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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王朝-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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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文帝所面对的游牧民族已经不是汉文帝时代的匈奴,却是更为强大的突厥人。匈奴人的首领叫做单于,而突厥首领则自称可汗。这些自称狼族的对手也有着狼一般凶猛残忍的性格,早在北周和北齐相持不下的时候,突厥在被中国史书称为土门可汗的率领下崛起于北方的草原,开始不断南下侵扰。周、齐两国为了消灭对方,争相接纳突厥,每年献上大量财帛加以收买,希望获得助力。周武帝甚至迎取了一位突厥可汗的女儿为妻。
这种情况令当时还是北周大臣的隋文帝十分担忧,曾经暗中对心腹将领韩擒虎说:
“堂堂中国居然要看突厥人的脸色来行事,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呢?除了使敌人更加轻视我们之外,还能获得什么好处呢?”
从后来突厥他钵可汗将周、齐二国视为孝顺儿子的言论之中可见,隋文帝的忧虑不无道理。所以,在他执政后,首要任务就是彻底剪除这个日益欲壑难填的可怕邻居。
第一步,他数次征发天下民夫修筑长城,将齐、周两国的长城连接起来并修葺一新,摆出一副坚决抵抗的姿态,召示出新帝国将巩固国防,再不会对外人献媚妥协的决心。这是隋文帝当政时期除了建设东西两座京城之外少有的大规模劳役。
接下来的第二步就比较困难了。对于所有中原帝国而言,游牧人飘忽不定的生活习性是最令其头疼的一件事情。这些马背上出生,马背上长大,在广阔天地之中经受过恶劣气候洗礼的民族无论男女老少,都是天生的战士,组成强大的骑兵军团后,可以从任何不可思议的方向对定居民族发动进攻,令人防不胜放。如果主动出击,对方又会如疾风般退去,利用草原宽广的回旋余地,拖垮所有敢于追击的对手。七百多年前,汉武帝决心以主动出击消灭匈奴,非但未能达成心愿,反而因征发百姓过度险些造成国内的###。隋文帝吸取了这个教训后,决定采取静观其变的政策。当然,这不是消极的坐等,而是以静制动的策略。在坚守长城防线的同时,派出大量的奸谍以通商为名混入突厥,刺探情报,掌握敌人的一切动向。不久后,奸谍为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突厥因可汗的继承问题,正在发生内乱。
造成这个内乱的始作俑者就是土门之子逸可汗。他在临终遗命中废黜了亲子的继承权,采取了兄终弟继的制度。如此一来,被剥夺了继承权的亲子们,心中滋生了怨恨并被不断积累起来,当那位口出狂言的他钵可汗死后,终于引发了围绕汗位的争夺并扩大为一场内战,虽然最终以他钵可汗诸子之中最有能力的摄图称沙钵略汗而告终,但这场叔侄敌对,兄弟不和的人轮惨变还是动摇了突厥的基础。
隋文帝决心利用这个机会,分裂突厥。他先后鼓动在争位之战中失利的几位沙钵略的叔叔在西北方起兵反对自己的侄子,又支持沙钵略的表弟突利可汗起来反对自己的表兄,造成突厥内战频仍,自相残杀。没有耗费中国的一兵一卒,就严重消弱了敌人的势力。使北方的强敌陷入分崩离析之境而无力南侵。
“皇上的手腕诚然高明,但依旧显得美中不足!”
对方竟公然对皇帝的施政发表批评,令木兰大吃一惊。
“突厥狼性情坚忍,他们哪怕剩下一个人也不能掉以轻心!”
“难道必须要斩尽杀绝才可以吗?”
“杀戮不是唯一的办法!”杨广冷静地说下去,“用战争去削弱敌人,用计略去瓦解敌人,这些都是必要的手段。但,真正能够制胜的是文化!要象熊熊燃烧的烈火,不断炙烤着对手的自信,使之最终屈服于文化,顺从于文化,拜倒在我大隋强盛无比的文化之下,永远恭顺地听命!”
“这样啊……可以不用打仗吗?”对于将战争视为恶魔的木兰来说,听到居然有避免战争却能制服对手的策略,不禁大为惊叹,同时又有些不敢相信。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古今圣主的梦想!”说到这里,杨广话锋一转,“但圣主也从不讳言兵事!黄帝一生争战五十二次,成汤也曾二十七次出征,方使四夷危威服德,海内归心!”
“还是要打仗啊……”木兰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种,还未来得及闪光,就再次黯淡下去。
“子英对战争竟然如此讨厌啊。”
“是的!我讨厌战争!因为战争会让亲友离散,造成无数孤儿寡母,终究不是一件好事情。”
“放心吧!”杨广傲然道,“圣主之战,往往是临之以威。如果敌手主动降伏,那么根本不必多造杀生之孽。”
“如此……还好……”
看到木兰渐渐安心,杨广就劝她先靠在树上小憩一阵。
“天快亮了。”木兰用迷离的眼神透过头顶上稀疏的枝叶缝隙,望着天空。月已倾斜,召示着将被黎明所取代的宿命。月也有倦怠的时候,人呢?
想着想着,木兰就觉得自己的头愈来愈沉,愈来愈低……
第十三章 逆 袭(1)
当乳白色的晨雾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树林的时候,木兰被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惊醒了。头顶的月亮不见了,换来的却是一批手持刀剑的武士,象从地下冒出来似的,每人的眼神都象满弓上的箭镞,指向木兰和他身边男子的各个要害。
来不及为自己在一个男人的怀里睡到天明而尴尬了。木兰飞快地爬起来站稳,一边把短剑拔出鞘握在手中,一边庆幸自己临睡前所作的把父亲的短剑藏在怀中的决定。或许,这是木兰一生中最为明智的一个决定。
男子却不动声色,既未起身,也没有寻找武器的打算。原地坐着,左顾右盼,象个悠闲随性的游客。
“我大哥还好吧?有没有什么话要你们转告我?”
“太子有命,晋王窥伺名器,图谋夺嫡,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特着某等夺取殿下的首级!”
一软一硬的对答,把夹在双方之间的木兰搞迷糊了。“太子”、“晋王”、“兄弟”,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双方的身份则已呼之欲出了。
“大哥……你是皇子?”
“呵呵,”男子轻笑起来,“事到如今,也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了!本藩则是太子殿下的亲兄弟——晋王杨广!”
声音落地的时候,武士们已经从几个不同的方位冲了过来,手中的刀剑突破了雾气。沾染了白刃杀气的晨雾,则发出异样的波动。
“两个一起杀掉!”
幽灵般的呼喝声,象锥子在扎耳朵,令木兰心慌意乱。短剑虽然在手,却抖动着不知该迎向何处。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就象一只陷入重围的野兽,四面都是猎人射出的箭镞,猎狗狂吠的声音。
“谁说沾了皇家的人,就能得到富贵呢?”杨广好整以暇地说着,“子英,这次看来要连累你了。”
“大不了死在一处!”
木兰急促地回答着,却只来得及说上这一句,就必须用短剑去格挡当头斩下来的兵器。这一挡,完全出自求生的本能,而非父亲传授的武艺。那些基本上没经过怎样训练,更不必说实战经验的招数,现在已经随着昨夜的梦与邂逅一起消散了。
“现在谈生死,还为时过早!”
杨广的声音和他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动的,同时还伴随着长剑出鞘的声音。一如沉睡已久的雄狮倏忽猛醒,发出噬血的怒吼!
那是一柄软剑,可以盘在腰里的软剑。弯曲的剑身恰似埋藏的壮心抖然舒展,在下一个瞬间里,在杨广强劲腕力地驱动下,产生出不可思议的速度,刺向正在攻击木兰的武士!彗尾般耀眼的剑芒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厚实的铠甲,没入他的胸肋!短促的停顿之后,武士在垂死的悲鸣和冲天而起的血泉中颓然倒了下去。
就在围攻者被眼前那灿烂残酷所震惊,现出迟疑的一刻,杨广一把抓住木兰的手腕
“跟我来!”杨广高声叫道,木兰却没有回应他,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紧紧握住了他伸过去的手腕。虽然已经觉察到木兰的异状,但当此见不容发之际,杨广也无暇顾及,只能脱着她飞速向林外冲去。同时,手中剑锋圈转,掠过对面的剑身。那些剑就发出清脆的声音,悉数折断。
木兰的确没有听见杨广的呼叫着,直到后来被他硬拖着身子冲出包围圈外的时候,她依然未能从眼前散落下来的那场无比华丽,又无比残酷的血雨中哽醒过来。整个人仿佛行尸走肉,只凭依着外力的拖曳,茫然无知地冲出树林。
“可怜的子英!”杨广在心中叹息着,之后就不得不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背后的追兵方面。凭听觉,对方显然已经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上马追赶过来。
“这样可不行。”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杨广就带着木兰飞速向附近的山路上奔去。
所谓山路,也不过是采樵人和一些不知名的野兽们开辟出来的一条小路,人走着都很吃力,更别说是纵马狂奔。虽然无法测知这条路的终点是什么,但在火烧眉毛的关头,却也顾不得许多了。
两旁,横出斜逸的树枝宛如鬼怪们偷袭的爪牙,杨广时不时的就要中招。走出没多远,身上的外衣就已千疮百孔,半截下摆也不知留在哪一丛荆刺上。这时,倒是自幼罐走山路的木兰显得较为从容。她的心犹为从震撼的情绪中脱离,本能却仍可在无意识之中被发挥出来。
随着山路向山林中的延伸,茂密的树林在两个逃亡者的头顶交织出厚重的穹庐,遮蔽一切来自外界的光线。周遭的环境从昏暗到幽暗,直至黑黢黢的伸手难见五指。木兰和杨广之间的关系随着环境的变化,也产生了逆转。现在,竟然是木兰凭借着本能带着杨广在登山了。这种情形,使杨广渐渐心生惊异,对木兰又有了新的观感。
有了木兰的引导,杨广可以渐渐在头脑中腾出思考的余裕,对整个袭击事件做一番仔细的整理,很快就发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矛盾。
“以太子的性情,即使拿到了铁证,也必是先向父皇奏报请旨,断不至自行其是,痛下杀手。何况,放着一条坦途正路不行,却甘冒戕害手足的恶名来行这步险棋,这本身也是有悖常理之事。反之,铤而走险也不是太子的行事风格。”
再琢磨下去,刺客身上的诸多疑点渐渐浮出水面。既要行刺,就该潜踪而来,哪有象他们这样身穿太子千牛卫的服色远行千里,招摇过市的道理呢?难道生怕天下人不知道太子派人出京来杀晋王?太子再笨,也不至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再说,太子身边的那些辅臣,不是方正有余、权变不足的老古板,就是迂腐透顶,毫无吏干的书呆子。除此之外,就剩下那些顺风扯旗,阿谀逢迎的拍马小人了。第一种人不会支持暗杀的行为,而后两种人根本就是盘绕在太子大树上的软藤,除了从他身上吸取富贵的汁叶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然而,排除了太子的可能后,又是谁在操纵这场明显是在移祸江东的阴谋呢?难道是老四蜀王杨秀吗?听说这个喜好制琴的弟弟最近在封地里做出了许多悖逆纲常,残暴不仁的恶事。但是,他可以做出生剖死囚,取胆为乐的勾当,却不代表他有出此奇谋的才具和胆略。
移祸江东!对啊,就是江东呢!这些刺客为了掩盖自己的口音,故意学关中的腔调。可是,当他们遭到突袭后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江南口音!这样就对了呢!
杨广顿觉豁然开朗:狙杀自己,嫁祸于太子,真是一箭双雕!而从中获利者,自然是南陈的人。看来,昏君陈叔宝的手下也并非无人呢!一个久久萦绕心头的难题突然被破解,使得杨广心情大好起来,对周遭情势的感知也愈发清晰起来。
由于失去了天空,时间在这个近乎封闭的空间内暂时失去了作用。又不知过了多久,背后已听不见追兵的任何声息。倏然,杨广感到有一股微弱的气流从对面直吹到自己的脸上。是风!
“有风必有通道,那么这片树林的出口就快到了!”
心念电转之间,他用力扯住木兰,木兰就像一匹马一样停了下来,悄然无声的站着。杨广越过她,凝神向前望去,果然发现了一小团微弱且模糊的光影。他心中微微一松,无论那里有什么,至少对于摆脱眼前压抑的空间这件事情而言,终究是可喜可贺。想着自己的狼狈,那么全身贯甲的追兵们,此时还不知陷入怎样的困境。杨广在走完森林中最后一段路的时候,心情就轻松了许多。
“子英!咱们脚下就是有名的八公山啊!”即使明知木兰未必能够听到,杨广却却还是说下去,“这里的树如此霸道,也难怪当年的苻坚会被它们吓坏呢。这样说来,凡是有意征服江南的人,都要先在八公山接受一番试炼呢。如果这次能够脱险,那么接下来攻打南陈,就会得到好运气的加护吧!”
然而,杨广的开心并未维持多久,当他带着木兰走出森林的一刻,还未来得及舒展的眉头,立刻又凝结了起来!
原来,追兵们比他想象地要聪明得多,对地形的熟悉程度更是出乎意料之外。他们没有集合起来从背后追赶,而是分散成几个小队,从其他的山间小径包抄过来。此时,杨广和木兰的左右不远处都显现出敌人的身影,正在飞速向他们合围过来。
现在再原路退回是不可能了,而在平地上被包围则唯有死路一条。
“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吗?”杨广立刻从头脑中赶走了这个念头,“不会的!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决不能就此放弃!这次遇险,就权当是上天的试炼吧!”
他的头脑在飞速地思考着脱身之计,眼睛也没闲着,迅速观察了四面八方的情况。立刻发现正面还未出现敌人的踪迹。
杨广在猜测着对方是否故意露出破绽,引自己进入更加危险的伏击圈。但是在眼前这种万分危急的状况下,即使是真的如此也顾不得许多啦。心念电转之间,他带着失魂落魄的木兰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跑出不到半里地,杨广就不得不废然止步。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道断崖,下面的山谷里烟雾弥漫,予观者以错觉,仿佛从此落下,就会一直到达地狱的最深处。
向前无路,则背后……
“是晋王殿下吧?幸会啦。”背后传来冷利的口调,“我乃陈皇驾下之骠骑大将军萧摩诃是也!”
“果然是我猜的这样!”杨广在心中苦笑,“看来只有背水一战啦!”
他缓缓转身,随着目光的反射,一道黑色的巨影直逼杨广的视野之中,仿佛天上的乌云骤然落入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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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逆 袭(2)
摩诃者,意出天竺之梵文,读做mahā,乃“极大”之意,用以形容萧摩诃的身材,无疑是相当精准的。站在他的面前,杨广和木兰两个人都被笼罩在巨大的身影之中。他全身披挂着黑色的铠甲,包括坐骑都完全是黑色的,唯有胸前的一部胡须是灰白色的,配合着手中那根长柄八角狼牙战锤上的雪亮尖钉,同样闪烁出危险的光芒。
一切正如杨广所猜测的那样。当隋军在江北调兵遣将的时候,江南的陈军内,正有一些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对岸的一举一动。虽然陈主是只知玩乐的昏庸之君,但并不代表陈朝上下都在梦游。那些曾经追随陈武帝霸先开国创业的有力武将们无不忧心忡忡。但,表章上了无数道,结局却只有一个——泥牛入海,一去无踪。
“隋人是不会坐视十万梁民来归的,迟早会以此为籍口发动侵攻的!”
时间回溯到四月底,官拜护军将军的樊毅在宫门前怒气冲冲地对着仆射袁宪说道。立在他的身旁,赫然正是骠骑将军萧摩诃的巨影。其后,尚有领军将军任忠、忠武将军樊猛、中领军鲁广达等一众武人们。显然,在多次“疏入不报”后,大家只能采取集体请愿的方式了。
“十万梁民来归”是引发请愿事件的导火索。这个“梁国”在史书上称为后梁,与其将其称为业已灭亡的梁的延续,不如说是付庸于北朝马鞭之上的旧梁贵族怀念往昔风光的避难所。建立于以江陵郡(今湖北荆州市)为中心的蕞尔小国仅领三郡之地,地狭势弱,自来不为北朝所重。直到隋文帝目指南陈后,苟延残喘的萧姓们才受到南北两朝的关注,于是后梁的内部也分成了两大派系——梁主萧岿和太子萧琮感于文帝礼遇,遂亲北;以萧岩和萧献兄弟为首的贵族则出于南朝贵种们对北朝的蔑视而暗通陈将陈慧纪。这种分裂在隋开皇五年(公元585年)五月萧岿死,子萧琮继位后,就变得表面化起来。到开皇七年八月,隋文帝征萧琮入朝。至此,任何人都知道,后梁的国运走到头了。萧琮一去,萧岩和萧献兄弟立刻煽动百姓中间的反隋情绪,于九月引十万梁民在陈慧纪的接应下东入陈境。
这件事情在陈主叔宝看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胜利,但是萧摩诃等武将却看出了蹊跷:十万男女在隔江的隋朝大军眼皮子底下迁徙了近半个月,竟然畅通无阻,除了故意放过之外,似乎再没其他解释。从梁人一入陈境,对岸的隋军立刻过江接收江陵的行动来看,这几乎是不争的事实。
“我们得到的只是嗷嗷待哺的十万流民,失去的却是足以屏障的江陵要地!招致的将是饮马长江的铁骑雄师!”樊毅用愤怒的语气结束了自己的交涉。
“你的意思是……”袁宪话到一半,噤声不言,只是用无奈的眼神盯着萧摩诃。
与战场上的勇毅果决大相径庭,萧摩诃在平时却显得木讷寡言,随着年纪的增长,这种性情就愈发凸现出来。
“这是末将等人共同拟定的御敌之策,请速在京口和采石两地增加戍军,以防隋人偷袭!”
听樊毅的弟弟樊猛要言不烦地陈述了奏章的大致内容,袁宪却象受了惊骇似的垂下头去,不敢接樊毅递至面前的那卷纸。
“袁相!事关国家存亡,请不要再犹豫了!”鲁广达和任忠也按耐不住焦躁的情绪,从旁催促着。
“你们认为如今再上这种奏章还有意义吗?”袁宪的脸上露出沉重的神色,“各位自问比傅宜事如何?连他这种近臣都被赐死了,你们还是不要以卵击石啦。至少这样可以为我大陈保存一点元气,来应付隋人的侵攻!”
傅宜时就是傅縡,官拜中书通事舍人。精通佛法、文艺,是当时才华横溢的著名文人,只是为人过于刚愎自用,那种不顾别人感受的复才使气的性情,使得他得罪了许多人。陈叔宝好诗词,因此曾经一度与之十分亲近,举凡朝廷律令,无不出自傅縡的手笔。但,自从施文庆、沈客卿和孔范等一干人用事后,傅縡就感到自己被渐渐疏远了,于是大发脾气,多次当面指斥施、沈、孔三人是奸臣。
那么,傅縡说的对不对呢?事实上是一针见血的。只不过他以前得罪的人太多了,朝廷里几乎没人同情他,反而把他与施、沈、孔三人的冲突视为宵小们因分赃不均造成的自相火并。施、沈二人见其势孤,就趁机在陈叔宝面前诬告他受贿,竟然真的锻炼成狱。傅縡本来脾气就不好,又受了冤枉,更是火冒三丈,老毛病一发,又不知轻重的继续上书弹劾施、沈,还说出“东南王气从此尽消”的言词。这话在陈叔宝的眼中自然是大逆不道之言,当即派宦官到监狱里训斥傅縡,迫他认罪改过。试想以傅縡的书生意气,哪有屈服的道理,当即回说“我的心就象我的相貌,等什么时候相貌改了,心才能改!”等于是把皇帝的旨意硬顶了回去。这种答复的结果自然是再度激怒陈叔宝,下令将其赐死。根据《资治通鉴》记载,此事发生在陈的至德三年,即公元585年,距离此时仅仅三年。现在,袁宪引为前车之鉴举出,立刻令群情激奋的众将只能望阙兴叹,废然而退了。
大家各自上了牛车,只有萧摩诃是乘马,这是自十三岁从军以来所养成的习惯。虽然这个时候,他已经五十七岁,接近老年的边缘,但体力也一点都没有衰退的样子,大约也是得益于这四十多年中所坚持下来的习惯吧!
他耳边忽然飘过隐隐笙歌,不问可知是自己的那位皇帝亲家又在和贵妃张丽华在作乐,也许旁边还有另一位宠妃孔贵嫔。最近,她和都官尚书孔范认了干兄妹,表里比兴地祸乱朝政。这个孔范是武将们最为痛恨的奸臣之一,原因在于他利用接近皇帝的机会,经常向其灌输“武将们都是出自行伍的粗鲁匹夫,完全不可依靠”之类的谗言,以至于皇帝现在动不动就因小过犯就罢黜大将,然后把兵权交给从不知战场为何物的文官们。
那个张丽华更是利欲薰心,倚仗皇帝的宠幸干预朝政,在宫廷内外兴风作浪。尤其可恶的是她日夜策划着废黜皇后和现在的太子,以便自己和自己的儿子能够取而代之。想到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一旦被废,自己那身为太子妃的女儿就要落入可怜的境地,萧摩诃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如果当初是始兴王登基反而更好吧!”
这个在瞬间冒出来的念头立刻把萧摩诃自己吓了一跳,虽然头顶有初夏的太阳高照,身上却已是冷汗淋漓。偏巧这时有人在背后呼唤着他的官名“骠骑大人留步”,顿时惊得魂不附体。
是什么样的事情令这位勇猛无双的大将心惊胆战呢?这还要从陈叔宝的父亲陈宣帝刚刚驾崩的时候说起。那是太建十四年,即公元582年的正月里的事情。陈宣帝名叫陈顼,陈叔宝是他的长子,次子就是那位始兴王,名叫叔陵。与贪图享乐的兄长相比,当时的臣子们一致认为陈叔陵更有帝王的气度,大约也正是这种公认的才华造就了陈叔陵的野心,以至于当宣帝刚死,他就在灵床前公然做出了刺杀兄长的行为。当时,陈叔宝正伏在父亲的尸体前痛哭,叔陵就瞧瞧绕到背后,突然拔刀砍中了兄长的后颈。然而,神奇的是,这一刀居然没能要了陈叔宝的性命,只是令其昏厥。原来,由于宫中不许携带武器,陈叔陵只能暗中嘱咐一名医生为他磨快了一把用来切割草药的锉药刀。武器不衬手,心里也肯定无法做到平静如水,因此陈叔宝算是幸运的拣了一条性命。等到陈叔陵准备再向前结果兄长的时候,生母柳皇后已经拦在了中间。可是,杀红了眼的陈叔陵竟然视若无睹,又挥刀砍倒了柳氏,可见这个人要是做了皇帝,只怕是比陈叔宝更加可怕的暴君了。
在他砍柳氏的时候,背后又扑来一人,却是叔宝的乳母吴氏。虽然身为女子,但还是拼命抱住陈叔陵持刀的胳膊,同时大喊着让渐渐苏醒过来的陈叔宝逃走。可是,叔陵空着的另一只手还死死抓住兄长的衣袖不放。一时间,三人在宣帝灵前扭打在一起,演出着一场兄弟争位的人伦惨剧。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陈叔宝的另一个救命星赶到。他,就是三皇子长沙王陈叔坚。比起昏昏噩噩的陈叔宝,叔坚从二哥开始磨刀起,就已经产生了怀疑,因此特意留在殿外,准备时刻保护大哥。然而,他还是没能料到二哥居然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因此还是晚来了一步。当下,他和吴氏合力夺下叔陵手中的刀,甚至用他的袍袖把叔陵绑在殿柱上。趁此机会,吴氏立刻搀扶着陈叔宝逃入内宫。叔坚见大哥失踪,又不敢擅自处置二哥,只能也跑进后宫去找陈叔宝请旨。偏偏叔坚忙乱之中绑的不结实,让叔陵得意挣脱逃走,并赶到监狱释放了一千多名囚徒,许以金帛,准备利用这些人来攻打防守空虚的皇宫。
被砍伤的柳皇后得知此事,连忙请来当时任右卫将军的萧摩诃,请他速速平叛。萧摩诃临时集合了包括自己家丁在内的数百人,和陈叔陵的叛军在京城内巷战起来,凭借个人的勇名击败了叛军,亲手斩杀了准备逃走的陈叔陵,立下了匡扶社稷的大功。
现在,做为当年的平叛英雄,居然会认为反贼也比当今天子强,又怎不令他心头大震呢?而陈叔宝的倒行逆施已至众判亲离,亦是不言自明的事实了。
“原来是便览兄啊!”及至发现呼叫自己的人是年长两岁的鲁广达,萧摩诃才算松了一口气。
现年五十九岁的鲁广达字便览,也是陈朝的开国老臣,以智将之名为众人所敬仰。与猛将型的萧摩诃齐名,号称陈军之双璧。难得的是,两位功名相当的大将彼此推重,相处融洽,较之贺若弼与韩擒虎那样互相敌对,尤显难能可贵。
但是,鲁广达现在看着萧摩诃的目光中却露出了责难之色。
“元胤。”鲁广达呼着萧摩诃的表字,“如果一直保持沉默的话,那么再想说话的时候,只能去隋人的囚车里面了。”
“在如今这个时候,我已无话可说。”
“了解了。”鲁广达深深地点着头,“很久没疏散筋骨了吧?”
“哦?”萧摩诃眼睛一亮,“看来便览兄又得了匹良驹吧?”
名马宝剑都是武人的最爱,因此谈起这方面来,适才的压抑阴霾就渐渐被趋退到一旁。
“不错!前几天,孝辩和他儿子偷袭了一次江北的隋军,夺了几十匹战马和一些衣甲过来。”鲁广达笑道。
萧摩诃知道,名叫孝辩的男子姓杨,是鲁广达麾下的队主。以前在拜访鲁广达的军营是曾经见过面,留给自己的印象是相当忠勇的人。
“从北方来的,想必是好马。便览兄有这样的部下,真是幸运啊。”
“元胤想试试吗?”
“那就倒寒舍去看看吧。”
应鲁广达之邀,萧摩诃来到鲁府。二人交情深厚,也毋需客套,因此直奔马厩,果然看到几十匹健马,俱膘肥体壮,神骏非常。当下二人各取一匹,命人备好鞍骣,就乘上去出了建康城,从宽阔无人的地方起就各自施展马术,一路疾驰向北。
“哈哈,元胤你输了!”领先一步来到长江边的鲁广达回头向萧摩诃扬鞭笑道。
“便览兄老当益壮,小弟不及。”
待萧摩诃近前,鲁广达忽然收住了笑容,对他说道:“元胤,你注意到这些马有些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吗?”
萧摩诃一怔,随即仔细打量了一番胯下的坐骑:“莫非是指这烙印?这是……”
“是隋人的千牛卫。”
“千牛卫?那不是隋主的亲军吗?怎么跑到前线来了?莫非……”
“这个……”鲁广东沉吟道,“因为没抓住活口,因此详情不得而知了。不过,无论怎样,已经足以证明隋人此次大规模调动绝非一般性质的换防。估计不出今年,必对本朝有大不利之举。”
“隋人必兴侵攻!”萧摩诃点头表示同意,随即叹息道,“可惜如今太子身陷嫌疑,我本人再站出来说话,只怕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危及于他。便览兄,请理解我的处境!”
“都是张丽华这妖妇作怪!”鲁广达恨恨然在空中虚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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