头,她把头发整理到了左边的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终于来了。”

一年多以后,又听到了她的声音,苏醒只觉得心底一阵刺痛,他想了许久才回答:“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认识我了。”

文“我已经知道了。”

人“知道什么?”

书“他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毫无表情。

屋“你说谁死了?”

罗兰失望地摇了摇头:“你知道,你应该知道的,我丈夫死了。”

“是的,卓越然他死了。还有……”苏醒停顿了半天,他不知道罗兰是否真的知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说了。

“还有紫紫失踪了。”

苏醒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她面对着正午的阳光,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一种预感,紫紫她……可能早已经死了。”

“不!”苏醒大声地说,“罗兰,你作为紫紫的妈妈,不能说这种话。”

“你说这是凶兆吗?其实,凶兆早就有了,只是我们都浑然不觉。”

苏醒的心里又是一跳,原来她早就意识到了。他轻声地说:“罗兰,我只想对你说声对不起。”

“不,这与你无关。”

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就像一年多发生的事,是那样自然而然,是那样令人神魂颠倒。然而,当他的手指刚刚触及罗兰时,又立刻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心中一个声音在不停地警告着自己,仿佛眼前的这个美丽的女人,是一个不可接触的禁忌。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犯这种错误了。这房间窗户上的铁栅栏,已经在他们的心里划上了一道牢牢的界限,谁都不敢跨越它。

此刻,苏醒觉得该把心底的疑问说出来了。于是他靠近了罗兰,幽幽地问道:“我的笛子呢?”

“笛子?”

苏醒注意到当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他点了点头说:“它不见了。”

她的眼睛里现出一片茫然。过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地回答道:“你是说——小枝?”

“对,小枝。”

罗兰的表情瞬间变得恐惧无比,她睁大了眼睛,伸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尖叫着说:“魔笛又回来了……魔笛又回来了……”

“你说什么?魔笛?”

苏醒控制不住自己,抓住了罗兰的肩膀追问着。他的脑子里立刻掠过了“潘多拉魔盒”这个词,还有7年前的那个夜晚,一个老人临死前的话语。

他背叛了老师的遗言。

胸口越来越闷,耳边仿佛想起了那致命的笛声。苏醒大口地喘着气,盯着罗兰无神的眼睛问:“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罗兰茫然地看着他,喃喃地说:“你是谁?”

她的这句话令苏醒意想不到,他一时无法回答:“你不认识我了?”

罗兰还是不说话。

苏醒感到一阵绝望,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几滴泪水缓缓地溢出眼眶,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傻,就像一个无助的小孩。

突然,罗兰把手伸了出来,用细细的指间帮他抹去了泪水,同时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其实,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我的丈夫。”

“你真的疯了。”

苏醒摇着头离开了她,向外面跑去。

“魔笛会要了你的命!”

精神病院里充满了罗兰尖厉绝望的叫喊。这声音在雪白的墙壁和天花板间来回飘荡着,在外面的走廊里,一下子好几个精神病人都齐声高叫起来:“魔笛会要了你的命!”

十七

今天是叶萧难得的一次准时下班回家。开门前他还是按了按隔壁张名的门铃,里面依然没有动静,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见到张名了。难以想象张名潜伏在深夜里会是什么样子。

其实,叶萧回到家也无事可做,通常他都是在不断地看书中度过。但今天与往常不同,他带着一份报纸回家。刚一坐下,他就感到了一种难以消除的疲倦感,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某个白色的幻影。下午当他路过那家报摊的时候,也同样有过这样的感觉。当时,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一张报纸上,便立刻买下了它。

他勉强展开报纸,草草地读着今天的新闻,直到翻到那份副刊。今天的副刊比较特殊,用整整一个版面刊登着一篇文章,叶萧缓缓读出了这篇文章的标题——《夜半笛声》。

七百年前的欧洲,遭遇了一场可怕的灾难——黑死病,也就是后人所说的鼠疫。瘟疫到处蔓延,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很快就席卷了整个欧洲。无论是谁,一旦染上这种疾病,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人们谈鼠色变,畏鼠如虎。可老鼠却越来越猖獗,鼠害所到之处尸横遍野炊烟断绝,无数的城镇和乡村化为坟场和废墟,总计有上千万人被黑死病夺去了生命,占当时欧洲人口的三分之一,无异于一场血腥的战争屠杀。

但在德国的中部有一座小城,最终却逃过了这场劫难,这就是威悉河畔的哈默林城。鼠疫也曾一度肆虐于该城,全城人都在死神的阴影笼罩下。直到有一天,一个身着花衣、手持风笛的陌生人来到该城,声称能灭鼠除灾。人们允诺他灭鼠之后,必将重金酬谢。花衣笛手吹响风笛,在神秘的魔笛声中,成千上万的老鼠应声出洞,随着笛声跳入威悉河中淹死了,整个城市得救了,但人们却背弃了诺言,不肯酬谢花衣笛手。第二年的6月26日,花衣笛手又来到哈默林城,再次吹响魔笛,一百多名孩子像中了魔一般随他出走,最终消失在山谷中。从此以后,人们将花衣笛手视若神明,定在每年7月举行花衣笛手节。节日里人们化装成笛手和老鼠,再现当年的发生的一切。

这就是今天已脍炙人口的花衣笛手的故事。但你也许并不知道,这个故事也曾经发生在本市,时间是1945年的夏天。与七百多年前的欧洲一样,1945年本市也发生了鼠疫,疫情最先在南郊被发现,有一男子突然死亡吐血而亡。一天之后,其妻子也以同样的方式死亡。在几天之内,其全家六口人全部死亡,而且症状完全相同。这引起了周围居民的恐慌,立刻报告了当时的市政当局。当局委托一家医院对六具尸体进行了解剖检验后发现,他们的死因全都是被鼠疫病菌感染所致。不久以后,附近又有多家人家被查出感染鼠疫,并发现有大量带鼠疫细菌的老鼠出没。

当地爆发瘟疫的消息不胫而走,立刻引起了众多市民的恐惧。而老鼠更加肆无忌惮地出没于黑夜,一时间捕鼠夹、老鼠药等颇为畅销,但鼠辈对此道早已久经考验,丝毫未能阻挡鼠类扩张(文*冇*人-冇…书-屋-W-Γ-S-H-U)之势。市政当局也对此束手无策,大批人口为躲避鼠疫之害而迁出本市,竟导致市面萧条,物价暴涨,眼看这些小小的老鼠就要导致城市的衰败了。

就在危急关头,突然出现了一位神秘的笛手。谁也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也不知道他将向何处去,他来到市政当局求见市长,自告奋勇愿意驱除鼠害。但笛手同时也开出了条件,在事成之后得到一千两黄金的报酬。

当时,没有人相信笛手真能做到这些,但市政当局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态度,最后还是同意了笛手的请求。谁都认为这笛手是个骗子,他根本就没有本领消除鼠害,自然领不了那千两黄金的酬劳。

然而,事实上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笛手站在疫区中心,吹响了他那神奇的笛子。悠扬的笛声有如天籁之音,穿破重重夜色,最后消失于地下。

第二天,人们清早起来以后,惊奇地发现在马路上躺着成千上万只老鼠的尸体。这些死老鼠显然是昨天晚上新近死亡的,遍布于本市西南角的每一条街道,尤其是发现疫情的地区死鼠最多,简直是堆积如山。市政当局出动了大量的警力和民工,对老鼠尸体进行打扫和清点,发现大约有50万只老鼠命丧黄泉。随后,当局焚烧了这些老鼠尸体,并对本地的疫情进行了检测,结果再也没有发现一例鼠疫病情。

神秘的笛手消除了鼠害,成为全市的英雄,但谁都没有想到,随后他却酿成了另一场灾难。原来,当局本来就不打算给他千两黄金,与笛手的一纸协定谁都没有当真,因为他们认定笛手只是骗子,不可能真的灭鼠。但谁知笛手真的成功了,当局却根本不愿意拿出千两黄金。于是,他们便以种种理由来搪塞笛手,直到最后竟然出尔反尔地撕毁了协议,并准备将他驱逐出本市。

于是,笛手愤怒了。他要让七百多年前花衣笛手的故事再度重演,并以此来威胁市政当局,但当局却对此嗤之以鼻,他们的愚蠢最终筑成了大错。

笛手真的开始报复了。

在1945年一个夏天的夜晚,正是鲜艳的夹竹桃绽放之际。那一晚,许多个家庭注定在劫难逃。

笛手吹响了那致命的笛声。

笔者在写这篇文章过程中,曾走访过许多当年听到过神秘笛声的老人。他们都对那晚的笛声有着清晰的记忆,一切的描述归结在一起,无非是两个字——恐怖。这些老人在当时还都只是少年,他们在夜半笛声中度过了一生中最恐惧的夜晚。第二天起来,他们就发现自己的弟弟妹妹,或者是哥哥姐姐,都像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们找遍了附近的许多地方,却始终没有这些孩子的踪迹。事实上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谁也不知道他们是生还是死,许多个家庭都陷入了痛苦与绝望之中。第二天晚上,夜半笛声再度响起,依然有一些孩子失踪了。这可怕的笛声总共持续了三个夜晚,只要笛声一响起,家家户户便都关紧了门窗,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在恐惧中度过一夜。

笔者查阅过当时警察局关于人口失踪的案卷记录,并进行了粗略的统计,在夜半笛声响起的三个夜晚,总共有147名儿童失踪。男孩与女孩的性别比大约各占一半,年龄最大的12岁,最小的仅有5岁。这些儿童,几乎全部住在本市的西南边缘的一块平民住宅区。而那里正是此前鼠疫大爆发的重灾区,夜半笛声也就是从这块地方响起的。那位神秘的笛手,用笛声把这些居民从死神口中救了回来。然而,他还是用笛声,又永远夺去了他们的孩子,这真是命运不幸的轮回。

市政当局曾对此进行过一些调查,但因为当时正值日本宣布投降,公众和当局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抗战胜利的头等大事上。除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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