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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村往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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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官的再问我们的这位祖先,祖先看看地上那些疙疙瘩瘩没有嚼烂的牛肉,只得点头认罪。
那牛是东家的宝贝,牛没了,而且还花了那么多银两,心里自然是愤恨不已,于是决定再花上点银子,不让我们的这位祖先活着出来。
——这东家的心也忒黑,他要那当官的别给我们的那位祖先吃饭喝水,要把他饿死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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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米 11(2)
半个月过去,东家要亲自进牢去看看,看看我们的这位祖先究竟死了没有。他走进去,看见我们的那位祖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了。他走过去,踹了我们那祖先一脚,谁知道祖先一个筋斗爬起来,反手一把抱住那东家。那东家立马就跟杀猪似的嗷嗷大叫起来。等到牢役们赶上去将两人分开时,那位东家的大腿上,已经没有了好大几块肉。我们的那位祖先大口咀嚼着,满口鲜血,当时的场景,不用猜测,也必定是吓得一个个牢役魂飞魄散。
这东家经此一吓,口吐白沫,抽筋拉肚,再加上伤痛折磨,半日没到,就一命呜呼了。
我们这位祖先生吃人肉的事情,很快就被传遍了乡野。那东家的后人为报杀父之仇,给那当官的打点了些银子,祖先被判为“杀人罪”,还被栽上“同类相食罪”,说我们的祖先是万恶的“孽障”、是“畜生”。因为那个时候已经天下纷乱,所以这当官的也没上报刑部批审,直接就要将我们的那祖先拉到菜市口,乱刀砍死。
行刑那天,我们的祖先表现得面不改色,从容不迫,甚至还唱起了戏文。在行刑的时候,那当官的问我们的那祖先,还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祖先说,有。
问什么。
祖先说,我想吃肉,想喝酒。
那当官的发了善心,叫人弄了酒肉来,我们的那位祖先犹如风卷残云般,将那些酒肉吃了个干净,然后舔舔嘴角的油腻,大叫道,吃饱了喝足了,送爷上路。
见我们那祖先视死如归的一腔豪情,底下有人大叫“好”。
这叫“好”的人,就是八大王。
八大王是谁?八大王是米脂人,后来打拼成了一位叱咤风云称霸天下的统帅。那天他正准备起事,想借法场砍人之机闹事,制造混乱,然后趁乱冲进官府,杀了当官的,夺了政权。
就在等待时机的过程中,我们那位祖先表现出来的豪放,深深地吸引住了八大王。
八大王在底下问我们的那位祖先,英雄,你今天吃过了酒肉,还想不想明天再接着吃。
祖先一愣神,大笑起来,一脚踹飞了刽子手,大叫道,想!我天天都想吃肉。
八大王叫了声好,大手一挥,率领着一帮子人马冲上台去,将那当官的当场砍死,为我们的祖先松了绑。
从此后,我们的祖先就跟随八大王做了他手下的一个兵。
我们的这位祖先,想着自己要不是八大王出手救自己,早就死了,因此,也就没把自己的命看得那么金贵了,但凡是打仗,总是豁出一条命去。人常有一句话,说“讲理的怕耍赖的,耍赖的怕不要脸的,不要脸的怕耍横的,耍横的怕不要命的”。我们的这位祖先就是个不要命的,人一旦不要命起来,连鬼神都害怕。每一场战斗下来,我们的那位祖先身上的衣衫全被血浸濡透了,两把鬼头大刀也总是砍得缺口卷刃。战斗一结束,我们的这位祖先总是先要喝上几大碗酒,然后吃上几大块肉,这才搬来一大块石头,打来一大桶水,蹴在那石头边,将那大刀嚯嚯地重新磨得雪光闪亮,耀人眼目。
等到下一场战斗开始,我们的这位祖先听到号令一响,整个人就像一下山猛虎,把两把大刀挥舞得水都泼不进来。我们的这位祖先人还没到敌人阵前,敌人就已经乱了阵脚,谁见过这光景啊,两把大刀虎虎生风,把身上那刺鼻的血腥味老远就泼了过来,敌人一见那阵势,一闻那气味,个个心惊胆战,腿脚酸软,在我们这位祖先面前,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每一场战斗,都是我们这位祖先大显神威、建功立业的好时机。没过多久,八大王就将我们的这位祖先封为先行官,对他恩宠有加,并将他收为“干儿子”,人称“安大王”,还说,一旦打下江山,等自己老死了,就把江山传给他。
我们的这位祖先看得开,跟八大王说,是你给了我第二条命,做你的干儿子,天经地义,至于做皇帝,就算了,你老人家慢慢坐,我不稀罕。
肉米 11(3)
八大王笑着问,那你对什么稀罕呢?美女吗?黄金吗?
我们的这位祖先说,美女黄金不稀罕,我只稀罕肉!只要每天有肉吃有酒喝,我就觉得这一天又赚大了!
八大王笑说,这好办,我给你三个厨子,每天专门为你煮肉吃,煨酒喝!
祖先大喜,说,只要你每天有足够的肉给我吃,你叫我去杀谁我就去杀谁!
八大王纳闷了,说,你怎么这么好吃肉啊?
我们的这位祖先说,我也不知道哇,我只是感觉到吃了肉,身上特别有力气,而且胆量也特别大,要一天不吃肉,我就手脚酸软,浑身的骨头就像生了锈,使唤不上劲。
八大王说,你吃吧,要真没肉了,我把身上的肉也要割给你吃!
我们的这位祖先被感动得热泪滚滚。
尽管八大王对我们的这位祖先极其好,但是却很少跟他聚在一起,不管是吃饭还是开会,都让我们的祖先坐在下方的风尾上。这主要是因为我们的这位祖先身上沾了鲜血,而他又从来不换衣裳和铠甲,那血腥的气味也就别提多难闻了。八大王曾经婉言跟我们的这位祖先说,让换换衣裳和铠甲。但是我们的这位祖先却坚决不答应,说,一场杀下来,身上的血迹未干,又一场杀开始了,换来换去,麻烦。于是一日复一日,那些鲜血在他的身上就像涂抹上去的土漆,变成了暗红色,而且又厚又硬,犹如铁甲。
这暗红的血衣血甲,还救过我们这位祖先的一条命。由于祖先是员闯将,那官府的官和地方的地主土豪,对他恨之入骨,暗中找到一个箭无虚发的杀手,许下五百两黄金,要他结果了我们那位祖先的性命。这位杀手隐藏在路边,见我们那位祖先骑马路过,“嗖、嗖、嗖”,一连三支利箭射将过去。让这位杀手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那三支箭就像射在了盾牌上一般,“啪、啪、啪”,接连掉在地上。那杀手目瞪口呆好一阵子,大叫一声“神人也”,没命似的逃跑了。
肉米 12(1)
这时候我才突然发现,我的曾祖父竟然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他的讲述生动,用最简单的词语就能表达出很复杂的意思,而且语言非常鲜活,娓娓道来,就仿佛一群游弋在我面前的鱼。
——这么多年了啊,有谁知道我的曾祖父会是一个故事高手呢?如果不是他临近死亡,如果不是萧树给我这么一个选题,有谁会知道他有如此能耐呢?秦三老汉吗?我估计在这个世上只有秦三老汉听过他的这些讲述,他们经常共卧一床,按照祖父骂人的话说,他们在深夜里就像两只磨牙的耗子,好像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
秦三老汉远远地站在一边,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地走过来走过去,然后把身子靠在墙上,望着我和我曾祖父发呆。
后来呢?我问曾祖父。
曾祖父眯缝着眼睛,轻轻地将身子小心地依靠在椅子背上,头枕在上面,歪着头看看我,咧咧嘴巴,笑笑,问,好听?
曾祖父的嘴唇肿胀,像两条被烤得枯焦了的火腿肠。他的确已经是到了油尽灯灭的时候了,声音从那嘴巴里出来,很快就随风散了。记得他当初和我祖父争吵的时候,声音可是将树上的麻雀都震落到了地上的啊!
曾祖父,你等等!我飞身进了屋。
秦三老汉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迎上来问什么事。
我说没什么事,我得给我曾祖父准备点喝的。
我拿了一壶开水,一包葡萄糖粉,还有白糖,一个碗一只勺子。拿到曾祖父跟前,我小心给他兑了半碗,然后拿勺子搅和匀了,凉得不怎么冒热气了,用勺子舀起来,慢慢地喂到曾祖父的嘴边。曾祖父轻轻启开嘴唇,将水咽了进去。
喂了几勺子,曾祖父的喉头鼓动了两下,有泪水从眼角哗地滑落了下来。这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手忙脚乱地给曾祖父揩了。但是前面刚刚揩过,后面又流淌了出来,就好像我刚才喂进嘴巴里的汤水,现在改从眼角还给我了。我慌忙说,老祖宗,你这怎么了?不好喝吗?
曾祖父摇摇头,我讲的真有那么好听吗?
我笑了,老祖宗,你讲的,可比我们大学的老师讲得好听呢!
曾祖父叹息一声,若有所思地说,我总不能就留给你这些吧。
我说,老祖宗,你如果累了,就歇息歇息,等等咱们接着讲。
开始吧。
曾祖父挣了挣身子,我忙扶着,说,老祖宗你别动,就这样躺着讲吧。曾祖父执意要挣扎着坐起来,我慌忙把他扶起来,然后将他的后背上那油光漆黑的枕头给他放端正了,让他靠着更舒服一点。
那样躺着不好,躺着就像跟天说话似的。曾祖父说着,清了清嗓子,语速不急不缓地给我讲起来。
我们的那位祖先和八大王一路杀来杀去,不过那明朝皇帝的队伍也不是吃素的。这一年,他们将八大王的队伍团团围住,这围得,别说人能够出去,就连苍蝇和老鼠也别想出得去。
一个月下来,八大王坐不住了,如果再这么被围困下去,就要全军覆没了。他叫人去传令,让我们的那位祖先到军帐里来,要他做先锋官,带兵突围出去。
我们那位祖先来了,八大王一看就直摇头。
我们那位祖先说,干爹,你摇什么头呢?
八大王叹息说,我摇头,第一是因为敌人实在太多,第二是因为你啊。
我们那位祖先说,为我?为我什么呢?
八大王说,你看看你现在,面黄肌瘦,走路晃晃悠悠,别说冲锋陷阵去杀敌人,可能给你只老母鸡,你也不见得能够捉得住啊。
我们那位祖先苦着脸说,干爹,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天没吃肉了啊?
八大王看着他不答话。我们祖先张开十个指头说,我已经十天没吃肉了,没肉吃,我就没劲,也没胆,你说这先锋官怎么当啊?
站在一边的谋士说,安大王,现在别说吃肉,就连粮食都没有了,你难道没看见,已经有士兵在挖草根,在掏老鼠洞了么?难道我们要把那些马也杀掉吃了吗?杀了马,我们还怎么打仗啊?
肉米 12(2)
那八大王抓着我们这位祖先的手,两人走到军帐外,八大王指了指下面那些黑压压的敌人,说,如果我给你一顿饱肉吃,你是不是就可以带兵突围出去?
我们那位祖先也不含糊,说,如果给我一顿饱肉吃,我可以以一当百!
八大王说声好,叫我们那位祖先去做冲锋前的准备,马上就可以吃肉了。
我们那位祖先前脚一走,八大王后脚就将派给我们那位祖先的三个厨子叫了过来。八大王问,安大王有多久没吃肉了?
那三个厨子说了。
八大王又问,你们知不知道他要是没有肉吃,就没有力气打仗?
三个厨子说知道。
八大王接着问,马上就要突围了,他是打头阵的先锋官,如果他没肉吃,这一去,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可知道?
三个厨子点头说知道。
八大王说,那么现在你们知道应该怎么办了么?
三个厨子面面相觑。
那天晚上,我们的祖先饱饱地吃了一顿肉,这一顿肉,极其丰盛,有卤的,有油炸的,有烤的,有炖的……这三个厨子也不枉是大厨,那味道要多鲜美有多鲜美,直吃得我们那位祖先嘴角流油,直叫畅快。吃饱喝足,我们那位祖先搂搂圆鼓鼓的肚皮,叫那三个厨子出来要打赏他们,但是三个厨子却只出来了两个——
我们那位祖先纳闷了,说,那个大胖子呢?
那两个厨子怯怯地看着我们的祖先,回答说,他吃不了苦,跑了。
吃过了肉,我们的这位祖先只觉得力气大增,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八大王的军帐前,要求立即下山,将那些围困他们的敌人杀个落花流水。
八大王说,如何杀?难道只你一人去不成?
我们那位祖先说,干爹,你给我一百勇猛的士兵,我们组织一支敢死队,管保杀出一条血路。
八大王指了指士兵,说,你自己去挑,挑上谁是谁。
我们那位祖先挑来挑去,挑出了一百个士兵。
八大王说,人已经挑出来了,出击吧。
我们那位祖先看着面前的这一百个士兵,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八大王问怎么回事。
我们那位祖先说,围困这么久,大家的脸上都成了青菜颜色,说话的时候牙齿直打磕,脚杆直晃悠,一看就知道嘴巴没嚼肉,腮帮子发酸,肚子里没油水,胳膊肘儿和腿肚子抽筋,身上的骨头生了锈,这样子去打仗,不成啊。
八大王问那怎么办。
我们那位祖先说,好办。
说着,将那两个厨子叫了过来,要他们赶紧做两三锅肉出来,要比着给他吃的做,而且中午的时候就要吃,吃了就要打仗!说着就带着士兵们去磨刀擦枪去了。
这两个厨子一听,面如土灰,瘫软在地上直哆嗦。
中午的时候,那两个厨子端了许多肉出来,味道自然是极其鲜美的。这些敢死队员个个狼吞虎咽,如风卷残云,片刻间就将那些肉吃完了。
等着大家抹完嘴巴上的油腻,我们那位祖先问,肉好吃吗?
大家都说好吃。
我们那位祖先又问,想一辈子有肉吃吗?
大家说想。
我们那位祖先接着问,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
大家一起大声回答,杀人!
我们那位祖先带领敢死队,一起冲下山去。
那些明朝军队刚开始还被吓了一跳,以为八大王带领人马突围了。正紧张,却见只有几十个人在从山上往下冲,都笑起来,说这些人真是自不量力,几十个人,敢冲这犹如铜墙铁壁的阵营,不是鸡蛋碰石头么?正取笑,猛然看清楚冲在最前面的原来是那位血衣血甲的安大王,大叫声不好。这叫的人,声音自然是极其恐惧的,其他的人必然会被吓一大跳,随着他的叫声看去,也一下子认得那原来是传说中凶悍无比的安大王,也都惊恐地大叫起来。于是,这叫声就像瘟病一样,很快传染了大半个阵营。等到为首的军官号令镇静的时候,我们那位祖先已经挥舞两把大刀,砍杀了进来。只见我们那位祖先所到之处,血光冲天……
。。
肉米 12(3)
八大王在山头上看见敌人阵脚大乱,率领兵将,一起冲杀下去。
这一仗,八大王不仅实现了突围的计划,而且惨败敌军。要知道死了多少敌人,看看我们那位祖先的身上的衣衫就知道了,他每走一步,身后就要留下一个血脚印,因为他的靴子里面,已经灌满了敌人的鲜血,而他的大刀,砍卷刃了四把。
不过这一仗,那一百敢死队员,尽数战死。八大王安慰我们的那位祖先,不必为死难的将士忧伤,我们再招兵买马,只要能管他们一日三餐饱饭,不出三个月,我们的兵马,就会比原来还要多。我们的祖先说,我不是为那些死了的兵忧伤,我是可惜我的那几个干娘,她们个个细皮嫩肉,都长得跟天仙似的,却没有被带出来。
八大王一听说,汪着两眼泪水,过了半晌,才说,如果保住了她们,就保不住你的厨子了。
我们的那位祖先一听,惊呆了。
八大王说,死了老婆不打紧,只要得了天下,天下女人尽可为妻,如果死了你的厨子,我就难得天下了。
肉米 13(1)
说真的,尽管曾祖父讲得生动,我却非常怀疑这故事的真实性。但是我发现了一点让我兴奋的东西,那就是遗传——讲故事的遗传。我说过,我很羡慕我的那些作家朋友们的童年和少年,他们是那么幸运和幸福地拥有那么多的枕边故事和床边故事,听他们讲,好像他们的家就是一个专门为了培育他们成为作家的摇篮。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喜欢上写小说的,后来做了非常深刻的思考,却发觉自己原来早在少年时期就已经初露了一个作家必备的天赋——撒谎,不动声色的撒谎。
在我刚开始学写小说的时候,不管是看见了谁的小说,我都要怀着敬畏而欣喜的心情把那书当作圣经或者藏宝图来研读的,我非常渴望能够从那些作品中寻找到写小说的捷径,我痴迷而且虔诚,就像一个初入僧门的修学者。那个时候,我非常喜欢所谓的先锋文学作品,简直是对他们顶礼膜拜了,我曾经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去读一篇几乎是没有标点符号的小说,里面的句子差不多全是病句,前言不搭后语不说,而且还错别字满篇,搞得我如坠五里云雾。在阅读的过程中,我无数次地翻看那本书刊的封面,但是那确是国家某大型刊物啊!后来我怀着诚惶诚恐的心情跟一群作家接触,酒后,他们的几句话让我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们一个说,写小说就像放屁,有屁你就放,没屁你就打嗝,只要有点臭气,你就可着劲地胡乱制造声音吧。另一个不赞同这人的说法,他说,写小说就是玩女人,玩完一个就扔一个,然后去找下一个兴趣点,找到了,再接着玩。还有一个的说法更绝,他说,写小说就是撒谎,你把谎撒得越圆,越是没有把柄,这小说就写得越好!这最后一个作家的说法,我是很认同的。后来我在一次业余作者座谈会上,曾经将这位作家的这段话,以事例进行了说明和补充。那个事例的主角,就是我的同学王天棒。
那可能是我生平第一次开始撒谎,不过却撒得非常成功,如果把这个谎言当作一篇作品的话,那么它肯定是上乘的。
那是一个中午,夏天。学校给我们制定了非常严格的午睡规定。我们必须准时到校,然后一个个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走进教室,悄悄来到座位上,趴在桌子上睡觉。其实根本就没有谁能睡得着,都跟一群蛆虫似的蠕动着,不时传来两声窃笑。
我趴了一阵子,实在感到烦躁不安,就装作正大光明的样子去上厕所。那天偏巧是要出事的。我刚一进厕所,就看见一只通体漆黑,但是尾巴尖儿却是白色的鸟儿在粪坑里蹦跶。我以为那鸟的腿脚有什么毛病,挥挥手,想吓唬一下它,它张望了我一眼,蹦跳了一下,开始啄粪皮上的什么的东西。我走过去,又挥挥手,还啜着嘴皮,嘘了一声,可是那鸟这次根本就没理会我,继续啄粪皮。我恼怒了,走出厕所,拣了碗口大一块石头,隐藏在怀里抱着,生怕那鸟发现了,我还故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眼睛望着房顶,但是余光却紧紧看着那鸟。
就在那只鸟再次埋下头去啄粪皮的时候,我奋尽全力,将那块石头对准鸟儿投掷过去,但是那只鸟儿身形一晃,轻盈地掠过我的头顶,飞了出去。那块石头击中粪皮,然后发出一身沉闷的轰响,只见粪皮绽裂,粪水就像怒放的花朵……
接着,我听见对面女厕里一声尖叫,然后是歇斯底里的哭喊:是哪个王八蛋!是哪个王八蛋!
我只迟疑了一秒钟,撒腿跑了。但是我没有直接进入教室,而是顺着墙根,走到一棵树下,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棍,装作逗蚂蚁玩的样子。蹲在地上,我才发觉面前根本没有一只蚂蚁。我不敢乱动,尽管没有蚂蚁,我也装得很逼真,拿草棍拨来拨去,好像真有一群蚂蚁打架的样子。这时候,我的耳朵边那哭喊声开始清晰起来。我拿眼角的余光一斜,是许老师,她一身粪水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哭丧着脸,脸上全是斑斑点点的粪水和泪水,显得极其狼狈。我慢慢地回过头,装作惊愕的样子,和许老师四目相对,然后慢慢地站起来,装作很恶心和害怕的样子,无比同情地问,许老师,你怎么了?没等许老师回答,我就开始叫喊其他的老师。那几个老师听到我的喊叫,都急急忙忙跑出来,问许老师究竟是怎么回事。许老师又气又急,说不出话来。在那几个老师的帮助下,许老师进了她的屋子,在进屋的那一刻,她回头瞥了我一眼,只那一眼,我就知道,我基本安全了。因为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但是要逃脱干系,肯定还不是这么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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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米 13(2)
当许老师衣着鲜亮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很坦荡地告诉她,我看见了有个人从厕所里跑出来的。许老师问我是谁,我却迟疑着不开口了。许老师看出来了我的担忧,就说,你说,别怕报复,有老师撑腰的!我想了想悄声说,我可以告诉你许老师,但是你要保证不能跟任何人说是我说的,包括许继红。许老师坚定地点点头。我说了王天棒的名字。
我回到教室里,看见王天棒正在跟同学们说,也不知道是谁那么胆大,搞了许老师一屁股一脑袋的粪水。见了我,王天棒就问我知道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就在我摇头这会儿,许老师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老竹棍。
许老师冷眼瞥了王天棒一眼,王天棒赶紧住了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要走进座位,许老师跟了进来,只听得那竹棍“咻”的一声划破空气,在王天棒的脑袋上砸出“噗”地一声闷响。那可是一场惨烈的暴打啊!那竹棍抡得就跟风车一样圆,那些书和本子被打成了碎片,蛾子般在教室里飞舞着。
突如其来的暴打,王天棒完全懵了,他不知道喊叫,连哭也好像忘记了。当许老师被其他的老师拉开过后,王天棒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我们已经不认识他了——按照现在的话来说,他被彻底打变形了。
我的这段关于谎言与小说的故事讲完,竟然博得了满堂掌声。吃饭的时候,有人跟我敬酒,还不无感慨地说,听了安老师那段讲话,感觉以前看的那些关于怎么写小说的书,是白看了。
那么我现在要说,听了我曾祖父给我讲述的这些,我这个职业写小说的,却是不得不汗颜啊!看样子,真正的文学,的确是在民间,在山沟里啊!
仔细想想我曾祖父的这些关于我们祖先的故事,他隐藏了多少个悬念啊!比如我们祖先吃的肉——既然被围困山上已经粮草殆尽,那厨子又怎么可能给他搞出来肉呢?我们祖先吃的,是不是那个胖厨子的肉呢?还有,那一百个敢死队员吃的肉,又是哪里来的呢?是不是吃的八大王几个细皮嫩肉的老婆呢?如此种种悬念,实在是设置巧妙啊!
老祖宗,你真是天才小说家啊!我由衷地说。
曾祖父看看我,没听清楚。
我端起水,拿起勺子,给他喂了几勺水。
曾祖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好听吗?
我感慨不已,老祖宗,你讲得实在太好了,太精妙了,太吸引人了!
说着,我向他跷起大拇指,晃了晃。
曾祖父孩子般咧嘴一笑,不是我讲得好,祖辈们传下来就是这样的,以前不敢跟人说这些的,今后,你也不能跟人家说这些!
我说,老祖宗,你累了吗?如果你累了,我送你回床上躺着歇息,晚上,不,明天咱们接着讲。
曾祖父挡着我的手,眯缝着眼睛,眼珠往上翻了翻,看着天空,叹息说,以前想跟人说话,可是没人听,现在有人想听了,我却说不出来了。
我说,老祖宗,看你说的,你歇息歇息,等养好了气力,咱们接着说。
曾祖父摆摆手,说,不歇息了,咱们接着开始说吧。我说再喝点水吧,喝点水再说吧。
不,开始!曾祖父说,咱们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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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米 14(1)
我们那位祖先随同八大王,一直从东杀到西,又从西杀到东。尽管他战功显赫,但是却总感到过得不快活,有几次甚至还打了败仗。八大王也感觉有些不对劲,原来如狼似虎勇往直前的凶悍斗士,现在怎么成了手软脚也软的绵羊了?看看他打仗吧,步子不比以前稳当了,速度也没以前快了,而且那刀也没以前挥舞得那么如风似影了……
八大王将我们那位祖先请到军帐,问他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那位祖先也感到纳闷,说不清楚。
八大王想了想,问,是不是现在肉不够吃?
我们那位祖先沉思了一阵,说,要说原因,还可能就是在肉上面!
八大王说,噫,这话怎么说?
我们那位祖先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那次被困山上,吃过那两次肉后,现在吃这些肉,怎么吃怎么没那次的肉香啊!
八大王点点头,说这我明白了,你且将那两个厨子叫过来,让我吩咐他们两个做菜的方法,管保今后你的肉食,将会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我们那位祖先奇怪了,说,干爹,莫不是你还懂做菜?
八大王笑着说,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么?
我们那位祖先摇摇头。
八大王说,我以前是一个给朝廷当兵的,那些贪官污吏压制我,不给我升官发财的机会,让我给他们做饭做菜,我就是那时候学会怎么做菜的。
经过八大王的指点,那两个厨子的手艺又好了,我们那位祖先又吃上了又香又嫩的肉了。这打仗的本事,自然也增强了。
这一年,由我们那位祖先做先锋官,八大王大军杀入了四川,而且在四川做了皇帝。八大王做了皇帝,我们那位祖先自然也就成了皇子,被赐予了千亩好田地万间好房屋。
这一天,八大王将我们那位祖先召进他的宫殿,与他商量国事。
八大王问,你现在做了皇子了,有什么想法?
我们那位祖先说,没什么想法,就是现在吃不进那么多肉了。
八大王问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做得又不好吃了?
我们那位祖先说,不是,是现在没仗打了,人懒散了,少了活动,自然也就吃不进去了。
八大王说,你知道我们这江山是怎么打下来的吗?
我们那位祖先说,稀里糊涂就打下来了。
八大王听了他的回答有些不高兴,阴着脸问,那你知道怎么打江山吗?
我们那位祖先见八大王不高兴,心想可能是自己没说对,那么这次就得好好回答了,于是闷着脑袋想了好一阵子,说,杀人!把反对我们的人都杀了!
八大王脸上晴朗了些,接着问,那我们现在坐了江山,你还看得出来有谁反对我们吗?
我们那位祖先说,现在这上上下下的人都拥护你呢,天天喊你万岁,见了你磕头作揖的,已经没有谁反对了。
八大王叹息一声说,要是把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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