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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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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贵连连应声,慌不择路地抢出帐去。他前脚一走,姚平仲立即不满道:“我十八岁上阵,搏杀至今,就没听说这年头交战还下战书的!这是哪朝哪代的旧事了?我说徐招讨,你这是……”好歹这次是对方挂帅,过分失礼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徐卫看他一眼,笑了起来,离了帅案,走下帐来,轻描淡写道:“你真当李植会应战?”

“这不和你闹得跟真的似的,连战书都回来了?”姚平仲皱眉道。

“哈哈,他这哪是回战书,分明是缓兵之计。想借这两天收拾收拾,赶紧溜了去。”徐卫语出惊人。

“那你怎么还答应他?”姚平仲大疑不解。结果没等对方回答,他又自顾言道“对!你是在骗他!”

第二百五十四章 收复昭德

宋军大营之中,一处旷地是,临时搭了几排棚,从昭德城里逃出来的义军都歇在此处,伤者正接受医官的救治,余众多半席地而座,脸上神情各异。独有一人,拄着半把屈刀,长身而立,垂首不语。他身上的铠甲受创无数,血浆凝结在衣服上,已呈暗红色。杂乱的头发遮住他半边脸庞,让人看不清他是何神情。

此人正是李彦仙,在城破之后,他率残兵扼守东隅,从昨天夜里激战到今日上午,终于敌不过李猛大军,逼不得已弃城东而逃。追兵掩杀甚急,他本已作好阵亡准备,谁料敌人半途撤军,这才逃到了徐卫营中。虽然保全了性命,可他心里没有丝毫庆幸。李军扣城之时,马扩委以他巡守四门的重任,可如今城池沦陷,他深知昭德对河东,乃至陕西的重要性,这个罪过,百死犹轻!

“是徐总管!徐总管来了!”有义军士卒放声大呼!现场顿时一片沸腾!就连躺在地上的伤兵,也极力挣扎着站了起来,垂首肃立。

徐卫带着一班将佐到来,见义军惨状,神色疑重,招手道:“不必多礼,你等拼死奋战,虽败犹荣!”

看到李彦仙,他快步过去,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伤势怎样?”

李彦仙抬起头来,望着这位河东义军领袖,嘴唇接连几动,却一个字没说出来。一双虎目中噙满泪水,将刀一扔,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徐卫赶紧上前搀扶,疑惑道:“李晟,这是为何?”

“昭德沦于李逆之手,卑职之罪,万死莫赎!”李彦仙痛心疾首,一头磕在地面上。徐卫强行拉起,拍着他肩膀宽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介怀,你们总管何在?”

李彦仙望向旁边一处军帐,那里,一群义军将士正眼巴巴地守候着。徐卫又安慰几句,并吩咐随行诸将以及医军,好生救治伤者,便投军帐而去。帐内,架着一张木板床,医军正替床上的人擦拭创口,敷上膏药。徐卫缓步上前,只见床上所躺之人正是马扩,他身上的创伤可用触目惊心来形容。好几处皮肉翻卷,甚至凝结成疤!

医军见他进来,躬身行了一礼,便继续包扎。马扩紧闭着眼睛,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就连医军从他体内拔出箭头,他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徐卫分明看到,他的腮帮不住鼓动,显然强忍着剧痛。

徐卫安静地站着,并没有支言片语,一直等到医军离帐之后,他才在床前坐下,轻唤一声:“子充兄。”

马扩睁开眼睛,猛然看到徐卫在侧,上半身一挺就想坐起来,却被后者一把按住:“兄长有伤在身,不可轻动。”

马扩重新躺下,纵有千言万语,也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昭德,他苦心经营之地,如今沦入逆贼之手,麾下弟兄伤亡惨重,叫他怎不痛心?尤其让他心寒的是,从李军南下直到现在,四十余天中,没有任何人前来增援!以至昭德义军苦苦支撑,终究不敌!昭德平阳一丢,河东已无屏障……

“昭德沦陷,你们西军的麻烦还在后头!这次对李植用兵,是大宋首先背弃靖康和议,女真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等着看吧,秋高马肥,金军必将南下!有人终将自食苦果!”良久,马扩突然说道。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怨恨,徐卫能够清楚地感觉道。

徐卫见他咬牙切齿,情绪激动,知他心里难过,也不争辩什么,只是说道:“子充兄且安心养伤,其他的事,自有徐九在。”

“你?”马扩侧过头紧盯着他。“子昂,我知你有勇有谋,抗金保国之心不输他人。可你有能力收拾目前的局面么?平阳昭德两处已失,金军一旦南下河东,将没有任何阻碍!到时候,你的定戎军首当其冲!再往西走,关中一马平川,整个陕西六路将被搅得天翻地覆!东京以陕西为前沿,抗拒女真的策略将一败涂地!整个大宋都将在女真人的铁蹄之下战栗!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他盛怒之下,猛揰着床边,沉声喝道!

马扩的心情,常人恐怕很难理解。当初,他随其父马政奔走于宋金之间,促成海上之盟,相约攻辽。此举如今被朝野认为是金军南下的祸根所在!而极力促成此事的马家父子,便成了众矢之的!他在真定守城时,并肩而战的同袍斥他为罪魁!并将他下了大狱!真定沦陷,他脱身而逃,入五马山召集义军抗金,无非是想证明自己而已。他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初授意他出使女真的赵佶,如今已是太上皇,童贯蔡京之辈,早作了孤魂野鬼。新君不会谅解他,朝臣不会谅解他,国人也不会谅解他!

好不容易在徐卫主持之下,河东局面好转,他费尽心力经营昭德要冲,希望能洗涮自己的耻辱和委曲,最后却功败垂成!“天要亡我”四个字,决不是一时气话!

徐卫待他情绪稍稍平复之后,沉声道:“若凭徐卫一己之力,绝难扭转河东颓势,愿子充兄助我一臂之力。”

不料,马扩听闻此言,竟然是一声冷笑:“子昂贤弟啊,你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我不知道你率军赴河东,是李纲的意思,还是何灌的主张,但就凭你,应付不了稍后即将发生的事情。”

徐卫也不介意,一拱手道:“所以,我才请子充兄助我。”

马扩摇了摇头,茫然地望向帐顶:“有心报国,无力回天……”

见他是这种态度,徐卫也不愿再多说什么,起身抖了抖衣摆,朗声道:“那兄长且安心静养,万事等兄弟退了李军再说。”语毕,径直朝帐外走去。

“你带了多少兵马?”背后传来马扩的追问声。

“不多,马步军两万。”徐卫停住脚步,并未回头。

“是你虎捷亲军,还是……”马扩又问。

“除我虎捷之外,还有陕州姚平仲,同州徐胜,泾原张俊。”徐卫回答道。

马扩强撑着坐了起来,略一沉吟,疾声道:“李植对你颇为忌惮,他现在或许一时不敢入城。即使入了城,他在城外煞费苦心构建的工事器械想必还来不及完全拆除,可以为我所用……”

“不必了,两天之内,李植必然撤军。”徐卫打断了他的话。

马扩一怔,这话从何说起?李军虽然已是疲惫之师,但只要进了城,完全可以坚守到金军南下,怎么会撤军?

“你凭什么如此肯定?”片刻之后,马扩问道。

“我已经向他下了战书,约定今日晌午决战。”徐卫回首说道。

稍加思索,马扩就明白了徐卫的用意,但却质疑道:“李植纵然明白自己不是你的对手,可他一来兵力占优势,二来有城池可以依托,你这一手虽然能吓着他,但不至于吓得撤军。”

“今日上午,姚平仲已经旗开得胜,击溃来犯李军。以伤数十人的代价,换取斩杀两千余贼的战果。而李植刚刚回应了我的挑战,说是两天之后正午对阵。这等伎俩,子充兄想必一眼就能识破吧?”徐卫问道。

马扩用手肘撑着床板,重新躺了下去,一面道:“这么说来,他真想撤军?”

徐卫轻笑一声,重新走回床边落座:“李植毕竟不是郭药师。”

“你是说,他不会像郭药师那般,铁了心为女真卖命?但陕西方面招守时,他却明确地表示拒绝。”马扩皱眉道。

“虽然拒绝,但他还是将使臣毫发无伤地放回,并没有像女真人那般扣押不放。他当初是一怒之下降了女真,怎会甘心替女真人卖命?而且,此次南下,他迫于形势,是倾巢而出。我承认,他如果占了城池,我一时之间可能打不垮他,但我也绝不会让他好过!李植必然要先想一想,跟我在昭德拼个两败俱伤到底值是不值。别忘了,前不久他才捅了高世由一刀,现在太原防备空虚,谁敢保证高世由不会回捅他一刀?人家可是等着给女真人作儿皇帝呢。有李植这个手握雄兵的人在,他能坐得安稳?”徐卫冷笑道。

马扩听完之后,拿一种异样的眼光盯着对方,试探道:“子昂,你是不是已经成竹在胸,只不过随口问问我的意见?”

徐卫摆了摆手:“那你也太抬举我了,我没把李植放在眼里,可不能不把女真人当回事。眼看着秋凉了,要是金军趁机大举南下,怎么挡住,我还真没个头绪。”

“何必挡?放金军入陕西便是,西军不是厉害么?出兵河东,意图一举收复失地,现在事情搞砸了,让李纲何灌收拾烂摊子去。”马扩仍旧愤愤不平道。

徐卫笑笑,并没有搭话。今时不同往日,定戎军临近河东,那里有虎捷家属,还有源源不断输往陕西的石炭,好不容易有了一块自己的地盘,怎么能让女真人沾指?就是拿一路帅臣的位置来换,我还得考虑考虑。

一阵沉默之后,马扩终究还是道:“若金军果真南犯,河东恐难保全,除非李纲何灌下决心保住河东半壁。但依我看来,此二人都没把河东当回事。纵然有主意,他们也不会听,你我还是白忙一场。”

“河东之事不必问陕西。”徐卫突然说出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什么意思?”马扩好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起身追问道。

“我现在是慈、绛、泽、平阳、昭德,三州二府招讨使兼同节陕华兵马,河东大小事务,我可以便宜行事。”徐卫回答道。

“那河东义军总管的头衔还在么?”马扩变了脸色。

“当然。”徐卫笑道。

两天之后,李植大军果然趁夜撤离昭德。徐卫也很“配合”他,没起一兵一卒去追,留着他让女真人头痛去吧,只要李植和高世由并存,金国的麻烦就不会断。

京兆,陕西宣抚司衙署。

李纲正于二堂内理事,一员佐官快步入内道:“宣相,河东军报!”

“哦?拿来我看!”李纲话说完,人却已经站了起来迎上前去,接过军报展开细看,那满面愁云逐渐消散,待看完一半之后,执书叹道:“到底是紫金虎啊,他一到,李植想也不想,立即撤军。除了他,还有谁能镇住河东?”

接着拿起战报又看,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拧成一团,最后一列字看毕,他也想都不想,立即吩咐道:“让王庶来见。”

不多时,陕西宣抚使司判官王庶匆匆而入,不等他开口询问,李纲已经递上徐卫战报道:“你看看。”

王庶接过,看罢之后也是满面忧色。徐卫在军报中,除了说明昭德收复,李植撤军外,还判断女真人最近必然有所动作,请陕西宣抚使司速拔粮草军械支援。

“宣相意下如何?”王庶交还军报问道。

“徐卫出征之前,本相就答应过他。只要击退李植,镇住河东,他要多少粮草军械,我就给多少!我现在忧心的是,经三路西军出兵河东之后,现在李植又撤军北归,金人必然恼怒!如果举大军来犯,陕西六路有无必要全面的应战准备。”李纲说道。

王庶一阵沉吟,片刻后,低声道:“此事,可要与何少保商议?他毕竟是六路制置使,这等紧急军务,还是……”

李纲闻言沉默,自三路西军兵败汾州之后,他跟何灌的关系就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事过之后,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的,但心里恐怕都有想法。只是现在时局莫测,个人私怨且放一旁,何灌毕竟知兵懂战,还是先问问他的意思。一念至此,点头道:“好罢,着人去请何少保过府吧。”

王庶刚一转身,李纲又道:“慢,以宣抚司的名义行文漕司,以及各作院,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徐卫要的粮草和军械准备妥当。”

“这两年,宣相耗费心血,才积攒下来一笔钱粮,万一再来几次汾州之事,就是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么折腾,请宣相三思。”王庶好意提醒道。

李纲漫不经心地一笑:“我不信徐卫,难道信曲端?”

第二百五十五章 火热河东

隆兴元年九月初,一件对宋金两国来说都不算是好事的事情发生。金国二太子,完颜阿骨打的血脉完颜斡离不病逝。对于女真来说,非但丧失了一员大将,更损失了一位能臣。而对于大宋来说,斡离不的病逝,意味着金国对宋策略将出现不可预知的演变。盖因在金国朝廷里,二太子这一派算得上“灭宋缓和派”,他主张蚕食,而粘罕主张鲸吞。他主张“灭宋不灭赵”,哪怕攻下南方,还是可以任用赵家人作皇帝,只需受大金国节制即可。而粘罕却执意覆亡大宋,更立异姓,并在时机成熟后,直接管辖南方土地。

斡离不这一死,粘罕独揽金国国政,或者说总统攻宋事宜将不可改变。而这事,恰好发生在三路西军进兵河东,徐卫率军驰援昭德的敏感时期。粘罕一旦掌握了裁决之权,他接下来一定会有所动作。

斡离不去世之前给他的叔叔,也就是金帝完颜吴乞买上书说。女真人打了多年的仗,四面树敌,两次攻宋未能克尽全功,契丹余孽又在西域死灰复燃,将用兵方向主要集中在谁身上,是个值得大金君臣深思的问题。若追杀耶律大石,这就是“必欲灭其种族,恐兽穷则搏”;若执意灭宋,“如徐卫者,世之虎臣,必幡然而起。”

同时,他提醒金帝,在两河更立异姓,实乃下下之策,只会给女真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胜则高李得利,败则金受其祸”,无论怎么看都不划算。他还向吴乞买推荐了自己的谋主韩昉,认为此人才能出众,尤擅把握大局,且有先见之明,值得倚重。

可吴乞买对侄儿临死之前的“忠言”,似乎没怎么听进去。在斡离不去世后没多久,就擢升粘罕为“国论右勃极烈”,并兼任“都元帅”,成为女真最高军事长官,他的元帅府甚至还有自行任命官吏的权力!所有对宋事宜,均由粘罕定夺。从这一点不难看出,吴乞买也希望在短期之内灭亡南朝。

粘罕刚刚独揽大权,李植就送给他一份厚礼,在徐卫率军赶到昭德之后,他几乎未作任何抵抗,一路撤回太原,只在平阳府留有少量兵马作象征性的防守。粘罕得知消息后,十分恼火,但顾忌到太原等重镇还需李植守护,因此一时容忍。

而就在此时,徐卫迅速控制了河东南部,在李植撤军不久后,他就遣吴阶收复平阳府,尽逐李军。使宋金在河东的态势,重新恢复到靖康和议的范围。他知道不久之后,金军定然南下报复,将战场摆在河东,无疑是对大宋最有利的。马扩带伤替他谋划,判断金军若南下,要么攻平阳,借吕梁山和太岳山之间的狭长走廊,直趋临汾盆地,而后进击关中平原。另外还有一条进兵路线,就是绕道攻昭德,出壶关进河中定戎。但这条路线明显费事许多,昭德四面都是山区,金军若能拿下平阳,就绝不会走昭德。

姚平仲等将领,大多主张徐卫将招讨司设在平阳,亲自坐镇防守。昭德城防破坏严重,修复起来难度大,工期长,且耗费不小。马扩也持这种意见,但他同时提醒徐卫,昭德也不能大意。万一金军一时攻不下平阳,宁愿费些事走昭德这条路,那可就绕到平阳后头了。

九月初,徐卫率军入平阳,设招讨司,向河东义军发出了抗击金贼的号召,从者近二十万,尤以驻守泽州的义军首领邵兴最为积极,在得知招讨司设立之后,他第一时间派遣自己的亲弟弟邵翼率泽州义军精锐一万三千余人奔赴平阳,听招讨司节制。并在给徐卫的书信中保证,只要招讨相公一声令下,泽州义军断无不从之理。其余如绛州、慈州等地的义军,或亲自派员,或送来书信,均表示唯招讨司马首是瞻,令行禁止。

就在河东军民抗金热情高涨之际,从陕西起运的第一批粮草军械运抵泽州。徐卫在进军之时,就预料到这次在河东,恐怕不是一两个月那么简单,粮草物资的管理是作战前提,取胜保证。因此,他请自己的四哥徐胜坐镇此地,统管物资。

九月上旬,徐卫以招讨使和义军总管的双重身份,征集慈州绛州义军数万至平阳,协助加强防务,修葺城池。在再三斟酌之后,他将昭德托付给了自己的亲信吴阶,让吴家兄弟坐镇防守,同时飞令泽州邵兴,组织大批人力加快重整昭德城防。手里有权,办事就快,有“便宜行事”这个前提,他调兵、行军、用钱、用粮、不需要问任何人的意见。这就保证了在有限时间里,办更多的事情。

在马扩的建议下,徐卫一开始就树立了明确的作战方针。那就是暂时放弃了自己一直以来崇信的野战,决定以城池为依托,在前期最大程度地消耗金军力量。但此时,他招讨司的战将,如姚平仲、张俊、张宪,杨彦等人,几乎都是在野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人,对于城池攻防战,毕竟欠缺一些。

左思右想,还是姚平仲想起一个人来。此人名唤王禀,当初太原保卫战,就是此人挡住了金军大半年,对于防守城池,可以说是深有造诣。但王禀在种师中河东制置使时,驻兵太原时,就已经归于这位老经略相公麾下。现在,种公驻扎在凤翔,能不能向他借这个人来用用?

徐卫一问麾下将佐,谁跟种公有旧?算来算去,跟种师中谈得上有“交情”的,只有姚平仲。当初他在种师中麾下听命,引军救太原。结果,就因为他贪功冒进,导致宋军失利。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姚家子弟,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官家宠臣,种师中杀他的心都有了。

徐卫没奈何,只能派人飞马向京兆李纲请求协助。但他心里明白,西军这一块,李宣抚基本上是指挥不动的,种师中会不会卖他这个面子,还得两说。城防大计是何等重要,有一个“专家”固然是好,但也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王禀身上。因此广泛发动官军义军,积极备战。

第二百五十六章 八方支援

东京,禁中。

陕西河东的战争阴云密布,让东京朝廷感同身受。这一日,官家再启详议司,召集当朝宰执,共商国事。详议司自设立以来,屡有重大决策出炉,隐隐有成为最高决策机构的趋势。可就是这样一个要害衙门,却不过是设在中书省内,一个并不轩敞的偏室之中。

时至今日,当初详议司草创时的成员几经变动,只有徐绍、何栗、耿南仲、折彦质、黄潜善等人屹立不倒。其他如台谏长官许翰,就因为太过刚正,数度直言犯上,让赵桓实在头痛。遂罢了京职,打发到地方上去了。

详议司内,徐何耿折四位重臣各据案而坐,既没有言语交谈,也没有眼神交会。此时,一位身着紫色公服,头戴乌纱的官员入内,引起各方注目。此人年纪当在四十上下,生得一副好相貌,脸庞周正,眉头高挑,宽额高鼻,颌下几缕短须,行走之时,顾盼自若。这人姓秦名桧,政和五年进士,如今已取代许翰,任御用中丞,成为台谏的长官。更得到官家的提携,得以进入详议司。

他一进来,就十分客气地作个四方揖,其他人也微微颔首示意。人员到齐,赵桓方才出现,叙君臣大礼后,开议国事。其实,眼下什么事情最要紧?那自然是河东陕西,李纲和何灌已经分别向东京发来了上奏,都表示目前局势莫测,女真人近期恐有所举动,希望朝廷抢占先机,尽早谋划。

“徐卫赶走了李植,重新控制河东南境,朕昨夜总算睡了个踏实觉。”赵桓坐下之后说道。“开议之前,朕先宣布一条诏命,追赠已故徐彰为太师,以表彰其护国得力之功,教子有方之德。”

众臣皆称善,连耿南仲也连称应该。徐彰确有大功于朝廷,而且,眼下他两子都效命军中,徐家子弟倶为统兵大将,追赠徐彰,以显示官家对徐氏一门的恩德。

徐绍代亡兄谢了圣恩,赵桓就势问道:“徐卿,子昂复了昭德平阳,并在河东大举备战,卿意如何?”

徐绍略一沉吟,回答道:“陛下,若能御敌于陕西之外,固然是好。但徐卫目前孤身在河东,臣担心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卿言有理,朕听说他只带了两万余马步军入河东,确实兵微将寡。是否从陕西增兵?”赵桓又问道。

“回陛下,那倒也不必。陕西是国家命脉所在,徐卫进兵河东,其最终目的,也在于保护陕西六路。他麾下兵力虽不多,但河东局势他十分熟悉,臣建议朝廷支应粮草军械等物资,让他发动义军,先于河东抗击金人。陕西六路可以趁此机会,针对时局作相应筹备。待金人在河东消耗,成疲师之后,西军进则取胜有望,退则自保无虞。”徐绍人虽在东京,但话里话外,却对陕西河东的局势了然于胸。

赵桓听罢大喜,拍案赞道:“听徐卿一席话,前线局势如在朕侧!爱卿所谋划,实为万全之策。”

一众大臣听罢,方才明白徐绍能在枢密使这个位置上坐了六七年而无人能动摇其位的原因。皇帝正为前线局势莫测而揪心,他寥寥数语,就能勾勒出一副宏伟的抗金蓝图。在场所有重臣里,除了他,没人有这个本事。谁叫人家从前干的是武职?

片刻沉默之后,折彦质又奏道:“官家,朝廷本已设立了河东经制司,扶持河东义师。是否可以立即拔下款项,并给徐卫的招讨司以任免、擢升、贬谪,奖赏河东守臣的权力?如此一来,以徐子昂的才干,足可在河东大展拳脚。”

这下权力下放得可够大,如果皇帝一旦准许,河东所有事情,就是徐卫一个人说了算。

赵桓犹豫片刻之后,向众臣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河东那片,其实早已经脱离禁军戍守,全是义军在活动。州县一空,百姓逃离,现在徐卫主持河东事务,下放大权给他,倒也说得过去。反正在朝廷眼里,河东已经丢了,索性让徐九去鼓捣吧,他要是有本事,弄出成绩来自然是好。就算有什么不测,对于朝廷来说,损失也不大。再者,官家现在的思路,就是扩大武臣权限,拔高武臣地位,不如顺着他。想到这一层,详议司诸臣倒也没人反对。

“官家,任免处置义军将领没有问题,徐卫本来就是河东义军总管。可眼下河东,不止有徐卫的虎捷乡军,还有陕州姚平仲、同州徐胜、泾源张俊,要是将这些禁军将领的处置之权一同下放,恐怕不合适吧?”耿南仲突然说道。

他这一提醒,个别大臣想想也回过神来,似乎是有些不妥。这本是宣抚司的权力,若放到徐卫这个武臣手里,有违背制度之嫌。

赵桓犹豫不决时,又听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何栗道:“徐卫位居招讨使,本就有便宜行事之权,姚平仲张俊等人既随他出兵,自然当受节制。如今下放处置之权,不过是再一次明确而已,有何不妥?”

群臣争论之际,皇帝看到御史中丞秦桧默然无语,遂问道:“会之为何一言不发?你且说说,下放处置之权,是否合适?”

秦桧在这里只能算是晚辈,听天子问起,还显得有些局促,环视前辈大臣们一眼,起身肃立答道:“臣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赵桓将衣袖一挥:“但说无妨。”

迎着重臣们的目光,秦桧沉吟一阵后说道:“臣在山东任职时,就听说过徐卫的名号。当时,他以乡兵赴山东助剿,大破王善贼部。后来金人南寇,他起兵勤王,纵观数年之来此人行事,可以说是智勇兼备。且臣查据台谏言官的劾奏,弹劾徐卫的言论,从来只有认为他年轻资浅一类,并不涉及其他。臣所知者,已尽于此,请官家圣裁。”

他是言官之首,发表的这些意见,也切合自己的本职。因此众臣听了,都不觉奇怪。

赵桓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耿南仲似乎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摆摆手道:“罢了,朕已经用他作招讨使,若不尽付权限,倘若军中有紧急事务,一些将领跋扈抗命,岂不坏了大事?就依仲古所奏。”

此事议定,又讨论一些其他军政要务,临近中午,天子宣布散去。却留下了耿南仲、何栗、徐绍三人。

“随朕走走。”赵桓踏出中书后,轻声说道。

后头三位大臣,虽说腹中都是空空如也,但官家发话了,怎敢不从?遂若即若离的跟在后面,只有耿南仲跟赵桓落下半个身,何徐二人都隔着一步远距离。走了好一阵,一直到了垂拱殿附近,赵桓才开口打破沉默:“金人三度南下,不足为奇。”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带着任何情绪,看得出来,现在这位大宋天子已经不像刚刚登基时那般战战兢兢。

“朕所忧者,东京无险可守。”

从前,东京还有河北作屏障,黄河作天堑。可现在河北为高世由所窃取,而黄河对于金军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难题。对方现在非常清楚哪里可以强涉,哪里可以船渡,什么时节用什么方式,已经是轻车熟路。虽说张所在大名府设立了招抚司,但一旦金军大举南下,他是绝对挡不住的。

以前吧,总想着拆东墙补西墙,四处调兵勤王,把偌大个国家搞得鸡飞狗跳。种师道去世之前,就提出了由大臣代守东京,天子退守关中的策略。当时,赵桓不以为意,可当斡离不的东路军几乎打到东京城下时,他才知道,这位军中元老的建议,确是真知灼见。

迁都,难度太大,赵宋开国一百七十余年,东京是历代先王苦心经营之所,一旦谈及迁都,反对的声浪不用想也知道。那么退而求其次,朕不迁都,只是在战时暂且退守某处,以策万全,这总行吧?没想到,仅仅是这条,也招致了朝臣的强烈反弹。大臣们援用苏东坡的言论,以周王朝为例子,认为周朝的过错,没有比周平王东迁洛邑更大的了。如果官家现在放弃东京,迁往别处,将动摇国本,使天下军民人等之心浮动不安,引起大规模的恐慌。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益,他们要求皇帝,以死守社稷。

“官家,老种相公去世时就奏过,退守关中,以策万全。朝中大臣多因循守旧,只顾抱死理,全然不顾陛下安危。社稷?何谓社稷?天子即社稷!只要天子无恙,大臣军民便有指望,若天子有失,那才是动摇国本!臣以为,此事陛下宜乾纲独断!”耿南仲跟了赵桓十几年,皇帝心里在想什么,他是最清楚不过的。要不然,当初名列“四贼”的撮鸟们,其他三个不是贬谪就是流放,独他还高居相位。

不过,“乾纲独断”这意见,却不是他最先提的。赵桓听罢就看向徐绍笑道:“当初徐卿也是这般对朕说,只是,这悠悠众口……”

徐绍见状垂首道:“官家,宣和靖康年间,金人迅速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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