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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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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事,倒叫人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金军拔除东京外围据点的战斗,只有半场。那便是日前攻打杞县一仗。可几千金兵刚刚嚎叫着冲到杞县城下,被守军一阵箭雨射去,立马头也不回地撤走了。这仗到底怎么回事,恐怕除了金军之外,没谁弄得明白。
杞县十五里外,金军大营。
斡离不亲统的三万余精兵统统驻扎在此,连日无战事,士卒都歇息整顿,以备再战。近日来,金军已不敢再放出游骑去东京南面侦查,原因只有一个,去多回少,总被“强人”截杀。而且这些“强人”似乎有意激怒金军,杀了人后,把人头割去,取了军械马匹,再暴尸荒野。二太子为此事暴跳如雷,声言扫平东京。
大营之中,一将约有四十多岁,全副披挂,身上俱是宋军制式装备。步伐匆匆,投一处军营而去,到了一顶军帐前,抱拳恭声道:“末将李文兴,求见郭公。”
卫士入内禀报,不多时召他进去。方掀起帐帘,便瞧见郭药师那极其长大的身形正立在地图之前,背负双手,若有所思。李文兴进去,躬身一拜,也不见对方反应,便立在药师身后,沉默不言。
良久,郭药师方始回身,看他一眼,笑道:“怎样?”
“一切如郭公所言,那杞县守军有备,末将前去攻城,被一阵好射!”李文兴叹道。
郭药师笑了笑,回到凳前坐下,命李文兴亦坐,这才说道:“所以我让你去虚晃一枪回来交差。这部宋军有别以往,居然主动挑衅,辱我使节,杀我游骑,其目的无非就是想激怒二太子,引金军去攻。因为对方知道,一旦二太子不理东京外围,而领兵直趋皇城,他们就不得不出城作战。眼下来看,这策略果是奏效,二太子发了雷霆之怒,这才命你等去攻打。对方既敢如此,想必有所准备。只是我军现如今初到东京,器械不整,如何攻打?”
李文兴听罢,深感折服,再拜道:“若不是郭公救我,必是有去无回。我已照郭公所言,上报二太子,请求建筑器具之后再行攻打。”
郭药师闻言点头,忽又笑道:“我倒是很想知道,这东京东南,正南六县,到底是何人坐镇。金军一路南来,哪处不是一鼓而克,偏他要前来捋把虎须。此人妄图拖延我军攻京时间,以待强援。但其结果已经注定,区区数县,又怎挡我精锐之师?”
李文兴亦笑:“待末将发动士卒,多造平壕鹅车,不日发动攻势,先破杞县,后取咸平。则其他数县,可不攻自破。”
郭药师一阵沉吟,又望向那地图,叹道:“诸事顺利,唯一不便的,就是这东京地利为敌所占,到如今,我们都对其情形一无所知。”若是韩昉不被扣押,东京城防我早就了然于胸。现在倒好,两眼一抹黑,且从宋军近日举动来看,不但不惧女真,反而凭借熟悉地形,四处活动,截杀游骑。甚至有可能我军一举一动,尽在对方眼中,必须迅速打垮东京外围,否则一旦大宋援至,事情反为不妙。
想到此处,又对李文兴说道:“你去扣城时,需多加注意,我料宋军主将,不在咸平,便在陈留。尤其注意咸平,此为六县中枢,极有可能驻守重兵,切莫大意啊。”
李文兴领命,又说一阵,告辞离去。郭药师再度起身,至地图前详细查看。扫清东京外围据点,根本不在话下。只是东京城被南人经营数百年,城郭坚固,牢不可破,有些棘手。但也无妨,只需待西路粘罕大军渡河,会师于城下,便可全力攻打。到时破了东京,大宋群龙无首,不止两河之地为我所有,便是中原,也指日可待!至于江南嘛,亦为期不远矣。说来,女真人当真强悍,短短时间攻灭契丹,如今大宋败局又定,党项不过是冢中枯骨,早晚必灭。试问天下,安有女真之敌?幸好自己站对了位置,金人欲图南朝,多有借助自己之地,他日前程,可以想见。
一念至此,这位宋之厉阶,金之功臣忍不住仰头出笑……
腊月二十,东京之南,通许县。
此时,天刚放亮,那县城四郊,百姓早已全数撤入城中,任何可供敌用的物资,或转移,或破坏,连根毛也不留给女真人。这通许县,本是开封府治下大县,且有官窑,其所产瓷器质地精美,不但畅销于国内,便是商人送到海外,也是极其抢手的。可惜,狼烟一起,一切都得为战争让路了。
此时,本来沉寂多日的通许县,被一群禽兽打破了宁静。泥泞的野地里,一支大军正全速前进。披甲执刀的士卒喷出团团白雾,依次而行,不时四处张望,见那树枝叶片之上,尚有积雪。这便是东京了么?当初,我等于河北卫戍,保境安民,谁曾想有朝一日,竟成金之前驱,往攻故国?也没奈何啊,当兵吃饷,都听长官军令,上头投降,咱也无法。
步兵队伍前后绵延数百步,竟都是汉军!步卒方过,忽闻后头号声大起,数十健卒为一队,齐力推动着一辆辆平板四轮之车前行,不知作何用处。再往后看,顿时叫人胆战惊心!此是何物?前头高近一丈,后头却几乎触及地面,中空,约容得下百十人。左右各安六轮,需五六十人同力方能推动。只因积雪融化,路面泥泞,士卒很是吃力。
前方汉军过尽,又听战马蹄声,数百骑士不急不徐在后押阵。马上之人,无一不是皮衣弯刀的女真人。为首一个,大冷的天,却顶着光溜溜的头壳,只耳后及脑勺留有发辫,左右耳朵俱穿金环,鞍悬一张弓,腰佩一壶箭,手里提把铁枪,神情剽悍,双眼凶光。在他旁边,一汉将紧紧相随,正是李文兴。
转过一处山口,通许县城赫然便在眼前。
“靠山而建,易守难攻。”李文兴原为河北宋将,金军兵至,率部直接开城投降。被编入金军,一路南下。在李固渡和滑州城,让徐原几阵杀得一万多兵只剩四千,现在又奉命扣城。见通许县背托大山,陡生烦恼。
此时,身旁那名金军千夫长吱哩呱啦说了几句,便有人解释道,金军让他尽速攻城,天黑之前,好回营歇息。说是营中有南朝美妇,又有上好美酒,金军可不愿意在鸟地方过夜。
直娘贼!秃头撮鸟!狄夷禽兽!女真蛮子!你自己怎么不去!心里狠狠咒骂一通,仍旧不得不赔尽小心,打马上前指挥士卒。
“各部!整顿器械,以备攻城!”李文兴一声号令,数千士卒闻风而动。十数辆平板车放置阵前,后头,士卒们抬出一具宽约六尺,长约一丈的木梯,而后高高竖起。忽地一声吆喝,同时发力将那梯抬上先前的巨型厢车之上。便有手持大锤的壮汉跃上车前,使铆钉相连。这木梯和车座,却并不垂直,颇为倾斜,应该是利于攀爬。
汉军阵中,一具具高车竖起,看这形状,倒有几分像引颈高歌之鹅!
李文兴望向通许城头,隐约可见守城士卒蜂拥而上,于城头四处奔走。敌楼那处,甚至可以看到穿铠披袍的武官正互相议论着。大战之前,双方都在紧锣密鼓地作着准备。只是不知此处守将是谁,直想掏心窝子跟他说一句,开城投降吧。不必作无谓抵抗,人人都是血肉之躯,娘生爹养,何必与女真人为敌?没看到人家从燕云一直打过黄河,所向无敌么?如今金军兵分几路,杞县那里,怕是已经开战了。
“钤辖,女真人让我等立即发动攻势。”一小校奔到他身边,大声说道。
“去他娘的金狗!不把爷爷这点家当拼干净,他们愣不罢手!”李文兴小声骂道。
小校也面露无奈之色,劝道:“金人遣这数百骑督战,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李文兴朝那数百金骑望了一眼,又扭头见自己部下已经准备完毕。正准备下令,忽听金骑阵中号角声大作,忍不住又骂道:“吹你娘的丧!懂不懂一鼓作气?擂鼓,攻城!”
“擂鼓!”小校放声高喊,话音方落,便听得战鼓雷鸣!一声声雄浑的鼓声,回荡在原野之中,打破了战前的宁静!
“攻城!”
军令一下,前头护车士卒各举长盾,十数人为一队,推着那四轮平板之车奋力向前。他们后面,以都为单位,每都人马都钻进一辆鹅车底部,又有数百人为一队,推动鹅车,拉开距离跟在板车之后。通许城前,只见十余架巨型怪物缓缓移动。背后,鼓声正盛!
李文兴再度望向通许城上,只见守军弓弩手已经全部就位,县城头还有士卒在奔跑集结。宋军长于攻坚防守,这是世人共知的,如今女真人打着如意算盘,派自己前来扣城,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战鼓声越加急促!声声震动心弦!前头汉军,已经兵临城下!举盾士卒拼力推动板车,直奔向墙前护城壕!刹那间,城头利箭纷飞!李文兴在后头看到,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所幸,那壕桥已经推过护城壕,紧紧卡在壕沟之上。与此同时,后面十余架鹅车突然加速,全力推进,直奔壕桥而去。
城上守军,箭阵愈密!推车之卒虽有盾防,仍不免百密一疏,中箭者,倒地哀号不止,可仅片刻之后,已被利箭插满全身。
那头金军千夫长突然一声吼,李文兴视之,却是鹅车已过壕桥,前倾的木梯已经搭在通许城头之上。万幸呐,这只是一座小县,城墙高度不到两丈,若是像太原那般高墙,如何攻得破?
鹅车一靠城墙,藏于车中之兵齐声发喊,迅速跳出,极力向上冲锋!李文兴心头也不禁一紧,此时我方是伤亡最大之时!当然,若能一鼓作气登上城头,对守军士气,将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钤辖!不好!”身旁小校突然一声惊叫。那鹅车士卒虽蜂拥而上,怎地城头箭如雨下,擂石滚木一齐招呼,士兵如冰雹一般,纷纷坠落。虽有士卒于城下还射,怎奈对方居高临下,占尽优势。攻城战便是这般无奈,无论攻击一方多大优势,可面对依托城池的守方来说,占不到丝毫便宜。
盯了部下一眼,李文兴冷笑道:“这部守军颇为顽强,不知何人部队?擂鼓,助军威!”
战鼓声再度雷鸣,通许只是小县,此时被震天的喊杀声,轰鸣的战鼓声所笼罩,便连那县城,似乎也在这巨大的声响中战栗不已。
“上!”李文兴神色阴沉,将手一挥,厉声喝道。军令一下,早已等候的士卒如潮般涌进。此时,城上弓手正全力射杀鹅车之兵,对增进之敌威胁减小。若大部队能顺利抵达城下,一是增援鹅车,人挤人也给他推上去!二是填平城门之前的护城壕!如此,便为撞破城门作准备!
大战持续,攻战之战切忌急躁,一座要塞,往往强攻数月上年不得破。但一旦攻破,其后续反应经常是势如破竹。
一个多时辰过去,李文兴深深吸出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头。他有不好的预感,今天怕是碰上铁板了。大战至今,没有一架鹅车能攻上城头。填壕之兵也死伤惨重……
忽闻马蹄声作响,那金军千夫长带着几人奔至面前,一通呼喝后,士卒解释,金军见攻势不顺,要他往前督战,催促士卒。
“什么?往前!”李文兴牙关一咬,愤而问道。去问问一百多万宋军,有哪支部队的将领战时是往前的?那箭矢不长眼睛,我身为军队主将,要是有个闪失,谁来指挥?你们这帮女真蛮子就知道驰骋原野,哪懂这攻守之术的奥妙?也是你家那个鸟二太子催逼甚急,若给我充足时间,便造他数十架巨炮,昼夜不停轰击城内三五天,不攻自破!现在让我部凭血肉之躯和简单器械便来扣城,又让我上前督战,你是没把我当人吧?
心里虽恨,却深知女真人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万万得罪不起。便是这小小的千夫长,也有权力将自己一刀斩杀于阵前。娘的,几时我炎黄之胄,沦落到被狄夷驱使的地步!直娘贼!早知如此,横竖是个死,老子不如坚守城池,便是城破殉国,也还受朝廷追封褒奖,名垂青史!哪像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还是只秃头狗!
再三解释,金军千夫长只是不听,连声催促他前行。甚至拔刀威胁,正僵持时,那金将把刀向城一指,李文兴回头视之,也不由色变!竟有四五架鹅车的士卒开始溃退下来!这帮吃货!将牙一咬,把心一横,带了几名部下,催动向前奔去。只跑出百十步,未及守军弓弩射程之内便赶紧停下,强令溃退之卒重返城下,违令者斩!
“钤辖!城头守军极是顽强!箭如雨下不说,便是有弟兄登上城去,照头来的不是大刀就是重斧!这部守军,铁定是西军精锐!”有士卒哭喊道。
西军!李文兴只感心头一沉!不会吧,这小小县城也有西军镇守?若在这里遇上西军,甭管他姓种姓折,凭我这河北偏师,如何抗衡?就是拼光了,也难以攻克啊!
犹豫之际,突闻破空之声呼啸而来!身旁小校一声惨号,立时栽落马下!
“神臂弓!”李文兴大喊一声,顾不得部将士卒,打马就往回跑!惊慌之中,连头盔也奔落!他这一跑,其结果就是,身后士卒同声发喊,一齐回逃!你道李文兴因何这般仓皇?只因神臂弓不但射程奇远,且精度极高!当年宋辽大战于澶州,辽军围城甚急,契丹统军大将萧挞凛自以为神勇无敌,带着数十轻骑就敢跑到澶州城下巡视。被宋军大将张环(一说周文质)以神臂弓三百步外一箭射中头颅!没救回大营就已毙命。自己被金狗逼着近前督战,定是城上宋军发现,想来图我!
第一百四十五章 力挽狂澜
李文兴一逃,身后士卒齐声发喊,那鹅车上,城墙下正被守军顽强抵抗打得晕头转向的官兵一听,顾不得许多,退潮般缩了回来。身在高处之人走脱不得,竟有索性跃身一跃,摔个手断残的。偏城上宋军受此激励,弦如霹雳,箭似飞蝗,只听得呼啸之声不绝于耳,后撤之敌纷纷倒地,哀号之声,响彻原野……
方跑回后方,数骑阻住去路,那金军千夫长扬刀跃马而来,歇斯底里地狂吼着。李文兴不用听解释也知道他在说什么,大声道:“此处守军乃西军精锐,极是剽悍,急切之间难以攻克!”
千夫长听了身后汉官解释,嘴角一阵扯动,咬牙将刀往前一递,直放在李文兴脖子上,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一句。马上重整队伍,再去强攻!否则,立斩于阵前!
还去?李文兴回头一望,数千士卒仓皇而回,此时锐气已失,士气此消彼涨,再回去只不过是徒增伤亡而已。可任凭他如何解释,对方只是不听,那把弯刀在面前挥舞了十几回。心里恨得紧,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向溃退下来的士卒,再次发布了攻城的命令。这一下,却捅了马蜂窝了。
那数千降兵攻打不到两个时辰,看看通许城下吧,横七竖八扑亡的弟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照这么打下去,不消到晚饭时分,全军都将完蛋。咱们当初拿的大宋军饷,吃的南朝粮食,也不见这般卖命。现在却要替女真人作英烈?姥姥!不论统兵之官,或是普通士卒,均怨声四起,李文兴弹压不住,只得向女真千夫长说明原委。那千夫长脸色铁青,突出惊人之举!催动战马,疾驰至一名降军都头身前,手起刀落,只见人头坠地,喷薄而起的血雾惊得嘈杂的兵群立时死寂一般!
李文兴心中也是一震,看着千夫长那尚在滴血的弯刀,直感后背陡然一凉。今天无论如何,女真人是不会放过自己的,若硬攻城池,最后的结果显然是火上添油,除烧尽之后,别无他法。自己降金,所倚仗的不过就是这群弟兄。若都是给赔在通许城下,那以后自己还算根鸟毛?与其这般,不如跟他拼了!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袋里转了转,立刻消失不见。苍天,眼前可是女真人,金军铁骑!那冲杀之威,雷霆之势,能摧至山岳,阻塞江河!普天之下,谁是他们对手?战则必败,反则必死,左右是个死,自己何不……
一念至此,李文兴突然放声狂吼:“弟兄们!散了罢!”一说完,调转马头,猛抽几鞭,战马负痛之下疯奔而去。无论女真骑兵,或是他麾下部曲,都被这惊人之变弄得一时反应不过来。一阵之后,数千士卒忽然大乱,四面八方溃逃而去。一彪人马紧紧跟在李钤辖之后。
战马嘶鸣,盛怒之下的女真人顾不得去追杀四散逃窜的降兵,认准李文兴逃跑的方向尾随而去。可怜那习惯性跟从主将的士卒,爹娘生就的一双肉腿如何跑得过女真人的战马?只听得身后蹄声愈急,女真人呼喝之声愈近,忽地背后剧痛,栽倒地上……
却说李文兴慌不择路,埋头只顾策马狂奔,也不知东南西北,反正只要不往东,就不会落在女真人手里。风驰一阵,回首望去,但见那数百精骑紧随其后,心中暗暗叫苦。猛然听到破空之声大作,吓得他赶紧伏在马背上不敢抬头。又奔一阵,不知到了何处,他的骑术如何能与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女真人相比?眼看着距离越拉越近,李文兴亡魂皆冒。拔了腰间佩刀,就欲自裁!
“想我李文兴,自幼习武,少年投军,战功不曾少立,征方腊时还得到官家嘉奖。做到真定路兵马钤辖,一旦身陷贼营,却落得如此下场。早知有今日,当初何不以死报国,还博得忠烈之名……”
正悔不当初,抱定死心之际,忽见前方一堵黑墙正移过来。定睛一看,哪是甚么黑墙,分明是一支已经排好阵势的步兵!再看,却见步兵之旁,亦有数百骑押阵。老天无眼呐,前有强敌,后有追兵,我李文兴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还是自寻了断罢!想到此处,将刀往脖前一横,作势欲拉!不对!来的定然是宋军!我若落在女真人手里,保证是十死无生!可若是再度投向宋军,却还有一线生机!
“友军同袍救我!”紧紧贴在马背上,李文兴高声喊道。奔到阵前,却无人理他,这支部队所有人都望向他身后!勒停战马回首望去,女真追兵此时业已勒住缰绳,正向这边看来。果然是菩萨显灵,否则,哪有这般运气,正遇上宋军?浑身冷汗湿透,大口大口喘着精气,李文兴仍旧心有余悸。
却说那数百金骑,突然遭遇宋军。不知虚实,因此停滞,再细细观察,发现这部宋军俱是居然已经排开阵势,那前头全身重铠,持斧立盾的步兵正虎视眈眈。身后弓弩手扣箭待发,旁边骑兵也伺机出动。如此严密之阵形,只在李固渡与滑州城下见过,难道这便是南朝的西军精锐?
若突击作战,必讨不到便宜,若李文兴这厮却务必捉拿回营,活的不行,死的也要!否则如何交待?金军千夫长细想一阵,也不知打的甚么主意,竟派出一人,打马向宋军阵前过来。
距敌阵尚有百十步距离,那骑兵突然栽下马去,胸口一支铁箭,只露出半支箭杆!
千夫长大怒!连那光秃秃的头壳似乎也泛着红光!他派出一骑,本是想向宋军索要叛将李文兴,哪知这部宋军吃了熊心豹胆,竟敢如此!将弯刀一挥,就欲冲杀过去。却被部下劝住,这部宋军已经有备,且我方骑兵不过四百,此处又是宋军防区,不可恋战,应当早早退去为宜。至于李文兴,不过就是条狗而已,用不着计较。
犹豫不决之际,听得宋军阵中一声呼喊,那前头重甲步兵齐步向前,兵器锐利,铠甲铿锵,竟有排山倒海之势!那千夫长怒火中烧,又欲冲阵,部下苦劝乃止。望着如墙而进的宋军,狠狠一错牙,下令退兵!
陈留县城内,一处大宅的杂物间中,李文兴已脱去铠甲,只穿棉衣坐于柴草之上。面前地上,放着几个空碗,尚有食物残留。此时的他,早已不见丝毫军人威仪,头发散乱,面容憔悴,胡须上还沾着面屑,一双凸起的眼睛如死鱼一般,茫然地盯在地上。
门嘎然作响,他迅速从地上跃起,看向门口。只见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卒先进来,立于左右,随后,便有一人,进入屋内。约莫二十左右,端得是好相貌!身形既挺拔,气度更不凡。两道剑眉扬英,一双鹰眼夺人!步伐稳健,盼顾生威!穿一身簇新袍,腰束一根金带,副以鱼袋,李文兴一看便知,那是二十两重的御仙花带!却不知这位小官人是何方神圣?
那人进来后,便有一名士卒随后而入摆上一条长凳,对方坐下,并不急于说话,而是打量着自己。一阵之后,终于开口:“姓名,职务。”
李文兴听他语气平缓,心中稍安,躬身一揖,回答道:“罪将李文兴,原真定路兵马钤辖。真定城陷,诸军溃逃,不得已身陷金营,今负罪来归,请大人看在……”
那小官人正襟危坐,听到此处一口截断:“我且问你,斡离不还有多少人马?军中存粮几何?但凡你知道的情况,务必据实以报。”说到此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你有好处。”
李文兴如获大赦,连连点头道:“是是是,罪将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按住激动的心绪,细想一阵,这才如实道来。
那斡离不出兵之际,本有六万人马,一路南下折损不少。尤其是强渡黄河与滑州血战时,伤亡最大!如今将收编的大宋叛军计算在内,也只不到五万而已。其军中存粮本是不敷,但因破真定等府州,又加上河北部分守将不经任何抵抗开城投降,其粮草物资得到极大补充,能应付多久不得而知,但至少短期之内,没有缺粮之虞。
金军分作三处大营,斡离不居后,亲统女真兵三万。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议和之心,之所以与宋廷商议划河为界之事,不过是故伎重施,意图麻痹南朝君臣。其真实目的,就是在等西路粘罕会师于东京城下!这一切的主张,多出自叛逆郭药师之手!
“日前斡离不与郭药师还打算与东京虚与委蛇,因宋军守将凌辱金使,截杀游骑,斡离不大怒,因此赶走大宋使臣,誓言扫平东京四郊!不过,据罪将得知,这路金军为求速进,尽弃辎重,攻克真定时所用的诸般攻城器械,一无所携。如今之所以不直接攻向东京,也与此有关。”李文兴讲完,偷看对方,见那小官人没有任何表示,若有所思一般。
良久,起身一抖衣摆,径直向外走去。李文兴一怔,脱口道:“这位官人,那罪将……”
“呆着吧。”对方扔下这句话,人却已经出了柴房而去。
东京皇城,禁中垂拱殿。
徐绍抱着笏板,着一品大员紫色公服,束金佩鱼,头顶乌纱立在殿外,双目微闭,如老僧入定一般。局势恶化,国难当头,这位掌大宋军务的执政这些日子似已苍老不少。
旁边,耿南仲、唐恪、李邦彦等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不时侧首望他,满脸鄙夷之色。执宰之中,议和之论甚嚣尘上,官家已经被议和派大臣所“绑架”,正谋划着再派使节,以更“优惠”的条件求金缓师。今日面君,便是敲定此事!
“诸位看他那老神在在的模样,真叫人恨得紧呐!”李邦彦指向徐绍言道。
耿南仲看也不看,冷哼道:“不识时务,不察局势,庸人也。我三省都堂之宰相,都持和议,偏此人独霸枢密院,专主战议。等着吧,寻个时机,叫他下台!”
李邦彦一听,上前探出半个身子,作恭敬状:“耿相,择日不如撞日,何不今日就……”
“不可!”张邦昌满面黑须似乎都在颤动,“今日之事,莫有重于敲定议和事项者。女真人耀兵于京师,若不尽速媾和使其退后,迟则必生大祸!徐绍此辈,冢中枯骨而已,早早晚晚,官家必罢其职。”
耿南仲此时又接过话头:“徐绍倒可缓图之,唯城外姚徐二将,年纪既轻,便不免狂放,不如老将持重。万一发生事端,触怒女真,如之奈何?公等务必同心协力,劝谏官家,撤换姚平仲徐卫。”
众官一想到女真人眼皮子底下,随时都有可能挥兵扣城,个个心惊,人人胆寒。哎,官家是怎么回事?我等在此候了半日,怎地还不见召?大难临头了,大宋一百六十六年基业危在旦夕了!咱们君臣应该同心同德,尽早完成议和才是,这可拖延不得哟。
又等许久,方见内侍出殿,言官家召执宰大臣入见。
耿南仲等人一听,都转步向内,徐绍也正侧身往里,却被他等抢先,挤到殿门之外。李邦彦甚至还瞄了枢密相公一眼,面有得色。后者也不计较,待他所有人进殿之后,方才抬步。尚未进去,却被那内侍一把拉住。
“枢密相公,我有今有一言,不得不冒险相告。”那内侍小声说道。
徐绍素与宦官没有来往,闻言一怔,问道:“何事?”
“万不可专主战议,明哲保身。言尽于此,枢相珍重。”那内侍匆匆说罢,转身便往殿里而去。徐绍却是狐疑不解,我与这内侍钱成非亲非故,往日无交,近日无情,何故善意提醒?
殿头之上,那哪还是往日飞采飞扬的赵官家?双目失去光泽,脸颊也已深陷,竟有些尖嘴猴腮的气质出来了。坐于椅上,漠然地望着执宰大臣入内,推金山,倒玉柱,三拜九叩,高呼万岁。
“金人已至城外,朕真能万岁么?”赵桓突出之语,让一众大臣闻言愕然。
牙尖嘴利如李邦彦等辈,此时也无言以对。殿上一片死静,良久,赵桓方才一声长叹。众臣以为他要发话了,又等一阵,不见动静。耿南仲自侍皇帝东宫旧臣,上前奏道:“陛下,金人陈兵京畿,社稷有累卵之危,百姓有倒悬之急!臣为家国天下计,恳求陛下再提和议,以莫大之诚意示于女真,促其早日退兵。”
身后爪牙齐声附和,独徐绍黯然无语。
赵桓闻言,似已麻木。面无表情道:“前番金人提出划河为界,朕忍辱含垢,予以同意。可金人步步进逼,竟将‘军前计议使’乱棒打出,中断和议。事已至此,还能怎样?”
耿南仲不语,轻咳一声,唐恪会意,上前奏道:“陛下,金人起于山林,所图者,非天下,不外金银、虚名、美色而已。今我朝许以划河,为其所拒。臣私以为,可再增金帛以动其心,加尊号以移其志,如此,议和可成矣。”
赵桓似乎听出些意思,双眼一眯,问道:“便是刮京城之地入土三尺,也拿不出金人所要之数目。况且,金人此前要求朕尊其为叔伯之国,后又拒绝,再加尊号,爱卿之意,莫非是要朕向金称臣?”
唐恪察觉皇帝有不悦之意,一时胆怯,不敢复言。耿南仲连咳几声,不见回应,心头不禁恼怒。垂首肃立的李邦彦一见,以为献媚时机已到,赶紧出班奏道:“陛下!昔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终得一雪前耻!今日之事……”
“李爱卿!”赵桓沉声一呼,打断他的话。“越王勾践,为图自保曾亲尝吴王粪便,其王后也侍寝如娼,还送西施讨吴欢心。你是想……”
李邦彦大骇!慌忙伏拜于地,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臣断无此意!断无此意!”
耿南仲等人此时无不咬牙,匹夫竖子,不足与谋!我等怎与此辈为伍!你举的甚么鸟例子!撮鸟,蠢货,腌赞厮!你他娘的是怎么混到宰相之位的!
众臣头皮发麻,担心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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