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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3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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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六的脸上突然泛出一层奇异的光彩,连两个眼睛都放亮了,情绪也陡然高昂起来,颤声道:“王师在朱仙镇,取得大捷!决定性的胜利!一举击溃金军主力!”

原来,折彦质这道捷报,正是向朝廷报告了朱仙镇会战的结果。神武前军和神武后军于距离东京城数十里外的朱仙镇,与金帅乌延蒲卢浑率领的金军主力决战。岳云率神武后军一部,率先发动进攻,随后,韩世忠也率神武后军一部,插往金军侧翼。初时,战斗十分激烈,在方圆十几里的战场上,处处都是血肉相搏。整个上午,宋金两军都在浴血奋战,难分胜负。

折彦质率领的折家军一直没有动,到了晌午过后,折郡王眼见金军仍旧负隅顽抗,方才派遣折彦适和折彦野两员悍将加入战局。好一场恶战,双方动员马步军超过二十万人,就在朱仙镇这么一个小地方,殊死搏杀。金军仗着其马军优势,曾经一度打乱了韩世忠的阵形。可这位荆湖宣抚使也硬,愣是咬牙撑过了钢铁洪流的冲击,阵形不溃!

岳飞,作为一名高级将领,竟也亲上一线。率领马军反复出入敌阵,杀得人是血人,马为血马。有一点得承认,金军纵使不如当年英勇,而且是在绝境之中作战,人无固志,但其决死的勇气还是不缺的。宋军拥有优势兵力,从早上打到晌午之后,居然不分胜负!

到了下午,战局仍旧胶着。可宋军那是气势如虹!上到汾阳郡王折彦质,下到一个普通士卒,那都是奔着胜利的目的来的,不打垮你行么?在宋军拼死进攻下,金军渐露疲态。正当两军僵持时,金军右翼的一支兵马在遭到折家军猛攻之下,出现溃散的迹象。刚开始,溃散的金军还不多,可他们一跑,这个头一开,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整个金军右翼完全崩溃了!

折彦质一见,立即命令折家军全军突击,从右翼打开局面!右翼暴露,处在中间位置的乌延蒲卢浑应付岳飞已是吃力,如何抵挡得住折家军的猛攻?眼看着就要兵败如山倒,十万火急之下,蒲卢浑摘了头盔,免胄示于众军,放声大呼。

左翼的赤盏晖也不改悍将本色,死死挡住韩世忠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激战中,赤盏晖面部中箭,脸上给射出一洞来,可这厮直接抓把土塞住,继续搏杀。但是,他二人的骁勇,换来的只是金军片刻之间的回光返照。

下午临近黄昏前,淮西军的前锋李显忠部赶到朱仙镇,立刻加入战局。他成了压垮金军的最后一根稻草,在李显忠部到达不久,金军全线溃败!金军士兵漫野而逃,而宋军则在后头紧追不放!

这战大会战,一旦一方开始溃败,那就不是作战了,而是追杀。从朱仙镇到东京城,这四十里路上,成了无数金军将士的断魂地……

折郡王这道捷报,是在大战刚刚结束时写的,因此详细准确的战果统计还没有出来。但他在奏报中用了一句话,说是此战的斩获,“多年未有”,从他这自信的话语中不难看出,恐怕只有当年的定戎大捷,才能与此次会战相提并论。

眼下,金军残部已经逃进了东京城,作困兽之搏。但折郡王同时提到,在河北,有友军袭击了北岸,切断了金军退路,因此他乐观地表示,光复故都,只在朝夕之间,请天子再候佳音。

徐良把这前因后果一说,政事堂里沸腾了。这些满腹诗书,平素里举止得体,儒雅不凡的官员们“得意忘形”,有人抓了帽子,有人激动得手足无措,搂着同僚一个劲儿地摇,还有的竟失态得痛哭失声!

宋军不是没有打过胜仗,也不是没有打过大胜仗,只是这一回意义实在太过重大了!中原是什么地方?东京是什么所在?官军光复此地,可谓一雪二十年之耻!真是普天下,同一哭,纵哭死,也幸福!

而主导此次北伐大业的徐良,此时也感慨万千!他首先想到了自己去世的父亲,倘若父亲多活那么几年,看到这一幕,想必也该欣慰了;其次,他又想到了先帝赵谌,这位以恢复为己任的先王,穷一生之力,企图洗雪国耻,光复中原,可惜大业未成,中途崩殂,如果他在九天之上看到这一幕,也当含笑;再次,他又想到了前线忠勇奋战的将士们,不容易,真是不容易,这一次,朝廷必须拿出大手笔来,否则,怎么对得起忠勇之士?

可他想来想去,他就没想到折郡王在奏章中那一笔带过的,说是河北有友军切断了金军退路这一点。

“徐相,照折郡王这意思,东京是早晚的事?”有人还不放心,在那阵激动劲稍稍过去之后,赶紧问道。

徐良深深呼吸一口,点头道:“朱仙镇大捷,是决定性的胜利,金军无法翻身了!东京光复,为时不远,当不会超出本月!”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进宫去,向圣上道贺啊!”有人提醒道。

徐良此时才想起,皇帝还等着召见他呢,当下不再迁延,即率了众官直投宫中而去。出了中书政事堂的大门,便已听到宫外欢声阵阵,想是消息已经在镇江城里传开,百姓在庆贺吧。

这一群朝臣,个个眉飞色舞,人人步伐轻盈,纵使六七十岁的老臣,也感觉年轻了不少,轻飘飘地飘向了大殿。

倒是大殿里,已经等了一阵的赵官家些不耐烦了。除了不耐烦,他也有些为难,按说这御驾亲征,怎么着也得过长江去吧?可他没去,就一直呆在镇江府了。不去也成,至少得在这儿等到战局结果出来吧?可偏生在杭州的皇后刘氏隔三差五地遣人来,要么就是询问他父叔的情况,要么就是催促官家回去。

赵谨也想回去,找了徐良几次,可宰相再三地劝,这才来多久,此时要是回去,不动摇军心呐?今天又找徐良来,赵谨实在都觉得有些抹不开面了。

“你说,徐相会不会是,不满呐?”久等不来,赵谨一边朝外张望,一边问道。

他旁边一名内侍,三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面色白净,五官还算标致,下巴稍嫌尖长,没事时,眼睛总盯着地下,听皇帝问,答道:“官家过虑了,徐相终究是大臣,怎会对陛下不满?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赵谨一听,质疑道:“朕召见,怎会有事耽误?许是他晓得朕要提回行在的事,因此迁延不来?”

那内侍不是旁人,正是侍奉过先帝,极得信任的沈择。一来,他给当今天子的印象不错,二来,他有个同乡故交,关系一直很好,就在刘皇后身边当差,走了这条路子,如今又出来了。这次让他陪同皇帝来镇江府,就是刘皇后的主意。而且赵谨也乐意带着他,因为很多事情,他都可以代劳,省去了许多麻烦。

听皇帝这一句,他故意不答,而是岔了话题道:“官家,娘娘几次使人来催,是达挂着官家,这是人之常情,徐相忧心着国事,所以不太理解。”

赵谨听在耳里,咂了咂嘴,叹道:“这国事,不也是朕的家事么?怎就只宰相忧心?朕难道不管?”

沈择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忽见瞥见一大群官员朝殿内涌来,忙道:“来了。”

赵谨一瞧,心里“嘎嘣”一声,紧张地在御座上挪了挪屁股,心说坏了。早知道,我就不开这个口了!现在好了吧,惹毛了宰相,这是带着大臣犯颜直谏来了!完了,这一关可咋过?哎呀!

沈择也瞧着不对头,小声提醒道:“官家,暂且不提回行在的事。”

“嗯,嗯。”赵谨连连答道。“他若问时,朕只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再说这徐良领着一班大臣上得殿来,人人大礼参拜下去,徐良洪亮的声音压过了众人:“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赵谨听了,不解其意,这除非是朝会,接旨,又或者重大典礼,才须如此隆重,这平日君臣会面,行个礼就是,何必……因此问道:“徐卿,这是何故?”

“臣等,向陛下贺喜来了!”徐良抬起头,一脸的喜气。

赵谨更加疑惑了:“喜从何来?”

徐良停了一下,随即朗声道:“喜从北面来!”

赵谨好像还是不明白,摇了摇头,徐良见状,笑道:“恭贺陛下!贺喜陛下!赖陛下神威所致,将士用命,已于日前,大败金贼于朱仙镇!距离东京,仅数十里!今大势已定,收复中原,光复故都,只在旦夕之间!”

赵谨听了之后,反应很奇特。他先是怔住,好像不怎么感冒,继而,面露惊色,瞪大了眼睛!最后,脸上才渐渐露出笑容,朝内侍望了一眼,转过头来,一副让人哭笑不得的模样:“这,当真?”

“臣岂敢拿此等大事戏言?折郡王捷报在此,请陛下过目!”徐良取出捷报,双手呈上。沈择慌忙小跑着下得殿来,取过捷报,又一路跑上去。赵谨一把接过,展开来看。

虽说这位皇帝比不了他去世的哥哥,但他毕竟是皇帝,这天下毕竟是他的,一旦得知前线大捷,中原光复在即,喜出望外那是必须的。

合上捷报,赵谨大喜道:“没想到,真没想到,这真是,真是,意外啊!”

这话听得下面一群大臣面面相觑,啥意思?没想到?意外?合着……怎么地,前线将士不该打胜仗是怎地?这么说起来,官家你从来没指望能收复中原?

不过,后头皇帝一句话算是圆回来了:“这真是神明庇佑,祖宗有德啊!前线将士英勇奋战,铸此大捷,朝廷当明文表彰!朕,也要给折郡王降下亲笔,不如此,不足以抚慰忠臣之意!”

第七百七十三章 兵临东京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徐卫读书的时候,学《满江红》,就记得这么几句,另外还记得作者是岳飞,除此之外,就没旁的了。等到了宋代,遇到岳飞,他也一直没想起来问问,你是不是已经填了这首词了。不过,估计岳飞还没有写下这传世名篇,现在没有,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了。

因为,北伐中原,大有斩获,故都东京,光复在望,估计岳飞也没那么多“臣子恨”了。汾阳郡王折彦质一道捷报,镇江府为之欢腾。行宫内外,大街小巷,到处都在风传这天大的好消息。皇帝欣喜之余,降下御笔,亲自写了封信给折彦质,扎扎实实褒奖了这位抗金领袖一番,不吝惜任何溢美之辞,归结起来说一个意思:能跟折卿比肩的,也就只有唐朝那位郭汾阳了。

当然,这皇帝当了好人,唱了红脸,徐良就得去唱黑脸。他以宰相的名义给折彦质发了省札,自然免不了要赞扬一下,但主要目的是提醒前线将士,宜将剩勇追穷寇,不要大意轻敌,但有金军一兵一卒,还在黄河以南抵抗,事情就不算完。

几天热闹起来,徐良终于想起了折郡王奏报中那句话,于是也顺道问问折仲古,你说是有友军在河北切断金军退路是怎么回事?具体是谁干的?徐良什么出身?徐家三代为将,他虽然走了科举这条路,但也算是半个内行。当他想起这事时,心里就在猜测,十有八九是咱家老九干的,旁人也没这个实力,没这个胆子。只是他也闹不明白,老九按说在河东啊,怎么手都伸到河北去了?

这事没弄清楚之前,他也不好在皇帝和大臣们面前显摆。徐家现在的势力如日中天,几十万西军大半握在徐家手里,徐九呢又身兼陕西四川两地最高军政长官,河东实际上也是他在代管,更不消说,他有他这个堂兄在朝中为相。太高调了,容易让人说闲话。

他这还在操心前线战事呢,陪同皇帝御驾亲征的大臣里都有人开始琢磨,这中原眼看就光复了,咱几时回东京呐?杭州虽好,可终究只是行在,临时驻跸还成,久了不行,东京才是大宋的帝都,回东京才是正道。另外,还都东京,象征意义非常大,它代表着几十年耻辱的洗雪!也可借此正告金贼,咱回来了!

徐良现在可没空考虑这个,虽说大局已定,可东京城还在金军手里,务必把北夷完全驱逐过黄河,这“阶段性”的任务才算完成了。他急,有人比他更急。

开封府,东京城。

这场面,怕是只有当年金伪联军围攻东京时才出现过。偌大一座雄伟的城池,被四面围定,放眼望去,但凡目力所及之处,全是军营,真是连只鸟也别想飞过去。在淮西军赶到之后,折彦质下令,三路大军合围东京,别等,即刻开始强攻。与此同时,遣偏师一支,去占领滑州,控制紫金山浮桥以及各处渡口,一来是防止金军逃跑,二来也阻止河北增援。

此时,宋军的士气仍然高涨,让他们一口吞下东京城也敢。但将领们多少有些意外,朱仙镇一仗,虽说大胜,可打得吃力,宋军损失也不小。你这刚打完大会战,马上又攻坚城,都不带喘口气的,不至于吧?

另外,岳飞旧事重提。先前我说要分化劝降,大王不听,怕夜长梦多。现在金军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不值当一拼,还是劝降吧,反正他们也没退路了。再者,这东京城里的百姓毕竟是大宋的,这仗一开打,矢石不长眼,难免殃及是吧?如果劝降不成,咱们再打。

折彦质虽然着急着想拿下东京,以成全功,但也不得不考虑这些大将们的意见。偏生这时候,刘光国跳出来,你们荆湖军怕攻坚?没事,我们淮西军来!你们退后,东京城我来攻!

刘光国虽说也是出身将门,刘延庆的长子,但跟围困东京诸将比起来,可能还差点意思。他之所以敢这时候挺身而出,主要是想着捏软枺印V煜烧虼笳剑救嗣桓仙希豕庠兑裁桓仙希渌祷次骶睦钕灾也苛倌┝死刺吡艘唤牛芍站棵蝗盟叫值芮鬃月堵读场O衷诮鹁斜芙言诔抢铮谒蠢矗テ贫共皇鞘值角芾吹氖虑椋虼耍愿娣苡隆�

说老实话,刘家兄弟虽比不上折彦质、韩世忠、岳飞这些人,但人家到底是将家子,打仗还是会几手的。折郡王见他们跳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想着尽早攻破东京正中他下怀,还是因为刘家是皇亲国戚,他卖这个面子,反正是同意了。

他一点头,刘家兄弟卯足了劲,强攻西城。像西军攻城,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一般都要配备整齐,巨砲强弩,鹅车飞桥,各色器械一样不少,然后才动手。而且能劝降的,就绝不动武。刘家兄弟倒好,估计是他们认为淮西军也带着“西军”两个字,甚至比西军还要强,大型器械还没跟上呢,人就开干了。

淮西军上下,杀气腾腾就往城前窜。东京那城墙多高?人架云梯就上!东京城防布置多么严密?强弩利箭多么犀利?人披着轻甲就冲!让观战的神武前后两军都为之侧目,心说淮西军这几年成精了?

结果战斗一打开,闹了个灰头土脸。淮西军第一次进攻,愣是连城墙都没摸着就让人杀回来了。刘光国脸上不好看,发现金军仍然还有斗志,也觉得自己太轻敌了一些,检讨一番后,拿出了个办法,攻西水门。

东京虽然城池坚固,但是它这护城河是通到城里去的。西水门,就是东京城诸多水门中的一个,徐府当年就在西水门。刘延庆的办法是,用船装着干柴火药,给它点上,往西水门送,烧了水门,打开缺口,再进攻。

结果,这一招又失败了。它那船还没近西水门,就让城上垂下来的金军士兵给钩住了,眼睁睁地看着一艘艘船在河里烧个精光。旁边荆湖军和江西折家军看得直傻眼,这还没过年呢,就整焰火了?

“这是作甚?”在远处一个小岗上,岳飞向身旁的韩世忠问道。

“刘光国想烧了西水门,可惜这十几条船。”韩世忠笑道。

岳飞胸膛一阵起伏,摇头道:“折郡王偏不听我之言,淮西军又是这般作派,哼,照他这么打法,几时破得了东京。”

韩世忠扭头看了一眼这位同袍,问道:“怎地?还想劝折郡王?”

“劝是没用了。”岳飞正色道。“非得让折郡王明白利害关系不可。”

韩世忠听他这话苗头不对,提醒道:“鹏举,折郡王可是各路兵马的主帅,你说话得注意分寸。”

岳飞不为所动:“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莫说折郡王,便是徐郡王来了,我该怎么说还怎么说。”语毕,竟扔下韩世忠不管,打马就往大营去。韩良臣在后头唤了几声不答应,没奈何,只得抽了一鞭子,赶紧跟上去。且不说私谊,岳飞是他的部下,要是冲撞了折郡王,他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却说岳飞一路冲进大营,直投折郡王的帅帐而去,帐前的卫士见他怒气冲冲而来,正欲上前阻挡,可动作还没作出来,岳飞脚步又快,手里马鞭一虚晃,人就挤进去了。

大帐里,折彦质正和几个幕僚商量着什么事,冷不防岳飞闯进来,把几人都看得愣了愣,折彦质一皱眉头:“岳飞,这里是什么所在?”

岳鹏举抱个拳,马鞭还没放呢,大声道:“卑职自然知道这是大王的帅帐。”

“既然知道,如何敢不通报就闯入?你是军中大将,当知军法!”折彦质听起来有些怒了。

岳飞脸色不改,正要说话时,韩世忠又闯进来,折彦质一看,纳了闷了,极为不快地说道:“我说你们荆湖宣抚司是怎么回事?这都统制硬闯本王帅账,宣抚使又跟着来?怎么……”

韩世忠到底稳重些,赶紧赔礼道:“大王息怒,卑职等并非有意,只是,事情有些急。”

折彦质心里头倒也明白,此番朱仙镇大捷,韩岳二将功不可没,而且现在正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时候,也没必要为这个事闹得大家不愉快。因此也不纠缠,岔开话题道:“什么事?”

“卑职先前与岳都统在观看淮西军攻城,刘太尉以火船冲西水门,却被金军破解。鹏举也是因为看得着急,因此急着来向大王报告,岳都统,是也不是?”韩世忠道。

岳飞吸口气,缓和了一下态度,俯首道:“正是如此。”

“事急,你好歹在外头通传一声嘛,没看到本王正和几位议事么?怎地?淮西军又给顶回来了?”折彦质语气也和缓了一些。说起来,他虽然都督诸路兵马,但本职,还是江南西路的宣抚使,与韩世忠一样。

第七百七十四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正是,十几条船都给烧没了。”韩世忠道。

折彦质拍着膝盖,想了片刻,对几位幕僚道:“你们且去吧。”那几名官员遂起身告辞,也给韩世忠和岳飞打个招呼,虽说他们是文臣,有着一种优越感,但现在毕竟是武臣风生水起的时期嘛。

这几个走后,折彦质看了岳飞一眼,挥手道:“鹏举也去吧,事情我也知道了。”

岳飞哪里肯走?手又指着外头道:“可是……”

韩臣忠一口截住他的话:“鹏举,你先去吧,我来向大王禀报。”毕竟老哥俩在一起共事这么些年,他太了解岳飞的脾气了。当年在东京留守司,什么都不是,碰上不满意的,敢直接给皇帝上书,他还怵你一个折郡王?便是徐郡王来了,若犯了他的性子,恐怕也没好的。

岳飞性子虽然直,可好赖还分得出来,知道韩世忠的意思,也就不再强争,给折彦质抱个拳什么也没说,便转身出去了。折彦质盯着他的背影,只等他一出帐,就嘀咕道:“这厮,不知轻重。”

韩臣忠闻言笑道:“岳飞这个人,就是直了点,其他没什么。”

折彦质也笑一声:“良臣呐,你是他的顶头上司,该说还得说,这人性子得改改。”

“是。”韩臣忠应了一声。

折仲古指指旁边的座头,示意他坐下,等他坐定以后,又道:“你是不是也觉着,我让刘家兄弟去扣城,有些草率?”

韩世忠想了想,答道:“大王这么作,想必是有原因的。”

折彦质叹了一声,看了他半晌,才道:“良臣,实话与你说。现在军中这些帅臣,能让本王高看一眼的。陕西徐九算一个,你算一个。因此,这事我说与你听也无妨。”

韩臣忠是个识抬举的人,频频点头。折彦质又继续道:“刘太尉两兄弟打成这样,本王并不意外。折某虽是科举出身,但家里叔伯弟兄都吃这碗饭,旁的不说,我一看东京的城防就知道不是轻易拿得下来的。为什么让淮西军去打这一阵?”

“嗯?哦,那卑职就冒昧猜度了?”韩世忠道。得到对方应允之后,他方才道“想必和宫中有关吧?”

“这就对了,你是个明白人。刘太尉是国丈,有刘皇后在后头撑着呢。朱仙镇一战,他没赶上,又抢着争着要去攻城,我如果执意不让……倒也不说怕他,只是面子上过不去。现在让他打了,打不下来,相信刘太尉也没什么好说的。”折彦质道。

韩世忠边听边应声,等对方说完了,才道:“大王,恕卑职直言。朱仙镇一仗,金军损失惨重。但现在缩在城里,如果负隅顽抗,我军还是能够打得下来,只是,一来耗费时间,二来也必有死伤。”

“是这个道理。”折彦质赞同道。“所以,本王打算在合适的时间,招降。”

“可刘太尉打成这样,现在去招降?恐怕,时机不恰当吧?”韩世忠质疑道。

折彦质哈哈一笑:“东京一座孤城,纵使他满城皆兵,又能扛到几时?滑州我们占了,河北不管怎么变,援军进不来,物资也过不来,困也困死他。这一点,相信蒲卢浑也清楚。他如果愿降,自然最好,如果非要一条道走到黑,那也只有成全他!我十几万大军摆在这儿,难道还扣不开东京城?你回去之后,就整备器械,咱们还是作最坏的打算。”

“有大王这句话,卑职就放心了。”韩世忠笑道。

“去吧。”折彦质挥了挥手。

折郡王虽然决定劝降,但为了不让困守孤城的金军因为淮西军而产生什么幻想,还是在劝降之前,给了对方一点颜色看。等大型攻城器械运抵东京后,宋军在城外遍设砲车,卯足了劲,狂轰乱射!足足轰够两天,折彦质这才亲自修成劝降书一封,派人投进城里。

朱仙镇一仗,金军大败,八九万精兵,最后回到城里的,半数都不到。而且士气低落,军无斗志。宋军随后赶来,把城一围,城中守军更是终日惶惶,心知末日已到。哪怕就是打退了淮西军的进攻,也没能让这些残兵败将重振信心。这还不算最艰难的,要命的是,现在东京已经是一座孤城,与外界联系完全被切断,也不可能再盼到什么援兵,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从败退进城那一刻起,蒲卢浑就知道,除了与城共存亡之外,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但他这么想,不代表所有金军将士都这么想。眼下,军中已经传开,说是朱仙镇开战之前,咱们的退路就已经让人切断了,换言之,上头早就知道这已经是个死局,还让咱们去拼。因此,军中怨气很重,尤其是汉签军,在朱仙镇之战前一夜,蒲卢浑铁腕处置兵变,杀不少汉军将领,这已经让汉签军不满。再加上这事一传开,汉军人心浮动,根本不打算跟着蒲卢浑走上绝路。

折彦质的劝降书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送进东京城。劝降这事,徐卫没少干过,他劝降,一般先给你分析清楚利弊,然后给你许诺好处,让你看完了之后觉得不投降都对不起自己。可折彦质不这么干,他只告诉你一件事情,那就是除了投降,你没得选择,除非自取灭亡。他也不给你许诺什么高官厚禄,只表示如果投降,我保你们周全。

乌延蒲卢浑看完劝降书之后,仰天长叹。下面的部将们看他这模样,都以为他万般无奈之下,看来是同意了。哪知道,蒲卢浑随后却说,时不与我,昔日手下败将,如今竟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劝降!大金国的勇士,可杀不可辱!誓与东京共存亡!

此话一出,麾下部将各怀鬼胎。你要以死殉国,可别拉上我啊!咱们打也打了,拼也拼了,对得起大金国了,现在走投无路,没必要再作无谓的抗争,保全身家性命是紧要!

第七百七十五章 胜利了

折彦质一道劝降书送进东京城,其威力不亚于死命的炮轰。因为这样一来,他等于又给了东京城里的金军将士一条路走。当然,乌延蒲卢浑是不会动心的,但他的部下们就他这么高的“觉悟”了,而且也犯不着。

蒲卢浑下达与东京共存亡的命令当天下午,把守东华门的几名汉军猛安就联合起来,准备发动兵变。当天夜里,这几位就派人秘密出城与宋军联络,约定明日上午,打开城门,迎宋军进城。但是,这几位粗鄙军汉,行事实在不够周密,在他们商量完之后,这事就已经泄露了。可怪的是,没有任何人去向乌延蒲卢浑告密,反而是好几名将领找上门来,没说旁的,只一句,算我一个。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越来越多的将领加入了反水的行列,而乌延蒲卢浑还完全蒙在鼓里,丝毫不知情。行事如此草率,却无人告发,只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人心向背。次日上午,反水的守军如约打开城门,早已准备好的神武后军一部,长驱直入,杀入京城。反水的金军将士齐声大呼,宋军进城!弃械保命!城内金军乱作一团,等乌延蒲卢军发觉事情不对头,为时已晚。

与他亲近的部将眼见无力回天,都劝他,事已至此,要么投降,要么突围。如果总管你不愿意投降,那我们拼死一战,保你杀出城去,再作计较。

到了此时,蒲卢浑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大义凛然,他只告诉几名亲信部将,你们赶紧带着弟兄弃械投降,或许还能保住性命,突围就算了,宋军已经截断了黄河,逃得出东京城,却逃不出河南地。当部将们问他,你怎么办时,蒲卢浑只摇头不语。生死关头,金军将领们也顾不得那么多,都离了蒲卢浑,向宋军投降。

最后,只剩下他一人在城中帅府节堂,脱去了铠甲,穿着女真服饰,挎刀坐在帅案后,静静地等着。为什么他劝部下投降,而自己却不呢?劝部下投降,是知道事情到了这份上,已经不可挽回了,朱仙镇一战,金军损失惨重,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没有必要再拖着这么多人一起送死。

他自己之所以不降,一是气节所在,宁死不受辱。再者,如果说折彦质劝降书一到,他表示愿投降,那另当别论。但如今,不是他主动投降,而是因为城中守军反水,方才让宋军杀进东京。这时候他就算投降,折彦质也不会放过他。因为,既然城中有守军反水,那么折彦质就应该知道,在收到劝降书以后,他还下达了“与东京共存亡”的命令,就算投降,有他的好么?

没有了组织和指挥,城中数万金军斗志瓦解,宋军杀进城中,没费多大力气,就控制了全城。当宋军的士兵们蜂拥抢入帅府时,整个帅府里,就乌延蒲卢浑一个人。见他身着便装,高坐于节堂,宋军士兵们知道,这肯定是金军高级将领,便争抢着要去拿这厮。

蒲卢浑知道大限已到,从帅案后霍然而起,执女真弯刀,面对着如潮而来的宋军士兵扑了过去。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折彦质进城以后,得知此事,虽然是敌人,是对手,却也佩服乌延蒲卢浑的壮烈。命令不可侮辱其尸首,让抬出城去,挖个坑埋了,也算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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