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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云阁-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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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霞曰:“不使之磨到极处,其心易为名利诱也。”清虚点首曰:“世多磨人术,其心要坚固;迷阵越加深,终无归真路。愈磨性乃坚,不磨炼未熟;紫霞待弟子,恰似培花树;他年道阐明,长受仙家福。”偈已别去。
三缄自得紫霞解救苏来,知银粮两失,大哭弗已。哭已而思,其身空乏,欲进不可,欲退不能,想思逾时,计无所施,只得惨惨凄凄,又望南关而走。未几,夕阳在山,烟迷四野,三缄无所归宿,坐于大樟树下,甚恐虎狼来往,为彼吞噬。于是梯樟而上,冀如雀巢之居。刚上半矣,忽见前面隐有人行。
三缄速下,伫立以待。及其人近,乃一老叟。三缄询曰:“翁何往?”老叟曰:“锄云而归耳。”三缄曰:“吾欲借宿翁家,不识翁肯容否?”老叟曰:“失路谁无之悲,借宿亦常有之事,特恐蓬庐湫隘,不肯驾止高人。”三缄曰:“翁太谦矣。小子恩沾止宿,他年如脱苦难,稍获寸进,必有报焉。”老叟曰:“止宿一宵,何堪言报。”遂导入第,款以酒食,然执盘箸酒器者,惟少女一,以外无人。此女貌美如仙,常常目睇三缄。
三缄俯首,不敢仰视。饮毕,老叟曰:“夜深矣,君可就寝。
但寒家人数无几,室仅两榻,吾与相公同卧,老妻与吾女共卧。
相公远来,休得见笑。“三缄连称不敢,随叟入室。老母笑曰:”相公青年,吾女亦少,不若配为夫妇,长住于此,免使朝日奔驰。“是时,三缄穷无所归,又见此女不逊杏娇、桃婢,慨然诺之。老叟喜,整顿衣冠,焚香秉烛,二人成礼后,携手入榻,相抱而眠。次早视之,仍在大樟树下,所抱者一枯朽树头也。三缄知为鬼弄,面带羞容,俯首前趋。
俄而南关在望。三缄到此,无银换食,将衣易之。暂住二日,熟视关中风景,难以栖身,整整精神,竟投秦岭。是岭地势奇险可畏,三缄谅难久住,不觉思亲急急,伤及肺腑。负疾难行,遂于路旁卧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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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遇杜公山亭养疾 逢匈奴塞外看羊
恰遇杜公自南关归,见路旁卧一少年,几为雪厝,怜而问曰:“少年奚自,胡不避风雪而卧此间?”三缄气息奄奄,弗能相答,惟两目垂泪而已。杜公扶之,起而复跌者累累。公计无出,负之而去,或数武一息,或数十武一息;缓缓负到亭内,横置于榻,覆以羊毡。卧至夜半,微微转动而不能语。杜公急温以火,三缄为火气所暖,始呻吟焉。
杜公曰:“少年饥乎?”三缄曰:“饥甚。”杜公予以荞饼。
三缄食半,难于下咽而止。杜公曰:“欲饮乎?”三缄曰:“思饮久矣。”杜公即以汤进。三缄连饮数盏,觉胸内开阔,望杜公而泣曰:“吾因犯罪充配辽阳,途被抢掠一空,饥寒交迫,以致疾生意外,倒卧路旁。不料公抱仁慈,拯吾于水火,此恩此德,肺腑铭之。”杜公曰:“举手之劳,何堪挂齿?”三缄曰:“得公垂救,当知公名,他日还乡,以好尸位而祝。”杜公曰:“吾杜姓,名入词林,官居内阁。因自不知谨,怒触天颜,谪贬辽阳,受罪三载。屈指以计,今犹在二载之中焉。”三缄曰:“如是,公与吾实属同病者矣。”杜公曰:“尔亦词林学士乎?”三缄曰:“吾举李氏,贱号三缄。初举孝廉,出宰昆明小邑,亦由经济无术,而谪辽阳耳。”杜公曰:“尔罪定几载?”三缄曰:“与公数同。”杜公曰:“吾以老朽残躯,死不足惜,尔年甚少,罪满日不过三旬,尚可展翅飞腾,为国家梁栋之用。”三缄曰:“名场味淡,永不作是想矣。”杜公曰:“凶现前者后必吉。以子年华正富,何受批区区挫折,即易初心?然当此灾疾临身,一概愁肠,切毋怀抱,俟疾愈后,听天安命,自有云开见日时也。”三缄曰:“公言固是。但吾身空乏,无有半文,来此僻壤穷乡,食从何觅?”杜公曰:“吾囊甚富,尽可用资二人。所虑者此地绝无粟米,食惟荞饼,肉仅牛羊,盐虽有而价昂,且甚稀少。吾历过一载,兹已惯焉,公子初来,恐难裹腹。”三缄曰:“得公活命,如疾能愈,何嫌粗食?”言谈至此,疾又加增,呻呤之声直达亭外。日复二日,鼻息如丝。于痛苦稍停时泣向杜公曰:“吾死后,祈公厝于高埠,首向都中,俾吾乡井常望,慰此幽魂。以桐芦二枚,置诸左右,俾吾没去,不忘丧居父母。”杜公闻之,感伤不已。
自是疾愈沉重,三缄无复再生之想,杜公亦抱得毙而厝之恩。
紫霞真人身坐仙府,瞑然一会,吁复礼子而言曰:“三缄贪名受谴,充配辽阳,今在秦岭山亭,得疾将死,师特命尔持丹举之。”复礼子领命,乘云竟去。顷刻已到秦岭,奉头按下,在山亭外持丹叫售,杜公闻得,呼买声声。复礼子不疾不徐,来至亭内,询曰:“老翁呼买灵丹,所医者谁?”杜公曰:“吾友耳。”复礼子曰:“所患何疾?”杜公曰:“充配之人,有何别症,其源总由于内抱伤感,外受风霜焉。”复礼子诺,假至榻前诊视。诊毕,以丹予之。杜公谢金,不受而去。归至仙符,拜见紫霞曰:“师以灵丹活及三缄,弟子观三缄容貌,深黑少紫,晦气正甚。即使疾愈,恐挫折犹不止斯。”紫霞曰:“吾有一偈,尔谨记之:前劫凡人骨,知将仙道入;幸已得成真,又被红尘误。白玉不勤磨,焉能成好物?雕琢既深深,永享天仙福。”复礼子默会其偈,拜辞而退。
杜公以丹纳入三缄口中,复以温汤徐徐浸下,一时腹如雷吼,神色转变。杜公喜,暗思此疾当不至死。
久之,三缄又在榻大哭失声。杜公忙揭被询曰:“公子何事悲啼乃尔?”三缄又似瞑目,安卧如初。易一时,复大声呼曰:“饶了,饶了!”询之,哑然如前。竟至天晓时,忽然掀被起坐于榻,呼杜公而言曰:“吾昏愤之际,似从此地逃归都下,隐身而行,直入梁公子府中,得会父母,抱头大哭。哭已,父曰:”自儿谪贬辽阳,吾与尔母只想生不晤儿面,死不见儿尸矣。讵料今日又得相逢,此皆祖宗有灵,神天默佑也。‘言犹未已,梁公子亦至,见吾携手,且泣且言曰:“尔罪未满,归系逃犯,须宜隐身,毋令人见。’予诺,从此朝日在府,未尝一出。秋中佳节,不堪纳闷,意欲出府游玩,以遣愁怀,又恐都城耳目甚众,倘被上衣知得,获罪更大。思前想后,难禁闲游之心,不觉不知,已出府外。刚到东街之半,正遇二解役对面而来,见吾呼曰:”逃犯在此,可速拘之。‘吾见其势凶猛,抽身欲逃,早被街邻四面围着。二役将吾扭定,直投兵部衙门。吾跪地告饶,不允。及到兵部,二役禀之上衣。上衣登堂,大骂不已。骂后,命刀斧厉卒,推出衙前,拥至演武场,持刀加项。吾正狂呼饶命,倏然一虎冲入,飞负吾去。一惊而苏,尚在榻中。自今思之,犹怀战栗。“杜公曰:”昨日午牌时,一少年道士售丹于此,呼入诊视,给予一丹。当纳尔口中,继而汤进,顷刻腹如雷响,无复呻吟之声。但见时而哭泣,时而叫饶,吾以为病极发癫,不意尔梦回都中矣。尔今精神爽快,谅疾稍减,可宽着心肠,涤尽愁思,俟体健时,再作理会。“三缄曰:”承公救吾于路旁,又劳侍疾于亭内,仁厚如此,心胡以安?“杜公曰:”同处难中,理宜相救,况尔我为官,则共事一主,论其居址,并处中华。昔贤有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何可视以为异体乎?”三缄自得丹丸入口,曾不几日,厥疾已瘳。于是日与杜公相处,凡燃薪吸水,一身力任,以报杜公。杜公暇时闲谈,决不言及受谪之苦。
三缄年少气盛,提及上衣回奏当今,无故遭冤,辄切齿怨恨。杜公曰:“恩不宜忘,仇当速解,其中自有夙昔冤孽,不可独怨于人。能作如是想,仇无不解矣。以兵部云上衣言之,朝臣甚众,半皆为彼汲引,虽于尔躬素有嫌疑,亦非不了之事。
而独劾奏频频者,以彼前世必受尔之罗织,如尔今生也。得箭还箭,自古已有,何况于今?吾劝公子甘心顺受,休出怨言,则前世冤仇自对除殆荆如怀恨不释,又怨结来生矣。所以吾即受尽挫折,常自解曰:“前生我之难为于尔,今生我已受之。‘不特此也,即平日受人一怒一詈,皆作如是想,不存怨恨心。故充配于兹,途无侮我之人,身无丝毫之疾。待罪满后,庭帏株守,耕读是乐,一切官阶名位,听诸子孙。得之不以为荣,不得不以为辱,陶然自适,虽仙子不啻焉。吾见世之计图谋者,昼夜思维,奔走不息,此时之富贵视若宝珍,如尔我充配堪怜,初无一人念及,雪中送炭,曾有几人,岂知无限精力尽耗于名利场中,一旦病入膏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呻吟弗绝时,即以宰相状头、良田万顷与彼,恐彼亦淡然弃之。设或喉中气断,妻儿悲泣,固亦人情,倘遇夏日秋朝,身躯易腐,妻儿恐其肉流蛆出,忙然升柩,厝于青山。在有孝子孙,尚能心丧三年,不忘父母,如无孝孙子,亲刚闭目,弟兄分镳,稍有不平,则斗殴家庭,兴词州县,谁又念及父母而体生前之教乎?此以老年而丧,兼为有子孙者言也。假令命殒少年,娇妻难守空花,彼即恋其富而不为人配,而深闺卖笑,丑名达于四境者有之。又如怨贫易姓,转配他人,相狎相亲,恨不早为匹偶,从未有再醮之妇而能念及结发者也。至以没入黄泉而论,富贵带之不行,阎君考查,惟分善恶。能积善者转世仍为富贵,若积恶甚大,咸受极刑;如磨推锯解,或化异类如走兽飞禽。
何莫非奸诈图谋,毕生所造,自作而自受者,为问夜台凄楚,能有儿孙代受其刑乎?吾于亭中朝日思之,悔不自胜。尔以受害而怨恨之心,岂真未尝透澈人情,殊知世故者乎?“言已,大笑不止。三缄曰:”近杜公未识为人何如,聆此一番确论,已知杜公才德高出人群万万,深敬服之。“无何,冬去春回,秦岭之地雪稍薄矣。三缄无事,乘杜公外出闲游,岭下平坦刚尽,忽现小山一座,山中土穴密若蜂房,时来笙声,如泣如诉。三缄不识何人居住,思欲一入穴处,以睹异邦之奇。甫近其地,穴中突出数十人,身披羊毡,频频盼望。左穴内亦出巨汉四五,望三缄而步趋甚疾。三缄以为居人出入,于己无干,挺立待之,莫知畏避。恰被杜公望见,大声呼曰:”急走,急走,匈奴来矣!“三缄骇,狂奔下山。匈奴以钩勾之,未得而返。
归亭息定,杜公曰:“尔胡不自保重,而乱于步履乎?若非吾回,履其雪中足迹,速来呼尔,必为匈奴擒去,售与他洞牧羊矣。既入他洞,此生已了,安望复回都下,顾盼父母哉!
二次如欲消闲,是山断不可上也。“三缄曰:”吾见是山土穴甚广,思觇其异,以扩见闻,而彼穴诸人,何以睹吾而俱出?“杜公曰:”土穴中皆匈奴侣也。若得汉人子弟,以冀彼家父母许缗赎之,如不赎焉,转售他洞,愈售愈远,愈远愈苦,不将此身没于匈奴,不能了局。今日非吾呼尔,尔早已入其党矣。“三缄曰:”彼岂无管束耶?“杜公曰:”即有管束,尔属大邦人物,非彼同侣,纵将尔杀却,无关紧要,亦与吾国诛及匈奴等耳。“三缄曰:”匈奴厉害如斯,从此坚守山亭,不敢轻出矣。“杜公曰:”思回都中,自当谨慎。“三缄曰:”山亭历彼甚近,胡不为至此耶?“杜公曰:”彼虽夷狄,最重信行,当年大邦征伐匈奴,匈奴被擒,甘心向服,中外之界实限于此,故彼不能越焉。不然,谁敢居此亭者?“三缄聆言,常怀惕栗。
无何,春季将过,夏景频催。杜公曰:“吾来时有一友人,同至此地待罪,彼居岭之东面,与南关相近。昨日寄信嘱吾一往,有话筹商。吾去,明日午刻定然归来。公子耐住山亭,切不可步履妄行,恐为匈奴所获。”三缄曰:“谨领公教。”杜公嘱罢,缓投岭东,三缄在后送之。送约十里途程,杜公回首谓曰:“公子可以归矣。”三缄伫足立望,待公形影不见,然后归亭。懒去炊烟,倒榻而卧,思及父母,愁生满腹。自午及夜,卧不成眠。
次早晨光入照,三缄始起。作食毕,念切杜公,时出望之。
殊望断停云,不见征车转辖。一连三日,去客无踪。迨到四日,朝临申酉之交,始见杜公一步一趋缓缓而至。方近亭下,三缄出迎曰:“公归何迟?”杜公曰:“俟吾入亭,为尔言及。”既入亭内,三缄进以汤焉。杜公饮讫,谓三缄曰:“吾友邬光平,都中巨族,得罪充配,与吾同行,声气相投,称为莫逆。
彼家金银广有,朝贵亦多,上下调停,罪已宥矣。承彼寄信,与吾方便,一并赦之。佳期久卜,起程还都。奈引导无人,弗识去路,因待都中押犯之役,带负行李,带引途程。而役来总在南关息足,命人呼之,步履稍迟,故许久方归耳。“三缄曰:”然则公又何日起程乎?“杜公曰:”期在诘朝,不可缓矣。“三缄闻言,泣曰:”公归,吾无所依,善教不闻,吾真惨然也。“言罢大哭。杜公慰之曰:”吾回都中,访至梁公子府内,晤尔父母,以免疑生疑死,朝日悲啼。复与公子筹商,为尔调停,如罪宥时,吾必使尔家仆,竟投此处,尔整顿行装,随彼归都,何难之有。“三缄跪地牵衣,泣曰:”吾命将死,惟公救之,空空一身,承公养之,公可谓吾重生父母也。恳祈一救再救,完全吾躯,他日言旋,定当衔环以报。“杜公曰:”山亭之养,已不多矣。吾友所积,尚可敷一人一载之需,吾曾代祈友人,已许明日尔可随我去居。彼室羊毡甚厚,卧榻亦颇佳焉。“三缄曰:”公无事不为吾谋,吾感不尽,但宥罪一件,公回都下切勿忘之。“杜公曰:”决不敢忘,亦不忍忘也。“是夜,三缄谆谆相嘱,杜公语语相安,竟至天明未能合目。
晨餐后,杜公与三缄同将所余荞面,以及羊毡瓦鼎,运至南关东面庐山麓下草舍之中。杜公友人出而迎曰:“尔友来乎?”杜公指三缄曰:“此其人矣。”三缄即向邬公恭身叩拜。邬公扶起,言曰:“年青幼子,落于异邦,真令吾视之而心酸也。
吾等回都,誓为尔策,半载之外,必有佳音,尔其宽着肚肠,在此耐候。“三缄闻说,咽喉气塞,重重拜叩。邬、杜二公将荞面羊毡,一一交与,辞别三缄,向南关而去。三缄此际且泣且送,恰似乳孩失母,哭不成声。二公曰:”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哭亦徒然。尔可速归,看守羊毡等物,恐为他犯窃去,尔又难活矣。“三缄洒泪归亭,一行一坐,思念杜公不已,因将羊毡等件,铺于室内,见此如见杜公焉。
一日,庐山昏黑,大起狂风,三缄独坐无聊,忽见一人突如其来,忙起而询曰:“尔都中役乎?”其人曰:“非也,吾亦大邦人,充配于兹十余载矣。”三缄伤其与己同病,留居为侣。其人随留随止,并不问及姓名。三缄问之,彼亦含糊答之。
三缄时时暗窥,饮食起居粗卤可鄙,而且昼出夜返,日以为常。
三缄厌其烦,久则疏以礼貌。其人曰:“尔先以盛情待吾,今而颜色之间甚属不善,尔欲生乎,死乎?”三缄曰:“生则何为,死又何说?”其人持一布囊,置于三缄之前,曰:“尔欲生耶,入此囊中。”复抽刀一柄,手扭三缄之前,曰:“尔欲死耶,割尔首领。”三缄骇甚,泣祈饶之。其人曰:“尔欲生而不入此囊,必待吾动粗乎?”三缄跪地大哭不起。其人吹动牛角,亭外遂来三四黑汉,绳束三缄,放入布囊,扛抬而去。
三缄无奈,只得任之。未几,扛抬者止,解开布囊,接出三缄。
三缄极目周围,环立不下数百匈奴,群相谓曰:“既来此地,须与吾等牧羊也,尔心愿否?”三缄曰:“愿。”匈奴曰:“如愿,速去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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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羊奔涧得逢仙友 虎出穴又仗神威
三缄驱羊山外,群羊齐奔,彼亦急急逐之。奈羊不择地而游,三缄被荆棘勾衣,茅茨刺足,血流不止,蹒跚难行。日夕归来,匈奴视之,曰:“尔足底未能结实,故不敌茅茨之锋。”遂插铁板于炉中,俟其红时,烙及两足。三缄痛不可忍,呼号欲绝。匈奴曰:“不如是,不能驱羊山岗,何呼号乃尔?”竟将两足烙毕,身以羊毛毡披之,首以羊皮袋覆之,俨然又一匈奴也。次早给彼荞饼,命急驱出群羊。三缄足甚痛疼,一拐一跛,勉强驱至山顶。山下涧水一泓,群羊欲饮,狂奔而去。三缄恐羊去远,不能追逐;又惧羊若有失,受辱匈奴,事处两难,不顾痛楚,随之下涧。群羊饮罢,一羊傍涧酣眠,则众羊效之。
三缄于羊眠后,席地而坐,自觉足底如焚,呻吟之声不绝于口。
复礼子领得师命,乘云空际,以查三缄,如有难临,速为援救。正从秦岭见三缄独坐于地,云头按下,意欲相近与之交谈。恐其偶露行藏,为彼窥破,于是略显仙法,指衣成毡,化石成羊,缓缓驱来,眠于涧左。连呼三缄曰:“尔羊饱否?食饼其时矣。”三缄亦问曰:“尔羊何如?”复礼子曰:“吾羊烈甚,往往狂奔,追逐数山,始眠于此。”三缄曰:“尔羊既眠,谅已饱矣,来兹一晤可乎?”复礼子曰:“吾正无侣,急欲与子闲谈也。”言毕,撩衣涉涧,至三缄处,两相交揖而后并坐焉。
坐已,复礼子曰:“吾兄愁颜如此其极,其殆初入是地而役任看羊乎?”三缄曰:“然。”复礼子曰:“初任看羊,必烙足底,若无药以擦其患处,终则浓血交流,牧任难胜。匈奴恶之,必加鞭笞之苦。”三缄曰:“吾于斯时,已不聊生,再加鞭笞,有死而已。兄属何名,步履若是其健乎?”复礼子曰:“吾傅姓名理,始以访友求道四方,继恋功名,参及胡将军行伍。前剿匈奴败绩,为彼所擒,已受五年看羊之役,不惟足底坚实,而且荞饼惯吃,雨雪风霜久不畏之,故强健乃尔。”三缄闻而泣曰:“吾不知若何而后如君也。”复礼子曰:“必历四五春秋,方能强剑然子初到,难受此地烟瘴,吾有药一贴,掬水而饮,非但烟瘴可避,而足自步履如常。”遂取药身旁,以予三缄,三缄立而跌者再。复礼子曰:“尔全不能行动耶?”三缄曰:“不能。”复礼子曰:“尔不能行动,今夜露宿于此,虎狼一至,安保尔躯?”三缄聆言,大声哭曰:“愿死虎口,以了一生。”复礼子曰:“毋泣毋泣,吾且扶尔至涧,掬水饮药。”三缄起,手抚复礼子两肩,一步一停,曳踵而至,躬身掬水,将药饮之。昏绝片时,苏来觉得精神爽快,以足踏地,其痛若失。
三缄谢曰:“服君药饵,不啻仙丹,倘能得脱牢笼,仍归故里,兄与杜公恩德,吾必报之。”复礼子曰:“斯言既出,不可忘也。”三缄指天誓曰:“若忘斯言,有如是日。”复礼子曰:“此山虎狼甚伙,惯盗其羊而食,每于牧罢归去,匈奴磬点其数,如或欠一,鞭笞定所不免。吾有异术能化石成羊,兄羊如被虎狼所吞,向石呼曰:”尔石来,尔石来,吾今换尔入羊胎。
速速化,速速化,化作羊儿回去罢。吾奉紫霞命,弄假可成真。‘只此数言,石化为羊,以补其缺。“三缄将口诀记下,复礼子用手一指,石果化羊,旋化为石焉。化已,又语之曰:”是山虎狼不但食羊,即看羊人多被吞嘧,教尔一咒,虎狼纵近尔体,亦不过舌舐鼻嗅而已。“三缄曰:”其咒如何?“复礼子曰:”我是天仙体,牧羊将他倚,山神听我令,化为木石侣;虎狼宜速避,莫违天律语。尔见虎狼则念此咒,但须稳坐毋动,如其畏而奔走,必不利尔躬也。“三缄一一记之。复礼子曰:”日已西坠,吾途尚遥。“言别一声,驱动群羊,竟投山后。
三缄返,匈奴点明羊数,又予荞饼。三缄吃罢,倚檐而卧。
天晓驱羊向左,山左之草,更见葱茏,群羊济济趋奔,争夺而食。后一驱羊者呼曰:“是地不可牧也,若再前驱,尔羊莫保。”三缄曰:“草绿缛而深肥,羊腹易饱,何不可牧?”其人曰:“中有怪物,善能噬羊,如何牧之,早已草色无存矣。”三缄闻言,忙将群羊驱转向北。北面牧羊者众,三缄所牧有四五头入彼队中,其心以为驱归之时自然各理各队,不料匈奴牧子惯以己羊驱于人牧之旁,人羊一入彼群,即为已有。驱归,主点其数,多得者厚赏。三缄初任此役,未识其中诡谲,毫不介怀。
彼牧羊者恐三缄见号择认,故将驱羊竹杖,向羊绕之,羊遂合群驱之而去。三缄呼曰:“吾羊四五入尔群内,尔何不辨其号而驱去乎?”牧羊者曰:“吾队无尔羊,毋得妄认。”三缄曰:“羊入尔群,不过片时,胡即谓为尔有?”牧者不答,三缄入彼羊群择之。牧者怒气勃勃,将三缄扭卧,毒手相加。三缄体弱难支,昏绝在地。牧者释手,驱羊竟去。
紫霞真人适登讲道台,呼及群弟子排班听道,将道讲毕,向复礼子而言曰:“三缄牧羊失羊,已为得羊者殴毙。尔急入尘世,以丹活之。”复礼子曰:“三缄受磨已多,师胡弗稍解一二。”紫霞曰:“是非尔所知也,譬诸尘世之子,迷于嫖赌,为父母者,先教以甜言,不听,继加以夏楚,亦不听。父母见其心性难于移易,欲置之死,或遇亲友劝解释之,而其作为仍复如前。父母无可为情,任之而已。子见父母不加责斥,忌惮愈无,必至于金尽身穷,几乎莩死,始转念而深厌嫖赌,卒能成家登富者,何哉?磨炼精、迷阵破也。三缄自入名场,以至于今,迷阵尚深,道心未动,弗使之一生九死,安能磨出白玉精金。不然师命脱化红尘,岂不思一磨不使之受乎?”复礼子曰:“红尘真似海,陷溺日愈深,不怕天仙子,难跳陷人坑。”紫霞曰:“凡由仙入世,不有指点,终坠孽海,所以俗子炼道能出尘者难,入尘而思出尘者更难。尔等既已成真,思凡尘心切不可抱。”言已。退入仙府。
诸弟子谓复礼子曰:“师命尔持丹以救三缄,可速去之。”复礼子诺,去车驾动,竟坠岭头。瞥见三缄仰卧于地,忙纳丹口内,顷刻魂归躯壳,犹然大哭曰:“还吾羊来。”复礼子曰:“尔羊安在?”三缄曰:“吾羊误入尔队,尔可不分皂白,竟驱去乎?”复礼子曰:“尔其急起,要羊不难也。”三缄渐渐清醒,将复礼子谛视一遍而泣曰:“尔傅兄乎?”应之曰:“是矣。”三缄曰:“吾驱羊至此,误入人群,彼不辨明,占驱之去。吾不服,入群择之,被牧羊者毒殴而昏,不醒人事。兹遇傅兄救吾于既死,恩固大矣,然吾羊不得,乌能对及匈奴?恐承兄恩活于此时,难免鞭死于今夕。”复礼子曰:“要尔之羊,易如反掌耳。”三缄拜而求之。复礼子以手招曰:“失羊来,失羊来,毋入他群惹祸胎。急急归,急急归,仍与羊群共一堆。”偈甫毕,突来四五羊入群内。三缄恐非己之所失,试查其号,果故物也。方欲拜谢傅理,遍寻不得,以为牧羊异地矣。
自此见牧羊多处,暗向别地驱之。
时届秋深,三缄牧羊云岭,遥闻年少匈奴处吹笙,触动杜公相别之情,与言宥罪归都之事,不觉心腹如割,泪滴羊毡,望着南关大哭,曰:“孤身如雁在辽阳,思及高堂暗自伤;望见南关魂欲断,频将消息问苍苍。”正伤感间,忽听唤羊声,极目相视之,乃一年少牧子驱羊岭左。三缄畏甚,将羊驱至岭右。彼见三缄驱羊右行,即以所持竹杖插于地,群羊惰而皆眠。
三缄见彼羊已眠,不复他适,独坐于老树之下,默默不语,泪滴胸襟。
顷之少年亦至,与三缄并肩而坐。三缄恐如前日匈奴毒手相加,起而避之。少年曰:“君毋避吾,吾亦大朝子民,误入此地者也。”三缄聆其言善,乃详问曰:“尔胡为而至此?”少年曰:“吾父石蕴山,翰林学士也。吾甫六龄,母即物故,后母悍毒,刻待吾身,幸父送于同年家中不受罗织。自父没后,宦囊虽饱,为后母所掌,后母所生弟妹锦衣有余,吾御敌寒而不足,且日加打骂,弗堪聊生,吾畏归,寻至舅爷家下,傍舅爷为生活计。舅爷见吾伶俐,携与为侣,贸易江湖。前岁贩贸南关,正遇匈奴抢掠,舅爷遭戮,吾身被擒,因此役任牧羊,常受奔走之苦。今见尔牧羊无偶,知必为匈奴所掳者。得同地之人而相与语之,庶胸次宽而愁肠少耳。”三缄曰:“吾以名误,尔以利误,可知名利二字,福人不少者,祸人亦不少也。”少年曰:“尔又胡为至此?”三缄见彼此同病,且泣且诉,尽道其由。少年闻之,亦伤感不已,曰:“从此尔我合为一体,每日来兹,伙牧群羊,归则各认其记。”三缄诺,二人于是深相亲爱,不啻乃弟乃兄。牧至日西,各驱羊群,依依不舍而返。
次日,三缄后至。少年曰:“尔来何迟也?”三缄曰:“吾由雪岭直下,较左旋更捷。殊至岭上,前面匈奴牧子约有十数队,吾侵羊乱,俟彼去尽,然后驱羊来此,所以稍迟。”少年曰:“可将群羊驱至草茂处,使彼饱餐,吾与兄席地闲谈,而商暗逃之计。”言刚至此,遥见对山羊群四散,牧羊者或梯树而上,隐于叶密之中,或向崖而奔,潜于石缝之内。三缄曰:“是何事故,人羊慌乱如斯?”少年曰:“是必虎狼出穴,捕食人羊,险莫过于此者。”三缄曰:“对山有恶兽,吾与尔禁步勿入,谅亦无妨。”少年曰:“无山无虎狼,但出有其时,亦无滥嚼人羊之理。所畏者今日彼山既出虎狼,是山不知又在何日。”三缄曰:“虎狼欲出,可前知乎?”少年曰:“山风狂卷,次日定出。”三缄曰:“如是,是山未动狂风,明日谅不出穴。”言犹未已,忽见一虎衔一牧子,飞奔前来,后面一狼奋力驰追,似欲争夺其人而食者。一时狂风四起,虎啸之声动摇山岳。二人骇极,忙至树下。少年先梯上树,三缄上而复下者累累。少年以索缒地,三缄随索而上,坐于枝间。但见无数虎狼,张牙舞爪,羊群溃乱,四散纷然。幸而对山之羊奔过是地者甚众,虎狼各攫其一,无尔无踪。三缄曰:“天已昏黑,群羊不知所往,乌乎归?”少年曰:“虎狼出穴,即匈奴亦紧闭门户。尔我敢下是树,自讨丧亡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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