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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列入名册-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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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个理由显然使小伙于感到窘迫,他惊惧不安地和有所领悟地瞧着中尉,不再摸面颊上的血痴了。

  “好象是在左面。我们跑的时候,他是在右面来着。要不——不对,康达科夫嘛是在左面跑。等一等,让我瞧瞧他躺在哪儿。”

  他翻过身趴在地上,敏捷地往上爬去。爬到坑沿上他回过头来看了一下,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他摘下了航空帽,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推去了不久的脑袋探到坑外。

  “瞧,康达科夫,”他压低了声音说,没有回过头来。“一点儿也不动了,完了。我们差一点就跑到了弹药库:我看得见它。似乎没有被炸毁。”

  普鲁日尼科夫猫着腰走上斜坡——他不愿意当着这么年轻的这个红军战士的面爬——伏在战士的身旁,向外眺望。不远的地方的确躺着一个穿军服和马裤、但没有皮靴和航空帽的死人。在白秃秃的沙地上他那黑乎乎的脑袋显得特别突出。这是普鲁日尼科夫看到的第一个死人,一种恐怖而又好奇的感觉不由得袭上他的心头。为此他沉默了许久。

  “瞧,那就是康达科夫,”战士叹了口气,“喜欢吃糖,乳脂糖。可他吝啬得很,连一小块面包你也要不出来。”

  “好啦。弹药库在哪儿?”普鲁日尼科夫问道,竭力把视线从曾经非常爱吃乳脂糖而又悭吝的那个死者康达科夫身上移开。

  “瞧,那边有个土丘似的地方。您看见了吗?只是它的入口在什么地方,这我可说不上来。”

  离弹药库不远、被炮弹炸得枝权脱落的绿树后面,望得见一座庞大的建筑物,普鲁日尼科夫明白了,这就是俱乐部,按照这位战士的说法,那里已被德国人占领。普鲁日尼科夫听到从那里射出了短促的几排冲锋枪予弹,但他弄不清楚,那是朝什么方向打的。

  “是朝白宫打的,”战士说,“您再往左看,那是工程部大楼。”

  普鲁日尼科夫往那边一瞧:在一座被大炮瞄准射击过的建筑物那低矮的围墙里面,趴着一些人。他清晰地看到他们密集的、不规律的射击的火光。

  “按我的口令,我们跑到……”他顿了顿接着说,“……跑到康达科夫那里。即使德国人没有开火,也要在那里卧倒。明白了吗?注意。准备。前进!”

  他直着身子往前跑去,没有弯腰,不只是由于他的头还有点晕,而且为了不在这个惊慌失措的蓝背心小伙子眼里显得自己胆小。他一口气跑到死者那里,但是没有按照他自己所下达的命令在那里卧倒,而是继续往前跑,朝弹药库跑去。刚一跑到那里,他突然害怕了,觉得自己马上就会被打死似的。顷刻间,战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普鲁日尼科夫赶忙排遣了内心的恐惧,甚至还对这个令人发笑的推光了头发的红军战士莞尔一笑:“你呼哧什么?”

  战士没有回答,也笑了一笑,他俩的笑有如两滴水珠似的相象。

  他们围着上丘转了三次,但哪儿也找不到类似人口的地方。周围一切都被炸得底朝天,不知是入口被炮轰堵塞了呢,还是前来的这位战士记错了地方,抑或康达科夫当时根本不是往这个方向跑的,普鲁日尼科夫此时只明白了一点:自已是从远处那个安全的弹坑换到了这个靠近教堂的、几乎是完全暴露的地方,身边却只有一支手枪。他忧心仲仲地看了看白宫低矮的围墙,看了看不规律的射击的火光:那里是自己人,普鲁日尼科夫迫不及待地要到他们那里去。

  “往我们的人那儿跑,”他头也没回就说,“我数到‘三’就开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战士叹了口气,“可他们会向我们的前额猛扫的:正好是朝这边瞄准。”

  “他们不会猛扫的,”普鲁日尼科夫说道,心里也有点儿打鼓。“我们是自己人嘛,是红的。”

  他就是这么说的——“红的”,就象小时候在院子里游戏时扮演恰巴耶夫那样,但是谁也不承认他是恰巴耶夫,所以他只好满足于当骑兵连长日哈廖夫这一角色。

  按照他的命令他们又开始跑了,跨过弹坑和尸体,既不卧倒也不弯腰。他们迎着火力跑,普鲁日尼科夫不停地喊“是自己人!”,但是对面依然朝他们射击再射击,好几次他都清晰地听见子弹就在身边噗噗地响。这一次他们又十分幸运:他们跑近围墙,一越而过,气吁吁地伏在地上,终于来到了安全地带和自己人中间。然而,衣纽整齐但军服肮脏不堪的那个凶狠的上尉却气冲冲地嚷道:“应当采取跃进的方式,懂吗?跃进的方式!……”

  喘过气来以后,普鲁日尼科夫本想汇报一下情况,但是上尉没有听他的汇报,而是派他到防线薄弱的左翼去执行任务:对杰列斯波里大门作专门的观察。他深信,德国人是从那里冲进来的。于是十分简短地向普鲁日尼科夫介绍了一下情况以后,上尉对他所提出的问题一个也没有回答,就皱着眉头补充道:“在中士那里领一支步枪。仔细盯着大门,明白了吗?我们只要能坚守到自己人来就行。”

  上尉指望坚守到哪些“自己人”来以及他们将会从哪里出现,普鲁日尼科夫没有进一步询问。他自己就相信,自己人眼看就会到来,一切也都会井然有序。现在只需要坚持。不过是向敌人射击,如此而已。

  来到左翼以后,普鲁日尼科夫什么中士也没找到:楼房的一角在徐徐燃烧,懒洋洋地从浓烟里吐着火舌,而在围墙跟前趴着几个裸露身体的战士和两个带杰格佳廖夫①(注:①杰格佳廖夫[1880~1949],苏联军械工程师)式手提机枪的边防战士。

  “为什么不救火?”普鲁日尼科夫怒冲冲地问道。

  谁也没有回答他。他们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带一个高大水塔的大门。普鲁日尼科夫明白了自己的命令不合时宜,便向机枪手打听中士在什么地方。年岁大的那个把头一甩:“在那儿。”

  一个身材不高的人俯伏在地上,穿一双破靴子的两脚撇得很开。他那黑乎乎的脑袋,其前额紧靠在步枪的瞄准尺上。当普鲁日尼科夫摇了摇他的肩膀时,他的头沉重地晃了一下。

  “中士同志……”

  “他已经死了。”一个边防战士说。

  普鲁日尼科夫立即缩回了手,惶惑地环顾了一下,但此刻谁也没有去注意他。他想要死者手里的那支步枪,可他不愿再去触及死者,于是就抓住枪柄往外拉,但是死者依然紧紧握住了它,普鲁日尼科夫不停地拉呀拉呀,而死者那黑乎乎的圆脑袋木然地抖动着,额头直碰瞄准尺。

  “他们又在跑,”有人说了一句,“这是八十四团的小伙子们。”

  “是乐队的,”第二个人说,“他们的兵营在那里,在大门顶上……”

  俱乐部方向响起了几排短促的干巴巴的射击声。普鲁日尼科夫弄不清这是往哪儿打的枪,但他立即卧倒在死者中士身旁,继续从他僵硬的手中使劲拉那支三线步枪。死者一度紧抓不放,但是后来他那僵硬的手指突然松开了,普鲁日尼科夫把枪抓到手以后,头也不回地向围墙稍远处的一角爬去。

  杰列斯波里大门附近,有几个战士在东奔西突。有一个手中拿着一把擦得锃亮的号,它时不时闪烁出太阳的耀眼的反光。德国人的枪声稀疏零落,这些乐队的小伙子们时而卧倒,时而跃起,继续辗转前进。马厩附近,马在挣扎,发出了剧烈的响鼻声,普鲁日尼科夫更多是在眺望它们,当他重新把视线移向大门方向时,乐队的小伙子们已经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太阳的欢快跳跃的光点也被随身带走了。

  “瞧这八十四团的!”边防战士对一号机枪手大声说,“莫不是向我们这里跑?”

  从环形兵营那里,红军战士们以正规的跃进方式向前推进。他们不是那些惊慌失措的乐队小伙子,而是手待武器的战士,因此,德国冲锋枪手立即加强了火力。

  身旁猛烈响起杰格佳廖夫式机枪的射击声:边防战士向教堂射去了几排短促的子弹,掩护着自己的同志。

  “开火!”普鲁日尼科夫喊道。

  他为自己而喊,因为他必须发号施令不可。但是,命令是下了,可他怎么也无法射击,原来中士的这支步枪里没有子弹,普鲁日尼科夫只是枉然地拼命扳动枪机,反复拉开枪栓。

  “快命令上子弹,中尉!”二号机枪手喊道,他是个黑头发的高个子,军服上别有伏罗希洛夫狙击兵徽章。“子弹快没了!”

  普鲁日尼科夫穿过布置稀疏的散兵线跑向大楼。他拖着步枪在着火了的大楼附近转悠了好久,哪儿也找不到那位上尉。

  “子弹!子弹在哪儿!”

  “到地下室去要,”一个头上缠着绷带、晃着膀于的中士说,“小伙子们都是从那里往上搬的。”

  散发着臭味的浓烟徐徐漫进了地下室。普鲁日尼科夫顺着陡直的磨损了的梯级摸索着走下去,不停地咳嗽和擦着眼泪,好不容易在半明不暗的地下室里看清了一些伤兵,于是问道:“子弹在哪里?”

  “全光了,”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妇女的声音,“上面的情况怎么样,知道吗?”

  普鲁日尼科夫很想看看说话的这个妇女是谁,但他左看右看,还是什么也看不清楚。

  “从兵营那里正在向我们突围,”他说,“好象是第八十四团的。您没见到上尉吗?”

  “过来吧。当心点:地板上躺着人。”

  靠墙的地方躺着上尉,身上的军装上衣污迹斑斑,直撕到腰。他那胡乱地缠着绷带的胸部微微起伏,随着每一次呼吸,闭成了一条线的惨白的嘴唇上便冒出一些粉红色的泡沫。普鲁日尼科夫跪在他的跟前,呼唤道:“上尉同志,同志……”

  “已经唤不醒了,”还是那个妇女的声音,“我们的人是不是很快就会从城里开过来,什么也没听说吗?”

  “会开过来的,”普鲁日尼科夫边站起来边说,“按说是会开过来的,”他又回顾了一下,模模糊糊看到一个晦暗的身影,随即悄声缀了一句:“上面起火了。赶紧离开这儿。”

  “到哪儿去呢?这里是伤号。”

  “留在这里很危险。”

  这个妇女没再吱声。与其说是由于缺少子弹,不如说是由于指挥员的死,使普鲁日尼科夫感到沮丧,他从乌烟瘴气的地下室往上面走去。在上台阶的地方,简直直不起腰来,因为头上就是顶盖。中士还象先前那样坐在人口的台阶上,象在家里似的不慌不忙地卷着烟卷。

  “应该从地下室里把伤号转移出去,”普鲁日尼科夫说,“大火会把入口给封住。里面还有一位妇女。”

  “应该是应该啊,”中士慢吞吞他说,表示同意,“可是往哪儿?周围全在着火。”

  “这——我也不好说。随便往什么地方……”

  “别转悠啦,”中士猛然打断了他的话,“上尉刚才就是在你站的那个地方受了伤的。”

  普鲁日尼科夫匆匆离开了。院子里枪声已停,只听见一片混乱的嘈杂声。普鲁日尼科夫想起了子弹的事,又想回去向中士打听一下,但是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拖着没子弹的步枪向人们跑去。

  人们正围着一位黑头发的副指导员,聚集在一个角落里。黑头发人说话既果断又凶狠,大家听着他那严厉的声音,神情明显地变轻松了一些。

  “……按照我的命令。不要停顿,什么也别想。只是一直往前冲!冲进俱乐部,消灭敌人的冲锋枪手。任务清楚了吗?”

  “清楚啦!”战士们象平常一样,精神抖擞地回答道。

  “可是用什么去消灭呢?”一个不太年轻的战士蹩紧着眉头问道,他显然属于增征兵,穿一件蓝背心。“枪上没有刺刀,而我手里一无所有。”

  “用牙去咬!”副指导员大声说道,“那不是吗,抓起那块砖头:为什么要提出些愚蠢的问题?重要的是——大家齐心,团结一致,一齐高喊着‘乌拉!,往前冲。不要卧倒!冲啊冲啊,一直冲到俱乐部里去!”

  “就象在电影里那样!”一个象孩子模样的圆头战士说。

  大家都笑了起来,连普鲁日尼科夫也笑了。这并不是因为圆头战士说了什么非常可笑的话,而是因为此时大家都感受到一种无法抑制的激动心情,明确了任务,看到了面前这个挑起了重担——替大家作主的人。

  “谁手里没有枪,那就用铁锹、石头、木棒,随便什么武装起来,只要能够敲烂法西斯的脑袋就行。”

  “那玩艺儿就在他钢盔里!”又是那个圆头大声说道,他是全连有名的滑稽家。

  “就是说,要狠狠地打!”副指导员微笑了一下,“就象一个好主人狠揍强盗那样。给五分钟的时间大家去找武器。全体都参加冲锋!谁要是留下——就是临阵脱逃……”说到这里,他发现了普鲁日尼科夫,于是停顿了片刻。随后问道:“哪个团的,中尉同志?”

  “我还没有编入名册。这里是委派证明……”

  “证件以后再说。团政委命令我亲自领导冲锋。”

  “当然,当然!”普鲁日尼科夫连忙表示同意,“我——完全服从您的指挥……”

  “您负责拿下窗口,”副指导员想了想,说道,“十个人——听中尉指挥!”

  人群里单个地走出来十个人:两个边防战士、蹙着眉头的那个增征兵、全连有名的俏皮话大王、头部缠着绷带的中士、穿裤权背心、面颊擦伤的那个年纪很轻的战士,还有普鲁日尼科夫来不及注意的几个人。他们都默默地站在他面前,等候指示和安排,而他却不知该对他们说些什么。年长的那个边防战士象扛一条木棍似的扛着一挺杰格佳廖夫式机枪,枪筒尚未冷却,他却不停地用手指在上面敲着点子,就象在吹小号似的。中士在抽卷烟,增征兵则贪婪地望着他,俏声说:“留一点,中士同志。给吸一口,好吗?”

  “就是说,目标是窗口,”普鲁日尼科夫说,“那里有玻璃吗?”

  “玻璃全飞了,”中士说着把烟蒂递给了增征兵,“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姓——普里日纽克,”那人说,贪婪地吸了口烟。

  “唉,有个手榴弹就好啦!”皮肤黝黑的边防战士叹了口气。

  “对了,什么武器都行,”普鲁日尼科夫忽然想起,“呶,各自去找,找什么都行。只是要快一点。”

  战士们都分头走了,只剩下两个边防战士,因为年长的那个有一挺杰格佳廖夫式机枪,而年轻的那个,已在什么地方弄到一把旧的骑兵马刀。

  “真是想也想不到、猜也猜不着的事情,”年长的那个边防战士苦笑了一下,“今天莲卡在等我。晚上七点钟,你能想象得到吗?”

  “莲卡哪儿也跑不了,”另一个说,“能让你吻够的。”

  “问题是:什么时候……”

  战士们陆续返回,有的找到马刀,有的找到工兵锹,有的从围墙上截下一根铁棍。普鲁日尼科夫从死者手里弄到的那支步枪也不带刺刀,但他想起自己还有一支手枪,于是把步枪给了那个面颊擦伤的战士。

  “不必啦,”战士说道,并把工兵锹拿给他看,“我在石头上把它磨得锋快,说不定用它能去缴获一支冲锋枪哩。”

  “光着屁股,还想冲锋枪呢,”年长的那个边防战士说,“保住你的脑袋就算不错了。”普里日纽克拿起了那支步枪。他象耍木棒似地舞弄了一阵,嘟囔说:“能派上用场。”

  “窗口我们怎么分呢?”带机枪的那个边防战士问道,“第一个窗口是我的还是您的?”

  “第一个是我的,”普鲁日尼科夫连忙说,因为他内心里深信无疑,第一——这是个吉利的数字。“第一个是我的……”

  “都准备好了吗?”副指导员大声问道,“只要我们的人一开火,我就下令。”

  时间又过去了几分钟,象过去了几个钟头似地难熬。普鲁日尼科夫站在着了火的楼房的拐角上,由于烟呛而不停地咳嗽。他的手心出汗了,因此常常把手枪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里,并且往军装上擦擦手。背后灼热,提机枪的那个边防战士呼味直喘,急不可耐。

  “唉,怎么还不开始呢?”

  “静得很,”普鲁日尼科夫说,“一次普通的冲锋……”

  这是一次真正的冲锋,因而他为自己孩子气的话语感到不好意思。但此时已没有人会去注意说了什么话或者去注意这个谁也不认识的中尉。只是可以听见人们那急速的呼吸声、偶尔发出的铁器的碰撞声。砖墙后面烈火的怒吼声和对整个环形兵营的密集射击的枪声。还有——在布列斯特城里厮杀的暄嚣声。普鲁日尼科夫几乎是怀着喜悦的心情在谛听这种喧嚣声:那里有自己人,那里正在给德国人以毁灭性的打击,眼看就会从那里开过来增援部队。

  无论普鲁日尼科夫怎样期望听到近旁发出射击声,但一旦听到了他还是被这种射击声弄得惊慌失措了,他本能地从角落里一跃而起,但边防战士按住了他的肩膀,因为命令还没有下达。普鲁日尼科夫仔细一瞧,看见了兵营窗口里射出的密集的火网以及教堂里发出口击的一排排扇形的火力,就在这一瞬间,副指导员突然声嘶力竭地喊道:“冲啊!为了祖国!……”

  “冲啊!”普鲁日尼科夫一面扑向围墙,一面喊道。

  他不去注意脚下的路,一直往前冲去,边冲边喊“乌拉”,直到喉咙喊不出声来。“乌拉”声很短促,但他那大张着的嘴接着又吸了口气,然后在拖长的喊声中再把它呼出。子弹在头顶上呼啸,脚旁的尘土被搅起在空中飞旋,完整无恙的矮树丛被削得枝叶纷飞。他是第一批跑到教堂墙根的人,他紧贴着墙壁,因为窗口里不停地射出一排排密集的子弹。附近的什么地方发出了愤怒的、紧张的喊声,什么东西发出了铮铮的响声,而冲锋枪的排射始终不停。

  “窗口!”边防战士喊道,“窗口,您他妈的!……”

  他把普鲁日尼科夫推到一旁,自己立刻冲向窗洞,接着,他象孩子似地尖叫了一声,胸部扑倒在了窗台上。普鲁日尼科夫向那龇牙咧嘴喷吐火光的教堂昏暗深处打了两枪,纵身跳到边防战士那湿漉漉的、抽搐着的背上,翻身跌进教堂的砖地上。紧贴着他的头发射来了一排炙热的子弹,他又打了一枪,接着就迅速爬向一面墙壁。一个也是从死了的边防战士身上跳过来的战士跌倒在他的身旁。有人用一只皮靴猛烈地打在他头上,他一跃而起,使劲把背贴在砖墙上。

  从亮处看,教堂里一片漆黑。在昏暗与砖灰的飞扬中,展开了一场肉搏战,人们一面大口喘着气,暴怒地詈骂,一面扭打厮杀,他们拧折脊背、掐咽喉、用牙咬、挤压眼珠、撕嘴巴,用刀捅,用铁锹、砖头、枪托砍杀。谁个哭、谁个喊、谁个呻吟以及谁个在骂——已经难以辨清。普鲁日尼科夫看到的只是龇着牙的大嘴,听到的只是持续的野兽般的吼叫。

  这一切,正如一个摄影镜头,只是在他面前一闪而过,因为下一个瞬间他已经离开墙壁向深处冲去了,那里还在不停地发出短促的扇形排射的火力。他不想从远处射击,固为在他与火力圈之间有个人影忽隐忽现。他推开了一个什么人——似乎是自己人,——朝近处一个露出牙齿的敌人的脸开了一枪,接着他绊了一跤,倒在了在地板上扭成一团的两个人身上,于是他用沉甸甸的图卡列夫手枪朝一个光秃秃的后脑勺上猛然一击,那脑袋抽搐了起来,越来抽得越慢,越来抽得越弱,当它完全停止了抽动,普鲁日尼科夫自己的脑袋竟也遭到猛烈的一击,以致他有一阵失去了知觉,脸扑在了适才被他砸烂了的那个德国人的光秃秃的后脑勺上。

  他甦醒过来以后,已摸不到自己的手枪了,而且站也站不起来,只得爬着向墙壁移去,脸上满是从别人身上沾来的血。头已支持不住,耷拉了下来,他强制自己不要失去知觉,因为他模糊地意识到,不然人们会踩死他。他差不多快爬到墙根了,突然有人抓住他的一只靴子往后拖,把他拖到一些奄奄一息的战士脚旁。他往口一缩,看到一张血糊糊的大脸,砸裂了的下巴颏上晃荡着几颗残牙,血红的口水和吐出的肿胀的舌头,他惊叫了起来。他的喊声既细又尖,德国人露出狰狞的笑容不停地往后拖他。这时普鲁日尼科夫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这是死神的降临,顿时冷汗直冒,他继续尖声地叫喊,德国人却只顾拖他,拖呀拖呀,不慌不忙,一个劲儿地拖,就象在梦中一样。普鲁日尼科夫的确象在梦中,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有的只是缠绵不断的、令人失去理智的阴森恐怖。

  有一个人扑在他身上,从他脑袋爬向脚处,向德国人爬去,一只光脚蹬在中尉的下巴上。普鲁日尼科夫感觉到,德国人松开了他的脚,那光膀子的小战士奇异地在他肚子上蹦跳。这是很疼的但已不可怕,普鲁日尼科夫勉强从战士的脚底下爬了出来,看到这个战士——带着擦伤的面颊——跪在那里,用工兵锹往德国兵的脖子上不停地猛砍,铁锹一次比一次砍得深,德国兵在地板上痉挛地蜷缩成一团。

  战斗结束了,最后的呻吟声、最后的喊声和詈骂声沉寂了下来:德国人死守不住,从教堂里逃窜了,无法跑走的此时就在满是血污的砖地上咽气了。

  “您还活着吗,中尉同志?我用铁锹对付他,用铁锹!嚓!嚓!砍进了他妈的嫩肉里去!”

  普鲁日尼科夫坐在墙根那里,好不容易才清醒了过来。头象要炸开似地疼痛如裂,阵阵恶心泛上喉头,他一个劲儿地往下咽,但是没有唾沫,喉头毛刺刺地干得发紧。他晓得战斗业已结束,自己还活着,似乎也没有受伤,但此时唯独恶心和疲劳还在折磨着他。可是小战士却说呀说呀不停他说,高兴得忘乎所以:“我砍断了他的血管。象宰一头小牛一样,割断了他的血管,嘿,就在这儿,脖子上,这个部位……”

  “手枪,”普鲁日尼科夫吃力他说,他对这种津津乐道感到不很愉快。“我的手枪……”

  “我们能找到的!瞧,谁也没有伤着我。我很灵敏。我,你知道吗……”

  “我的手枪,”普鲁日尼科夫固执地重复道,“它是有登记号码的。属于个人专用。”

  “瞧,我弄到一支冲锋枪!可边防战士说什么我是个光屁股。瞧他自己——被打死了,而我——弄到了冲锋枪。”

  “中尉!”从布满了尘土的教堂深处的某个地方传出了,叫声,“谁也没看见,中尉活着吗?”

  “我活着,”普鲁日尼科夫站了起来,走了一步又坐到地板上。“头晕得厉害。马上就会好的。”

  他要找个能够拄着的东西,于是摸到一支德国兵的冲锋枪。他拿起枪来,使劲拉开了枪栓:一颗光泽暗淡的子弹掉落出来。普鲁日尼科夫把冲锋枪关上了保险,拄着它勉强站了起来。

  黑头发的副指导员向他走来。他身上已没有军装上衣,血迹斑斑的白衬衫套在新缠的绷带外面。

  “您受伤了吗?”普鲁日尼科夫问道。

  “德国人在我背上扎了一刀,”黑发的副指导员说,“您也受伤了吗?”

  “也许是枪托捣在脑袋上。也许是喉咙被掐住了。不记得了。”

  “喝一口吧,”副指导员把一个水壶递给他,“战士们从击毙的德国兵身上解下来的。”

  普鲁日尼科夫用发木的手指旋开了壶盖,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发着臭味的烈酒使他透不过气来,他立即把水壶还了回去。

  “是白酒。”

  “味道不错吧?”副指导员一面往腰带上挂水壶,一面间道,“带去给团政委瞧瞧。顺便问一句,关于您,我怎么向他汇报呢?”

  普鲁日尼科夫把证件拿给他看。副指导员仔细地看了看它们又还了回去:“你需要留在这儿。政委说过,教堂是保卫要塞的关键。我派一挺重机枪来。”

  “还有水。请往这里运水。”

  “这很难说:机枪需要水,可是到河边去的这条路是很难通过的。”副指导员环视了一下,看到面颊擦伤的一个小战士。“同志,你把所有的水壶都搜集起来,亲自交给中尉。”

  “是,搜集水壶。”

  “等一等。先穿上衣服:穿裤权打仗可不怎么方便。”

  “是。”战士就一溜小跑地去执行任务了:他精力充沛。

  副指导员对普鲁日尼科夫说道:“要珍惜水。再就是命令全体戴上钢盔:德国的、我们的都行——找到什么就戴什么。”

  “好吧。这样是对的,可以防弹片。”

  “砖头更可怕,”副指导员笑了一下,“呶,祝您幸福,中尉同志。伤员我们撤走。”

  副指导员握了握他的手便走了,而普鲁日尼科夫立刻就坐到了地板上,因为眼前又一切都飘忽了起来:教堂也好,被刀扎伤了背的副指导员也好,地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也好。他身子摇晃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侧身瘫倒了下来,突然又极其清晰地看到了那张大脸,露出的几颗残牙和从砸裂的下巴颏上滴着的血红的口水。

  “见鬼!”他以巨大的毅力强使自己坐了起来,重又睁开了眼睛。一切依然在颤抖和飘忽,但在恍惚中他还是认出了一个熟悉的战士身影:正向他走来,水壶哗啦哗啦直响。

  “而我可算是个勇敢的人了,”普鲁日尼科夫摹地想道,“我参加了真正的冲锋,似乎还击毙过敌人。我有什么可向瓦丽雅讲述的了……”

  “好象两个里面有水。”战士递给他水壶。

  普鲁日尼科夫久久地、慢慢地喝着,品着每一口的滋味。他想起了副指导员关于珍惜水的劝告,但他怎么也放不下水壶,只是等到壶底朝上才还了回去。

  “您两次救了我的命。您姓什么?”

  “我是萨里尼科夫,”年轻的小战士有点儿发窘,“萨里尼科夫·彼得。我们全村的人都姓萨里尼科夫。”

  “我将向指挥部汇报您的功绩,萨里尼科夫同志。”

  萨里尼科夫已经穿上了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一件军衣、一条肥大的马裤和一双半高腰的德国皮靴。这一切,对他来说都肥大如囊,但他并不泄气:“要知道这不是从库里领来的。”

  “从死人身上?”普鲁日尼科夫嫌恶地问。

  “他们不会生气的!”

  头差不多已经不晕了:只是还感到恶心和浑身无力。普鲁日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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