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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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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案各派大臣虽都勉强同意,但实则都未引起高度重视。按说河东南部这么大片领土,义军又有二三十万,如此大的规模,应该由陕西宣抚使司亲自掌管才对。可大臣们不为义军为意,仍命河东义军总管徐卫统管义军事务,这规格明显就低了很多。

对于李纲提出的,一府三州之地应该直接纳入陕西五路管辖范围,朝廷也没有完全照办。原因在于,河中府和解州从前本属陕西治下,重新划入管辖可以。但泽州和绛州,没几个人不说,城池又破坏得严重,离陕西又有段距离,还是让义军去倒腾吧。

其实,眼下东京大臣们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官家是否退守关中一事的角力上。河东这点破事,没谁愿意多费口舌,赵桓见状,也只有将此事下放给陕西宣抚使,看着办吧。这正中李纲下怀,一接到朝廷复文后。马上组织有司官员对河中府和解州进行考察,各种设施的完整程度,人口的多少,统统摸了一个底。结果让他有些失望,河中府还好些,从前有七万多户,三十多万人口。现在虽然往陕西逃了些,总还剩下十几万人,各种设施破坏有限,重新发展起来难度不大。可解州就难了,粘罕南下之时,百姓就逃得七七八八,后来贼寇又作乱,解州地盘本就不大,人口也不多,现在就剩下两三万人,又缺乏青壮年。实在是有鸡肋之嫌。

可别说是鸡肋,就算是鸡毛,那也是祖先基业,寸土必保,况且朝廷又同意将此地重归陕西。在经过慎重考虑之后,陕西宣抚使司降解州规格为县,并入定戎军。但解州与定戎军并不接壤,中间隔着河中府南部地区。在报备朝廷得到批复之后,李纲将河中府南部的虞乡、合河、永乐一县两镇划给定戎军,归徐卫管辖。如此一来,徐卫的防区就包管原华州东南、河中府地南部、解州全部。境内有华山之险,风陵渡之要,而且靠渭水,临潼关,战略位置十分突出。如果李纲说话算数,明年将华州全境交到徐卫手里,那紫金虎就肩负起了拱卫长安,抗击河东的重任。

这事一直搞到四月,才算把正式的命令下达。这段时间,徐卫可没闲着,一驻军解州,就派人四处摸清情况,在李纲默许之下,他手令留守定戎的吴璘,将在定戎屯垦的乡兵,立即征发三万人过来。他为这么赶?趁着开春,赶紧把小麦种下去,等到秋收,口粮不就有了?有饭吃就有力气,再给把朴刀,训练些时日,战力不就也有了?因此,等到陕西宣抚使司正式公文下来之后,徐卫都忙得差不多了,留下部分兵力驻守之后,引军班师定戎。

虎捷乡军出征,是去年年末的事情,一晃眼过去五个月。等徐卫回到定戎,各项重建事务早已经搞得有声有色,他先没回家,从城镇开始,到两处屯垦大营都视察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回到了知军衙署。

这衙门当初被白额兽占据,官军进城时,这厮一把大火烧起来,若不是抢得及时,恐怕徐卫一家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在地方士绅富商支持下,衙门是最先修整,如今又粉刷一新,以至于他都有些认不出来了。转过大堂二堂,跨进后院时,徐卫正瞧见张九月领着两个仆妇忙碌。中庭的石桌上堆着不少东西,她们正在朝里搬运。突然见到一个黑不溜秋,全身铠甲,浑身杀气腾腾的人进来,两个仆妇骇得惊叫一声。

张九月回头一瞅,刹那之间,那眼里闪过各种情绪。惊喜、感伤、关切,凡此种种,最后都化作一脸的柔情,快步上前执住丈夫的手紧紧握着,纵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最有只挤出一句:“你回来了。”

新婚燕尔的,徐卫就领兵出征,能不想老婆?可看着九月眼里那闪动的光芒,生生把些心猿意马压住,点头道:“回来了。”夫妻两个相视而笑。

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发现丈夫除了一身酸臭之外并没异样,九月这才放心。回头对两个仆妇道:“先放着,快些去烧水来。”仆妇应声而去,徐卫走过去一看,那桌上放的基本上都是些年货,仔细一看,这怎么还有东京许家店的酥饼?一问才知道,这是四嫂托人从东京捎来的,知道小叔子爱吃。

“还是嫂嫂疼我啊。”回到家中,远离征战搏杀,徐卫感觉分外轻松。尤其是他两口子那卧室让九月收拾得有模有样,跟新房似的,他一进去就倒在床上,再不想起身。可终究还是让娘子给拽了起来,就那么半闭着眼睛,平举着双手。九月从兜鍪开始,替他卸下铠甲,脱了征衣。

两个仆妇抬进来一个大澡盆,又把烧好的热水加进去勾兑好,一问,过年的时候,徐王氏放心不下兄弟和弟妹,专程过来了一趟。发现九月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回到同州之后,就送了两个仆妇过来。还说这兵荒马乱的,那灵巧的丫头不如粗手粗脚的仆妇好使。

听得徐卫那个感动,这就是长嫂如母啊。

衣裳一脱,徐卫憋了好几个月,满腔邪火腾腾往上窜。这四月天也开热了,九月就穿件薄衣,她出身行伍之家,投靠何府之后,又尽干些粗活累活。所以完全没有娇小姐的弱不禁风,体态丰腴,韵味十足。又正俯下身去往澡盆里试水,徐卫在后面看得着实忍不住,窜将上去一把抱住就要胡来。九月虽惊了一惊,却是满心欢喜,逮住丈夫的手,哄道:“一会儿水凉了。”

“这什么天气了?放一阵不打紧。”徐卫整个身子都压上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九月任由他抱着,伸手过去搂住他脖子,在耳后只说了一句话。愣是像一盆凉水劈头浇下来,而那句话,大概古往今来所有男人听到都会觉得扫兴。

“这两天不太方便……”

徐卫苦笑一声,怎地这般没福?遂生生压下熊熊烈火,乖乖脱个了精光,跳进澡盆里。张九月拿块丝瓜络替他擦洗。这种情况,在徐卫这种带兵打仗的武臣看来,那已经是神仙般的日子。

热水一泡,小手一搓,那个舒坦。浑身经络都通畅,每个毛孔都张开,征战的疲乏一扫而光。九月又在旁边说些他离家的事情,大约是春节的时候该尽的礼数都尽了,只是公公在山东剿贼,路途遥远不能达意。祖先坟茔都在大名府,让高世由占了,也没法给祖宗尽孝。远在泾原的大哥大嫂虽不能亲至,但大嫂托人捎了信来,说都是自家兄弟,以后尽在陕西,得寻机会多走动。还有徐原的第三子,也就是徐卫的侄子,年二十三,都娶妻生子了,平日好弄枪棒,也没个正经的差事,大嫂想托给他九叔管教管教,盼望回个话,若是能行,就让他到定戎来。

“二十三?嘿,这侄子,比我这当叔父的还大一岁。”徐卫闻言笑道。

张九月问道:“那官人意下如何?”

“既是大嫂开了口,我这里又正是用人之际,让他来吧。”徐卫随口说道。

九月抬起丈夫的手臂,力道恰在好处的搓着,一边提醒道:“官人想是还没明白这其中的缘故?”

徐卫正享受着家庭的温暖,老婆的贤惠,也懒得去细想这事。大哥是泾原大帅,虎父无犬子,他的儿子差不了,遂问道:“甚么缘故?”

九月这才道出原由。徐卫现在是五品,按制度,他有资格荫补一位亲属作官。大嫂这时候把侄子托来,可能有这层意思。徐卫这才细细一想,确实,朝廷有荫补的制度,四哥就是靠荫补作的官。大哥虽是一路经略安抚使,但想必已经荫补了两子作官,剩下这第三子,二十几了无所事事,估计有些着急。四哥呢,他的儿子过两年就到荫补的年纪了,也不好托给他,这么一算,也就剩下自己这个九叔还有名额。

“先让他过来吧,是骡子是马遛遛看,如果确有本事,拉他一把也成,毕竟大哥待我不薄。你说呢?”徐卫思量一阵询问道。

九月闻言笑道:“这些大事,需得男人作主,我一个妇道人家懂得甚么?”

“谦虚了吧?你比我懂,哈哈。”徐卫笑道。

九月笑而不语,忽又想起甚么来,说道:“对了,前天开始,城里好几家大户的主妇一个接一个来拜会,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知军大人什么时候回来。东门李员外家,还送来一大笔钱财,为妻不敢收,原封不动送回去了,带话说,有事等知军回来再定夺。”看看,作了诰命夫人,妻凭夫贵,这说话办事就是不一样。哪像从前在何府被人当丫头使唤?

徐卫一听,这怎么回事?定戎百废待兴,莫不是想从我手里承接工程?不对,重建的事项,在自己出征之前那就是定了的,况且定戎这城也就那么大,老百姓的房屋是自建,其余像学舍书院这些公用设施的修复重建,不但没托给谁,反而是大户们掏腰包捐助的,也没工程可接吧。商人没好处的事情是铁定不干的,送钱给我,到底求什么?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没关系,反正你要求着我办事,早晚会挑明的。

“对,钱是好东西,但来路不明的烫手。那些士绅大户家的主妇,你跟她们多来往也好。”徐卫点头道。地方上要稳定,要太平,这些地头蛇很关键。

又说一阵话,洗完了澡,徐卫确实也劳累,再加上那事没捞着,晚饭也没吃就睡下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九月才进来唤醒了他,说是城里各界头面人物都到衙署来拜会,以贺知军大人凯旋荣归。

徐卫一边洗脸一边说道:“今日恐怕不成,走了几个月,白天好些军政务要处理。晚上我打算寻个合适的地方,设宴款待军中各级统兵官。这次打得艰苦,弟兄们不容易。”

“那让人回了他们?”九月问道。随后取来了五品官员的公服、乌纱、金带,替丈夫穿戴整齐。

“嗯,可以把我的话直接转达他们,再替我感谢他们的盛情。”徐卫说完话,九月就端来早饭。定戎小地方,这衙署也不大,比不得在东京的家里,吃饭还有饭厅,就将着解决吧。好在徐卫也不是光图享乐之辈,吃完了饭,一抹嘴了事出门。临走前不忘问一句,还有几天?

本来,宋代的衙门大多由大堂、二堂、照壁、门厅、花厅、香堂、会堂、庭院组成。大堂是主官接受诉讼,处理公事的地方,二堂是日常办公所在,花厅这些是接待宾客,设施可谓完备。但定戎军是由华阴县升格而来,衙门本就不大,被贼寇大火一烧,如今才重整。就剩个大堂、二堂、庭院、门厅。

徐卫到二堂的时候,张庆已经在了,正埋头公案上奋笔疾书。徐卫进来他也没发现,等走到案边了,才抬起头来,笑道:“我以来知军大人今日不来理事呢。”

徐卫亦笑:“忙什么?”

张庆叹了口气:“关西镇李庄的百姓,为抢头耕牛,聚众械斗,死了三个人。镇上的巡检奉命去抓捕,结果被人使了钱,徇私枉法,擅自将凶徒放了。苦主不服,想到定戎来向知军告状,结果消息走漏,半道上让人劫了。这几天尸体烂了才被人发现,家属告到衙署来,求知军作主。”

娘的,这会儿就有暴力阻访的?这肯定要严办!不过定戎现在情况具体,贼寇一起,当官的全跑了,那套行政班子还没搭配,里里外外就他和张庆两个人。甚么录事参军、司理参军、司法参军、推官、判官一个没有。几次催请京兆宣抚衙门派出人手应急,可你这穷山恶水的,又不太平,谁愿意上你这儿来作官?

还有就是,如果想避免麻烦,这事徐卫完全有理由推脱,因为他这里人手不足,可以直接推给上级的提点刑狱司,让提刑官去办。可想来想去,徐卫还是说道:“这事你亲自去一趟,把事情理一理再上报提刑司,别让上头觉得咱们定戎这帮人都是吃货,光拿钱不干事。”

张庆闻言之后笑道:“还不干事呢?咱们定戎接纳的流民最多,宣抚衙门上个月还下文表彰。再说了,咱们这里是‘军’,不是‘州’,随时都有可能打仗。”说到此处,突然一咋舌“到底怎么打的?一万二的兵力,跟四万余李金联军打个平手?听说宰了两个千夫长?”

徐卫哼了一声,就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苦笑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实话跟你说吧,有个当口我腿都软了,娘的,女真人把重骑兵‘铁浮屠’压上来,差点没把阵给我冲个稀烂。要不是凭借着强弓硬弩,悬!今后,得重点琢磨怎么对付人马俱被重甲的铁浮屠了。”

“那也值!咱们这一打,河东义军都动起来,李植听说都退到太原了。哪像河北,大名府,你我的老窝,都让高世由给端了。幸好刚到定戎不久,你就派人去接了家属,要不然,这仇就结大了。”张庆说道。

又说些政务兵务,徐卫打算去营里看看,张庆见状,也打算收拾收拾就去关西镇,徐卫却笑道:“莫急,晚上寻个地方,咱们好好喝两杯。弟兄们辛苦了,大醉一场吧。”

张庆听得眼睛都亮了:“那倒好,别急,是你掏腰包,还是吃公家?”

“废话!自然是我掏腰包!寻地方这差事本官就派给你了,就这样,走了。”徐卫打着哈哈,人已经出了二堂而去。

张庆望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一边收拾公案上的笔墨,一边叹道:“咱也是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奈何终日端坐公案旁啊……”

第二百二十二章 捅月亮

经历大半年,从前的华阴县,现在的定戎城,虽不说恢复了原貌。但遭受战火破坏的房屋大多重新修整,人民陆续回归重操旧业。老百姓发现一个问题,经历这么一劫后,他们的日子可能更好过了。原因无他,住在县城里的,除了官绅人等,其他的大多经营些买卖。从前他们的顾客几乎便城中居民,现在不同,徐知军好几万人马扎在这里,那些当兵的虽说吃穿都有朝廷,可领了军饷总得有处花吧?于是乎,本来不是原华阴县的人,也巴巴迁过来。还有些陕西客商,甚至京兆的大贾也跟猫嗅到咸鱼似的跑到定戎,不过,他们肯定不是为做当兵的生意。

这人一多,定戎城里本来也没几家客栈酒楼,又遭了兵祸,这些外来人口便只能住在民宅里。别嫌,还不便宜,你要还一口价立马赶你走,有的是人抢着住。定戎居民一时犯了嘀咕,这小地方怎么突然之间就成香饽饽了?弄不明白也无所谓,有钱赚就成。

就这么地,徐卫把寻馆子的事交待给张庆,可苦了这厮。把定戎城跑个遍,拢共三家稍微上点规模的酒楼,晚上统统没空座,全预定了。何况徐卫宴请各级统兵官,虎捷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侯,八大指挥使,还有些文吏,医官,不得二三十号人?上哪找地方去?后来寻到一家刚开张,连店名都还没取的,结果让人包了。急得张庆真想把知军衙门的身份亮出来,后来想想,还是不好以权压人。

刚想走,店主东追了出来,笑得眼睛都看不见,问了句,这位官人,是知军衙门的张大人吧?张庆一怔,说不是。店主笑得更灿烂,大人装个甚?就大人这身贵气,没进店我就闻到了。没二话,你今晚定堂子,我这座头全给你空着。多嘴问一句,是您请客还是徐知军……

既然人家认出来了,张庆也不好不承认,不过还是拒绝一回。店主急了,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今晚在这定座的官人有意相让。又推了几回,盛情难却,张庆便答应下来,想会会那位定座的官人,店主却说对方已经出门了。

天还没黑,虎捷的军官们陆续就到了。这店没店名,先来的恐怕不好找,但后到的就方便了。你只管竖起耳朵听听,那里吼得最凶,那指定是。杨彦跟马泰一起到的,站在那门口望了半天,说道:“你说张三寻个甚么破地方!名都没一个,叫我兄弟好找!”他左眼没了,当时叫唤得凶,现在却跟没事人一样,又和从前一副德性。

正说着,楼上探出个脑袋来,却是张庆:“你他娘的嘀咕个甚?我在楼上都听到了,赶紧上来!”

踏进店内,便有酒博士殷勤执行,左一个大人,右一个英雄,一路迎上楼去。只见二楼堂子又宽又亮,设着七八副座头,摆了些凉菜野味。张庆、王彦、吴家兄弟,还有几位指挥使都到了,正在那儿胡吹海侃,声若奔雷。见他两个上来,吴阶首先打趣道:“瞧,独眼狼来了。”此话一出,满堂哄笑。这里面有个典故,杨彦小西山一战丢了左眼,人送绰号独眼虎。可他觉得,徐卫花名紫金虎,自己也叫虎似乎不太合适,就说独眼狼如何?结果徐卫回他一句,你怎么不叫白眼狼?此事一时在军中传为笑谈。

杨彦哈哈大笑,对吴晋卿道:“独眼怎么了?咱以后放箭瞄准不用闭眼。”话音一落,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坐下来之后,与同袍们聊些军营之事,大家似乎都有默契,绝口不提小西山战役,伤心。

正说得起劲,听得楼下传来一个声音:“对不住,来迟一步。”

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人立即起身,转向后头相迎。只见徐卫头顶抓角巾,穿身直裰,腰里束着金带,大步上来。看看,有家室的到底不一样,回来没两天,收拾得整整齐齐。哪像咱们这群光棍,一副邋遢相。

军官们齐声唱诺,吼得震天响,连街面上过路的行人都给骇了一跳,互相打听,这家店怎么回事?徐卫作个四方揖,径直到了第一台桌席主位,又环着作了一圈揖,这才坐下。等他落座,将领们便没那么多穷酸讲究,各自找相熟的弟兄坐下。店里的伙计端着热菜络绎不绝传上来,顿时感到奇怪。刚才这帮子带兵的还声震屋瓦,怎么突然之间就鸦雀无声了,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

徐卫显然是不想把气氛搞得那么严肃,这次赴河东招讨,部队伤亡大,各级统兵官出了大力,很是不易,理应把酒狂歌,放纵一时。遂斟满了酒碗,端着起身大声道:“来!都给我满上!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今晚要是有一个能挺直腰板走出去的,明天自己去领二十军棍,让马泰亲自掌棍。”

军官们一听这话,笑作一团,纷纷起身倒酒,王彦笑道:“马二神力惊人,让他掌棍,腚眼子都给打堵上,哈哈。”

张庆白他一眼:“吃饭呢,能说句斯文话么?”

“哎,咱又没读几句书,那斯文话也学不来,弟兄们说是不是?”徐卫端着酒碗大声问道。

“是!”众将轰然应诺,气氛陡然高涨。

“来!这碗酒,我敬弟兄们,此次河东作战,打出了我们虎捷军的威风!陕西宣抚衙门正在论功,不日便将封赏下来。今天咱们提前庆祝,来,干!”徐卫豪气冲天。众将也狂吼一声“干”,满堂都是咕咕的喝酒声。

徐卫并不稍作停留,立即满上第二碗:“国难当头,金狗猖獗,众家兄弟齐聚虎捷战旗之下,便与我徐九亲亲兄弟一般无二。好成事双,再干!”

一班军官见状,心里暗喜。平日里军中酒禁极严,看样子徐知军今日是要让我等一次喝个痛快!又爽爽利利地干下第二碗。

到了第三碗,徐卫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不见了。动作也不那么畅快,缓缓倒上酒,双手端着平举起来,正色道:“这一碗,敬回不来的弟兄们。”只这么一小句,没多余的,但刹那之间,热闹的堂子里顿时一片肃穆。这本是虎捷军官们现在最不愿提及的话题。从靖绥营开始,没打过这么艰苦的仗,伤亡近一半呐!大家都是一个锅里舀饭吃的弟兄,早上出城还肩并着肩,到了晚上回城,却已经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天人永隔……可有甚么办法,当兵吃饱,保境安民,早晚得有这么一天。

徐卫退了一步,将酒洒出一小半在地上,低声道:“弟兄们英灵不远,若闻得这酒香,便归来吧。”语毕,一仰头满饮而下。

三碗酒喝罢,徐卫故意道:“先说好,今天都别灌我啊。”

张庆知道他的意思,马上接口:“是喝醉了不让进门吧?”

杨彦正难过呢,听到这话笑喷出来:“哈哈,就九嫂那身手,九哥要是喝醉了,非给打趴下不可!”

气氛又活络起来,难得有机会挖苦都指挥使,一众军官接二连三打趣,最后听得徐卫笑骂:“都说他娘的甚么玩意?我像那惧内的人么?”

“像!”部下们齐声应道。徐卫想憋笑没忍住,一挥道:“滚蛋!喝你们的酒!别给我省钱!”

不多时,呼喝声,划拳声,杯盘碗盏碰撞声响成一片。这些人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有今天没明日,今朝有酒今朝醉。死者已已,活的还得继续活下去不是?徐卫挨桌敬酒,那震耳欲聋的喊声吼得他听不见面前的人在说什么,唯点头而已。武人会餐,比不得文人相聚,没有吟风弄月,没有阳春白雪,有的只是豪情万丈,一腔热血。

七八桌敬完,徐卫回到座头拍着肚子,好像有几分醉意了,对身边吴阶道:“瞧瞧,全他娘是酒,你们稍后得抬我回去。”

吴阶眉开眼笑,又替他满上:“先说好,万一有人拿扫帚赶兄弟出来,可得算作战负伤。”

徐卫大笑,跟他碰一个,只喝一半就喷了出来,吴晋卿倒也不为难他,独自干下一碗后,长叹一声,继而盯着碗吟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

旁边吴璘接一碗酒喝下去,接过话头:“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这话一出,锐气尽显!

徐卫对这话很是赞赏,端起剩下的半碗酒道:“好!冲唐卿这份豪气,我捏着鼻子也把这半碗喝下去!”

觥筹交错,唾沫横飞,热血男儿酒后本色显露无遗。有人高声呼喝,意气风发,有人埋头吃菜,少言寡语,更有酒喝一半号啕大哭,为阵亡弟兄伤心者。无论兴致高昂,还是心情低落,目的只有一个,发泄。战场上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在此时爆发……

天已黑尽,圆月高挂,喧嚣的酒楼逐渐安静下来。架不住的先尿遁了,硬撑到后头的也个个舌头打结。在吴阶告辞之后,堂子里就剩下徐卫、张庆、杨彦、马泰四个。

杨大步履踉跄,还东倒西歪地要去扶徐卫,嘴里含糊地叫着:“哥哥,走,兄弟,兄弟送你回,我,我是不怕九嫂拿扫帚撵我……”

徐卫靠在墙,闭着眼睛,满嘴喷着酒气道:“拉倒吧,都这时候了,回甚么回?走,营里去睡!”一听这话,伏在桌上的张庆,躺在凳上的马泰立即来了精神,四个弟兄勾肩搭背,踉踉跄跄下得楼去,店主东慌忙送出门外,一再嘱咐夜路难行,大人们小心些。

居民们早已经睡下,外面一片黑暗,若不是上天上那轮月亮挂着,还真伸手不见五指。四个人排成一溜,你扶我,我搀你,摇摇晃晃向军营方向而去。

“从夏津出来两年多,谁想过咱弟兄有今天呐……”张庆喝高了,由衷感叹道。

杨彦头都抬不起来:“闭,闭,闭嘴!不许发感慨,听,听不懂!”

“不止,止是今天,这局面,早早晚晚,我带,带弟兄打下……”徐卫口齿有些不清楚,后头的话其他几个没听太明白。

晃晃悠悠出了城,酒劲上来,都走不动。四人都倒在路边上,躺在草丛里,听那不知名的虫儿聒噪,又看看天上满月,时时微风徐来,倒也惬意。

杨彦抓着个石子,往后头一扔,听得扑通一声水响,赶紧窜了起来,咦,这后头咋还是个小河沟呢?定睛往里一瞅,咦,这水里咋还有个月亮哩?一把将马泰扯起来,嚷道:“看,水里有,有月亮,敢,敢去捞不?”

马泰跟个不倒瓮似的摇来摇去,随口道:“有甚么不敢?你敢我,我就敢!”

杨彦推他一把:“你,你提着我裤腰带,我下,下去捞。”

张庆不知何时也爬将起来,附和道:“那我提马二……不对,马二忒肥壮,你最后,我提,提杨大。”就这么地,三个人跟猴似的,一个拉一个,杨彦还真探下身去,拿手往水里捞呀捞。

徐卫听到动静,坐起来一看,突然拍手笑道:“我就说你三个撮,撮鸟喝高了吧?还,还嘴硬!那月,月,月亮明明在天上,你往水,水里捞鸡毛呢?看,看我的!”说罢,挣扎着爬起来,低着头满地的寻摸。终于找到一样东西,欢天喜地的拾起来,却是一截树枝。

“看,看我给它捅,捅下来!”说罢,跳着脚在那儿捅月亮。

忽听扑通一声响,却是张庆手松了,杨彦一头扎进河沟里。马泰惊叫一声“啊也”,慌忙道:“你稳住!我会水!”言毕,纵身跳下去,他是甚么体格?直砸得水花四溅!可脚着底之后一看,这水怎么才到大腿?扭头一看杨彦,正跟那儿狗刨呢。又听扑通一声,张庆也跳了下来。这三个被水一激,酒醒大半,找来找去,怎么少一个?爬上去才发现,徐卫还在那儿跳着脚捅月亮……

第二百二十三章 这潭水很浑

徐卫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了蚊帐,这是甚么地方?动动身子想爬起来,却感觉头疼得厉害,跟人拿着铁锤钢钻往里敲似的。好不容易坐正身子,却发现在这床上干干净净,被面枕头都是新的,还带着一丝幽香。女人的床?这么一想,心里在惊了一下,依稀记得昨晚喝高了,好像跟张三他们说要去营里睡?这明显不是军营嘛!

把蚊帐撩开一看,辨认许久,才发现在自己家里。撑着要炸开的头下了床,套上鞋走到桌边,口渴得厉害想喝点水,刚提起壶就听到娘子的声音:“放着我来。”九月端着热水进来,大热的天脸上像是罩了一层霜,替丈夫倒上茶以后,又将那盆热水往桌上一放,不说话。

徐卫喝完茶,一边洗脸一边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张三杨大他们呢?”

张九月仍旧板着一张脸,不冷不热道:“知军大人彻夜不归,有人急得没奈何,打着灯笼满城地找。店主东说你们往城外方向去了,又一路寻到营里,说是没见人。你的亲兵们也慌了,上百号人就为找你们四个,后来在路边草丛里寻见,当时知军大人手里还攥着根棍。”

她这么一说,徐卫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想起来了!九月见他还好意思笑,哼了一声,转过脸去。徐卫上前搭着她肩膀扭过来,赔笑道:“莫生气,我给娘子讲个故事当是赔礼。”说罢,便把“捞月亮捅月亮”的典故能记多少就讲多少。

九月初时还强装冷漠,当听到杨彦一头扎进河沟里,丈夫拿着棍跳着脚捅月亮时,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你说这几个,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而且都是一地军政长官,怎么还干得出这等荒唐事?这男人有时候怎么跟孩童似的?

叹了口气,替丈夫从下到下整理衣服,柔声劝道:“招待部下,多喝一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官人不比从前,为妻生气不是因为你喝酒。官人想想,这地面上还不太平,你又是本地长官,倒在那路边上,万一有个甚么闪失,这怎么得了?”说到这里,顿一顿,像是又来气了,“你那些部下也真不晓事,没说给送回来。”

徐卫揉着太阳穴笑道:“他们都指着张三杨大马二呢,可那三个都醉得捞月亮了……”想起昨天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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