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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王朝-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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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金陵王气黯然销(2)
正月初二的晌午,浓雾还未散尽的建康街头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发生了什么事?使得此人居然敢于在闹市里策马疾驰?”
人们在疾步向两旁躲避的同时,心中都在做出各种各样的猜测。不过,很快就有一个答案在心中呼之欲出——隋人进攻了!
果然,那骑快马,越过沿途的店铺酒肆,直奔尚书省的衙门。到了门前,蓦地里把马一勒,唏溜溜一声长嘶,前腿上扬。马上那人几乎是直接摔下来的。门前的众差役正自惊疑不定之际,内中有一个眼尖的认出了来人。
“哎呀!这不是守采石矶的徐戍主吗?”
一看他,可不是徐子建吗?见他衣冠,神情狼狈,又是一路狂奔而来,人已昏倒,差役们连忙七手八脚把他抬了进去,放在一张春凳上。有人给他撬起牙关,取了些温水灌下,又拿出诸葛行军散给他倒下去,直倒了大半瓶,徐子建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但依旧只能从嗓子里呼出些粗气,话还是说不出来的。
即使隋人入攻,也不必由戍主亲自告急吧?莫非……采石矶失守了?!
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大家摒息凝神,所有的目光瞬间都凝聚在徐子建的脸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不希望所等待的即刻来临。直到徐子建喘着粗气缓缓地点头,众人才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叹。
“还愣着做什么?快往里面报啊!”最先从震惊中恢复的差役头领喝斥道,“天大的事情,要是被耽误了,谁担待得起?”
经他一喝,其他差役这才如梦初醒,飞奔进去,正好在院子里遇到尚书仆射袁宪。
袁宪闻讯,不敢怠慢,直接走到前门来查问详情。这时,徐子建正好缓过一口气来,遂用断断续续地声音将始末缘由和盘托出,惟独隐瞒了他自己失职脱身的情节。
他告诉袁宪,自己如何临危不乱,指挥部下奋勇抵抗,无奈敌军趁雾来攻,敌众我寡,自己又是如何杀出重围,又彻夜疾驰,来京告变。然则,实际情况是,他在中计被俘后幸亏遇到了一位旧日熟识的隋军将领,此人原是南朝之人,落难投往北方的时候受过徐子建的放生之恩。此番见他可怜,就悄悄给了他一匹快马。但临别命他发下誓言,不得到建康报信。
徐子建本想就此逃之夭夭,但走在半途中想到自己数载盘剥所得付之东流,熠熠生辉的晚年生活变得黯淡无光的时候,又实在于心不甘。拜金主义者的脑袋一旦出现金钱的影子,那么所谓誓言就变成不存在的事物了。他几乎未加过多的思考就打定了赶赴建康告变,因为只有赶走了这些讨厌的隋军,才有可能挽救自己的宝藏。
“我要从隋军手中夺回属于我的东西!甚至更多!”
要是别人倾家荡产,这位徐戍主连眉毛也不会动一下,但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财产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失,由此可见这个人的理性有着不可思议的伸缩度。在他看来,只要隋人从江北带来的这团大雾不消散,阳光就永远不会降临在自己的钱包上。然而,他的钱包虽然迷雾重重,但内心却处于阳光下,精神层面的立场变幻的速度比翻书还要快。
“把积蓄还给我!”他在心中发出忠君爱国的怒吼,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至于别人呢?想必是不敢苟同的。
袁宪却不知道这些,即使知道,他现在也无从顾及。采石矶的失守,等于将建康城的西大门拱手交到了敌军的手中。如果敌军行动的足够快,那么现在应该已经在江南拥有了一支规模可观的大部队了。他越想越怕,再不敢耽搁,急忙命人备马,迅速赶往皇宫。
这次,他没有按照常规走皇宫正门,而是直接绕到后宫门处要求陛见。这是因为,自从皇帝在后宫修建了名为“临春”、“结绮”、“望仙”的三座华丽楼阁,每座高达数十丈,绵延几十间,沉香为体、上饰金翠、外悬珠帘、内设宝床、陈设珍玩、竭尽奇丽、微风动处,香飘内外、旭日辉映,光耀掖庭。后主自居中央的临春阁,结绮阁住了张贵妃,望仙阁住了孔贵妃。为了往来方便,还在每层之间修了天桥以为连接。
袁宪在后宫门外等了半天,这才有太监出来告诉他,“陛下昨夜饮酒过量,至今沉睡未醒。”
“我告诉你!这是十万火急的大事,片刻耽误不得!赶来告变的人累得脱力了,从马上摔了下来,昏倒在那儿!”情急之下,袁宪也顾不得官箴体统,对着太监大喊起来。
“谁在这里大呼小叫?”随着一声冷淡的喝问,宫门内转出一人。袁宪定睛一看,见来人蕴集风流,正是尚书令江总。
“总持大人!下官有紧急军情,事关国家兴亡!必须立刻面陈陛下!”
“原来是德章公。”见是袁宪,江总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及至听到采石矶失守的消息,他的脸色也是骤然大变。
“消息可确实?”
“戍主徐子建就在尚书省中,现在还瘫软如泥呢!”
江总其人,学问诗词都是极好的,但殊无理政的才具,行事更无半分担待。如今之所以能够居于枢宰之位,全然是投了后主所好。平时只知与皇帝诗酒唱和,如今遇到这等事情,立刻方寸大乱,手足无措。只是下意识地抓住袁宪的手,象握着一根救命稻草般,迭声问着“怎么办?怎么办?”
“总持大人莫慌。”见江总这副窝囊相,袁宪的心反而镇定了下来,“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少不得动兵拒敌,保卫建康才是正理。”
“德章公言之有理,该当如何拒敌才是?”
“你我都是不知兵的书生,怎样开战还需陛下升殿,请各位武将来议个章程才是。请大人这就带下官觐见吧!”
提及觐见,江总的态度又一下子沉吟起来。
“这个……还是问过孔尚书、施刺史和沈舍人再说吧。”
“问他们做什么?”一听孔范、施文庆和沈客卿这三个名字,袁宪顿时大怒,“如非他们一直从中作梗,阻挠备战,事态何至糜烂于此?此时向他们问计,无异于抱薪救火!”
“德章,你不要生气啊……”在袁宪的盛气逼迫之下,江总只得答应带他入宫。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数道门扉,绕过雕梁画栋的光昭殿,一直来到临春阁螺旋状的广大楼梯之前。正要向楼梯口的太监说明来意,却听到一阵清脆的女子吟诗声:
雪燕飘寰宇,
乌云化瀑时。
香汗溅珠雨,
艳笑谱新诗。
二人知道,这是女学士袁江的声音。她是喜好风雅的皇帝亲自招入宫内,职责就是随时助兴。相貌虽只中人之姿,但学问确是好的。即使是江总这样的大家,也对她的才华颇为激赏。
“好一个‘乌云化瀑布’!廖廖数字,竟把张娘娘的秀发风采描摹得绘声绘色!不愧是陛下最为喜爱的女学士啊!”
看到江总又犯了嗜文如命的老毛病,袁宪也无可奈何,只能用嘿嘿的冷笑来提醒。江总省悟过来后,讪笑道:“女学士既然在吟诗,证明陛下已经醒了。”
听说江总求见,陈后主自然立刻传见。袁宪跟在江总背后走上楼去,立刻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但见皇帝轻袍缓带,前衣襟放肆地敞开着,薏态懒散地坐在软纱笼上,怀中赫然搂着半裸的张贵妃。其实,何止是张贵妃一人,在场的包括女学士袁立在内全体女性无不衣着暴露。阁外是寒雾漠漠。阁内却温暖异常,更有无边风月,盎然春色。江总常来常往,早已见怪不怪。袁宪却是初次来到这里,顿觉尴尬无比,连忙低头,不敢张望。鼻端萦绕着撩人的幽香,不知是来自沉香木的门枢板壁,还是那些美貌女子的身上。
“哦?袁卿也来了?”被大臣看到这副模样,后主除了略感诧异之外,却无丝毫的不悦,反而笑嘻嘻地向袁宪打起了找呼。
“承蒙陛下接见,臣不胜感激。”
“袁卿不必多礼。”后主向袁宪报以公式化的微笑之后,就转向江总问道,“总持应该听到女学士的新诗了吧?不妨点评一番。”
与袁宪不同,后主对江总从来都是直呼其字,就象老朋友一样。这种君不君、臣不臣的样子落在为人方正的袁宪眼中,又在心中大摇其头。
“陛下,臣此番觐见是有些事关社稷安危的大事……”
“总持,你何时也变得如此无趣了?”后主眉峰一皱,立刻露出不悦之色,“天下太平,还有什么事情能够危及社稷?难不成是北贼们飞越天堑了不成?”
“正是!”早已按耐不住的袁宪越过江总,踏前一步,沉声说道。他想,国家已经如此危险,还有必要去遵守那些繁文缛节吗?
“什么……你说什么……”
袁宪的声音不大,但是对后主所造成的心灵震撼却着实不轻。看到江总也在点头,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临着怎样的问题。
“爱妃!你说怎么办?北贼真的来了!”后主不问大臣,却向内宫求计。然则,张丽华在争宠、固宠的层面上固然颇有手段,一旦真的对军国大事,她就什么主意也没有了。
“不是说长江天堑,足当北贼吗?北贼难道真的长着翅膀不成?”
贵妃彷徨无计,后主顿觉少了一根主心骨。他双眼茫然地看着周围的美女们,突然发现自己是如此无依无靠。
“陛下!请先下旨斩了对您说这些妄言的奸臣,再召开朝会,共商抗敌大计!”
“对!对!快传旨,上朝!上朝!”
后主推开张贵妃,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踉跄着向楼下走去。
第二十四章 金陵王气黯然销(3)
依浩瀚之长江而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以北固山最为峭拔高峻。站在山顶,从接近九十度的山壁边缘向下望去,湍急的江水立刻会使人感到一阵眩晕之感。在南北朝三百年间的诸多登山者之中,以南朝的梁武帝最为有名,这不仅是因为他的皇帝身份,更因其在面对无限险峻风光是脱口而出“天下第一江山”的赞评,为此山增添了无限气象。也就是在南宋的时候,有一位名叫吴踞的书法名家将这六个字写在了山顶的甘露寺壁上。
说到甘露寺,人们头脑之中立刻会浮现出三国时代刘备招亲的故事。据说,当时的相亲仪式就是在这座寺庙之中举行的。寺庙的附近还有一间神庙,通常被称为枭姬祠,里面所供奉的正是那位嫁给刘备的东吴美女孙尚香。东吴与刘备的结亲本是政治联姻,后来双方交恶,孙尚香就被兄长孙权接回了东吴,再也未能返回。后来,东吴终于攻陷了被刘备占据多年的梦寐以求的荆州,又击败了由刘备所指挥的全力反击。当时,随战报一同传来的还有刘备死亡的消息,日夜思念丈夫的孙尚香悲痛欲绝,于是在登上北固山顶对着江水遥祭夫君之亡灵后投江殉死,为这段充满了尔虞我诈、刀光剑影的冷酷时代剧留下了一首至情至爱的凄美插曲。山之极顶上的“祭江亭”就是纪念这位忠贞美丽,却为宿命所伤害的公主所修建的。
这段爱情悲剧距离隋的建立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但是依旧不曾淡出人们的记忆,每年春秋两季登上北固山的游客,在玩赏长江风景的同时,也会为至情至性的公主而叹惋凭吊一番。然而,人们对孙尚香的尊敬更多的是出于其忠贞殉夫的行为,却没有人特别表示出对两位肇事者——雄才大略与冷酷无情兼备的兄长孙权和夫君刘备的不满。在男性普遍管理社会的古代中国,女性无论拥有多么高贵的出身,也不过是可怜的附庸而已。
“裴卿,孙与刘可谓英雄吗?”
三百年来首次公开谴责两位男性角色的言词正是出自杨广的口中。这一天是开皇九年的元月初五,他已经亲自渡过长江,来到这座距离陈都建康不过一百四十里的北固山头。迎着冬日清晨凛冽的寒风和冷淡的雾气,他极目万里长江,顿生思古之情。
“这个……应该算英雄吧?”
被提问的男子名叫裴蕴,昨天还是为南陈镇守山脚下那座小小兴宁城的直阁将军,现在则已经举城归顺于隋。裴蕴的父亲裴忌是追随陈太祖霸先开国的老臣,由于参阵吴明彻的北伐而战败被俘,又从北周归附于隋朝,现在已经官至开府仪同三司的高级职务。文帝自从策定南征大计之日起,就始终在利用这条人脉来不遗余力地对裴蕴进行策反。这个行动一直在极其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着,即使是高颎也被瞒过。在整个淮南行台之中,唯一知道其中内情的唯有被隋文帝面授机宜的杨广一人而已。
兴宁现在的名字叫做镇江,在当时虽然规模不大,却是国都建康的东北门户,自古以来就是南北兵家必争之地。如今,这座门户自他的手中向来自北方的入侵者霍然洞开。即使是早已做出的决定,仍旧不免会在心底之中产生一丝愧疚和感慨,因此连说话时都显得有气无力。
“何谓英雄?请裴卿为本藩一解!”
“臣是归降之人,并无谈论英雄的资格。”
裴蕴揣测着晋王的意图,觉得无论如何还是以守拙为上策。
“本藩以为,夫英雄者,当有吞吐宇宙之机,开阖日月之力!凭借自己的双手开辟一条天下之路,岂能以籍妇人女子来博取一国一城?”
“殿下的意思是……”
“孙与刘当然不是英雄!”杨广的手在空中一挥,仿佛要劈开眼前的江风晨雾,“没有英雄之气的人,便没有夺取天下的资格!”
留下这句话后,他就大步走开,向设在甘露寺内的行辕而去。只留下裴蕴独自呆立在原地,目送着杨广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古刹的山门阴影之中。同时,他的感观却在飞快地运动着,尽可能地收集着风中残留的一丝霸气。
“孟子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自光武中兴以来,五百岁有余,以应其数。未来平治天下者,舍斯人又有其谁?”
一瞬间,他的心中有千百个念头纷至沓来,使之应接不暇……
甘露寺内,杨广在山门内一边观察着裴蕴的一举一动,一边倾听心腹张衡汇报军情。
继元月初一日韩擒虎渡江后不久,贺若弼的军队也从广陵偷渡长江,夺取了京口。与此同时,洛从公燕荣的水军已自海道南下入太湖,取吴郡,断了陈人南逃之路。
“中路军和西路军进展如何?”
“秦王已遣王世积大人夺取江州,断了陈人上游援军之路。清河公自上月出巫峡口,兵锋现已迫近郢州。”
“很好!看来破敌只在顷刻之间了!”
“殿下说的是!”
“现在,我们该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了。”
“您的意思是……”
“江南乃藏龙卧虎之地。可惜陈叔宝资质凡庸,不能识亦不能用。既然留给了我们,那就不能再客气了。”
说着,杨广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张衡。借着微弱的晨光,他看到那上面开列着数十人的名字。排列在第一位的就是佛教天台宗祖师智顗大师。在那名字下面,杨广还特意用朱笔划了一条粗道,可见其重视程度。
“父皇母后都是笃信佛家之人,江南又是佛国。得智顗一人,上可慰父皇母后,下可收江南人心,胜似十万雄兵!”
“殿下高明。”
对于杨广的未雨绸缪,张衡表达了发自内心的赞佩。事实上,从这个名单所开列出来的人名上,已经足够体现出杨广的才具了。其中许多人,都是张衡前所未闻的。如会稽虞世基、虞世南兄弟;琅邪王昚(shen)、王胄兄弟,张衡还略知一二,但是象朱钖、诸葛颖、潘徵等现任陈之儒臣,他就不甚了了啦。他一边仔细看着名单,一边暗自惕然。透过这个翔实的名单,显现在面前的是一个自己所不曾知觉过的,属于晋王传有的庞大谍报网。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并非晋王唯一的亲信。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他惊讶的事情,更为惊人的是,晋王居然可以将近在咫尺的各个人物分割开来,使之互相毫无觉察。
看到第二十六个名字的时候,裴蕴二字跳入眼帘。
“这个人很不错。”张衡脸部的微小变化都没有逃过晋王的犀利目光,“此人身为武将,却在宁陵颇有政声。更为难得的是,自开始策反他到今天,中间相隔数载,他都能做到滴水不漏,足见其心思稹密。”
“既然殿下如此看重此人,臣这就去找他。”
“这件事情,本藩已经派宇文述去办了。你还是赶快去安排一下其余人的着落才是要紧。”
张衡心中一凛,虽然早已知道宇文述和杨广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但他还是暗自惊叹杨广的决断之快。不过细细想来,身为先锋的宇文述在夺取六合后理应先发渡江,却非要磨蹭到杨广亲临,无疑是在讨好晋王,使之彰显亲临阵前的威仪。这一点在高颎看来,确实不满意。假如据此按照军纪认真起来,定个贻误战机的罪名也未尝不可。如此推究起来,杨广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便有投桃报李的回护保全深意在其中。
这时候,高颎正在建康之西的姑孰城内韩擒虎军中处理着两件十分棘手之事。第一件是设法劝降刚刚被擒获的守将樊巡一家。樊巡是南陈的有力武将樊猛之子,高颎希望通过他的关系劝降樊猛,尽量减少今后的战斗损失。
“身为武将的价值,不是靠杀敌多少来衡量的!”
这是高颎一向信奉的兵法宗旨。如果能够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他是不愿妄动刀兵的。现在看来,樊巡虽然还未做出归顺的姿态,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这是高颎另外一个头疼的问题。造成这个问题的人就是韩擒虎麾下的大将王颁。正是他私自放走了采石矶戍主徐子建。
“末将身负罪责,请长史大人处罚。”
看着仆伏在面前的男子,高颎真想狠狠的将他申饬一番,然后推出斩首。但是,这个人确实不能随意处刑的。因为他本身就是南朝投诚者,不仅熟知地理,更有非常的人脉。
王颁的父亲叫做王僧辨,曾经是江南叱咤风云的一代豪杰。当年,侯景祸乱于梁,正是他和那时还是梁朝一将的陈霸先共同起兵讨平的。事后论功行赏,王僧辩官居丞相,独揽朝政,终于和野心勃勃的陈霸先发生冲突,遭其袭击而死。王颁是王家仅存的血脉,怀着对陈人的刻骨仇恨渡江北上,投入当时的北周。如果说整个南征大军中谁最希望消灭陈朝,只怕无人可出其右。何况,只要他打出替先父王僧辩报仇的旗号,势必对一些经历过陈梁交替的南朝人造成相当的影响。而其复仇之心的殷切与炽热,又足以使之成为一柄直插入陈人心脏的利剑。基于这样的认知,即使是文帝也对王颁十分重视,甚至答应他在破陈之后可以效法当年伍子胥在灭楚后掘墓鞭尸的旧事来处置陈霸先的遗骨。
既然皇帝都这样对待他,如果自己一味抱持着严肃军纪的观念,未免过于食古不化了。经过反复权衡,高颎终于用和蔼的口气回答道:
“将军不必如此。古人云,大丈夫恩怨分明。虽然放纵敌寇究属不该,但情有可原。故此次权且记下,望将军能够戴罪立功,破灭南陈。”
“末将必肝脑涂地,以报高相不罪之恩。”王颁连连顿首,触地有声。看得出,他的感激是十分真诚的。
高颎连忙摆手道:“将军万不可如此说。本官不过是在代替圣上‘显行天诛’。凡事恩出自上,将军要谢当谢陛下才是。”
“高相所言极是。”王颁说着,又对着西北大兴国都的方向叩首拜谢了一番,这才起身告辞而去。
他刚刚离开,韩擒虎引着二人又走了进来。这两个人是在新蔡地方降于军门的陈将,而且是一对亲兄弟,哥哥叫做鲁世真,弟弟叫做鲁世雄。他们也是出自南陈将门,父亲就是官拜中领军的鲁广达。
“二位将军能识顺逆之道,弃暗投明,避免无谓的杀伤,功在百姓。”
高颎好言安抚之后,便要求二将立刻写信给鲁广达,劝他投降。二将对望了一眼,兄长鲁世真躬身道:“末将乃归降之人,蒙高相宠招,感激不尽。纵然是比写信为难十倍之事,我兄弟亦甘愿驱策。然则,却有一事不得不先行禀明。”
“二位毋需拘束,有什么话尽管道来。”
“家父性情十分执扭,非言词可动之人。只怕这封信未必能够对他起什么作用。”
“有用无用,本官自有道理,二位只须写信便是。”
二将应诺着,就各自取了纸笔,很快便写好了信件交到高颎手中。高颎略看了看,提起笔来在几处略加修改,复转还二将,命他们重新誊写了,然后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了口。
“二位辛苦了。请先下去休息吧。”
鲁家兄弟说了声“是”就转身出门而去。
“子通,请留步。”
高颎叫住了正要和鲁家兄弟一起离去的韩擒虎。带他走到房间中央的大地图前,指着上面所绘的两个象钳子般夹击建康城的巨大箭头说道:“贺若弼军已取宁陵。看来决战之期已不遥远。子通以为该如何布置为上?”
韩擒虎向地图看了一阵,这才答道:“眼下,陈人已如瓮中之鳖,然困兽犹斗,不可小觑。因此末将以为决战之事,当以持重为上。”
高颎沉吟着点了点头:“我军连日来虽然所向皆克,但并未打过几次大仗,更不必谈伤及陈人的筋骨。建康城内外的陈军不会少于十万之众,从总兵力上来看,我军并不占优。一旦决战,确需慎重。”
“高相,恕末将多说一句。”韩擒虎眉峰一耸道。
“子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有话不必迟疑,尽管说来。”
“贺若辅伯喜好功名,末将恐怕……”
高颎将手一摆,制止了韩擒虎。然后说道:“子通,身为大将,凡事需以国家为重,大事为重,不可陷入意气之争。辅伯固然有些盛气凌人,但他绝非险恶之辈。至少我说话,他是肯听的。何况军令如山,他也知道轻重,不会儿戏的。”
说罢,高颎大步走到帅案后,发布了一道军令:“各路人马即刻向建康周边集结,准备决战。任何人在未得到攻击命令之前,不得擅自突前浪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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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金陵王气黯然销(4)
“兴宁守将,直阁将军裴蕴举城降隋!”
对于因隋军渡江而陷入一片风声鹤唳之中的陈朝廷而言,这个消息无异于雪上加霜。本以为由世代勋臣裴蕴所镇守的关隘万无一失,谁知他反而成为自隋军入境后第一个开城迎降者。
“此贼必与隋人早通曲款!”
袁宪做出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但无济于事。整个御前会议仍旧因后主的优柔寡断而毫无结果。以萧摩诃为首的武将们先后提出了若干个迎敌方案,但是在胆怯的后主和他的那些佞臣眼中,除了死守建康之外,任何建议都是充满危险的下策。
“金陵王气,上接天命,岂能遽消?尔等不要危言耸听!”
虽然私自截留各地军报的事实已被隋军无情的推进所揭穿,施文庆依旧表现出一副有恃无恐之状。望着他和沈客卿一唱一和地继续摇唇鼓舌,领军将军任忠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愤怒,当即从班次中走出,厉声道:
“陛下,请先斩误国之贼施文庆、沈客卿以谢天下!”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武将们的一致响应。看着一众赳赳武夫横眉立目的可怖神态,施、沈二人连连倒退着。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
“骠骑,你看……”
愁眉苦脸的后主又一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在萧摩诃的脸上。连续四天的朝会令他在疲倦昏乱之际复生出许多困惑。困惑于几代先帝何来如许不竭之精力,得以日日上朝来应付这许多艰难繁剧。对于他来说,现在简直就是在受苦刑,面对各地如雪片般飞来的战报,每一件上都附带着一个不祥的消息。
从深宫内院的温香软梦中醒来后,严酷的现实立刻扑面而至,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原以为到处莺歌燕舞的锦绣江山,竟然是一个破烂摊子。八方告急,四面楚歌,俱是前人所未曾遭遇过的艰难处境。
“即使号称勤政的秦始皇复生,面对此时也会心生无力之感吧。”
唯有这样自我譬解,陈叔宝的心情才稍稍安定了些,支撑着他继续坐在龙位上听这些事情。
“任领军久临戎机,必有深谋,陛下还是多听听他的意见为好。”
见后主再次将目光转向自己,任忠正要继续劝后主诛杀施、沈,忽然看到袁宪在向他使眼色,于是临时改了口气。
“陛下毋需忧烦!兵法云,‘客贵速战、主贵持重’。北人虽来势汹汹,但国家兵足粮丰,只须固守建康,再沿秦淮河岸广置栅栏,坚不与战。再遣水军出长江水路,断敌粮道,隔其归路,绝其音讯。待其师老粮乏之际,臣引一万精兵、三百斗舰,渡江袭取六安。敌必惊惶失措,首尾不能相顾。届时,再广布伪令,扬言我军攻其徐州,则隋人必回师往援,不战自溃。”
“这个……可能万全?”后主沉吟着问道。
“陛下,自古走马行船尚有三分凶险,何况争战之事,岂有万全的道理?如今北人兵临城下,唯有出奇制胜,方可扭转危局!”
“骠骑以为如何?”
后主显然将萧摩诃当作了靠山,事事皆要相咨。然则萧摩诃虽然在战场上有万夫不挡之勇,庙堂对策却非其所长。因此思虑良久,竟不能决。后主见他铁一般的脸上阴晴不定,心下更无主张。无论众将怎样进言,他都一概听不进去。最后,只能以退朝而告终。
“袁相!为何要放弃这样一个清君侧的大好时机?”退出朝堂后,任忠追上袁宪,不满地问道。
“现在不是要挟的时候啊!”袁宪仰天长叹,“还是先退了来犯的隋军要紧,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暂时搁置。毕竟我们不能做逼宫的逆臣!”
听袁宪这么一说,任忠露出气馁的表情。他默然地接受了袁宪的提议,翌日上朝后果然不再力争要处置几个后主的近臣了。如此一来,朝堂上的紧张气氛有所缓和,议事的速度也加快了一些。当这日散朝之前,后主终于颁布了三道命令:
其一,诏都城内外戒严;其二,命樊猛率水军巡防江岸;其三,发布紧急扩军令,征发城内僧人充军。
这总算是四天争吵之后勉强做出的备战决定,但是在众位武人看来,实在是无法满意。戒严令是早该发布的,脱到现在即使连亡羊补牢都算不上了。
水军的战法当以机动力在江面寻找隋人水军决战为上策,以南朝水上的战力,即使不能取胜也足以扰乱入侵隋军和江北后方的联系,现在弃长取短,实在是既胆怯、又不智的做法。难怪樊猛本人接到这样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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