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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洞(上卷)-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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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说话也就不顾忌。
  “王爷,话虽这么说,但哪能呢,祖宗留下的江山,王爷能不操心吗?依老臣之见,王爷不久还得复出,朝廷这个家还得王爷您来当呀!”
  奕䜣眼睛一亮,猛然想:李鸿章一向住天津,这会子怎么到京师来了呢?莫非太后有什么大事召他来商议?
  “说了这多闲语,我还没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师,住在哪儿。”
  “昨天午后到的,住在贤良寺。”
  奕䜣点点头:“有什么要事吗?”
  “有一件大事要当面禀报太后,还没有递牌子,先到这里来了,一来看望王爷,二来也要向王爷请教。”
  “什么大事,还要找我这赋闲家居的人。”奕䜣说着,神情立即肃然起来。他知道,李鸿章亲来京师禀告太后,自然是有极大的事。二十多年来的执政生涯,养成了他以国事为己任的习惯。这两个月来无国事过问,他的心空落落的,读书也好,集句也好,实在是百无聊赖的自我消遣。他的内心深处,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往日权势的追忆。
  “越南的战争,赫德来了电报,说法国政府专门派了个特使要来天津见我,谈停战签约的事。”李鸿章说着,从衣袖袋里取出电报,递给奕䜣,“这是赫德的电报,请王爷看看。”
  奕䜣接过电报,细细地看过一遍后还给李鸿章,端起茶碗来,慢慢地抿着,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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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和耶战耶(5)
李鸿章谦恭地问:“王爷您看,这个法国特使,见还是不见?”
  奕䜣又沉默了一会,方才开口:“按理说,这样的大事,我现在已不便说什么了。一来如你说的,事关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我再没有一官半职,也是太祖太宗的后裔,宣宗成皇爷的儿子;二则你打老远的来,看得起我,就冲着中堂你的面子,我也不能不说两句。”
  “王爷言重了。我这张老面子可有可无,倒是您说得好,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为重,别的过节都是小事。”
  奕䜣听出李鸿章的话中之话,说:“老七早就想自己动手了。也好,看人挑担不费力,让他自己来挑一挑吧!”
  “王爷这话说得对极了!”
  奕䜣这句话真是说到李鸿章的心坎里去了。这二十多年来,他每受到别人的指摘时,心里就老想起这句话,满肚子都是怨气。
  “你问我的看法,我就实说吧。与法国人打仗,是绝对打不赢的,早和早好,迟和迟好,和总归是好。你就辛苦下,抓住这个机会,与这个法国特使谈出个和局来。谈成了,就是大清江山社稷之福,是太后、皇上之福。”奕䜣以十分明朗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好,有王爷这番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奕䜣的这个态度,也正是李鸿章的态度。
  “你什么时候去见太后?”
  “过会我告辞后,就去递牌子。看明天上午太后能不能召见我,我在贤良寺里候着。”
  奕䜣又端起茶碗来,慢慢地喝着茶。李鸿章心里想:电报,恭王看了,对谈判的看法,恭王也说了,可以告辞了。正想着要起身时,奕䜣开口了:
  “在越南带兵打仗的两个巡抚,都是那些清流党极力推荐的,坏事后把责任往军机上推的,也是那些清流党,真不知这班人要把国家弄成什么样子才肯罢休!”
  奕䜣所说的两个巡抚,一个是指广西巡抚徐延旭,一个是云南巡抚唐炯。徐延旭在广西做藩司时,幕僚中有人在越南住过一段时期,徐便通过此人的讲叙,写了一本关于越南山川形势的书,自以为把越南的国情都掌握了,主战的调子唱得很高。唐炯乃将门之后,对兵戈一事也自视甚高,主战甚力。
  对外一贯主张强硬的清流党人,很是欣赏徐延旭、唐炯;尤其是徐延旭,还是一个研究越南的专家,更为这些书生所看重。就在法军挑衅日甚之时,张佩纶极力主张将原来的滇、桂两省的巡抚换下来,擢升徐、唐为巡抚。张佩纶怕自己一人的力量单薄,便邀请已为一方疆吏的老友,在越事上与自己持同样观点的张之洞会衔。张之洞也是同意的,只是这两个人都和他有些亲戚瓜葛:唐炯是他死去的唐夫人的弟弟,徐延旭是鹿传霖的儿女亲家,为着避嫌,他请陈宝琛与张佩纶会衔。张、陈的折子递上去没有几天,徐、唐二人便分别升为桂、滇两省的巡抚。
  不料,这二人都只是纸上谈兵的角色,一到实战时便不中用了。电报传到京师,大家都很愤怒。盛昱上了一疏弹章,先是指责张佩纶、陈宝琛滥保匪人,继而强调最终责任还是在军机处。于是,便有军机处大换班的变局出现。因为官居左庶子的盛昱也是个喜欢参劾大员的言官,时人也将他视作清流党。这便是奕䜣所发怨气的背景。
  李鸿章说:“清流误国,的确是不刊之论。这些人只唱高调,不办实事,出了麻烦惹了祸,他们一点责任都没有,还得别人来替他了结。就拿前些年天津那桩烧教堂杀洋人的事来说吧。都说陈国瑞是幕后的指挥,其实陈国瑞是受那帮唱高调人的煽动。后来又说什么趁此机会烧掉所有教堂杀尽一切洋人,听起来爱国得很,若真照他们说的去做,祸还不知要闯多大。亏得文正公委曲求全,总算较好了结了,却背了个汉奸的罪名忧郁而死。”
  “趁此机会烧掉所有教堂,杀尽一切洋人”这句话,便是醇王奕说的,李鸿章不便点名,奕䜣一听就明白。在洋务这方面,他们二人是完全一致的,对清流党的指谪都是深恶痛绝的。
  奕䜣说:“这班子清流党,我看都得给他们派点实事做做为好,免得他们天天说自己怀才不遇,看别人这也不顺眼那也不顺眼的。”
  “张之洞这不放了两广总督,让他试试看吧!”
  李鸿章的话语里明显地带有几分轻慢的色彩。在他的面前,张之洞真正是个后生小辈,没有他的那些赫赫军功,这是不消说的了;就拿资历来说,也不过只做了两年多山西巡抚。仅凭几份写得好看的论兵奏疏,就擢升粤督?战场上的事可不是作文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要的是真家伙!
  “是呀!”奕䜣拖长着声调说,“那是军机处刚交班的几天,太后为的是不太冷淡了我,特地问我,世铎提出的让张之洞接替张树声去做两广总督,你看行不行。我知道这是张之万在作祟,一入军机就营私。老七也是急于要提拔新进,组建自己的人马。行不行,我说了都不中用。后来我想,张之洞主战嚷得最凶,那年伊犁事件上,也就数他喊得厉害。正如你刚才说的,让他自己来试试也好,吃点苦头,长长见识,做个徐延旭第二,也未必不是朝廷之福,免得日后为害更大。我于是对太后说,放张之洞做两广总督,算是放对了人,他写了那多军事奏折,一定有带兵统将的才干,眼下两广正要他这样的制台。”
  

第七章 和耶战耶(6)
“王爷说得好!让他撞一撞南墙,也好头脑清醒点。”
  李鸿章不觉笑了起来。两广总督张树声是二十多年前李鸿章创建淮军时的第一批哨官,跟随李鸿章南征北战,多有战功,是淮军系统中一个很重要的成员。撤掉张树声的粤督,令张之洞代替,自然不是李鸿章所喜欢的事。
  “还要多让几个人去撞撞南墙。”奕䜣端起茶碗,但并没有喝,他边思索边说,“第一个要放张佩纶出去。此人自以为天下第一,谁都不放在他的眼里,谈起打仗来,好像比哪个都有本事。我看也得放个兵差让他过过瘾。”
  张佩纶这个人,李鸿章对他又爱又恼。爱他的才华过人敢于言事,恼他在国事上常与自己针锋相对。一个功勋盖世、年岁与他父亲同辈的人,他却在奏章中用刻薄的辞句加以挖苦,在平日的言谈中用调侃的语言加以讥讽。对奕䜣的这个建议,李鸿章是很赞成的,甚至佩服恭王这种整人不留痕迹的高明手法。
  “张佩纶是一个。”
  “还有陈宝琛。这人也是个眼低吴楚目中无人的家伙。还有吴大澂,此人金石书画还不错,在翰苑做个翰林倒是称职,但偏偏不安本分,觉得自己是个带兵打仗的大才。我看也得让他们去试试,免得终日抑郁不得志。”奕䜣揭开茶碗盖,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中堂不是明天要递牌子见太后吗,你好好琢磨琢磨一下,该给张佩纶、陈宝琛、吴大澂委派个什么差使合适,明天就当面向太后提出来,太后是一向看重你的话的。”
  离开恭王府,在回到贤良寺的路上,李鸿章坐在轿子里一直在想着奕䜣这个建议。让那几个清流党在实际事务中去碰碰壁,杀一杀他们平日的骄矜之气,这也是李鸿章的宿愿。不过,他在细细思索之后,又发觉奕䜣更主要的还不是要整几个清流党,他是把醇王当作清流的后台,最终目的是要整他的这个亲弟兼政敌。李鸿章想到这里,心猛地抽动了一下。
  二 慈禧深夜召见李鸿章
  中国军队在越南境内与法军交战这件事,几个月来一直是慈禧心中的一件大事。作为一个女性当国者,慈禧从来没有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来的雄心壮志,实事求是地说,辛酉年那次政变,也是咸丰帝的失误和肃顺跋扈所逼出来的。
  倘若不是咸丰帝那样心胸狭窄,把兄弟之间的过节老盘着至死不解,而在顾命大臣中安排恭王一个位子;即使不安排,哪怕是在临终前见见面,像历代托孤帝王那样,执着恭王的手说几句好话,委托他辅佐六岁的孤儿。若这样做了,恭王便不会跟慈禧联合起来,置祖制不顾而废顾命大臣。
  倘若肃顺等人不是那样的跋扈嚣张,专断一切,眼角里根本没有两宫太后和近支亲王,而是稍微照顾下他们的体面,有一点和衷共济共渡难关之意,也不至于把慈禧逼到要与顾命大臣们一决生死势不两立的地步。
  垂帘听政十二年,同治皇帝十八岁了,慈禧把权力完全交付给儿子。谁知儿子并不成器,处理国家大事既草率,个人立身更孟浪,在亲政到驾崩这一年多时间里,慈禧不得不替儿子操心费神。到儿子一死,谁来继位,则又成了天上人间的头等大事。比来比去,思前想后,终于选择载湉来接替,做了个光绪皇帝。
  光绪登基只有四岁,离十八岁亲政,还有十多年,同治朝已经垂了一个朝代的帘,显然,此时朝野内外,无论谁都认为这个帘子还是继续垂下去为好,慈禧只得又管理国事了。如此说来,慈禧岂不成了一个忧国忧民舍身为公的贤明太后?也不是的。
  慈禧压根儿没有想到要效法康熙、乾隆去安边绥远,臣服四夷,也没有想到要像他们那样去修《 康熙字典 》、《 四库全书 》。凡这些流芳百世的文治武功,她都不大去想。她只是热衷权势,有极强的统治欲望,指使欲望,满足欲望。她喜欢所有的须眉男子在她面前匍匐称臣,唯唯诺诺,听凭她的吩咐,向她宣誓效忠。她喜欢过问一切事情,大至军国谋略,小至某个王府格格的婚配,她都要过问,都要裁定。大事小事,一经她的定夺,便不能改变。
  慈禧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一个女当国者。她有过人的机敏才智,却没有深厚的学养和远大的识见;她有强烈的权力之欲,却没有宏伟的抱负和做大事业的气魄;她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却没有为国为民谋福的公心。
  说实在话,人类历史上这样的统治者,又何止一个慈禧太后!他们真正是辜负了天时地利人和给他们汇聚成的举国无双的机遇!倘若是平平淡淡庸庸碌碌倒也罢了,更为可恨的是,他们以自己的愚蠢、自私、狂妄、强暴,借助于这种无人可及的地位和权力,去祸国殃民,给人世间带来痛苦和灾难,让历史为此蒙上羞恨耻辱,长使后人浩叹!
  就慈禧内心来说,她希望所有的洋人都不招她惹她,她也不会去招惹洋人,彼此相安无事,她安安心心地做她大清帝国独一无二的太后,颐指气使,生杀予夺。到了皇帝成年后,把权力交给他。他办事办得合自己的心意,则让他办下去,若办得不合自己的心意,让他改办重办,乃至于废掉他,重立一个,到时都是可以做得到的事。可是,就是这些可恼可恨可鄙可杀的洋人,无休无止地寻是生非,跟她过意不去。
  

第七章 和耶战耶(7)
这二十年来,大大小小的教案数也数不清,还有俄国的东北边界纠纷,伊犁城的归还,日本强占藩属国琉球、干涉藩属国朝鲜,还不时有这个国家要开放一个港口,那个国家要借一块地等等。现在,又拱出一个越南事情来。
  法国人咬定说他只是要开通一条进入中国的贸易线而已,别无他求。慈禧真的不明白这些红毛蓝眼的洋人是怎么想的。口口声声说的是经商做买卖,但买卖是双方的事,是一个愿卖一个愿买的平等商量的事呀!你愿卖,我不愿买,或者说你愿买,我不愿卖,就不做好了,你凭什么要用强力逼迫人家呢?要说洋人蠢嘛,他的那些船炮又确实造得好;要说洋人不蠢嘛,怎么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夷狄真的是夷狄。一想到这里,慈禧就连连摇头。
  对于远在云南、广西之外的越南国,慈禧先前所知甚少。后来那里闹事了,云贵总督、两广总督向朝廷报告,她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君主昏庸、官吏贪恶、百姓无知无识的小国家,才知道这个国家每年给朝廷送点贡品,而朝廷的回赠要比它的进贡大过十几二十倍。它名义上承认是大清的藩国,实际上它的朝廷更替、君位承继、官员任免、税金收入等等一切大事,朝廷都不能过问,反而还要承担保护它免受外国侵略的责任。
  慈禧弄不清楚,当年老祖宗为什么要把这个包袱背在自己的身上,这对咱们大清国到底有什么好处?若不是碍着丢了祖宗脸面这一点,慈禧真的不想去管这档子事。把军队全部撤回来,让他们越南去和法国人周旋好了,自家的事已够麻烦,哪还有那份闲心思去管人家的事哩!
  因此,究其实,恭王军机处的全班撤换,并非是因为丢了越南的北宁、太原两个城市的缘故,而是慈禧要借此机会除掉久已不满的奕䜣,换上觊觎此位甚久的奕罢了。
  要说,慈禧这样的大换班,也自有她的道理所在。奕䜣当国二十余年,历事多了,腰杆也硬了,上下党羽也肯定安插不少了。他近年来常常自作主张,明显地有架空慈禧的趋势。过几年皇帝亲政,他就会完全把皇帝架空。慈禧读过张之万为她编的《 治平宝鉴 》,知道历史上大凡出现皇帝被架空的时候,便是国家祸乱的时候。这是因为:如果皇帝弱,则会被权臣废掉,皇帝强,则会从权臣手中夺回失去的权力,不管哪种情形,都会引起政局的动荡不安,甚至发生战乱。军机的权操在奕的手里,则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奕听话,不会背她自作主张,奕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决不会有二心,一定会尽职尽责、尽心尽力地辅佐,今后也决不会有权力争斗的事情出现。
  慈禧自认为考虑周到计谋深远,断然采取了这个少见的大举措,尽管朝野内外有不少的议论,她一概置之不顾。她寄希望于新的军机处,要他们先把上台来的第一件大事办好。这第一件大事便是越南境内的中法冲突。这件事办好了,不仅为他们自己建立威信,奠定日后的治国基础,也为她的脸上争来光荣。
  新军机处上台后的第一个举措,便是将办事不力的两广总督张树声革职,擢升山西巡抚张之洞为新的两广总督。张之洞这几年在山西实心办事,成效突出,这是慈禧所知道并赏识的,张之洞究心兵事对外强硬,这点,慈禧更是从光绪六年的伊犁事件中就知道了。虽然同意军机处的任命,但张之洞毕竟是个一天兵都没带的翰林出身的文官,他能胜任战火在即的前线制军之任吗?慈禧对此没有把握,而对中国与法国的交战,胜负前景如何,慈禧更不可预料。她总巴望着哪天突然传来一个消息:仗不打了,大家和解了。若真有这样的好消息,那才真正是阿弥陀佛,佛祖保佑,祖宗保佑。
  傍晚,慈禧吃过晚饭后,正在和李莲英,以及两个常来侍候她的礼王府小格格一起玩牌九。这时,内奏事处的值班太监进来禀报:“李鸿章请求陛见。”
  “李鸿章这几个月不是在天津吗,他现在是在天津呢,还是已到了京师?”慈禧一边看着手中的牌,一边慢慢地说话。
  “他昨天已到了京师。”
  “有什么事吗?”慈禧依然慢声慢气地说,并示意在她身后的小宫女照常为她抓牌。
  “说是法国将派特使来天津谈和……”
  “法国谈和?”慈禧打断太监的话,手中的牌立刻被收了起来。
  “是的,谈和约。”
  “传令,一个时辰后在养心殿召见李鸿章!”
  “嗻!”
  内奏事处的太监立即把这道懿旨传了出去。很快,这道懿旨就被传到位于紫禁城附近的贤良寺里。太后破例连夜召见,既体现她对此事的重视,也说明她对此事很有兴趣。与太后打了三十多年交道的前淮军统帅这样寻思着,心里也便有了几分把握。
  紫禁城一到断黑时,进入宫中的各道大门小门一律紧闭,并加上又大又粗的门杠。白日里,在阳光照耀下,在翎顶蟒袍的辉映下,雄伟威严的三大殿和气象宏阔的青砖广场,将朝廷的尊严和皇家的富贵,表现得淋漓尽致,气势逼人。可是一到黑夜,就完完全全是另外一番模样。三大殿内没有一盏灯,黑幽幽的,宛如三座从昌平搬来的前明皇帝的祭祠享殿。青砖广场上也没有一盏灯照着,空旷旷、黑沉沉的,就像一处死了无数生灵的古战场,给人以凄凉悲哀之感。宫中历来稀奇古怪的传闻甚多,太监又格外的胆小多疑。所以,一入夜,这里便见不到一个人影。白日的天堂,此刻简直就成了阴间。
  

第七章 和耶战耶(8)
不过,这只是紫禁城的前半部分,至于后半部分则多少还有些人间生气。围绕乾清宫、坤宁宫、交泰宫两侧的东西十二宫以及御花园等,向来被称为后宫,是皇帝和后妃及皇子、公主们的居住活动之地。在咸丰朝以前的几个朝代里,尤其是康熙、乾隆那些年代,皇帝在位时间长,享寿又高,后妃众多,龙子龙孙更是多,后宫热热闹闹的。晚上灯火辉煌,小儿女嬉笑声不断,紫禁城里并不乏人间天伦之乐。尤其是那位号称十全老人的五福堂主乾隆爷,更是龙体健旺风流成性,每天夜晚他所宿的那个妃子宫里,必定丝竹绕梁弦歌不绝,人尽名花,舞皆霓裳,把夜间后宫真弄成一个莺歌燕舞的海外仙岛似的。
  到了咸丰朝以后,后宫就如同大清的国运一样,一朝不如一朝,一年不如一年。咸丰帝三十去世,只留下一子一女,儿子便是慈禧所生的同治帝,女儿则是另一个妃子丽妃所出。咸丰帝因为死得早,妃子的队伍还来不及壮大。相比道光朝来说,后宫已是大为冷落了。
  慈禧集女性的嫉妒、寡妇的变态、君王的大权于一身,后宫这块小天地本就是她职分所在的主管之地,现在更成了她砧板上的一块鱼肉,任她摆布宰割。咸丰帝所留下的那些与她争过宠的太妃们,哪个见到她不像鼠儿见了猫一样,战战抖抖,诚惶诚恐?后宫不要说晚上,即便白天也都是一片冷冷清清的。
  同治皇帝十九岁就死了,皇后被逼殉夫,留下的几个不明不白的妃子,在后宫中毫无地位可言。今上只有十四岁,他还没想起要女人。丽妃所生的女儿早在同治八年便出宫下嫁符珍。自从同治八年起到眼下十五六年了,偌大的紫禁城后院里,就再也没有一个皇子公主出现过。人们在背地里叹息:大清朝皇嗣主脉怎么会凋零到如此地步?这是不是前廷所显示的国运不昌对后院的压迫,或者反过来说,恰恰是后院的后嗣不兴,而使得前廷的国运不昌?更有受到慈禧压抑的老太妃们,则把责任归咎于她的身上,暗地里讥讥啧啧地议论着:从来阴气太盛,阳气则衰,哪朝哪代有过这样强梁霸道的太后?怪不得大清苗裔不旺!
  叹息也罢,指责也罢,大清王朝的皇宫后院便是这样冷清多年了,大家都寄希望于这个尚未大婚的光绪皇帝身上,但愿他多置妃嫔,广育子女,最好能像周文王那样,生他一百个皇子出来,重振当年后宫雄风!
  然而,这还得拭目以待,至于眼下则依旧如故。一到晚上,更比白天冷清,妃子也好,宫女也好,太监也好,都早早地缩进各自宫里,不再出来。整个后院悄没声息,从外表看来,与死气沉沉的前廷相比,只多了一些灯火和几个巡更守夜的太监罢了。
  但也有惟一的例外,那就是养心殿。从垂帘听政的第一天开始,这座本来属于后院系统的宫殿,就成了整个紫禁城的第一号建筑。这是因为慈禧住在这里。大清国一切有资格面见圣上的官员,都在这里向她三跪九叩头;大清国一切军国大计都在这里制定,都从这里发出。这里,白天王公大臣川流不息,入夜灯火通明,警戒森严。不过,慈禧通常夜里不办公事,她很会保养自己,每晚戌时刚过,她便上床睡觉了。但今天慈禧却要在夜里召见李鸿章。养心殿里的宫女、太监都在猜测着,太后一定有刻不容缓的军国大事要与李中堂商量。
  一顶簇新的墨绿呢大轿,停在紫禁城东侧的景运门边,李鸿章身着正一品官服,神色端凝地从轿中走出来。他顺手从左边袖袋里掏了一块金光闪亮的大怀表出来看了看,时针正好指在七时上。这是一块瑞士表,乃驻英法公使侍郎曾纪泽所赠。李鸿章喜欢用洋人的东西,连生病时都喜欢吃洋药,说洋药简便收效快。这块怀表他已经用了四五年,随时随地都带着,而且养成了每隔一会便掏出来看看的习惯。
  景运门已经打开,几个刀枪晃晃的侍卫分立两旁。近年来,大受慈禧宠爱品衔升得很快的太监李莲英,早已恭候在门边,见李鸿章已走出轿门,忙哈着腰迎上。因为李莲英的地位非比寻常,许多大臣都对他礼让有加。有的是想走他的门子,求一条升官捷径;有的并非想巴结,只是防他在太后面前说对自己不利的话,故而也不得不对他假以辞色。李莲英在宫中久了,见的王公大臣多了,这些衮衮诸公究竟有多大能耐,他也心中有数了。大清朝中的这些不可一世的大人物,说句实在话,李莲英对其中很多人都看不起,真正令他从心眼里生发敬佩之情的还不多,而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中,便有眼前的这位相国爷。在李莲英的眼里,李鸿章才是真正有着治国安邦定天下的文武全才,就连他的那种器宇,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的。
  “老相国,这么晚了还要进宫来,您真辛苦!”
  这样的话,李莲英平时对那些王公大臣也常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平日说的只是客套,今晚这一句,才是从心里说出的。
  “国家多事,不能不辛苦点。李总管,近来身体好吗?”
  李鸿章也不想得罪这个太后身边的宠奴,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托老相国的福,还好。”
  李莲英感激这位他所崇敬的人物的关心,遂走近李鸿章的身旁,伸出一只手来搀扶着李鸿章。
  “天色黑了,老相国慢慢走。”李莲英以一种近于平时对慈禧说话的口吻关照着李鸿章。同时,又对着附近的一群太监高声命令,“把灯笼点得亮亮的,为老相国引路!”
  

第七章 和耶战耶(9)
于是八盏大红宫灯一齐点燃。六盏在前面开路,两盏在后面护卫,中间,李莲英亲自搀扶着李鸿章,跨过景运门,向着养心殿走去。李鸿章自家带来的跟班和轿夫都被拦在门外。
  李莲英搀扶着李鸿章走的这条路,正是紫禁城里前廷后院的分界之路。往左边中和殿方向望去,是一片令人生悸的黑寂;往右边乾清门方向看去,也只有稀稀疏疏的几点星火。词臣出身的北洋大臣,脑子里突然冒出两句唐人的诗句来:“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他在心里笑了起来:今夜走在紫禁城内,即将面见太后,怎么没有“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的体会,却无端生出这种感觉来!
  穿过这道黑暗的分界地,来到西长街口,这里的灯光明显地亮多了。当李鸿章跨过遵义门,进入养心殿前院时,眼前一阵目眩。原来,此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跟在李莲英的后面,李鸿章一直走进东暖阁,在门帘外站定。
  一会,李莲英掀开帘子,对门外的李鸿章说:“老相国,太后叫您进去。”
  李鸿章迈进门槛,肃立站定,然后跪下,摘掉饰有大红珊瑚顶插着双眼花翎孔雀毛的帽子,将它放在一旁,磕了一个响头。再站起,左手捧着这顶帽子,向前迈进几步,来到太后身边,又跪下,将帽子放在手边的地砖上,用带着浓厚淮北口音的官腔喊道:“臣李鸿章叩见太后,祝太后万寿无疆!”
  “起来吧!”慈禧轻轻地说了一句,又对着站在门边的李莲英吩咐,“给李中堂搬一张凳子来。”
  “谢太后厚恩,臣不敢坐。”
  李鸿章被慈禧的格外眷顾感动得热血奔涌。李莲英很快亲自搬来一张精致的梓木方形小凳,放在李鸿章的旁边。李鸿章还是不敢起身。
  “李鸿章,你是年过六十的四朝老臣,今夜又不是平时的叫起,说话的时间可以长一些,你就坐着慢慢说吧!”
  李鸿章长年带兵征战四方,且性格开朗,他想了想,太后说的也是:自己今年六十二岁了,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今夜就是坐着和太后说话,也不是担当不起的。这样想过后,他站起身来,将双眼花翎大红珊瑚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然后大大方方地在梓木方凳上坐了下来。
  “李鸿章,你是要跟我说点法国政府的事儿吧,你说吧!”
  “臣正是要向太后禀报这件事。”
  李鸿章挺直腰板,望了太后一眼。不料这一望,却让李鸿章的奏对停了瞬间。论名望勋绩,李鸿章无疑是当今天下第一人,但他面见慈禧的次数也不很多。这是因为李鸿章一直是外官,而不是内臣,尤其是他没有在军机处任过职。从同治九年以来,他一直做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直隶总督衙门在保定,北洋大臣衙门在天津。李鸿章长年住的地方便是保定和天津,不是特别重要的事,他通常不到京师来;就是有时住在京师,也不是每次都能见到太后。至于朝廷与李鸿章相商的事情自然很多,但都是通过文报往来,并不需要面谈。
  慈安在世的时候,两宫太后召见臣工时,一律垂下帘子。跪在帘外的臣工即使想看清太后的花容月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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