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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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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彦正襟危坐,一丝不苟,闻听此言质疑道:“支援自是应当,怕就怕金贼洞悉我意图,围点打援。万一对方合围一县,于各处要道设下伏兵,如之奈何?”
李贯几次欲言又止,听到这里,把目光投向徐卫,得到肯定之后,迫不及待地起身,大声道:“这点诸位同袍不必担心,都在我李贯身上!”他任职虎捷乡军第七指挥指挥使,在军中地位却有些尴尬。原因在于,其他六位指挥使的部队,无一不是齐装满员,器械精良的劲旅。唯独他的部队兵力最少,装备最“差”,而且在军中同袍眼里,他的部队简直就是不务正业,混吃等死,浪费钱粮之辈。既然拿刀吃饷,就该刻苦训练,习器械,熟阵法,整日地没事就搞神出鬼没,藏头露尾,算甚么东西?
“哦?李指挥既敢当着都指挥使的面夸下海口,想必是有所倚仗了?”杨彦历来最瞧不起的就是他,至今也没弄明白,九哥把这等腌杂厮招进军来作甚?
李贯正色道:“卑职早已遵从都指挥使军令,眼下我军防区六县,已遍布我部细作。任何风吹草动,绝难逃过我的眼睛!”
众将半信半疑,若真能如此,那倒对我军大有裨益。
吴阶此时起身道:“程指挥所言实为上策,只是六县兵力大致相当,若一处有难,他处分兵去援,自己不免空虚。都指挥使,卑职有一策,不知可行否?”
徐卫点头:“讲。”
“我部所驻咸平县,地处六县之中,要冲之地。若金贼欲图咸平,无论从哪方进兵,都需经过其他县治防区,压力最小。卑职建议,可集精兵于咸平,由都指挥使或派一副使坐镇,任何一县有难,即由咸平发兵救援,互相呼应,岂不方便?”吴阶说道。
徐卫立即来到地图之前,详细查看,果如吴阶所言,咸平地处四县拱卫之中。无论金贼从何处进军,都必然经过程方、吴璘、张宪、王彦的防区,实为中枢要地。遂向众将问道:“诸位可有异议?”
吴阶之策,确实稳妥可行,众将都无异议。徐卫当即拍板,将杨彦的部队调到咸平。吴阶听到这个决定,却是面露难色。只因他虽被突击提拔为指挥使,但至今仍是白身。反观杨彦,不但是徐卫的亲信发小,而且是正九品武职,把他调到咸平,谁听谁的?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指挥不统一。可都指挥使言出如山,军中无戏言,这事倒……
商议完毕,徐卫留一众军官吃午饭。破例开了禁酒令,与部下痛饮。几位指挥使都是信心满满,士气大振,声言要让女真人每进一寸都付出惨重代价。晌午,大雪已停,几位指挥使辞别回县。
厅中,还弥漫着酒气肉香,被众将吃得只剩下小半只的烤全羊在架上滋滋作响,散发出扑鼻的香气。马泰手持一柄尖刀,割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吃得肥油直流。杨彦在旁边看到,笑骂道:“你他娘的好歹也是朝廷九品武官,看你那德性!”
马泰白了他一眼,又赶紧灌下半碗酒,瓮声瓮气道:“你倒好!带着部队去咸平,少不得仗打。我这等独守空房之辈,还不许喝酒吃肉了?你还让不让人活?”
徐卫与张庆对饮一杯后,看向杨彦。自靖绥营组建以来,不论剿贼,勤王,杨彦总是冲锋在前,死战不退,可以称得上虎捷乡军一大勇将。其部下也是徐卫压箱底的宝贝。清一色的重装步卒,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只是,这位兄弟有个毛病,性子急躁,这也是为什么不让他独挡一面的原因。如今派他去咸平,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了。
“杨彦。”端起酒来抿了一口,徐卫叫道。
“九哥,有事只管吩咐。”杨彦侧首道。
“你此去咸平,万事需得多听吴阶意见。他是久经战阵磨练之人,非是你我可比。切莫装大跋扈。你我在此喝酒吃肉,可不分彼此,俱是弟兄。一旦上了战场,便是上下级,记住,军法无情!”徐卫严肃地说道。
杨彦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一凛,正色道:“九哥放心!我听众吴晋卿军令便是!你让我往东,便往东!他让我吃屎……”
张庆正吃着羊肉,听到这话,大倒胃口,皱眉道:“你那狗嘴里愣吐不出象牙!”
几人都笑,徐卫满上一碗酒,起身注视道:“你我弟兄四人,自徐家庄起事,剿贼平叛,抗金卫国,终有今日之规模。往常我们剿贼,败个一仗两仗,没甚关系。可此番不同,女真人誓灭大宋,我们就是东京最后一道防线!弟兄们,来,我敬你们一碗!这次,咱们得把活干漂亮了!”
就在城外姚徐两军厉兵秣马,积极备战之时。东京城内已是风起云涌,乱象频频。耿唐之流抓住金军渡过黄河一事不放,企图将徐李二相赶下台去。但此时,赵桓忧虑成疾,连续数日不能视事。一切军政大事,悉托李纲徐绍裁决。
此时李纲心里很清楚,朝中主和派大臣正铆足全力赶他下台。且许多摇摆不定的大臣因金军过河而倾向议和。现在官家称病不出,说明心里多少还有些主战的意思,但不知还能坚持多久。一旦他扛不住主和大臣压力,自己就将被罢相,甚至会被赶出东京政治核心。在鉴于此,他抓住最后机会,想命令驻守滑州的姚古、徐原、折彦质出战,阻击金军攻势。徐绍认为不可,只要滑州还在,斡离不就不敢把全部兵力投向东京。而且,若是滑州大军再败,宋廷已经承受不住如此沉重的打击。
李纲自知不懂军事,有意听众他的建议。但其他宰相都认为,金军逼帝阙,滑州哪有坚守不出的道理?几万大军难道当成摆设不成?李纲无奈,只得向托病的赵桓请示。皇帝最终决定,命滑州出兵拒敌!
十二月上旬,斡离不前锋郭药师至滑州。郭逆自侍在东京时,曾与回京面圣的熙帅姚古有一面之缘。前往滑州城下劝降,姚古避而不见,徐原在城头上大骂郭药师背弃祖宗,卖国求荣,郭大怒。
朝廷军令到滑州,姚古派遣折彦质,徐原二人领精兵出战。郭药师急于建功,不待斡离不主力到达,便与折徐二人开战。郭药师所部不敌,徐原因李固渡失陷,抱定必死决心,所部将士皆奋勇争先,悍不畏死。药师大溃,姚古却以穷寇莫追为由,强令徐原还师。
未几,斡离不大军赶到。将滑州团团围住,攻打甚急。幸而折彦质徐原统领全军,拼死抵抗,女真人一时无策。怎奈朝廷明令,必阻金军于滑州,不使其威胁东京。姚古欲出城再战,徐原主动请缨,姚古壮其行,分给精兵。
徐原少年时便从父征战于军中,弓马娴熟,精通兵法。先以强弩挫敌凶焰,后以精兵齐力向前。斡离不派银术可部急攻。徐原阵形几被冲散,然每每飞驰于军中,大声呼号杀敌报国。士卒被其振奋,纷纷效死。四阵下来,宋金两军死伤相当,各折数千人马。
斡离不震怒,率提虎狼之兵来攻。徐原见形势严峻,亲临一线,身先士卒,受创数处仍不后退。偏在此时,姚古军中一名统制官,名焦安节。见金军军容鼎盛,心生怯意,传言说女真倾举国之兵前来,不可阻挡。姚古抓捕讯问,他又劝说弃城逃走。姚古并未听从,免去其统制一职。焦安节回到军中,谋划出逃,事情败露后,居然兴兵作乱。姚古大惊,急遣人马镇压。
此时,徐原正在城外与金军激战。听闻城内兵乱,士卒忧虑,畏缩不前。斡离不抓住机会,遣精骑发动雷霆一击!徐原所部的战败,直接打垮了城内宋军的信心。那些从两河战场上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虽然再受整编,实则一群乌合之众。就算折彦质再提大军来战,也于事无补。
十二月十八,姚古见将士无心恋战,自知不保,遂趁夜间开城出逃。郭药师引军急追,七万宋军狼狈逃窜,伏尸遍地……
滑州的沦陷,直接导致了东京朝廷大地震。赵桓闻听此讯,一整天粒米不进,滴水不沾,以致形容憔悴,精神恍惚。耿南仲、唐恪、李邦彦等人写血书上奏,要求罢免徐处仁李纲,向金军求和。
十二月二十日,时金东路军已迫近东京,西路军也扣河甚急。大宋江山风雨飘摇,东京岌岌可危,赵桓下诏,罢黜徐处仁李纲两位主战派代表的相位,以耿南仲为太宰,唐恪为少宰。大宋朝廷,遂为主和派所控制。
如愿登上相位之后,耿南仲急于有所建树,催促赵桓派遣使节至斡离不营中求和。赵桓无奈,遂命御史张所前往,张所拒不接受诏命,官家强令出行,张所以死相逼。朝廷无奈,改派工部侍郎郑望之为“军前计议使”。出使金营,许以太原、河间、中山三镇之地,并巨额赔款以及尊金帝为伯父等全盘条件,求金缓师。
斡离不接到大宋国书,与部下商议。郭药师这位侍奉大金忠心耿耿的奴才又建议,先答应议和,不过要求以黄河为界,河北、河东、以及大宋西部的所有领土,尽归大金所有。然后挥军猛击东京,大事可定矣!
斡离不进兵之初,见宋军有备,还心存疑虑。如今终于渡过黄河,兵临东京,早已忘了战线拉得太长,军中粮草只够一月之用,甚至河北地区尚有州县未降,极有可能断其后路的诸般隐患。亢奋得坐立不稳,急忙采纳了郭药师的意见。一面派出王讷为使节,入东京议和,要求大宋划黄河为界,送巨额岁币,尊金帝为伯父,并归还韩昉。一面催军急进,意图东京。
王讷到东京,无情地将大宋君臣羞辱了一番。上次他为金使,大宋没有答应议和条件,当时他就已经放话,下回来的,可就不是光有我王讷了!如今果不其然,数万金军兵临城下!
可笑的是,面对金人要求割让半个国家的条件,耿南仲等宰相几乎没怎么考虑,就上奏皇帝说可以完全答应!只要金军退兵,怎样都行!
赵桓大恸,束手无策。此时,朝中主战派硕果仅存的徐绍力奏说,金贼转面无恩,素无信义,即使答应他们划黄河为界,其仍将来攻。现东京城外有兵十余万,尽在姚平仲徐卫二人之手,城内亦有兵三万,粮食器械足以支撑。皇帝应该抛弃议和幻想,御驾亲征,激励士卒,坚守待援!
赵桓现在是吓破了胆,身边又尽是耿唐之流这种货色?哪还敢御驾亲征?但经历去年金军南侵之后,这位大宋天子似乎多少明白了一些。至少有一点,那就是,女真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因此,他虽然命宰相们与金军议和谈判,但同时对耿南仲提出的约束姚徐二将的建议置之不理。并让徐绍以枢密院公文形式通知姚徐二将,让他们务必坚守,并许诺了破格的封赏。甚至派遣内侍钱成,去姚平仲徐卫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耿南仲收到消息,认为此举非常危险,绝对会触怒女真人,尤其是那个徐二愣子,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此时东京已经混乱,百姓人心惶惶,谣言四起。他居然绕过枢密院,直接以宰相的身份行文姚徐二将,让他们严格约束部下,不得妄动!如果破坏了宋金议和大计,从重惩处!耿南仲倒没指望他一纸公文就能镇住两员军中后起之将。只是这样一来,前面拼死卫国的将士们就会被弄得一脑袋糨糊。但凡在这种情况下,武将多半都会消极抗战的……
姚平仲收到公文是什么反应不得而知,反正徐卫没把他当回事。你宰相管政务,居然直接把命令下到军中来?再说了,我虎捷乡军又不在三衙战斗序列,就是枢密院也指挥不动,你凭什么?遂传令各县各将,金军若来,必予迎头痛击!有敢怯战畏战,行事不力者,死路一条!
第一百四十三章 当头一棒
大宋靖康元年末,金二太子斡离不率近五万大军,自滑州而下迫近东京。金军先以精骑突击东京西北牟驼冈,只因郭药师向斡离不说,他曾与宋太上皇赵佶在牟驼冈打过马球,那里有大宋天驷监良马数万匹。斡离不大喜,可这支精骑风驰电掣的奔过去,连堆马粪也没捡着。又转兵向东,逼近姚平仲所部,见其防区各县城防加固,严阵以待,遂趋兵再东寻找破绽。却发现东京四郊尽已坚壁清野,各处庄镇,百姓都撤离一空。
斡离不见状,遂一面与宋廷周全,待后续部队赶到后,屯兵于杞县东北处十五里。整顿军队,准备攻打东京。并四处放出游骑,侦察东京下属各县情况。这日,斡离不在大帐之中宴请诸将,犒赏南征之辛苦。麾下金军猛将云集,郭药师等汉辽旧臣也尽数出席。
帐中,斡离不铁塔一般的身躯虽踞坐于上,仍显魁梧。脱了甲胄,只穿皮裘,光秃秃的脑袋很是抢眼,右耳一支硕大的金环,彰显着他女真贵族的身份。帐下诸将尽皆痛饮,气氛热烈。斡离不踌躇满志,一年多以前,女真击溃契丹,如今大军已近东京,灭宋在即。想这天下,我怕是已得三分之二。如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殊功,舍我骁勇绝伦,所向披靡的女真,又有谁人能够办到?
端起一杯酒,二太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众将一见,纷纷起立。旁边近侍欲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步履不稳地走将起来,环顾众将道:“我,完颜斡离不,汉官给我取了汉名,叫完颜宗望!自少随先帝南征北讨,所图无他,唯愿我女真之英名,广传四方!今,契丹已亡,南朝苟延残喘!东京已经在望!”语至此处,身形一晃,一个趔趄跌坐地上。四周诸将奋力向前意欲扶起。
二太子却坐于地上大笑:“赵佶父子俱在城中!今天,我聚帐下勇武之将在此设宴,为的便是提前喝下这庆功酒!待东京城破,覆亡南朝,再与诸君痛饮!到那时,我让赵佶赵桓父子二人,亲自替我英勇无畏的女真将士斟酒!让他们的皇后、嫔妃、公主,在这大帐之中起舞,助我军威!干!”
“助我军威!干!”众将轰然应声,齐饮美酒。
此时,便有一女真战将步入帐中,身后,身着汉服的妇人鱼贯而入。帐中金将见之,尽皆相顾而笑。斡离不从地上爬起,大手一挥:“这等粗鄙村妇,尔等姑且乐之!待攻破东京,必不使我女真健儿空返!哈哈哈哈!”
这些妇人,都是金军南下之时,于各地所掳,白日浆洗,夜晚陪宿。稍有不从者,轻则鞭笞,重则杖毙。帐中汉官,多少有些顾及,可一班金将早已扑上前去,抢过汉妇于身边陪酒。女真人不通教化,自无礼仪廉耻一说。便在那帐中,上下其手,甚至有人直接剥了妇人上衣,极尽猥亵。一些汉辽旧官不忍目睹,都埋头饮酒,独郭药师自得其乐,尚且品头论足。
正热闹时,帐外士卒入报,言大宋天子派遣的使臣已到军中,欲求见太子。
郭药师一听,奏道:“二太子,使节至此,必是赵官家答应划河为界之事,可尽速接见。”
斡离不已有几分醉意,踉跄着走回上首,大声道:“叫他进来!”郭药师一怔,就在这里?可这……看那一个个红了眼的女真将领,各搂妇人在怀,若宋使见了,不知如何反应?
不多时,便有一人步入帐中,年约五旬,须发皆已花白,着绯红官服,束金戴鱼,刚一进来,看到那帐中情景,立时呆若木鸡。一张松弛的脸上满是震惊的神情,嘴巴张开,似着魔一般。
当时便有一名汉臣喝道:“见了大金国二太子,如何不拜!”
此人,便是大宋“军前计议使”郑望之,听到这一声厉喝,如遭雷击一般,趋步上前,躬身行礼道:“下官郑望之,受皇命为‘军前计议使’,特来军中,与贵国磋商议和之事。”
斡离不望他一眼,充耳不闻,汉官又起身吼道:“我问你为何不拜!”当真声色俱厉!
郑望之低着头,不敢再看,勉强答道:“我为大宋使节,此来代表皇帝,依理……”
“依理?你依哪家的理!如今你土你民尽为我有,你有什么资格讲理!跪下!”汉官大吼,郑望之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那汉官脸色陡变,使一个眼色,便有几名女真士卒冲上前来,强行按住他肩头按在地上。慌得郑望之连声道:“切莫动粗!我拜,我拜!”当即伏拜在地,口称见过大金国二太子殿下。
斡离不仍不理会,只顾饮酒作乐。郑望之跪于帐中,无地自容,只能自顾言道:“下官此来,是奉官家诏命,我方同意划黄河为界,亦同意尊大金为叔伯之国,只是京中钱财不敷,求贵国给予宽限。”
话刚说完,便听得斡离不哇哇一阵,帐中将领都放声狂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见一双妇人之足出现在眼前。抬头视之,慌得这书生意气的大宋使臣赶紧埋下头去。那妇人竟赤裸上身……
“二太子说你既为使节,一路劳顿,赏你酒吃,喝吧!”汉官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说道。
郑望之谢过,伸手便想去接,却又听那人道:“不能用手!你需抬头仰面,张嘴接住。”
局势恶化,便连官家也要尊金帝为伯父,受尽屈辱,国家到了如此地步,自己一个作臣子的,还能怎样?郑望之跪于地上,心中羞愧,无奈人家兵临城下,攻打甚急,若不委曲求全,只怕帝阙不保,圣主蒙羞呐……
愈想愈觉耻辱,忍不住老泪纵横,可耳边,尽是金人的斥责喝骂之声。这位老臣,只能闭目抬头,缓缓张开嘴巴。瞬间,女真人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
正在此时!
忽听帐下传来一声喊:“太子郎君!”这人腔调中带着哭音,像是受了莫大的委曲。片刻之后,便见两名士卒搀扶着一人进来,帐中所有人瞠目结舌,这是谁?头上冠帽不在,披头散发,身上衣衫不整,赤着足,脸上满是……慢,该不会是马粪吧!
那人一进来,便放声大哭,窜到斡离不面前,跪拜于地。后者视之,正是出使东京的王讷!他怎么成这般模样了?
“二太子!臣,臣实在无颜回来啊!”王讷大哭不止,帐中金汉契丹各官面面相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斡离不此时酒意上头,晃了晃发昏的脑袋,失声问道:“你,你这是……”
王讷哭得极伤心,脸颊上的马粪被泪水冲出两条槽来,用女真语上报道:“臣出使东京,后与宋使郑望之同回。因臣见东京四郊防守严密,忆起郭公所言,遂生刺探之心。哪知还未望见一城一兵,便于一处窜出一伙强人,先以弓弩伏击卫士,待我方混乱时,一拥而上。卫士们本要逞凶,岂料这伙强人俱是手段超凡之辈,将我卫士尽数诛杀,割首弃尸!臣表明身份,方免遇难。但却……”
斡离不不待听完,勃然大怒!将手中酒杯捏得粉碎,狠声道:“何人如此大胆!”
“太子,这伙强人还放话,让我们早早退出境外,否则便要……”王讷说到这里,抬头见二太子面目狰狞,遂不敢直说。
“嗯?”斡离不双眼圆睁,几乎挤出眼眶来。
帐中金将早已按压不住,纷纷请战。斡离不气得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不已,突然大步奔到帐角,一把抽出弯刀!刚折身走回数步,突然停住。右手拊额,似乎十分头痛。良久,扔了弯刀,上前扶起王讷,只是对方一脸的马粪,奇臭无比。强忍着说道:“一路辛苦,且先去清洗歇息,我自有安排。”王讷刚走,又有军士来报,言大营中放出去的游骑,于十余里外的一处县城境内遭到袭击,死伤七八人。对方亦作“强人”装扮。
旁边郭药师听到,心知哪有什么“强人”,必是宋军伪装。只不过为了避免打口水仗,故意这般。这倒是怪了,一路南下打过来,何曾见过宋军主动出击?南朝军队不过是摆设,一群拿着器械的木头架子而已,这是谁的部队,难道疯了不成?
腊月十七,杞县县城。近日气候渐渐转暖,地上积雪开始融化,可守卫在城头上的士兵仍旧冻得难以忍受。可张指挥几次传下严令,不可懈怠,不可疏忽,违令者一律处死!因此,即使再冷再冻,士兵也只能坚守岗位。好在朝廷及时拔下了御寒冬衣,否则女真人还没打过来,咱就先“僵仆”了。一名年轻队将,内穿棉衣外罩铠甲,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口鼻之中不断喷出白气,登上城头,依次检查士兵着装器械。
“直娘贼!你抖甚么?站好!”队将一声喝,面前的士兵却颤得更凶了。
“金兵!”一声大喝,响彻城头。队将心中一震,急往城外望去。东面开阔地上,果见人潮涌动,旌旗翻飞。仔细一看,不是金军是什么?四周官兵议论纷纷,队将略一思索,当即命人飞报指挥使张宪。不多时,张宪没到,却听得阵阵奔跑之声,那城中主道之上,飞驰而来的弓弩手们惊得百姓纷纷避让。
军官们放声吼出命令,士卒轰然应诺,待跑上城头,各就各位。便见一虎背熊腰的都头拔了腰间佩刀,声传四方:“弓弩预备!”
弓手迅速解下身上所背之弓,每人都试拉一次,以确保弓具无碍。身后同袍将一捆一捆的箭矢打散,随时准备补充。弩手们自然要辛苦一些,那床弩连弩体积巨大,费力安放不说,还得选择合适位置。城头上尚未准备完毕,背后又响起铠甲铿锵声,兵器碰撞声,雄厚脚步声,若回首望去。便可见全副披挂的步兵正于城下集结,从头到脚都穿厚甲,手中俱是长枪大斧。不一阵,城内各处街道涌来成百上千的民夫,或抬,或挑,或拖,将早就收集的石块滚木运上城楼。老弱妇孺都紧张地从家门探出头来,望着街道上飞驰的官军。有人拉着自己的丈夫兄弟,千叮咛万嘱咐……
张宪身跨战马,由几名部下陪同飞驰到城下。待挤上城头,朝下一看,不由得大怒!
城外,金军已经集结完毕,以目测就可得知,约四千以上,六千以下,且多为步兵。张宪怒的是,这支金兵竟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就带着简易的云梯前来扣城。如此小觑于他,如何不怒?其实,倒不是金军有意,而是长途奔袭,不可能携带庞大笨重的鹅车等物。金军已经掌握制造技术,本想当合围东城时就地取材制造。没想到京畿十余县都严阵以待,这才匆忙赶制出云梯数百架,前来扣城。
“我让你过不了护城壕!直娘贼!”张宪暗骂一声,随即传令各都头,给金狗迎头痛击!
大战之前,两方都在作着最后的动员。女真将领跃马于阵前,高声呼喝,士卒们举着兵器,应声如雷。虎捷乡军中不少老兵对这种阵势不陌生,当初靖绥营出大名,至相州地界时就曾遭遇女真骑兵。冲阵之前,对方也是这般激励士气。
“别怵他!别看金贼这时叫得欢,稍后你一箭过去,他照样扑地。还甭说咱们现在器械精良,依托城池,便是去年与女真野战,咱也一阵杀他上千,哥砍了两颗人头哩。”一名老兵对身旁小弟兄们说道。
“谁怵了?我才不怕!”这士兵看模样也只十五六岁,稚气未脱。
“那你手抖什么?老弟,瞧着吧,让你见识哥哥这两石的臂力。”老兵哼道。
张宪见女真人已经准备进击,侧首对副指挥使说道:“你来指挥!”说罢,大步窜到一张床弩之前,命士卒上箭。两名强壮的健卒当即一左一右,各执住弩床上的转轮,拼尽全力将架于弩床上的三张弓绞到后头,乃用弩机扣住,又有一人取出三寸长羽箭,放置于箭槽之中。此时,两名开弩的士卒又才于地上拾起两个铁硾,仍旧一左一右挂在转轮之上。然后目测两硾离地距离,务必保持水平,才能确保床弩的精准。如此繁琐的操作程序,也就让人不难明白为什么说宋军的强弩大多“临敌不过三箭”。
突然之间,城外金军杀声大作,直入云霄!数千金卒虎吼着蜂拥而前,各以一具云梯为中心,前头士卒都手举长盾为掩护,极力扑向杞县县城。此时,城上有士卒发现,冲过来的不像是女真人吧?怎么反倒像是汉儿?
各部都头立于自家弟兄身后,目测距离,一边连番吼道:“稳住!稳住!”约至五百步距离,才下令准备开弓搭箭。虽然依托城池,但不少虎捷乡军的士卒还是头一次临敌作战,不免有些胆怯。部分弓手拿着弓具的手抖个不停,眼皮总是不由自主地跳动着。
敌至三百步左右!便有一都头对身旁专门挑选的射手下令道:“试射!”他话音方落,就听一声弦响,利箭飞驰!
“不中!再试!”眼中羽箭未入敌阵,都头又下令道。试射手再执箭上弦,拉满强弓,瞅准一个目标,瞬时松开弓弦!敌应声而倒!刹那之间,所有弓手不用命令,全部开弓搭箭!紧绷的弓弦扯动弓弧,吱嘎作响!
“放!”副指挥使一声军令,响应他的,是两千多具硬弓所发出的霹雳弦响。箭如飞蝗,密如雨下!冲锋中的金军立时扑倒一片!这批弓弩是京师弓弩院生产,远非大名都作院的破铜烂铁可比!其精度,射程都很出色!君不见,那手持长盾之敌,亦有被利箭穿盾身亡的么?
城头上,弦响不断,城下,女真士卒不断中箭倒地。张宪在那头,蹲于床弩之前,正眯着一只眼睛寻找着目标。手放在弩机之上,随时准备发射。眼见金军迎着箭雨一往无前,心中不禁暗笑,你当我小小县城真是好欺?
突然瞥见金军冲锋阵形之中有一人,挥舞弯刀,四处呼喊。料是军官无疑,遂转动弩床,瞄准此人。弩箭的箭头已经正对金将躯干,张宪正当扳动弩机时,忽闻金军后阵号角声大作!
前头冲锋的金军一听,突然停止前进,后队改前队,迅速撤离虎捷乡军弓弩射程范围。张宪猛然起身望去,只见数千金兵都往后撤,不多时便跑了个干干净净,这是啥意思?专程到我杞县来试试弓弩利否?看那城前金军丢下的数百具尸首,张宪百思不得其解。不只他疑惑,城上城下的士卒,以及支援作战的百姓也是满头雾水,本准备大干一场,杀个天昏地暗,日月天光,老弱妇孺们已经在准备造饭,以待打上半日,送于城上官兵食用。这才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金军就撤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小小县城 固若金汤
金军迫进东京,举国为之震动,赵桓在禁中夙夜哀叹,文武大臣束手无策。虽已许女真划河为界,却不知为何金二太子斡离不将大宋‘军前计议使’郑望之乱棒打出军营,拒绝议和。郑望之回朝以后,备说在金营受到了羞辱,却只字不提“强人”劫杀金使王讷一事。后有朝中故旧问他,女真人自己提出划河为界,因何又断然拒绝?郑望之这才道出原委,并说“若事泄,朝廷必遣人查之,今政局如此,若办镇守大将,吾恐将士寒心耳。”
看来,不论宋金两方,凡知此事者,心里都明白,天子脚下哪来的什么强人,必是前线镇守大将所为。说穿了,不是姚平仲就是徐卫。郑望之虽为议和使节,但在这件事情上还是清醒的。东京现在所能依靠的,便是姚徐两位军中后起,有他们在,不论胜败,女真人多少还有些顾忌。没看到么?金军已经开始扫清东京外围了。
说起这事,倒叫人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金军拔除东京外围据点的战斗,只有半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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