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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乱君心-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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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答,只郑重的看着她。
“躲也不是个办法,我们还是决定回去了。”二人手拉手的站在她面前:“认识姐姐是我们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算姐姐不记得我们,我们也会记得姐姐的!”
未及苏锦翎发问,他们已经手拉着手飞跑而去。
苏锦翎至今不知七岁的小孩子到底能犯什么事,但见他们的恐惧与沉重,再加上对宫里规矩耳濡目染的一知半解,料想此去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是叫他们的名字也不见回头,她犹豫片刻,急忙追了上去。
那两个孩子跑得飞快,好像只要一停步便会动摇好容易下的决心。她却追得辛苦,脱了步青云倒是不再崴脚,但是只着罗袜踩在细石子路上,亦是种折磨。
也不知跑了多久,人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视线也开始模糊,耳边却突然听到一声怪腔怪调的呼喝:“好啊,终于知道回来了?!”
然后便是两个小孩的哭叫。
只见几个青衣太监夹着那两个孩子便往前走去。
哭叫洒了一路,揪得她心痛。
她一瘸一拐的追上去,跟着那群人拐了几拐,竟来到一片园子里。
远远的人影晃动中,她只看到地中有两个长条状的石墩。
“押上来!”
一个声音虽迟缓却是严厉喝道。
小明子和小番子像口袋般被丢到石墩上,两个太监分别上前把那长褂一掀,剥掉他们的裤子,就势摁住。
“打!”
话音未落,两条石墩左右各上前一个太监,抡起掌宽的板子就照二人打去。
木板交抡,惨叫出声。
“给我堵住他们的嘴!”
还是那个声音,自始至终的冷酷无情。
只几板子下去,小明子和小番子就已被打得鲜血淋漓,口里塞着布,想叫又叫不出声,脸憋得通红,泪汗交织。
不过是小孩子,细皮嫩肉,怎经得起这般毒打?人已是奄奄一息,小身子却随着板子的下落一震一震的,看得人触目惊心。即便如此惨烈,竟还听见有人哼着小曲。
“住手!”
声音飞出的同时,也不知是谁绊了她一下,事后回想起来似乎是自己,因为一面是想行侠仗义,一面又陡的发现状况不对,勇敢与怯懦甫一交手,手里的两只步青云来不及受阻便忽的脱手而出,一只正中行刑太监的后腰,一只直往坐在椅上那人飞去,却被一旁的太监以仰手接飞猱之势当即抓住。
“哪来的人?给我拿下!”
步青云的悲惨落地与那人的呼喝一同爆发,紧接着,便有两个太监架住了就要倒地的她。
板子与皮肉的撞击声稍歇,她看到小番子抬眼望了望她,凌乱碎发下的眼睛迷迷蒙蒙,好像在叫她“姐姐”……
心底骤然剧痛,抬眸怒视。
此刻方看清那坐在麒麟椅上发号施令之人。
最为惹眼的是他的额头,高耸光洁,俨然智慧的象征。夕阳半笼在他脸上,隐约可见目光簇亮。鼻梁挺直,口*唇方阔,一派威武之貌。他一袭绛纱单袍,斜倚在椅上,一条长腿弯曲横架于另一腿上,绣花锦鞋伴着口中咿咿呀呀不知是什么的曲调而轻轻抖动,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好像面前进行的不是残忍苛酷的刑罚,而在上演一场好戏。
“戌时过了吗?”他似是自言自语,吊起一侧唇角故意望向夕阳:“秀女们应该还在翠华苑吧?”
“正是!”身旁一个尖下巴太监立刻躬身谄媚道。
苏锦翎虽不知他是何人,却知自己祸闯得不小。她没去参加复选,有段姑姑替她禀报,自是因病缺席,而此番她却好端端的出现在这……
“说,你怎么会在这?”
那人依旧歪在椅中,声音却变作懒洋洋,似是充满戏谑。
“你凭什么打人?”
苏锦翎却是反口一问。
今日这祸……也来不及多想了,先把两个孩子救下来要紧。
那人一怔,左右看了看,似是无法置信有人竟然敢这般对他说话,却仍满不在乎道:“打便打了,要你多事?”
“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岂是君子所为?”
她最近被秀女们陶冶得也会如此讲话了。
那人当即欲拧眉暴怒。
他的眉毛浓密且凌乱,这么一拧,顿现狰狞。
有杀气!周围人顿时感到有一种看不见的杀气弥漫在两人之间,他们不敢想象一会长信宫又有什么东西要倒霉,是又要修葺院子了还是又要重新栽树……上次被砸烂的明瑟殿到现在还未修复完工……
于是不禁将目光齐齐对准那绛纱单袍之人,离得近的甚至能听到他于骨缝肌理间发出的令人胆颤的咯吱声。
然而片刻后,他又舒服的靠进椅内:“他们是我的人,自是由我论处。你倒先回答我,今日是秀女复选,你不在翠华苑怎么会出现在这?你可知这是什么罪?未经通报,擅闯长信宫又是何罪?”
语气渐厉。
“既然你可以无缘无故打人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我现在以小主的身份命令你把他们放了!”
她真是不怕死了吗?她自己也万分质疑。再说这小主的身份……不过是进宫秀女的一个称号,感觉上仅比普通的太监宫女高一点点,而眼前这个人……
他虽意态闲散,却不难看出身子崩得紧紧的,眸光直射向她,却被夕阳的光晕遮去大半,难辨其意。
她亦是昂扬。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难道要突然跪地求饶令自己颜面扫地吗?况摆出点气势或许也会有些作用的吧。可是她真的好怕,像以往一样,每每冲动后都会后怕。她已经好久没有冲动了,一定是那药出了问题,一定是!否则她怎会做如此超乎常理之事?
静,可怕的静,只听得小明子虚弱的低咳了两声,又令她心底一痛。
“把她拿一边去。”
他竟然说“拿”,难道她是个物品吗?
太监立刻将其“拿”到一边。
她不过是个纤弱女子,可那两个太监似是怕她跑掉般死死的扣住她的胳膊。
“继续给我打……”
懒洋洋的语气过后,再次响起了木板和皮肉的撞击声。
她刚一张嘴,一个太监立刻将一团布塞到她口中,阻止了她的愤怒,她只得呜呜的冲那个结了满脑袋辫子又将其束在一起拿金冠固定的后脑勺吼叫。
这时一个太监从门外走来,疾步上前,附在他耳边低语一句。
他一掌击在紫檀木扶手上,厉声道:“再加力!”
顷刻间,撞击声愈发响亮,频率愈发急促,苏锦翎已经看到那木板起落间飞起的血珠。
与此同时,他往这边使了个眼色。那两个驾着她的太监立刻后退两步藏于人后,其中一个在她耳旁恨声道:“要想活命就不要出声!”
板声响亮已压不住环佩玎珰,血雨星飞亦拦不住香风阵阵,且愈发的近了。
板声忽停,周围人齐齐跪倒,苏锦翎也被两个太监带动得跪在地上,并被死死的压在地面,耳听得众人山呼:“恭请太子妃金安,太子妃吉祥……”
太子妃?
她欲抬头张望,怎奈身边的太监不知使了什么巧劲,令她的脸只能贴在青石板上,上面的吉祥花纹怕是都要拓进面皮去了。
仍是静,只听得衣袂窸窣,珠翠玲玲,衬得那不肯停息的板子声愈发冷冽。
过了好久,方有一个声音飘了过来,极其婉转,极其悦耳,却也极其傲慢。
038行侠仗义②
“八殿下是怎么了?让人请本宫来就是看这两个血糊糊的小人儿?你可要知道,今天可是秀女复选的日子……”话到此,无端端的让人觉出她的恼怒:“弄得这样晦气,也不怕皇上见了怪罪?”
苏锦翎勉强的偏了偏脸……鼻子都快被压扁了。
她尽力的斜着眼睛望上去,只见一队锦绣丽装之人居高临下的立于院中,为首的一个珠玉满头,流苏四垂,在夕阳的余晖下抖着夺目的光。
不知怎的,仿佛忽然就回到了十年前的清萧园,一身盛服华彩的章宛白站在面前,身边的白眼仁侍女一把扯下了她腰带上的比目玉佩……“王妃,你看,玉佩竟然在她那……”
“听闻太子妃丢了最重要的物件,竟和这两个小畜生有关,臣弟必要给太子妃讨个说法!”
臣弟……八殿下……“他们是我的人,自是由我论处”……“姐姐,我们是八殿下身边的人”……
八殿下……宇文玄铮?!
天啊,她刚刚都干了什么?此刻真恨不能变成蚯蚓钻进这青石板下了。
“不过是个小玩意,怎抵得上两条人命?”
“紫祥宫里的树叶都要比别处金贵几分,何况是个‘小玩意’?而他们不过是两条贱命罢了……”
“八殿下说的是哪里话?素闻八殿下最护着手下人,今日怎么……”
“我宇文玄铮一向公私分明,既是他们惹怒了太子妃,太子殿下又是臣弟最敬爱的皇兄,定是要将他们严厉论处!”
“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不成?本宫倒是觉得八殿下同清宁王更为亲近呢……”
“太子妃说哪里话?兄弟手足,十指连心,又怎能分得出孰轻孰重?”
“八殿下的口才真是愈来愈灵巧了……”
“不过是由心而发,太子妃过誉了……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打?一定要他们说出到底把太子妃的宝贝藏哪去了。若是再嘴硬,便打到死为止!”
“行了,不过是个小玩意,我看这两个小人儿也受得差不多了,何必……”
“太子妃一向仁慈宽宥,德高望重,人人赞誉,我却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今天定要打死他们为太子妃赔罪,若是父皇问起,只说是……”
“八弟怎么还是那么个暴烈脾气听不得人劝呢?”太子妃夏南春急了。
今天秀女复选,贤妃去了,如妃去了……太子也去了。
她怎不知宇文玄晟的心思?这紫祥宫都快被女人塞满了。
太子沉迷女色,也不避个时间地点,仅她便生生撞见好几次了。
他留恋于各种美色之间,却单单不去她的仪元殿,她只能独立窗边看月圆月缺几轮回。
外人只见得她的风光,却怎解她心底的苦?她虽知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她也不反对他立妃纳妾,可哪个女子愿意夫君陪伴她人身侧自己年纪轻轻却被束之高阁?竟是一年也不得一回温存,以至于十年来尚无一儿半女,长此以往,恐地位不保。
她十六岁嫁与太子,当初只以为一旦太子登基她便为皇后,独掌后宫,可谁能想到太子竟是如此冷落于她?论美貌论家世论才学论人品,她比那些个莺莺燕燕不知要高出多少,可是他偏就不肯多看她一眼。
都说宇文家族出情种,宇文玄晟也是,却是个处处留情的种!今又去了复选,紫祥宫不几日便又要热闹了。
自早上贴身宫婢说太子又出去了,她便知他一定去了翠华苑,遣人带回的消息也的确如此。她坐卧不安,却又不能前去吵闹。近期已有些她的不贤之名外传,若是……
宇文玄晟骄纵暴戾,近年愈发严重,搞不好废了她都是不意外的。他可不如那几个兄弟会审时度势,只凭皇帝的宠爱为所欲为,难道他就没看出来皇上已经对他失去耐心了吗?再折腾下去,怕是他的太子之位亦要不保了。可他偏偏毫无察觉,倒愈演愈烈,而他的如此作为别人亦要归总在她的“不贤”之上,如此……再说太子若是倒了,她又有什么好处?
心下烦乱,却又无计可施,袖子横扫,打碎了琉璃冰魄。
那琉璃冰魄是日前皇上赏下的,整块琉璃雕作球状,表面雪花纹状浮凸。乍看起来无甚特别,而当烛光摇曳,那琉璃球便会自行转动,折出七彩光芒,映在墙壁之上,如星光浮动,萤火飞舞。
那日夜间赏玩时,恰好被长信宫的两个小太监见到,欢喜得什么似的。也赶上她当日心情好,任他们多看了两眼,却不想就惦记上了,今天又要来瞧,可是那琉璃冰魄已碎在地上……
偏就说是他们偷了,能怎样?
她已是够倒霉够气愤,恨不能当即打死那两个小太监,却被他们给跑了。她是定要管长信宫要人的,你清宁王不是有贤名吗?宇文玄铮和诸多人不是都捧你这颗明月吗?他们是傻了还是瞎的,难道不知道谁是太子?今天就要寻你的治下不严之罪!虽然如此略为转折,可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反正你们这三兄弟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刚刚宇文玄铮一番话倒让她觉得若是惩治了这两个小太监倒是她的不仁慈不宽宥不贤良,如此……
万一再被皇上知道了……贤妃最宠宇文玄铮,竟胜于亲生儿子,皇上也最敬重贤妃……
“我都说了不过是个小玩意,再怎么金贵能抵得上人命?”
“不过是两个小畜生,打死了干净,省得再去惹祸端!”
宇文玄铮怒气上涨,竟夺了行刑太监手里的板子,就要劈头打下。
板子在距离小番子脑袋半寸远之处被太子妃的惊叫与随行太监的阻拦生生截住,宇文玄铮犹自气愤不已,要挣了那碍事的太监将小番子至于死地。
太子妃惊怒之下浑身发抖,丢下句“八殿下若是非要处死这两个小太监便是和本宫过不去,本宫尚且不计前嫌,八殿下就不能宽宥待人?”便怒冲冲扬长而去。
宇文玄铮怒吼不休,眼却紧盯着那一队锦绣迤逦的出了宫门,亦走得远了,忽的神色一变,令人将宫门紧闭,随后行刑太监迅速退下,即刻有人将两个孩子扶起,却已是人事不省,浑身瘫软。
紧接着,又打雕花门里疾走出两个穿铁锈红锦袍的人,拎着药箱奔过来。
“蠢货,干脆抬到紫祥宫里去医治好了!”他大怒。
众人唯唯,忙又托着两个孩子进屋去了。
宇文玄铮眼见得他们进了房,方调过目光得意洋洋的看着苏锦翎。
苏锦翎的脑子被刚刚的紧张自己的恐惧以及突如其来的回忆弄得一团混乱,暂时无法理解宇文玄铮的苦肉计,见他看过来,还以为下一个受罚的就是自己了,顿时有些站立不稳。
宇文玄铮目光下移,忽然定睛在她的脚上,顿时眉头一皱。那个有眼力见的尖下巴太监已是捧了那双步青云过来,且暧昧的笑着。
他瞪了那太监一眼:“蠢材,你看她那模样还能穿得了这步青云吗?”
的确,这一路奔来,她的脚早被磨破,血迹已是渗出罗袜,自己却丝毫未觉。
“那……”太监有些为难。
宇文玄铮当即给了他一记爆栗:“拿小爷的轿来!”
仍旧是“拿”……
片刻之后,一架两人抬的轻便小轿自甬路移来。
平顶皂幔,并不显眼,一侧静垂着片细细的明黄绸带,代表皇家专用。
苏锦翎被扶上轿,却猛的惊醒般掀开轿帘。
“你要送我去哪?”
“你叫什么名字?”
两个声音撞到一起。
停顿片刻。
“百莺宫。”
“聂小倩。”
声音再次相撞。
苏锦翎暗叹自己也能急中生智……若是要找我算账,那就见鬼去吧!
可她却于这碰撞间拾得自己的去向,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会,仍是放下轿帘。
小轿轻盈的去了。
宇文玄铮看着那轿子消失在甬路尽头,唇角一掀。
聂小倩?怕是骗我的吧?尽管骗好了,待我查到你的真实身份……
一想到她昂然而立,眸子清澈明亮却是掩不住的心慌,还有刚刚说出名字时,因为心虚,那浓密的睫毛蝶翅般的忽闪忽闪他就忍不住想笑。
真是有趣,都吓成那副模样还假装坚强,还自作聪明的骗人,全不像许多人只会一味俯地求饶……不过也难为她了,竟是肯为两个小东西冒死相救……
“殿下……”太监小宁子飞奔而来,尖下巴一收:“御医说小明子和小番子无碍,已敷了药,歇息几日便好。”
他“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甬路上收回。
小宁子立刻又往前凑了凑,满脸钦佩加谄媚:“若不是殿下事先在板子上做了手脚,只需不那么重的拍两下便制造出血肉横飞的假象,小明子和小番子怕早就见了阎王了……”
宇文玄铮浓眉一拧,又给了他一记爆栗:“若是走漏了风声……”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宁子揉了揉左额角,苦笑道:“殿下下次能不能打另一边,奴才想要来个对称的……哎呦!”
宇文玄铮当即再一记爆栗,不用说,自是左额角。
039出乎意料
苏锦翎简直是做梦般的回了百莺宫。
这一路上,她提心吊胆,生怕被抬到暗处给做了。
她不停的掀了轿侧的浣溪素纱窗帘向外观望。其实她看了也白看,因为根本就不认得路。撂了帘子,心神不宁的盯着那两只压帘的银蒜滴溜溜的转。
跳轿而逃显然是不智之举,可若是坐以待毙……
她果真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的,几番折腾后,但见得景致渐渐熟悉,又望见了那条熟悉的曲廊,心方安了。
眼下坐在纤羽阁里,只祈祷复选赶紧结束,这宫里实在是太让人崩溃了。
直至夜幕四合,月上柳梢,百莺宫门外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
已是累了一日,秀女们却丝毫不见疲惫之色,明明是众所周知的结果,却仍要奔走相告。
还是老规矩。
景元帝宇文容昼喜欢征战,据说他最大的兴趣就是欣赏自己亲手绘制的版舆,经他手开疆裂土之处皆拿重笔勾描。自登基至今三十余载,已将天昊国土扩展了三分之一。而他的第二大兴趣便是巡幸被征服的土地。
既已是属国,每年自有岁贡,与其一同来的还有各属国进奉的美女,利用联姻来加强彼此的联系。纵然景元帝念着慈懿皇后,美女却也是不得不收的,后来由每年的进奉改为随秀女一同参选。当然,她们是直接入选,毫无悬念,只不过这样一来数量便不如过去多了。此番有赫祁、元离、肃喇、东哲、临纳、西夏、北胡的美女,已先自封为贵人迎往各殿。
大家对临纳那个祥贵人颇有微词,因为临纳虽已沦为属国,却时不时的造反生事,这些年皇宫缉捕的刺客十个有九个出自临纳,真不知此番送来这个祥贵人是凶是吉。
除去这些个必然之外,此番留了牌子的秀女只一人得以陪伴君侧,那便是梁冀知州之女梁璇。
她的入选实在大大出乎众人意料,包括苏锦翎亦觉不可思议。梁璇容貌并不十分出众,只胜在身材丰润,笑容甜美,而她的口无遮拦大家已是早有领教。前一段时日部分秀女被遣出百莺宫,许多人都以为下一个便轮到她了,她自己看起来也很是惴惴不安。可是等来等去,却是等得这样一个结果,不能不令人大惑不解。
只可惜方逸云早早的便被指婚煜王,婚期定在六月末,否则怕是根本没有她梁璇的机会。
不过怀疑归怀疑,并不出色的梁璇能够脱颖而出必定有她的奥妙,这拜高踩低的宫廷自古便是见风使舵,于是梁璇的希宜阁现在是人满为患,大家争相祝贺,话里话外的希望得到照拂。可也没叨扰多久,春恩凤鸾宫车便到了百莺宫门口。
这春恩凤鸾宫车本是妃嫔奉诏侍寝时乘坐的,梁璇只是被留了牌子尚未受封,竟然当夜就要前去侍寝……
待宫车摇着金铃叮叮当当碾路而过后,百莺宫几乎要炸了。
但不管怎样群情激奋,事实是不容忤逆的,君心难测啊。
苏锦翎只关心苏玲珑的去向。
急急奔出纤羽阁时,正见樊凌波立于院中,湖水色的裙幅在夜风吹拂下轻轻摇曳。脸上胭脂稍褪,却在夜光中显得凝白如玉,目光端宁,神色沉静,眉心红痣仿若宝石一点。
她就这样站在盛开的广玉兰树下,衣裙上闪烁的银丝玉簪花与头顶的云白相映生辉,平添了几许仙气。
苏锦翎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她,不禁看得呆了。
她却不以为意,只微偏了头看向她,唇带轻笑:“我留下了。”
她语气镇定,无惊无喜,似是早就料到,也似是觉得怎样的结果都对自己无所谓。
好像从这个端午互系长命缕,或者更早的时间算起,比如二人联手气坏了那个几个仗着家世优越前来寻衅滋事的秀女之后,她们之间多了一些心照不宣,不必对方询问便可答出其心中所想,倒省了不少麻烦。或许长命缕连起的不仅仅两条五色丝,更是两颗心,两个人的命运。
苏锦翎点点头。如此结果对于樊映波而言应是不错的吧,尤其是那几个气势嚣张的秀女竟意外被撂了牌子……一心觊觎的希望却被瞧不起的人得了去对于她们而言不能不说是一种打击。当然她也不得不承认,樊映波并不出色,且自己一直不知她到底拥有什么特别出色的本事,当然,这些在秀女复选之前都是被保密再保密的,就是怕被别人压了去,于是她的留下和梁璇的侍寝同样令人充满悬念。
苏玲珑亦被留了牌子,不过她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
苏锦翎记得她当初说自己进宫并不是为了皇上,怎么现在倒闷闷不乐?难道是暂时不知下一步的去向?下一步无非是配给王公贵族或是留下做宫婢,依苏玲珑的身份应是前者,莫非是没有中意之人?可依她自小受的教育,应是早知道这种结果的,况她一个女子再有什么能力又怎能左右更有权力者的旨意?既是早已料到,又何必愁眉苦脸?
她是摸不准苏玲珑的心思,人家在那面色严肃,她便枯坐一旁。
过了一会,苏玲珑突然转过头来,声音冷冷道:“现在可是开心了?”
苏锦翎一时弄不清她是想说自己因没有参加复选可以顺利回清萧园而开心还是想说因了她的不如意而开心,不过也知道自己的不上进的确令苏玲珑失望,于是多少有些愧意。
苏玲珑心事重重,也没有过多责难,只言一天辛苦,身子又不适,苏锦翎便赶紧借机离开了。
按理,未留牌子的秀女第二日便可离宫,可不知为何竟传旨再留三日。
百莺宫又炸了,太多的人重燃希望,直言此番复选结果古怪,更对只入选并不特别出色的梁璇一人并当夜侍寝颇多微词,也不顾什么宫规礼仪谨言慎行了,纷纷使银子找人手铺路子,大有改天逆运之势。
姑姑们收银子收得手软,百莺宫门口三日内多了许多并非宫内之人。
三日后,果然改天逆运了。
原先留了牌子的此番大半被勒令即刻出宫,未留牌子的更是遣散得所剩无几,原因自是经过这三日的考察她们暴露了太多不适合留在宫中的品性,而此番爆出的最大冷门是……没有参加复选的烈王庶女苏锦翎被点名留宫并即刻前往雪阳宫侍奉贤妃!
苏锦翎赶在秀女们震惊得如同冰雕尚未融化爆炸之前由贤妃身边的红人——太监总管严顺引路教养嬷嬷段玉裳护送离开了百莺宫,连东西都未来得及收拾,虽然她也没什么随身之物,只有那个漆木匣子……
苏锦翎恍若做梦,心里反复播放一句……怎么会是我?怎么会是我??怎么会是我???
她踩着堆积了一路的问号,全然不顾曲廊回转,壁画蜿蜒,亭台玲珑,花树葱茏……在拐过一个弯角时,忽然一把抓住走在前面的段姑姑:“姑姑,我不想去!”
段玉裳自皇上遣了身边的红人吴柳齐将这个不懂规矩的苏秀女送回百莺宫后就对她极为看好,还巴望着跟着她被提携呢,只恨这不争气的竟因病误了复选,否则怕是根本没有梁璇的机会。既是误了,也就不再关注她,哪成想竟突然得了贤妃的口谕,亲调她去雪阳宫伺候。
贤妃是什么人?虽无皇后封号却掌皇后实权,也不知这小妮子究竟是烧了哪门子的高香,竟入了贤妃的眼,莫非是这阵子在外面碰到了什么贵人?都说是傻人有傻福,果真不假。要么她就是大智若愚,表面单纯,实际早有算计。只是她既已迈进了富贵的门槛,还有接近皇上的机会,她竟说“不想去”,她是不是前几日病得脑子坏掉了?
段玉裳立刻扯了她一把,递了个眼色,自是要她提防不要被前面的严顺听到。
其实严顺哪会听不到?不过他六岁进宫,如今已是三十年整,怎会不知何事该放在心里何事该当做耳旁风?于是他只是不动声色的加大了步子,略略和后面的人拉开了点距离,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话说在宫里长期生活的人都会练就一种本事,那便是将自己放在不被人关注的范围内却可严密关注自己想关注的人。
然而作为善于察言观色的段玉裳又怎会不知?严顺虽其貌不扬,眼睛似也有些浑浊,可往往会在不经意间射出一股凌厉的精明之气,这点最为可怕。
“侍奉贤妃,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是不是欢喜疯了?”
她不停的使眼色给苏锦翎,意思是让她赶紧顺着说两句好话,以便严顺传给贤妃,往后有她的好处。
“我怕……”
怎奈苏锦翎毫不理会她一番苦心,还弄出两汪泪,楚楚可怜。
段玉裳心里这个恨啊,依她这容貌这身段,若是有朝一日龙颜得见,定是要宠爱非常,封妃封嫔是迟早的事,可她怎么这么别扭?
040百般游说
“你怕什么?娘娘又不是老虎?”话到此,自觉失言,急忙睇了秦顺一眼,转口道:“有多少人想去雪阳宫还没机会呢。不信你回去问问,若是你说不去,定有无数个人打破了脑袋的要来呢……”
“那就让想去的人去吧,我想回清萧园!”
段玉裳真想把她丢在这不管了,否则再这么折腾下去怕是连自己都要跟着倒霉了。
严顺还真是头回见到这么不可理喻的人,那么多的秀女,贤妃单单点了她,其中原因暂不提,只看这就是多么大的荣耀?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她……勇闯太极殿嘛,如今却怎么如此别扭,现在弄得他这个一向冷静的人都无法再沉默下去了。
“小主,咱家可以问问你为何宁愿离开也不愿留在人人希冀的皇宫吗?”
苏锦翎掂量一番,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不喜欢宫里的规矩。”
严顺拂尘轻扬,微微一笑:“咱家六岁进宫,从御膳房的太监坐到贤妃娘娘身边的总管,这期间也换过不少主子。按理说,宫里的规矩是要多一些,可是只要咱们做奴才的守好自己的本分,别说安身立命不是问题,晋级封赏亦是指日可待。”
严顺此前按照贤妃的意思调查过苏锦翎的身世,此番开始对症下药的游说。当然,他是不在乎雪阳宫是否会多这么一个宫婢,只不过为了主子才要办成这件事,况且他深知无论人前人后,只说人的好话,定是有益无害。
“众所周知,贤妃娘娘深受圣上器重,统领后宫十四年,靠的可不是严苛铁腕。若说起宫里的主子,贤妃娘娘可是最慈善的一个,对我们这些奴才从无打骂,就是责备都很少见。你可知这三日内有多少小主托杂家向贤妃美言让她们入雪阳宫侍奉吗?”严顺面露得意,毫无虚假:“贤妃娘娘的德名想必小主也早有耳闻,如此还有什么顾虑呢?”
苏锦翎刚要开口,严顺立刻继续游说:“雪阳宫奴才们的荷包总是比别处的奴才鼓,腰杆总是挺得比别处的奴才直,为什么?贤妃娘娘从不亏待咱们。不仅是逢年过节,只要娘娘高兴,那赏赐是随时都有的。小主今年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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