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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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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士卒都光着膀子,寻阴凉处避暑。这种时候,他们谈论的唯一话题,就是昨天那场怪仗。

可即使是平日里口才最好,能把太阳说成方形的人,也编不出一个理由来解释这件事。正七嘴八舌扯闲条时,一名赤裸上身,十分精壮的汉子突然操着刀跳了起来。同袍一见,纷纷起身,各各执定兵器,似乎要去厮杀一般。

也难怪,此时,那直道上,从北面过来三骑。初时看不太清楚,等到了数十步外,士兵们赫然发现,这三骑里,竟然有两个是秃顶结辫的夷人!最前面那厮,倒是南人装扮,但腰里也挎着一把女真人惯使的弯刀!

这三骑一直奔到营门前十数步久方才勒停缰绳,也不下马,就等着徐家军的士兵围了上去,个个虎视眈眈。说来也怪,让数以百计目光都能杀死人的敌军团团围住,这三人居然都不慌,还是镇定自若。

那为首作南人装扮的,约有四十多岁,穿件深灰色的直裰,观其形容似乎并非军营里厮杀的粗鄙军汉。环视四周士兵们一眼,用汉话大声说道:“我奉大金国国相之命,前来拜会你家主帅徐卫。”

话音落地,却没人搭理他,士兵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还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粘罕派人来拜会我们大帅?这不是拿刀问佛要肉吃,根本没安好心吗?娘的,一刀结果他算了!

“今天谁巡营?”有士兵小声问道。

“吴统制吧,上午还来过。”有人回答道。

当时,便有士兵奔回营内,向吴璘报告这件事情。后者听罢,也觉得诧异,粘罕派人来见大帅?他想干什么?问明白来了三个人之后,倒也不敢轻易放他们进来,思之再三,吴璘决定亲自去问问。

出了大营,老远就望见一大群士卒将三名骑士围得水泄不通。最前头那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一直保持一种昂首向青天的姿势,身后两名女真武士却是十分警惕,不时扫视着四周的士兵。

“闪开。”吴璘喝开一条道,进入人群,到那汉人模样的人面前打量一番,问道:“你几个要见徐大帅?”

在金军中,紫金虎的大名虽然大多听过,但他们一般只知道徐卫是“南军大将”,终究是什么职务却鲜有听闻。此时,那人听得徐卫年纪轻轻居然是“大帅”,心里也不免吃惊,微怔一下后,点头道:“不错。”

“所为何来?”吴璘又问道。

那人却不正面回答,冷声道:“见了紫金虎,自见分晓。”

吴璘听到这话,眉头拧成一团。紫金虎这个花名,最先其实是由郭药师统率的汉军叫出来的,他们当初在紫金山让徐卫挡住去路,几度强攻不成,甚至伤亡惨重,便有人称徐九为“紫金之虎”。后来渐渐传开,倒成了徐卫的绰号。

这绰号花名,长官叫可以,同僚叫也无妨,但下属肯定不敢,你一个金军使者,敢当着我的面唤我家大帅的花名?你这分明是藐视我全军!

心里不满,脸色更加严肃,不耐道:“有事对我讲也是一样!”

那汉子斜着眼睛瞄他几眼,冷笑道:“你?哈哈,我可是奉大金国国相之命,你自认作得了主么?”

听他一口一个“大金国”,那周围跟女真人血战数年的将士们火冒三丈。大金国?狗屁!老子打的就是你大金国!

有性急的,捉紧兵刃对吴璘说道:“吴统制,少跟他废话,弟兄们结果了他性命!好叫他知道我等手段!”

吴璘却非寻常莽撞之辈,心思这几日事情蹊跷,现在粘罕又派来使者要见大帅,自己确实作不了主,还是放他进去才是。一念至此,便道:“随我来!”语毕,便转身朝营内而去,方才走两步半,忽听背后一阵骚动。

扭头望去,只见士兵们挥舞着兵器围上去,有几个已经扯住了那汉子的缰绳,正破口大骂。直娘贼!想在我虎捷军大营里跑马!你他娘的嫌命长!

吴璘面无表情道:“既为使者,当知礼仪,进我军大营,安敢乘马?”

那金使四周一张望,见群情激愤,这才悻悻下得马来,与那两名扈从一道步行入营。一进营门,吴璘立即将他三个安排在一处军帐中等候。虎捷军有一项军令,可以说是领先其他友军的,那就是保密。

这个时代,军队很少有保密的观念。比如这个金使,他虽然是使节,你若放他堂而皇之地在营中走动,只要稍微内行一些,他看一遍就能清楚你的虚实。

安顿好之后,吴璘匆匆赶往大帅帐中报告此事。徐卫初听时,也觉讶异,但随之便释然了。金使一来,也就意味着这几日的谜团就要解开了。正想去见面,又听吴璘说了那金使如何地跋扈嚣张,徐九也是个怪脾气,你嚣张,我还真就不鸟你。于是传下令去,晾他一两个时辰吧。

吴璘走后,留在帐中的徐胜想了好一阵,终于还是开口道:“九弟,此事是否向大哥禀报一声?”

“嗯?哦,确实应该。”徐卫还顿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因为在他的潜意识深处,他认为自己在这个时代是孤立存在的,而且对方又指名道姓要见他,所以没有过多考虑。现在徐四一提,他才想清楚,现在大哥代理制置副使,理所当然是最高军事长官,金使理应去拜会他才对。

想到此处,紫金虎立即起身道:“走,四哥,我们一起向大哥禀报此事。”

泾原军大营,中军大帐。

上百名全副铠甲,手执丈长铁枪的雄壮武士跑步前行,到大帐外方才停住,分左右四列站定,个个挺胸抬头,满脸杀气!一手以枪拄地,一手插腰,摆出一副傲视天下的模样,端得是威武不凡!

只是这大热的天,又不作战,闷在铠甲里不难受么?

帐帘高卷,朝里望去,两排虎将正襟危坐,也是披挂整齐,目不斜视。徐原一身二品武臣的紫色常服,上戴结式幞头,大马金刀坐于帅位,双手放在案上,正盯着外头。下面的两排交椅,第一个坐的自然是军中唯一的“监司”长官,转运判官张彬。这种会见敌军使节的场面,他身为监司官员,理所应当要在场。

紧接其后的,便是陕华经略安抚使徐卫,穿四品武臣朱红常服,没戴乌纱,头顶上就挽个发结。只腰里扎着根二十五两重的御仙花带,双手平放在扶手上,靠站椅背,坐得笔直。他后头的徐胜,那就更是一丝不苟了。

外头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帐内众官齐齐侧首。只见得一人在八名全副武士的卫士簇拥下向大帐而来。

其实徐卫对搞这种“形式”不太感冒,有威风就在战场上去抖,现在金军使者单独而来,大哥排出如此阵势来威慑,实在没有必要。

那金军使者入得帐内,也没有视而不见,将两排威武的将佐官员瞧了个遍。当目光落在徐原脸上时,不由得疑惑起来。不是都说徐卫很是年轻,年不到而立么?怎地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西军莫非欺我?亦或是传言有假?当下不动声色上得前来,抱了个拳,朗声道:“本官奉大金国国相之命,权充军前计议使,前来拜会。”

“何事?”徐原嗓门本就大,此时故意提高音量,最他最近的张彬直感耳朵嗡嗡作响。

那金使面色不改,轻笑道:“相公的威名震动两河,便是我国国相也极为敬佩。为何今日于帐前遍布甲士?莫非我单枪匹马,也让贵军如此防范么?”他把徐原当成了徐卫,因此故意消遣道。

徐原顿时不悦,嗤笑道:“杀你易如反掌,何用如此阵势?不过是叫你知晓我军之威仪,回去转告你家国相,早些退了兵便罢,如若不然……”

“哈哈!”金使不待他说完,已放声大笑。帐内诸将尽皆色变,当时便有按刀欲起者。“相公何必大言欺人?”此话一出,满堂哗然,众将纷纷痛斥!

“金使既奉命而来,有事早说,不必打嘴仗。”徐卫这会儿朗声说道。他说话声音并不大,但话一出口,帐中立时肃静。

金使侧头盯着他看了半晌,见此人约莫二十多岁年纪,生得好相貌!虽不具铠甲,不带兵刃,但自有一股气派在!尤其是与四周全副披挂的武将们比起来,当真卓尔不群!心中一动,遂问道:“没请教这位是?”

徐卫笑了一声,并不回答,上头的徐原却道:“这便是当年在紫金山挡住你家二太子过不得河,又在杞县一把火烧了金军军粮之人。”

金使脸上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惊色!又多看了两眼才转过头去,再不提那些口舌之争,正色道:“此次我奉国相之命前来,乃是有一事与贵军交涉。此前,贵军进兵之时,曾放出话来,说有擒国相者,赏驴一头。敢问果有此事乎?”

徐原哈哈一笑:“确实不假!”

金使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接道:“眼下,相公这头驴怕是赏不出去了。我大金国相体谅相公难处,特派我携驴资前来,将这头驴买去,也好顾全相公的脸面。”

他这话,帐内文武大多没听懂,徐原也是其中之一,大声问道:“你怎知我这头驴赏不出去?”

“呵呵,此时,我军已在延安城头立起大旗,接手防务。莫非相公以为,能将十余万女真精锐逐出延安不成?”金使笑问道。

这句话不亚于一声惊雷!便得大帐之上登时就炸开了锅!什么?延安沦陷了?这不可能!一定是粘罕怕我军进兵,故意遣使造谣,以慢我军心!这厮用心当真险恶!

“制置相公!不须与他废话!卑职自请斩此背祖之贼,以祭军旗!”一将愤然而起,众人视之,乃泾原张俊。

徐原也惊得不轻,但却不敢相信,沉默片刻之后,忽地放声笑道:“此等伎俩也敢在我面前使?你当我是绕床弄梅的娃娃?”

徐卫脸上也是阴晴不定,他自然也不相信延安沦陷,可联系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一想,心里越发不安,当下便站起身来。

见他出头,众将都闭口不语,那金使见了,也下意识地退了约半脚,微微低头。

“你家国相也征战一生,此等拙劣手段岂能骗得了人?”徐卫在他面前朗声问道。

金使笑了一声,拱手道:“大帅休疑,延安城并非为我军攻破。”

什么玩意?不是被金军攻克的?那还能有谁?总不会是党项人突然下来了吧!正不解时,又听金使补充道:“延安守城张深,已于四日之前率部开城投降。目下,国相已命其为延安知府,仍授鄜延帅守。”

“胡说八道!妖言惑众!制置相公,砍了这腌臜泼才!”众将大怒,全都愤而起身,挺刀欲杀金使!

徐卫没有制止狂怒的战将们,立在原处,目视地面若有所思。张深投降?有这个可能么?他可是一路经略安抚使,大帅之尊!延安是他的根据所在,怎么会屈膝投降?早前一些时候,他还在长安城请自己吃酒,当时信誓旦旦地说,请自己代守三州,等风头过去再还给他,如今投降?而且听金使的话,他还是“率部”投降,也就说,他手里还有可战之兵!

第三百三十七章 想后路

与满帐怒火冲天的将佐们相比,吴玠显得尤其冷静。他也不相信张深要率部向金贼投降,但综合几天以来种种迹象表明,这鄜延境内一定是有重大变故,否则不会出现一连串的反常情况。

首先就是金军设于鄜州城池之外的两个大营突然撤兵,然后第二天一早,金军又卷土重来,这一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值得追究。最怪的,莫过于仗刚打了个开头,金军又撤了!或许大帅的说法有些道理,那就是女真人不在乎。他们既不在乎败了宋军就能长驱直入到延安城下,也不在乎胜了能怎么样。能让历年来气势汹汹的女真人突然这么悠然自得,那肯定是吃了一块大肥肉,正打嗝呢。照这么看来,这金军使者的话倒不一定是狂言欺世。

将领们仍旧愤恨难消,徐原还是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徐胜望向弟弟,徐九若有所思。

要弄懂你的对手想干什么,首先要明白你自己想干什么。比如,如果这个消息确实,那我军会怎么办?毫无疑问,此次出征为的是救援延安,如果延安府已经沦陷了,那也就没有必要再进兵。

也就是说,粘罕想让我军撤回去。那么,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让我罢兵?不外乎两点,要么是怕了我们,要么就是不想再打。第一种可能基本不存在。至于第二种,如果延安没丢,我军进兵是必然,也由不得他不想打。那也就表明……

正出神时,忽听上首徐原道:“本欲杀你祭旗,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且放你回去。记得转告粘罕,早早休兵。”这话已经不如先前有杀伤力,看得出来,徐义德心里恐怕也有了顾忌。

金使淡然一笑,也不再多话,冲他行了他个礼,又侧过身对徐卫一揖,多看了两眼,这才转身向外走去。诸将忿忿不平,一个比一个骂得欢,但没有任何人相信鄜延张大帅会投敌叛变。

“你等且退下,此事容本帅考虑周全再作计较。”徐原挥手道。众将起身行礼离帐,吴玠走时朝徐卫望去,后者微微点头,示意心里有数。

大帐上,只剩下徐家三兄弟,也不用再避讳什么,徐原待将佐们一走,便脱口问道:“四弟,九弟,依你们看,这事是真是假。”

“粘罕没有必要说这个谎,因为要揭穿很简单。我看,可能,怕是……”徐胜说得直摇头,因为这件事情干系太重,影响太大。延安要是真丢了,已经是陕西诸路一大损失,更不用说张深叛国投降。天!若此事属实,陕西将会被搅成什么模样?

徐卫突然叹了口气。引得徐大徐四都朝他诧异地望去,老九的作风就跟他的表字一般,永远都是昂扬奋进,虽处逆境而志不移,他都长叹了,看来也认为此事不假。

“大哥,四哥,现在我们就得思考后路了。”

帐中一时沉默,兄弟三人心里都明白,要是延安沦陷,除了退兵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退兵是小事,严重的是因鄜延一路沦陷而引发的后续。

延安一线,是陕西东北部的屏障,历来都是对夏作战的一个有力支撑点。金军想取陕西,只要延安在,他就不能向西推进,也不能放手去打关中。如果延安丢了,关中平原就完全袒露在金军铁蹄之下。定戎虽处渭水以南的狭窄地带,防守绰绰有余,但要阻止金军取关中,显然是力不从心的。

说得严重点,鄜延一丢,等于宣告关中已经沦陷大半。当然,如果把驻守关中平原地区的徐家军和种家军全部拉去跟金军拼,拼到精光为止,说不定也有可能保住。

“是啊,鄜延要真失陷,陕西就该大震了。”徐原难得声音如此低沉。头一次完颜娄宿领军,一度打到了耀州,距离长安不过一百多里。可他所占据的州县不多,更没有延安这样的战略要地。这一次,唉……

徐胜也是神色黯然,无奈道:“无论如何,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若粘罕派个使者前来,空口白话一番,就让我们罢兵休战,传出去叫人耻笑。”

随后两日,三徐和曲端都按兵不动,遣人四处打探消息。得到的结果令人震惊,有人延安周边逃过来的百姓的义军,众口一词,都说金军已经控制了延安东西两城,至于张大帅是否投敌叛变,倒是没个准话。

不久,虎捷军的细作探知,陆续有金军部队开赴鄜州,显然是延安战事已经结束。一时间,军中谣言四起,人心浮动。徐原为防不测,下令全军退往三川镇观望。其实,这等于是下令罢兵,所谓“观望”者,无非就是想弄清楚张深是不是投降叛国了。

六月十九,曲端遣康随前来知会徐原,言金军陆续集结鄜州,恐怕是为进攻庆阳府作准备,他已经决定率军回防环庆一路。而恰好也是这一天,从东京发出来的正式命令才到达前线,委任徐原暂代陕西六路制置副使一职。同日,徐原下令退往耀州,并就延安沦陷一事报告李纲。

陕西宣抚司

李纲颓然地坐在公案后,面前摊着徐原的战报。延安失陷,且传言鄜延经略安抚使张深投敌。李伯纪虽然不懂军事,但他也知道鄜延一路对于陕西意味着什么,延安历来是陕西军事重镇,鄜延军一直以来也是西军的代表。可现在,鄜延丢了,陕西门户大开……

“延安失陷,徐原率部退往耀州,曲端已回环庆。”李纲这句话不啻在二堂内放了一声惊雷。

正埋首办公的佐官们纷纷侧首,脸上写满了震惊。甚至有人望向同僚,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马扩也不免意外,鄜延军虽然吃了败仗,但主力仍在,金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破城?当他把这个疑虑说出来时,李纲突然发作:“徐原在战报中称,鄜延传言张深开城投降,已然叛变!”

第三百三十八章 托付种家军

堂中一片哗然!宋金开战以来,投敌的不在少数,但出现西军帅臣叛变,其影响尤其恶劣!张深可是一路经略安抚使,且镇守延安重地,他居然投降!

“以城池防守而言,延安兵力可谓充足,粮草也应足够,张深为何投降?”

“怕是见金军势大,献城投降以保全性命富贵!”

“延安一失,关中恐亦难保全啊!”

众官七嘴八舌,皆不说到要领。马扩暗叹一声,张深投降,固然是其丧失气志,贪生惧死。可这也是何少保一意孤行,用曲端打击各路帅守,以求统一兵权的恶果。西军本是大宋目前唯一可以倚重的力量,可长官们却总是……

李纲望向一众下属,脸上掩饰不住的怒意,大声喝道:“你等终日高谈阔论,现延安已失,有何对策?”

“宣相,金军盘踞延安,必欲图关中。所幸眼下正是暑热时分,量金贼也要在八月秋凉再行进兵,这段时间,须得好生整顿防务,调集各路兵马入援,以保全长安呐!”说这话的,是宣抚判官王庶。

马扩听得眉头一皱,被李纲看在眼里,立即问道:“子充有何高见?”

自入陕西宣抚司以来,因他身份特殊,同僚对他要么就是有意排斥,要么就是敬而远之。因此,听得李纲下问,便有意道:“若调诸路兵马入援长安,且不管各路大帅来与不来,就算来了,也不过是助金人得陕西而已。”

这句话却好似在沸油里泼了一瓢凉水!本就看他不顺眼的人立马发难,纷纷出言攻击,有说他哗众取宠的,有说他的大言不惭的,甚至有人说他居心叵测!对此,马扩充耳不闻,只是冷笑连连。

李纲也是一张黑脸,极为不悦道:“这话从何说起?”

“宣相,诸位长官,同僚,金贼窃据延安,便已在陕西打下了立足之地。以鄜延为支撑点,且控制河中府通道,联结河东,金军可以源源不断地往陕西增兵,运粮,取关中易如反掌。若此时调各路兵马入援关中,必为金人所败!”马扩说得斩钉截铁,十分肯定!

但在其他人眼里,这分明就是标新立异,你是什么东西?犯官而已!李宣抚看在徐九面子上,委你为参议官,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王庶见他反驳自己,遂问道:“那依子允之见,该当如何?”

马扩默然,众官一见,尽皆嗤笑,哗众取宠便罢了,真问起来又三不知,此辈最好沽名钓誉,我等不屑与之为伍!

李纲因事发突然,一时六神无主,也没去追问马扩。当下摒退众官,出府而去。从前何灌在陕西时,遇军情紧急之时,他常往制置司去见何少保,如今何灌已被召回行在,他又去找谁?

出了宣抚司衙门,坐上官桥,直投长安城西北方而去。沿途,轿外喧嚣的街市,鼎沸的人声也丝毫不能打动这位心急如焚的陕西最高长官,只是一再催促轿夫快行。那街上的行人只见得一顶官桥被轿夫抬着奔跑如飞,心说这是出了什么火烧屁股的事?有这么急?

至一条街内,轿夫们把官桥停在了一处宅第前。这里与别年的热闹不同,极是僻静,街道两侧均栽大树,阳光从树缝中投射在地上,很是清凉。

李纲下轿之后,估计是因为太过心急,直接撩起衣摆冲上台阶去,扣住铁环咣咣砸门。这一家说来也怪,大白天你关门闭缝作甚?

等了片刻不见有人来开门,李纲砸得越发急了。此时,便听得里头有人大声吼着“青天白日,还敢有强人上门不成!”

门开处,露出一张狰狞的脸来,见到李纲,表情凝固,刹那之间扯开门扇,慌忙道:“不知宣抚相公莅临,莫怪,莫怪。”

李纲哪会跟个门人一般见识,疾声问道:“太尉之疾可曾好转?”

门人一脸晦气:“这天气越发热,太尉背疽非但不见好转……”

李纲面色一紧,不再多话,径直往里而去。门外赶紧跟上,在前头引路。原来,此处便是种师中的府第。自打从太原调回陕西后,他一直没有差遣,屯兵在凤翔府,直到朝廷任命其为制置副使。

这种府来过多次,李纲一路并不张望,只随那门人投后堂而去。府中仆从等见宣抚相公行色匆匆,一脸晦暗,都感讶异,当然没谁敢去问一句半句。不多时,至一处房前,但见门窗都大开,却又用纱幔挡住,想是病人见不得光。

李纲纵使再急,也是掀开纱幔,轻手轻脚地步入房中。内里陈设颇为考究,然而他的注意力都在对着窗户的那张床上。一人背朝天,扑躺于床,赤裸着上身。他左肩膀肩胛骨以下的腰部呈现出一片紫红色,极是扎眼。

李纲停在门口,极力克制自己杂乱的思绪,尽量压低声音唤道:“太尉。”

“宣相?快坐,快坐。”床上的人虽然说着话,却并不见动上一动,仍旧保持扑在床上的姿势,只不过腾出一只手来挥了挥。随即,似乎想起什么,怒道“这帮泼才,怎地如此不知礼数,宣抚相公前来也不……”

李纲连忙解释道:“太尉勿怒,是本相摒退了仆从。”

种师中听了这话,便极力挣扎着要起身,想是那背疽十分疼痛,他竟翻不过身来。李纲大步上前,扳着他的肩膀助他一臂之力,方才仰面向上。到底是上阵一生的名将,种师中虽年近七旬,这满是创痕的身板却还显健硕。只是,从后背一直延伸到腹部,有一片约小指头大小的水泡,李纲先前看到的紫红色,乃是涂的药膏。

当他看到种太尉的“背疽”从背部发到了腹部时,脸色大变!李纲博览群书,于医道虽无研究,却也偶尔有过涉猎。最先,医者说种太尉患的是背疽,他也深信不疑。可现在看来,哪有背疽窜到腹部去的?这分明就是民间俗称的“飞蛇”!老百姓传说,这“飞蛇”一旦缠腰,必死无疑!

种师中颇有吃力地坐起身来,取了件单衫披上,一边还笑道:“怠慢宣相,乞勿怪。”

李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往日的种太尉老当益壮,神采奕奕。可现在却面如死灰两眼深陷,嘴唇上都看不出丝毫血色,这可如何是好?正这么想着,种师中已经问道:“宣相,曲端与徐家兄弟往援延安,战况如何?”

“太尉且安心养病,莫劳神伤身,军务大事本相还须多多仰仗太尉。”李纲有意回避道。他有什么办法?对方都病成这模样了,自己虽是长官,但人家年逾古稀,论年纪可算自己长辈,于心何忍呐。

种师中带了一辈子兵,哪能不清楚这里面的门路。此去延安,必打坊州鄜州二处,好歹总有战报传回来吧?宣抚相公现在避而不答,莫不是前线失利?遂再三追问。

他越问,李纲越郁闷,终于还是扛不住,哀叹道:“不瞒太尉,延安……已然失陷。”

种师中因病中精神不振,此时猛睁双眼,嘴唇张开,紧紧盯着李纲,竟连气也不呼了!延安失陷!那鄜延全境都将沦入金贼之手!鄜延一路对陕西意味着什么,但凡带兵之人都清楚!对于种家而言,鄜延更是意义重大!

种师中的祖父种世衡,也就是“种家将”的开山人,当年屡立奇功,被当时掌管陕西诸路的范仲淹所常识。后来,种世衡在延安府东北筑城一座,招募勇壮数千,日日操练,党项人闻风不敢犯。朝廷为了表彰种世衡的功劳,就这座城命名为“青涧城”。

后来,青涧城便成为种家将的发源地,更成为将门代称。世人称呼西军将门,都说“麟州杨家”“青涧种家”“府州折家”云云。

现在鄜延丢了,种师中怎能不急?半晌之后,这位沙场宿将,西军元老一拳捶在床上,厉声喝道:“延安怎会沦陷!张深是我父旧部,其人颇有才干,固守延安当是无虞!”张深当年在徐彰身上作小军官,而徐彰当时是种谔麾下猛将,所以种师中有此一说。

李纲见他气急,惟恐伤了身,不敢直言相告说张深投降叛国,只道:“金贼攻势凶猛,因此城破。”

种师中愤怒难消,不住捶床道:“金狗肆虐!本是我辈报效之时,奈何卧于病榻!真真气煞人!”老帅看来是动了肝火,一张本无血色的脸也涨得通红,咬牙切齿,面目可怖!

李纲本欲安抚,可此时他也没有对策,来见太尉本也是求计,因此硬起心肠问道:“事已至此,依太尉看来,该如何应付?”

种师中一时无言,金军一占鄜延,便在陕西站稳了脚。他们下一步,恐怕就是取关中之地,然后溯渭水西进。

“徐氏兄弟现在何处?”种师中突然问道。

“回还师耀州待命。”李纲回答道。

“曲端何在?”种师中又问。

李纲脸上浮现不悦之色:“已回环庆。”

种师中点了点头,估计是身上痛得紧了,他咬着牙撑了一阵,而后道:“鄜延一失,则关中必不能保。宣相,依卑职之见,当命徐原回泾原,移陕华之兵入秦凤,借山川地利之势,以图长久!”

李纲闻言色变,失声道:“太尉的意思,是放弃长安?放弃关中之地?”

种师中见他这种反应,皱眉道:“莫非宣相想集结人马,于关中会战?关中之地势,利于马军奔驰,此为北夷之长。鄜延一丢,金贼再无后顾之忧,必倾全力而来!若集师关中,无异于自取败亡!”

李纲未置可否,只是沉声道:“京兆为陕西首府,不战而弃,恐天下非议,朝中言官也将群起而攻。对朝廷,无法交待。”

种师中摇了摇头:“我辈以军旅之事事官家,余者一概不问。”他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我是武臣,我只从军事角度看问题,政治方面不是我该考虑的。

但李纲是文官,而且是一方守牧,他不能不从政治角度多加考量。沉默一阵后,又问:“若是放弃关中,又当如何?”

“陕西诸路,有天险两处,一为子午岭,一为陇山(六盘山)。子午岭可保环庆泾原两路,陇山可护秦凤。今曲端已回环庆,若金军往攻,他必死战以保根本。再遣徐原引军回泾原,则缘边两路无忧。陕华地处关中入口,除定戎据华山之险外,无所依托。宣相当移徐九所部入秦凤卫戍。如此一来,金军在收取关中之地后,无论向哪处进兵,我方皆可固守。”

“金贼想在陕西长驻,必耕作田地,以充实粮饷。此时,各路帅守已据住险要,则可出偏师以袭扰,便其无法耕种。诚若如此,金贼只得往河东求粮,日久必生困境!”

李纲听得很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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