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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洞(上卷)-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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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停片刻,他又以十分恳切的态度说:“我很喜欢你,非娶你不可,但我又不想你走石氏、唐氏、王氏的老路。为了你,也为了我,所以才作出这种安排。你能体谅我的苦衷吗?”
  佩玉只知道准儿的母亲三十多岁就过世了,却不知道在此之前还有两位,也是青春年华便过早弃世。因为自己的不幸遭遇,佩玉也相信命运。她相信是因为自己的命不好,才克夫克子,才寡居孀处。一个三丧妻子,一个两丧亲人,从痛失亲情这点上来说,两人同是情感世界中的天涯沦落人。是啊,与其顶个夫人的名分而短命,不如做个偏房而长相厮守。佩玉望了一眼张之洞,没有说话,而张之洞却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谅解的目光,他心里一阵欣喜。
  男子汉的激情,发自内心深处的爱的驱使,使他一时忘记巡抚的尊严和中年男子的持重,他的两只强劲的大手,抓住佩玉的两只纤纤素手,动情地说:“佩玉,嫁给我吧,我会始终对你好的。你名义上虽居侧室,其实家里并没有夫人,你就是夫人,内政全部交给你,由你一人掌管。今后,我也不会再买妾讨小了,也没有人再来与你争个高下。准儿这两年来和你相处亲热,她昨天听说你就要回晋祠去都哭了,她舍不得你走。看在准儿的分上,你留下吧!”
  说到童年就没娘的女儿时,张之洞那颗刚烈的男人心已化为慈母情,声音不觉抖动起来。
  名为妾实为夫人的许诺,准儿的心意和她的眼泪,最终把佩玉给说动了。事事都好,就不该这个名分上差了。佩玉虽灵慧过人,但终究是一个贫穷而命苦的弱女子。她相信命,相信天意,她不再执意拒绝了。张之洞一把抱过佩玉,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佩玉没有推脱,也没有将脸贴在张之洞的胸前。她并没有多少喜悦和幸福的感觉。她从来没有想过高攀官家,她最大的愿望只是能遇到一个实心实意知寒知暖的男人,与他同甘共苦地过日子,创家业。她知道,走进官家,有许多外人看得见的风光,而同时也有许多外人看不见的烦恼。她不知道今后的日子到底会怎样过。想起英年早逝的丈夫和两岁夭折的娇儿,想起从此以后将琵琶别抱,再为人妇,佩玉心在剧痛,泪如雨下!
  好长一会,她从张之洞的手中挣脱出来,轻轻地说:“我还要回家去告诉父母,听从他们的意见。”
  “是的,是的。”张之洞急忙说,“那是应当的。我明天就派人送你去晋祠,好好地跟两位老人说清楚,请他们同意。”
  “还有。”佩玉细声细气地说,“我的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他们一天天地衰老了,身边要人照顾,我想请大人答应,让他们随我一道走。”
  “好,好。”张之洞忙不迭地答应。“侍奉父母,是做儿女的本分。你父母就你一个女儿,他们自然是应该跟随你到广东去的。他们愿住衙门也行,愿自己赁屋住外面也行,一切听他们的。”
  佩玉不再说什么了,心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正是春末夏初时分,三晋大地麦青花黄,万物欣欣,张之洞结束在山西两年半的巡抚任期,肩负着以醇王为后台的新军机处的重任,怀抱着兼济天下、经营八表的素志,离开太原,前赴眼下朝野内外、欧亚东西所关注的争斗之地,他将要以一身作南天柱石,撑起这座风雨飘摇的帝国大厦的一隅。四十八岁的中年总督不免忧喜参半:大展宏图之心与责任重大之感同时并存。
  然而,与当年孤身赴晋不同,此时,他的身边多了一位有才有识的终身伴侣。这些天的共同生活,佩玉给张之洞带来的温馨,在他的身上发生了神奇的作用,仿佛青春重返,韶华再来,张之洞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像二十年前似的用之不竭的生命力。他回顾两年多来所办的一桩桩大事:铲除罂粟,奖励农桑,戒烟禁烟,清查库款,查办贪官,整饬吏治,免除摊派,苏缓民困。尽管这些政绩是用两鬓全白的辛苦所换来的,却是十分值得。望着古道两旁一派庄稼茂盛耕作繁忙的景象,张之洞的脸上泛起欣慰之色。
  车到荫营镇时,他想起了那年途中打尖的小饭铺,便把大根叫来说:“你再去跟那位薛老板聊聊,问问他罂粟根绝了没有,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些没有?”
  半个时辰后,大根赶上了车队。
  “见到那个薛老板了吗?这里的情况如何?”张之洞希望从这个小小的点上的变化,显示出他治晋两年多来的巨大政绩。
  “见到了。”大根的情绪并不高昂,“薛老板说,他们这里的罂粟还在种,只是大路边没有而已,离开大路两旁不到十里地,那里的罂粟照旧和过去一个样。”
  “他们为何还要这样做?”张之洞生气起来。
  “我也问过。薛老板说,大路两边不种,只是为了应付官府。老百姓还是要种,他们要靠它养家糊口过日子。”
  “苛捐杂税减少了一些吗?”停了一会,张之洞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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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观摩洋技(21)
“薛老板说,也没有减少什么。原来的名目没有了,又增加了一些新名目。一年下来,老百姓出的钱,与过去差不了多少。老百姓若不种鸦片的话,这些捐税根本就无法交。薛老板还说,官府也有它的难处。有次平定县的主簿在他的饭铺吃饭,说省藩库一年支给县衙门的钱还不够大伙儿吃饭,更不要说有钱办公益事了。县衙门不问老百姓要问谁要?所以官府后来知道罂粟还在大量种,也就开只眼闭只眼,明禁暗不禁了。”
  张之洞不再问下去了。荫营镇是这样,看来其他地方也差不多,刚才的欣慰之色,早已在他的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认识猛然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中国的根本症结在于百姓的贫困,若这个症结不化解,任何德政都将无法施行。然则,如何才能使得百姓富裕起来呢?这真是一个重大而棘手的难题。他想:将法国之事了结后,一定要用全副精力来致力于富民之事。
  然而,清流出身的新任两广总督没有料到,法国之事,其实是很难了结的,这里面有太多太复杂的缘故。就在张之洞千里南下旅途中,京师政坛幕前幕后的活动正在紧张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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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和耶战耶(1)
一 恭王府里的密谋
  古老的天津卫近几十年来涌现了许多新鲜事儿,这些新鲜事差不多都与“洋”字有关:街道上常常可见一些金发碧眼,戴高筒帽,拿黑手杖,趾高气扬的男人,那是洋人;也能见到穿黑大长袍,蒙白头巾,低着头面无表情,用急匆匆的步伐赶路却又没有一点脚步声的女人,那是修女,老百姓都叫她们洋尼姑;在低矮破旧的民宅边突然会有一栋奇怪的建筑出现,大块大块的石头垒成,尖尖的屋顶直插云天,屋顶上还矗立着一个十字架,那是洋教堂;在城中心的繁华地段,或是海边幽静之处,常常可见到一栋栋新奇鲜亮的房屋,那是洋人们住的洋楼。
  天津卫大小衙门的官员们,对这些带“洋”字的玩意儿,大都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此时,在一顶豪华耀眼的蓝呢大轿里,却坐着一个与众人心态不同的官员。此人以冷冷的甚至带有几分鄙视的目光,看着轿边晃过的长袍马褂和陈旧不堪的店铺,而一旦他的眼前出现洋人或洋房的时候,他便会立即掀开轿窗帘子,睁大眼睛,极有兴致地欣赏着,那神情,满是羡慕、渴望、追求……
  此人并不是洋人,也从没有在国外喝过半天洋水,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有标准的中国长相,有纯粹的中国血脉,也有一个规范的中国名字:盛宣怀,字杏荪。然而,他对洋人和洋人所办的一切事业,却是五体投地地叹服、敬仰。
  盛宣怀出身于一个官僚世家,父亲做过湖北盐法道,与先后做过湖北巡抚及湖广总督的胡林翼、李瀚章李鸿章兄弟很要好。因为这层关系,他在二十岁时便以秀才身份进入李鸿章幕府,以精明能干而得到李的信任。不久,官居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李鸿章创办轮船招商局,他委派盛宣怀为该局会办。
  盛宣怀把中国人破天荒办起的这个内河航运公司,经营得兴旺发达,居然将美国人办的,称霸长江十五年的旗昌航运公司全部买下,轮船招商局的实力一时间无人可以抗衡。与此同时,盛宣怀也为自己捞取大量银子,遭人弹劾,终于丢掉了会办的职务。
  这时,中俄伊犁纠纷出来了,朝廷深为远在西北边陲的伊犁城的文报不通而忧虑。相反地,俄国人却可以通过电报,天天与圣彼得堡联系。在事实面前,即使是最顽固的守旧派,也承认洋人的电报要胜过中国的四百里专递。于是,朝廷决定仿照洋人之法建立电报局,将此事交给李鸿章。李鸿章相信盛宣怀的能力。因为此,赋闲家居的盛宣怀,便成了设在天津的中国电报总局的督办。才四年光景,盛宣怀又把另一个时髦的洋务弄得红红火火。
  现在,他的袖口袋里正装着一份重要的电报。他带着它直奔北洋通商大臣衙门,去拜谒他的主子。
  蓝呢大轿在越过几栋洋楼洋教堂,送走几个洋男人洋尼姑之后,来到了气势宏大的北洋大臣衙门。盛家衣着鲜丽的仆人持着名片,踏上麻石铺就的九级阶梯,弯着腰双手将名片递给一个架子不小的中年门房。
  门房见了名片,知道来访的是电报局的盛督办。盛督办是北洋衙门的常客,门房是熟悉的,但时当正午,来的不是时候。门房操着一口合肥土话,对盛家的仆人说:“爵相刚散完步后躺下,要过半个时辰才起来办公,请盛老爷等一等。”
  爵相便是李鸿章,这是对他最尊敬的称呼。李鸿章官居总督,通常的总督,可尊称为制台或督宪;他身为大学士,通常的大学士,可尊称为中堂或相国。但李鸿章不是一般的总督,也不是一般的大学士,他乃是一个有着二等肃毅侯爵位的大学士总督,故人们都特别尊称他为“爵相”。
  盛家的仆人早已得到主人的指示,忙说:“我家老爷说,劳您驾,他有一份洋人打来的重要电报,要立即禀告爵相。”
  听说是洋人打来的重要电报,门房不敢怠慢,赶快进去了。一会工夫,便传出话来:“请盛老爷进去。”
  盛宣怀这才从蓝呢轿子里踱出来,气宇轩昂地跨过北洋大臣衙门那道又宽又厚的铁门槛。刚在小客房坐定,门外便传来一句洪亮的安徽官腔:“杏荪,有什么急事,这个时候来吵烦我?”
  随即走进一个身材颀长穿着白绸睡衣睡裤的人来,此人即威名赫赫的李鸿章。
  李鸿章二十二岁时从合肥老家来到北京,拜父亲的同年曾国藩为师,成为曾氏一生惟一的及门弟子。二十四岁高中进士入翰苑,三十岁时回原籍协助吕贤基办团练,因军功而升至按察使衔。三十六岁那年他投奔曾国藩,得到业师的赏识,不久便命他回家乡招募子弟,组建淮军,救援上海。又向朝廷保举他为江苏巡抚。从此,李鸿章凭着淮军这支战斗力极强的军队,和他自己的过人才干,收复苏南,平定捻军,又在西北有效地镇住回乱,得以一步步走向事业的高峰。到了同治末年,无论官位,还是权力,他都与乃师并驾齐驱了。
  李鸿章很受慈禧的器重。自从同治九年以来,他稳坐直隶总督这把天下第一疆吏的交椅已经十五年了,不论朝廷内外,凡国家大事,慈禧都非常重视李鸿章的意见。尽管军国大事十分繁忙,但李鸿章深得业师的养生真谛,每天坚持饭后走三千步,临睡时用热水泡脚一刻钟,加之他禀赋刚强,遇事想得开,故而身体健朗,面色红润,六十二岁的老者,看起来如同五十开外的人一样。
  

第七章 和耶战耶(2)
“爵相,打扰了您的午睡,实在对不起。”
  盛宣怀跟随李鸿章十多年了,深谙李的通脱简易的脾性,他站起来说完这句话后,不待李鸿章吩咐便立即坐下,既不寒暄客套,也不咬文嚼字,开门见山地说:“赫德从上海打来电报,是关于眼下与法国人闹纠纷的事。事情重大,不能迟缓,所以立即送过来,请爵相过目。”
  赫德是英国人,二十一岁时来到中国,已在中国住了整整三十年,是个真正的中国通。他身居中国海关总税务司要职已达二十年之久,以洋人之身而执掌大清帝国海关税的大权,与李鸿章的关系很是亲密。
  听说是赫德的电报,又是说的与法国人的事,李鸿章的精神立刻振作起来。他将手中那两只不停转动着的曾国藩所送的玉球放在茶几上,说:“快拿出来给我看!”
  盛宣怀从左手衣袖里抽出一沓电报纸来,双手递过去。李鸿章接过后,顺手将茶几上的一副西洋进口老花眼镜戴上,仔细地看起来。
  赫德的电文较长。他告诉当今中国的第一号外交家,法国最近派遣一个名叫福禄诺的海军中校为特使,赍带一封重要密函来到中国,在广州会见粤海关税务司德璀林,请德璀林陪他一道北上,设法将这封密函交给朝廷。德璀林和福禄诺带着这封信已来到上海,将要赴天津拜谒爵相。据福禄诺说,密函中有开放云南,不得损害和限制法国在越南的权利,赔偿法国军费,调离主张对法作战的驻法公使曾纪泽等主要内容。此事如何答复,请爵相作出决定。
  看完电报后,李鸿章摘下老花镜,默不做声。
  “福禄诺和德璀林很快就要到天津来了,这事如何办?”盛宣怀见李鸿章老是不开口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句。
  李鸿章重新拿起那两只浅绿色的玉球,在手上慢慢地滚动着,仍然没有开口。
  这是一件很大的事情,李鸿章自然要深思之后才能作出决定,盛宣怀不再多嘴了。他自己也开始认真思索起来。一来他对眼下国家的这件大事也很关心,二来他需要做点准备,若万一爵相问起来,也好有一个像样的回答。
  “杏荪,你看这个法国人如何接待为好?”
  果然被盛宣怀料中了,李鸿章转了好多圈玉球后,突然侧过脸来问他。盛宣怀知道李鸿章是当今惟一能圆熟应付洋人的大员,但因为慈禧太后的态度不好把握,在与洋人打交道时,他也不免存几分疑虑之心。
  盛宣怀胸有成竹地回答:“爵相,依职道的想法是,叫德璀林一人带着法国政府的密函来天津,让那个法国特使在烟台候着。德璀林虽然是德国人,但到底现在是咱们的官员,得听朝廷和爵相您的,彼此之间有些话也好挑明说。那个法国特使我们向来没见过面,不知这人怎么样,倘若是个横蛮不讲道理的家伙,反而会把事情给搅了。”
  李鸿章注意听着盛宣怀的话,心里不停地在想:这小子是越来越成熟老练了。可惜,这种头脑清楚又会办事的人太少了,若身边有十个盛杏荪的话,天下什么事都好办。
  “这个法国特使我倒是见过一面。”李鸿章缓缓地说。
  “爵相认识他?”盛宣怀颇为吃惊。
  “三年前他的兵舰在塘沽停了一个月,专程到北洋衙门看过我,看起来像个精明鬼。只见过一面,我对他不了解,是得防范点。就按你的主意办,赶紧给赫德发个电报,叫德璀林带着密函来见我,让那个法国人在烟台候信。”
  盛宣怀不敢多打扰李鸿章,遂告辞离开北洋大臣衙门。
  李鸿章拿着电报走进卧房,再细细地看过一遍后,便将它压在枕头下。他是个心胸开阔的人,平生不知度过多少险滩恶浪,这种事不至于影响他的情绪,他照常睡他的午觉。
  一个钟点后,他起床走进签押房,开始处理公事。老仆人送来他数十年来喝惯了的祁门红茶。他喝上一口后,想起了午间盛宣怀送来的电报。
  自从同治元年组建淮军救援上海以来,李鸿章与洋人打交道已有二十余年的历史。他虽然不懂洋话,也没放过洋,但对东洋西洋各国的情况大致了解,至于对自己国家的实力和各种弊端,更是洞若观火。积二十余年的洋务经验,李鸿章深知中国目前远不是东西洋各国的对手,必须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用来向洋人学习,引进他们的长技,然后才能谈得上与他们抗衡;至于制服洋人,则更是近期所不能奢望的。他的老师曾国藩在世时,师徒俩多次谈过这件事,彼此的看法是一致的。同治九年他们联合上折,请求派出优秀子弟分期分批出洋留学,学习洋人的天文历数、机器制造等技术,十年八年学成后再回国报效。他和他的老师把这个国策定名为“徐图自强”之策,并认为这是导致中国富强的惟一稳健而有效的策略。中国在近几十年里,应当有一个能保证这项国策得以实现的安定环境,所以,在与洋人纠纷中,要尽可能地采取妥协的办法,避开与外人交战。
  徐图自强之策得到慈禧太后、恭亲王的支持,但也时常受到国人的指责。守旧者认为学洋人的“奇技淫巧”是离经叛道之举,有辱祖宗;激进者又认为在洋人面前的妥协是软弱可耻的行为,有汉奸之嫌。虽有太后和恭王的支持,李鸿章仍时常有各方不讨好的烦恼,但他生性倔强,并不因此而改变自己的国事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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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和耶战耶(3)
法国人在越南挑起的与中国人的纠纷,从去年开始就闹起来了,朝廷像往常一样,也把这件棘手的外交事务交给李鸿章去办理。去年四月间,当法国政府调兵遣将,加大军费开支,准备在越南大干一场的时候,慈禧命李鸿章迅速前往广东,督办越南战事,所有广西、云南两省的军队都归他一人节制。李鸿章抱定不与法国破裂的既定方针,没有去广州,而是在上海与法国公使作了一个多月的和平谈判。后来,谈判的地点又搬到天津。中法双方在谈判桌上磨了半年多的嘴皮,几乎没有什么进展。法国方面终于停止谈判,于是有今年春天越南战场上,中国军队的丧师失地。
  这个时候,法国政府派遣特使前来天津拜会,表示法国并不想把这场战争打下去。只要中国不是损失太大,为了“徐图自强”的大计,对外之事李鸿章都主张隐忍曲全。是的,要抓住这个机会,恢复谈判,如能签订一个双方都可接受的条约,使战争即刻停止,那就更好了。
  但这是一桩极大的事情,不能擅自做主,趁着法国特使和德璀林还在海上航行的时候,应该到京师去一趟,请求陛见,当面向太后禀报。李鸿章打定了主意,次日一早便动身,坐上一驾快马车离开天津。进了京城后,他决定先去看看恭王。于公于私,这都是非去不可的。
  恭王奕䜣的府第,是北京城里的第一号王府,坐落在前海西街,是乾隆朝的权相和淖≌:瞳|玩弄权术,贪污受贿,积累了数不清的银子,建造这座仅次于皇宫的大宅院。乾隆死后,和逄ǎ吻旎实劢透约旱陌芮焱酰院蠹妇苷郏愕搅斯醯氖掷铩W源有劣夏炅焦沽碧岳矗嗄昀铮跻恢贝τ诰α彀啻蟪嫉闹匾恢茫凑瞥ㄇ闾煜隆K≌飧稣樱挂彩敲逼涫档摹
  但眼下,恭王的地位与这座王府的规模却不符了,因为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王爷,他的炙手可热的权力,已被慈禧太后一纸命令给剥夺了。
  当年,因共同的险恶处境,而内外携手结成联盟的叔嫂,本应长期合作,共享坐天下的荣耀,但其实不然。早在垂帘听政初期,江宁刚刚打下,江南局势尚未完全稳定的时候,慈禧与恭王之间便有了裂缝。
  慈禧虽是咸丰帝的妃子,但她的儿子做了皇帝,她升为太后,便是君了。恭王虽是道光帝的儿子,从血统上来说也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者,但一旦这个皇位没有继承上,他便只是一个臣子,只能听从为君者的号令。违令便是欺君,反抗便是造反,上下形势,一转眼工夫就这样铁定终生。于是慈禧可以对恭王发号施令,恩威并加,而恭王也只有臣服的份。
  裂缝出现,慈禧对恭王很是不满,亲自动手写了一道错字连篇的上谕,把恭王的一切职务都给罢了。过了几天,因为满朝文武都不赞成,慈禧又把职务还给恭王,但“议政王大臣”这个最高头衔却始终没有交还。
  再过几年,同治帝亲政,在母亲的授意下,下令修复圆明园。身为当家人的恭王知道国库窘迫,根本拿不出这笔巨款来,便力劝侄儿收回成命。恭王的不合作,既得罪了侄儿皇帝,也得罪了嫂子太后。小皇帝刚执政,不知轻重,为了讨得母亲的欢心,也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竟然下令革去恭王的一切差使,并贬为庶人。这道命令太骇人听闻了,整个皇族为之震惊。咸丰帝的五弟惇王代表王公大臣向太后求情。
  慈禧原只想警告一下恭王,给他一个处分,却不料儿子这样不懂事,弄得阖朝不满。她只得教训儿子一顿,将罢免几个时辰的各种差使又全数奉还。恭王当然知道这背后的原因,彼此之间的裂缝遂更为加深了。
  上个月,因越南前线的军事失利,军机处全班下台,恭王心里明白,这是二十余年来,他和慈禧在国事及私事上,各种积怨的总爆发。
  恭王是一个集器局开阔和性格软弱于一身的王爷,罢官以后,他几乎谢绝所有人的拜访,自己更是足不出户。他在王府内赏花观鱼吹箫听戏,倒也自得其乐。过去太忙,没有时间读书,现在有的是清闲,他捧出几本唐诗宋词来读,立刻就被汉人祖先所创造的精美绝伦的艺术给镇服了,成为一个诗迷词狂。
  恭王聪明,从小起又受过严谨的宫廷教育,学问基础好。一两个月下来,他居然写出了几十首很像个样子的诗词来,而在集句这方面,则更显出他过人的才情。
  吃过早饭后,他在王府的东花园里一边散步,一边随意背诵几句唐诗。忽然间灵感上来,又得到一首集句佳作。他急忙回到书房,抽出一纸花笺,将这首诗记下。刚写完,王府长史便来禀报:李中堂的轿子已停在府门外。
  恭王虽然被罢了官,但他还是王爷,且他执政多年,得过他好处的人不少,故家居以来虽大为冷清,却也并非门可罗雀,还是有人前来看望问候。若是寻常的大臣,恭王看过名帖后,交代长史一句“知道了,多谢”,就没有了下文。长史明白王爷的意思,出去婉拒来访者。这样做,来访者并不见怪,反而觉得十分合适。因为这种时候,来访者也不过是表示一种慰问之意罢了,彼此之间都不便深谈,甚至还不知王府旁边是否有醇王的暗探,轿子停留的时间越短越好,心意到了就行了。长史说完这句话后,来访者便会立即起轿离开。
  

第七章 和耶战耶(4)
这就是官场之间的交往,本来不合情理,然而大家都这样做,反而合情合理了。但是,李鸿章不是寻常的大臣,他和恭王的交情也不同寻常。李鸿章这半年来都住在天津,恭王离开军机处后,他只来过一封慰问函,这是罢官后的第一次拜访。恭王放下手中的笔,对长史说:“将李中堂请到阅报室去。”
  王府里的阅报室,是专为恭王阅读西洋各国报刊所辟的一间房子。恭王不懂洋文,这些报刊上的文章自然是已经总署翻译好了的。室内所有摆设,全是西洋的一套,精美考究,舒适实用。
  “王爷。”李鸿章一进阅报室,便要行跪拜大礼,恭王忙双手扶着他的肩,不让他跪下。“中堂年事已高,千万不要这样。”
  说着,亲手把李鸿章领到墙边的座椅旁,请他坐下。这是一套西洋牛皮沙发,是英国公使威妥玛送的。
  “王爷,近来身体还好吗?”李鸿章望着五十刚出头便已显衰老迹象的恭王,关心地问。
  “托祖宗的福,还好。”奕䜣微笑着说,“中堂气色甚好,我真佩服你的保养功夫。”
  “哪有保养功夫,不想事罢了。”李鸿章哈哈一笑,“听说王爷在用功读书,这两天读的什么书?”
  “读的都是闲书。”奕䜣猛然想起自己的诗作,忙叫长史从书房拿来刚写上字的那张花笺,递给李鸿章,“中堂是翰林出身,诗文很好,看我这首集唐人句,有没有牛头不对马嘴的地方。”
  李鸿章恭敬地接过花笺,看那上面写的是一首题作《 无题 》的五律:
  白发催年老,颜因醉暂红。
  有时弄闲笔,无事则书空。
  缥缈晴霞外,筋骸药臼中。
  一瓢藏世界,直似出尘笼。
  李鸿章出身书香世家,小时候在父亲的严督下,刻苦攻读过经史子集,诗文的确做得不错。当年,他的父亲李文安想让儿子拜曾国藩为师。曾国藩对李文安说:“把你家二少爷的诗文拿给我看看吧。”
  李文安送上儿子的诗稿,曾国藩慢慢地翻开着,目光久久地停在那十首《 入都 》组诗上,默默地念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年家子的诗作:“马是出群休恋栈,燕辞故垒更图新。遍交海内知名士,去访京师有道人。”心里在点头赞许。当他读到“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时,大为惊讶,他合上诗稿簿,对李文安说:“二少爷志向高远,前途无量,这个学生我收下了。”后来,在曾国藩的指点下,他的诗文长进更大。但李鸿章要做英雄的事业,不乐意在笔墨之间耗费太多的功夫。后来,军务政务繁忙,他几乎与诗文绝交了。
  此刻,他读了奕䜣这首集唐人句诗,不觉大为叹服:“浑然天成,如出一手。王爷唐诗功底如此深厚,真令我这个翰林要汗颜了。”
  奕䜣听了很高兴:“中堂说好,看来这个事我今后可以长做下去了。”
  李鸿章说:“吟诗作赋,毕竟是文人的事业,王爷尽管在这方面才华横溢,也不必下过多的功夫,还有许多大事需要王爷您去费神哩!”
  奕䜣笑道:“我现在无官一身轻,军国大事都不考虑了,正可以全副身心来做这个名山事业。”
  李鸿章佩服奕䜣的器局,奕䜣赏识李鸿章的才具,又加之无论对内对外,二人在大计上十分投合,故二十年来,李鸿章与奕䜣,除开在官场上配合默契外,在私交上也有较深的情谊。对于两个月前的政局巨变,李鸿章的心中是大不以为然的,但无奈这是太后的决定,新军机处的后台又是皇上的生父,何况军事上的失利,军机处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所有这一切,都使得李鸿章不好说什么,只能对此保持缄默,而对奕䜣的同情,则是发自内心的。尽管他们之间的身份上有近支王爷与汉大臣之间不可逾越的差距,因为相知颇深,李鸿章说话也就不顾忌。
  “王爷,话虽这么说,但哪能呢,祖宗留下的江山,王爷能不操心吗?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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