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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云阁-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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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遍访名门巨族,以定姻亲,如再迷弄一番,三缄仙根必坠落矣,尚望阐道乎?”虚灵子曰:“三缄既入迷障,师将何以破之?”复礼子曰:“吾师前言三缄之迷不可破,吾未深信,固暗近身旁,巧进言词,指以正大。彼果力辩为妄,慵与吾谈,入主出奴,信不诬矣。倘又得美妇以为匹配,嗜欲交攻,恐虚任阐道之名,终作地狱之鬼。仙根一失,万劫难复,不亦负彼数百年苦炼之功乎?师如不救,是师害之也。”紫霞迟迟言曰:“欲救三缄,尔二子速入月老宫内,苦请月老来此,查其所配。
如将所配除去,自然童真不失,阐道尚有可期。“二子领命,祥云驾动,直坠月老宫前。月老知之,呼二子入。二子拜舞毕,月老曰:”二仙子不在洞中炼道,来此胡为?“二子曰:”吾师切有所求,特遣吾二人恭迎月老一往。“月老曰:”尔师所求,老仙亦可。尔可先返,回复师命,吾与童儿持册即至焉。“二子曰:”月老既已许吾,切毋吝步。“月老曰:”老仙许后,决不食言。“二子归,回复紫霞洞外恭候。
候不一刻,月老临矣。紫霞接入洞府,朝拜后立于其旁。
月老曰:“今蒙紫霞见招于吾,所议何道?”紫霞曰:“因三缄择配人间,恐得配而为色所迷,欲祈月老查其册内配女何人,断彼夙缔之缘,以为阐道计耳。”月老闻言,命童儿展册,查是郡女子所配,初无有三缄者。月老曰:“册内查已,其名并无,谅彼以仙子临凡任肩阐道,故未注吾之册。册中无配,永无配矣。”复礼子曰:“月老所云册内无名,即无配偶,世之前有配而后无者,其故何也?”月老曰:“前有配者,以前生能结善缘也。及其得配复结恶缘,应绝子孙,故将所配收之,使彼孤独无依,以彰为恶显报耳。”复礼子曰:“前无所配,中年忽得佳偶而延及子孙者,又何故也?”月老曰:“以前世而论,彼应无配转生,后或孝弟动天,而予以配,或忠信动天而予以配,或广结善缘而予以配。此五常克尽,善道能行者,不应绝其子孙也。”复礼子曰:“世之有配无子者,何哉?”月老曰:“有配无子,心刻而毒也。”复礼子曰:“既刻而毒,宜绝配矣,胡配存而不死?”月老曰:“留之以待宜改也。”复礼子曰:“世又有原配无子,而纳小星,岂小星亦注册中乎?”月老曰:“前生所注,有三妻四妾者,有一妻一妾者,皆自善行定之。至于嗣有无,视彼作为为转移,不在妻妾之多寡。复礼子意欲究其根源,月老已上云车,回宫而去。
紫霞谓二子曰:“册中无名,谅伊父母即求亲甚急,终不能成。尔二人可于云端时时查及,陆续回报。”二子得命,每日乘云四望,以察三缄。
三缄自举孝廉后,父母择配维殷。然媒妁往来,非男家不求,即女家不允。约有半载,作伐者不下数十,迄无一成。时值春初,三缄命仆携茶档酒植,为踏青之举。银鞍白马,遍玩乡村。村外白谷庄有云上衣者,进士也,官至亚卿,丁艰回籍。
相隔虽仅廿里,三缄从未晤之。不意上衣亦于此日见得花开桃李,执杖游春。刚出庄门,恰与三缄相遇。三缄见此老叟悠游步履,知非村郭农人。上衣睹及三缄尔雅温文,知非田家俗子。
彼此顾盼,暗为交羡不已。久之,三缄以己属后生,下马近前,先为致敬。上衣亦接以礼,而询曰:“相公何族?”三缄告之。
上衣曰:“相公其前科领荐之李某乎?”三缄曰:“是矣。敢问老翁又何族哉?”上衣曰:“吾族云氏,上衣其名也。”三缄曰:“当朝亚卿,名震天府者,即公也耶?”上衣曰:“一概虚名,何堪挂齿。”三缄曰:“公乐踏青之游,吾有酒植,命仆设于杏花枝下以赏春光,可乎?”上衣曰:“可。”二人于是席地而饮。三缄兴致浓时,不觉口成一绝云:“红含绿吐一春宜,调燮阴阳孰得知?杏蕊枝前纱帽客,东皇何忍遽抛之。”上衣思曰:“此子吐属不俗,吾若不作数语,彼以吾为老发无方矣。”亦口占一绝曰:“春风吹放百花迟,杏是飞红第一枝,他日名场期得意,调羹巨手定归伊。”三缄闻之,笑曰:“公过誉矣。”因慕翁才,不忍遽失,急命仆人酌酒,而酒樽已空,三缄正无以为情,上衣微会其意,曰:“寒家即在咫尺,君能枉驾以增辉于蓬荜,吾愿足矣。”三缄曰:“村野鄙夫,妄入大人之门,恐为公所不龋”上衣曰:“子毋太谦。”遂命仆从,驱驹前往。二人徐行缓步,顷到重门,上衣导入,嘱家人烹茗煮酒款待嘉宾。
筵罢闲谈,更已三报,上衣亲导三缄入于寝所,安慰数言而出,自归内室,私语夫人曰:“吾观三缄骨格清高,必为国家梁栋。梅姬小女尚无配偶,吾欲妻之,尔以为何如?”夫人曰:“大人所取,妾有何词。”上衣曰:“吾闻三缄贵而且富,媒妁甚伙,总以女貌为嫌。明日可命梅姬艳服凝妆游于园内,吾导三缄入后,假托他事出园,俾彼得见女儿,加以风示,自倩媒下定矣。”夫人诺。
次早,三缄告别,上衣苦留,三缄不忍拂情,逐止于此。
晨餐已过,上衣曰:“吾有园一所,花木虽众,恐不足以赏文人。”三缄曰:“公有佳园,何妨赐一入之,以广识见。”上衣于是缓缓前导,方入园门,忽向三缄言曰:“相公直入园中,吾呼仆人燃炉鼎之薪,以款嘉客。”言已,转身而去。三缄入,瞥见名花异种数百余盆,又值令司东皇,缀紫飞红,蛱蝶游蜂,花间不断。三缄手舞足蹈,将左隅花卉尽情赏玩一周。刚转右隅,见一幼女美若西子,身服紫色裙裳,概以五色线纹,刺着万朵梅花。突见三缄,一容变紫,忙呼婢女,斜由西角搴帘而入焉。三缄极目久之。上衣倏至,呼仆烹茗,重整盛馔。三缄饮已,告辞归家,闷卧床头,暗思此女不置。
复礼子云端察得,归告紫霞。紫霞又命二子请月老来宫。
月老曰:“紫霞重请吾躬,所为者何?”紫霞曰:“烦月老天尊查云上衣之女,所配谁氏?”月老遍查册籍,此女无名。紫霞曰:“凡于东狱殿领票投生者,或男或女,皆上月老之册,凭月老查其夙缔而配之,此女何无名乎?”月老曰:“男女无名均属妖部偷生人世。待吾照以鸳鸯宝镜,彼必自现前因。”紫霞曰:“如此甚好。”遂随月老,将云头一按覆盖上衣第宅,以镜下照,镜内现一女子,身佩红梅。月老曰:“此女非他,乃梅精窃生也。”紫霞曰:“是妖曾投福海为徒,被意淫、么姑所害,死于他日。今以色身迷及三缄,如何区处?”月老曰:“可施法力以秽其形焉。”紫霞点首,捏定手诀,向梅姬一指,如花如玉之貌化为可憎可鄙之容。
三缄央及媒媪,再为偷视,媒媪以其貌不扬告。三缄疑甚,复托故踵府,偶遇此女,果与前异,遂弃之。上衣虽恨于心,不便明言,惟思另寻他事,以泄此忿而已。充配之仇,由此而起。
东邻梁公子,一日柬招三缄,饮于何氏园内。何翁二女,一名桃婢,一名杏娇,白璧虽佳,难以方其姿质。三缄饮此,二女亦有炫玉求售之意。三缄倏见,视不转瞬。梁公子曰:“何氏系吾舅衿,君如不弃,吾愿作伐。”三缄为女色所迷,即求公子一言,以作英皇佳偶。公子告之舅氏,舅氏诺。三缄归禀父母,遂纳彩焉。虚灵子查得此举,忙告紫霞。紫霞曰:“是非月老不能查及也。”二子仍往迓之。月老至,紫霞以何氏二女告。月老查册,亦无其名。复取宝镜,照已而言曰:“此乃意马洞之意淫与坏肠洞中枯腑么姑所化也。然三缄既已下聘,欲了此事,非收二女之魂不可。”紫霞如命,当施法力,收去妖魂,二女同时负疾而殒。何翁报之三缄,三缄曰:“吾身无福,不能享此佳人,有累何翁失兹双玉。”因命家仆赎以金帛,厚备衣衾厝之。
自是以还,绝不言及婚配。然色心虽淡,名场之念又复怦然。适梁公子寄音来家,约入都中以求上进。三缄复信后,卜定吉日,与公子竟赴天街。揭晓时,三缄下第,公子入彀。三缄败兴,即欲言旋。公子正之曰:“兄来都中,途程万里,纵不获名驰杏苑,亦应得一职慰以父母,胡之云返耶?”三缄曰:“兄言固是,职从何得?”公子曰:“现居宰辅有余腾蛟者,敝族姑丈也。吾代求之,必有以报君焉。”三缄曰:“果尔,则感激多矣。”次日,公子拜见宰辅,为三缄方便数言,宰辅与彼调停,得一百里侯之职。留都数月,出仕昆明,命仆归家,将父母迓至滇南,同享爵禄。
昆明邑北董明忠父没母存,娶妻赵氏,婆媳相得,从无嫌隙。明忠因家寒莫措,以驮药为生涯,奔走江湖,未有定向。
或一月一返,或数月一返,岁以为常。时当炎热,明忠之母呼媳言曰:“今宵酷热不堪,不若出户乞凉,待至更深,然后归寝。”媳然其说,即将竹几移至绿杨树下,对坐闲谈。其媳年少贪眠,语言三两,已凭几而卧。卧刚片时,闻婆呼声,惊而问曰:“婆欲卧乎?”不应。再问,亦不应。媳骇,近前抚摩,空几也。恐婆神倦先为安寝,逞步入户,以手抚榻,人影绝无,急燃灯檠,遍室搜寻,亦无形影。心疑在厕,入厕呼之,终无应者。仍执灯檠照至几前,但见几下模糊血迹,其色尚鲜。骇甚,狂呼邻里。邻里至,媳将乞凉等情诉之。邻人曰:“是乃奇事,可执灯火寻及周围,如被虎噬,谅去不远;即为人杀,尸必在焉。”应曰:“诺。”及四方寻遍,犹是踪迹渺然。左右邻人各恐受累,约同次早禀之邑宰。
三缄闻报,乘舆亲勘。勘毕,当询其媳。媳以失婆情事历历告之。三缄曰:“尔夫安在?”媳曰:“吾夫贩药而去,迄今三月未见归来。”三缄曰:“尔婆平日爱尔否?”媳曰:“婆恩深厚,待吾犹女焉。”三缄曰:“尔家前数日可有人来往乎?”媳曰:“无之。”“平素寄有干亲乎?”媳亦曰:“无之。”三缄复至乘凉处察视一遍,转询之曰:“呼救者声急而悲,呼卧者声和而缓,尔婆所呼,其声如何?”媳曰:“睡梦中突被惊醒,呼声何若,乌能悉之。”三缄曰:“尔醒后岂未详视耶?”媳曰:“月影已坠,天色昏暗,即视亦不能见耳。”三缄审问数次,其词皆同,询之邻人,俱言婆媳相得。沉吟良久,忽指其媳詈曰:“是必尔不守妇道,卖笑深闺,素恨尔婆为碍眼之物,因商奸匪,乘夜杀婆沉尸于江,以掩众人耳目者。如实招认,将尸献出,吾则罚奸夫而赦尔,不然罪坐尔躬。”媳闻是言,呼天泣曰:“天乎冤哉!妾守闺门正道,奸夫从何指之?”三缄不得其情,带回衙内严为审询,所供如前。于怒甚时,未能庸心细察,加刑极酷,其媳受刑不过,勉强招以婆乃自杀,尸沉宅外海子之中。三缄判令媳坐其罪。文递上司,正值云亚卿三年服阕,暂以督抚用,接任于此。见文怒曰:“所辖之区逆媳弑婆,乌得无罪?”遂持朱笔批转行文,中有“降职留任,不将是案判楚,奏罢官阶”等词。三缄见是批语,心思缭乱,日夜不安。暗暗饬役访查,总无音耗。秋中节届,明忠自外归里,刚近桑梓,见母在途。明忠询曰:“吾母何往?”母笑曰:“娘遇鬼矣。”明忠曰:“如何?”母曰:“那夜与媳宅外乘凉,月影将沉,媳已入梦。忽一汉子至吾几侧,请与伊母治疾,娘告之曰:”吾非医属,生平所能者,止有治目咒翳耳。‘其人曰:“吾母即是此恙,从尔所能,故相迓焉。’吾不欲行,彼持利刃刺一人于几前,曰:”尔若不行,有如此罚。‘吾畏,随行数里,至一大第,其人入,扶一老母出,两目皆翳,被吾治之而愈。由是求吾者纷至沓来,陆续治目数十家。日时已久,恐媳无侣,今日辞归,路过村,迓吾者之室,大第依稀,细细视之,古冢也。中一枯首,两目尽插竹根。吾回忆前情,概与拔出。刚行数里许,不期而与儿遇焉。“明忠闻言骇极,催促老母驰归家庭,不见乃妻。询诸邻人,邻人详诉报官之由与妻受刑之惨。母子遂入邑内,词禀三缄。三缄询明,递交上宪文批,媳予释放,而三缄之职,以无才妄断了之。
三缄归都,仍求宰辅调停,数月将已,出仕南昌。又值云卿调回,兼办府尹事,以三缄妄断之案上奏,复行停职一月有余,无何,梁公子外用正满升受侍郎职衔,三缄谊属相知,执柬拜见。公子曰:“兄何未仕而悠游都下哉?”三缄以前情诉之。公子曰:“弟自为兄缓求,兄毋出都他适。”异日,上召公子咨询外省风土人情,公子乘机密奏三缄才堪执政。上已许矣,又被上衣得知,暗为劾奏。上怒,召公子而斥曰:“三缄前辖昆明,妄断之罪,尔可知否?”公子曰:“臣由外用调归,实不知也。”上曰:“念彼读书士子,留都学习案卷,待民情熟后再用不迟。”公子闻谕,出语三缄。自此在都,常于部内效奔走、书文案焉。
将近半载,刑部尚书金以兰见而器识之,因授以员外郎之职。上衣此际己任兵部尚书,偶到刑部衙中,遇及三缄,假为世谊周旋,始知刑部受职。恰遇礼部主事汤为城与逆贼通,上命兵部提问。为城供后,上衣复奏三缄亦与同谋。旨下,为城斩首,三缄暂寄天牢。父母闻之,入牢顾问,大哭不已。梁公子明知上衣为女挟嫌,欲置三缄于死地,约及尚书宰辅联名保奏。上批:“既已罪获同谋,理宜出决,姑念无有实据,谪入辽阳待罪三年,罪满时准归为民,不得重入仕籍。”公子见此,甚为三缄伤之。
三缄出得天牢,公子治酒一筵,为之饯行。三缄泣曰:“吾谪辽阳,途程万里,有亲而不得奉,祈贤弟接入府中,月给俸钱以为衣食。倘徼天眷,他日生还故国,自尔如数相偿;若死他乡,其恩亦不忘于泉下。”公子曰:“吾兄父母,即弟父母也。此去辽阳,内顾无忧,俟至三年罪满归里,仍以桑梓为乐,毋庸以仕进为心。即此已知宦途味淡,荣华不久矣。”三缄诺。
公子赠金数百,并及同人资助千有余两,三缄留半奉亲甘旨。
临上道时,跪辞高堂,大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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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谪辽阳情伤毒役 过秦岭念切慈亲
三缄自辞双亲,身系刑具,在兵部堂上,俟其发落起程。
可恨上衣于遣发时,私语二役张顺、吴辑曰:“尔解李某,若近辽阳地面,暗将性命结果,讨一病故文书回复,吾自重重赏之。”二役领命,押上附关大道。在本都所辖之地,尚以老爷称呼。行至月余,地异人殊,二役做样装模,已不似都内情景。三缄暗想:“孤身只影,难与为敌,只得时沽酒脯,以贾其心。”路途中或疾或徐,犹不受其呵斥。
又行数月,银已无几,酒脯渐希二役常在路途吼詈之曰:“尔非天上孛宿魔星,同什么谋,造什么乱?触了上怒,充配辽阳,万里迢遥,风霜受尽,在尔自作自受,份所当然。吾二人代尔奔劳,随侍长途,同受驰驱之苦,虽得尔点酒食,未尝一餐醉饱。尔宜自便,休在道上缓步轻移,而为今不比官时喝六呼幺,有人奉承也。从此言后,如若一日不行二百里途程,张老爷、吴老爷实不爱的。”三缄曰:“张头、吴头,耐烦些须,念我无辜受累,冤遭不白,自幼攻书学馆,难于奔驰,缓缓待吾,自有到辽阳之日。”言殊可悯。张顺勃然大怒,以手指三缄之额而言曰:“你这王八弹子,真是不懂人情。辽阳历都里约万余,兵部所发银两原有定数,如任尔迟迟步履,倘多延一月,他日老子归去,岂不是要乞丐一月乎?”吴魁曰:“如行再缓,蛮法治之。”张顺曰:“若动蛮法,尔命休矣。”吴魁曰:“前后话且休提及,可将尔那犬足发快当些。”三缄被张、吴二役语言三,气得双泪交流,不敢稍酬一句。自是为役所逼,奋力前行。
复行十数日,已近秦岭。三缄举首望之,岭若长虹,横隔天外;云霞星斗,出没皆在半山。暗自思曰:“辽阳隔岭不知几许,如在岭外,不想再回乡井矣。”思念及此,咽呜不止。
耳闻二役相与言曰:“是地人稀,旅舍寥寥,此去南关不识还须几日,可至前面逢人问之。”行约里余,见一小溪,溪上芦花皎洁,如雪花之深处,隐有茅舍在焉。二役与三缄绕溪而行,行至茅舍,日已西坠。三人同入,店主询曰:“客来何地?”二役曰:“吾在都内押一皇犯,充配辽阳,前当解役时,曾至秦岭下,但暂来暂去,路已生疏。动问主人,前面尚有旅舍否?”店主曰:“荒凉之区,旅舍稀少,后因充配军犯连年甚众,故旅舍亦伙。近来充配渐寡,旅舍拆去者累累矣。而今前面业已拆尽,必到南关方能容人,外此则无有也。”二役曰:“此隔南关,路程有几?”店主曰:“两日可到。”二役曰:“两日方到,饮食何由得乎?”店主曰:“必办干粮,以充二日之饥焉。”二役曰:“宿居何所?”店主曰:“此地芦茅茂密,结芦而卧,亦可栖身。”二役曰:“如是,今宵下榻于斯,明日再作理会。”三人餐罢饭食,归室安寝。
刚欲入榻,张顺曰:“吴伙计,可告便否?”吴魁曰:“欲去。”二人于是执灯同往,转转折折,已入厕中。三缄近日常防二役暗害,尾后窃听。果闻张顺谓吴魁曰:“历来解押皇犯充配辽阳,能有几人竟入辽阳地界?每到是处结果性命,归以病故禀之。我戴月披星,来兹僻壤,乃已心荆明日押到前面,将犯刺杀,抛入芦花,仍返此间止宿一夕;然后急急归从原路,岂不稍省辛苦乎?”吴魁曰:“弟心亦欲如是,且起解时云大人已有刺杀之命,事不宜缓,明日下手可也。”三缄窃听至此,心胆俱碎,退归寝所,暗思脱逃良策。
移时,二役入室,同卧彼榻,未逾一刻,鼻息如雷。三缄夜不成眠,右想左思,未得其计。忽闻旅主与老妻言曰:“今日二解役所押之人,可惜骨嫩年轻,死在旦夕矣。”妻曰:“彼无重病,乌得速死?”旅主曰:“凡解皇犯至此,多遭刺杀,能到辽阳者十中不过二三。”妻曰:“何不救之?”旅主曰:“皇家要犯,如何敢救?”妻曰:“彼胡不自逃耶?”旅主曰:“彼如肯逃,出户右行,芦花愈密,由溪转左,尚有黄姓旅舍。特恐彼不知,明日定遭毒手矣。”三缄幸闻是语,遂将缧绁与银两卷入怀内,轻轻走出。喜此旅舍以芦干约束为门,易于启之。
三缄出得舍外,但见星光隐约,月影依稀,即如店主言,向溪右而去。时至秋季,虫声唧唧,玉露盈盈,三缄绕溪徐行,步履衣衫概已湿透。俟至天晓,隐于芦花密处,虽觉寒冷,不敢声张。
二役苏,张顺曰:“后日可抵南关,入关交卸,急回都下,此时父母以及妻儿,谅必望眼将穿,谓李家老爷可曾发赏否也。”吴魁曰:“有赏,赏尔一人头足矣。”张顺曰:“好好打点,不然尸无厝所。”吴魁曰:“厝于蛇虎腹中,方能快发。”张顺曰:“厝蛇腹焉,子孙手耍双龙;厝虎腹焉,子孙行横一世。”吴魁曰:“如若厝于獐鹿腹焉,子孙必为狐群狗党矣。”二役言来语去,未闻应答一词。张顺曰:“死囚尚在梦里耶?”吴魁曰:“彼又思受皮鞭乎?”张顺曰:“尔试呼之。”呼及再三,亦无应答。张顺曰:“呼之不醒,何弗击以刀背?”吴魁起,持刀近榻,以手抚之而惊曰:“皇犯逃矣。”忙呼主人,燃点灯檠,遍室寻之不得。旅主曰:“彼如逃出舍外,尔休望再见也。”二役不服,出舍望之,遍地皆芦花白如雪。因而商曰:“吾等暂驻于斯,谅彼无所依归,不久必转。”殊驻一二日,毫无影响,二役知不能得,将饭银赏楚,向都而回。
三缄身隐芦中,窃听无人行动,始出溪岸,绕芦前征。行至日影西斜,尚见簇簇芦花,若无涯涣。是时腹中甚馁,步履维艰,又恐二役寻来,忙忙掬饮溪泉,以疗饥玻饮已,足力稍健,逢有路径,即由之去,不暇问及狼窝虎窟。行复数里,芦花已过,一带茂林,周围荆棘纵横,似无行客之路。立望良久,瞥见林左有小小路径。三缄出得荆棘,转至其间,正待前趋,林内腥风忽起,驻足凝睇,见一黑蟒大约数围,蜿蜒而来,其行甚疾。三缄恐避不及,斜向西行。孰知蟒亦西奔,相隔不过数武。三缄奔力已憋,当头一蟒,巨更胜前。骇极,狂奔北面,缘木而上,幸得此树叶茂枝繁,中有雀巢如人居室。三缄隐入,偷窥二蟒,始而以首相触,继而以舌相舐,终而将身挣立,约有二丈余高,各吐一珠,其大如碗,抛而复坠,坠而复抛者累累。
久之,二蟒欲别,以首触地如相揖状。触罢,口喷黑烟,顷刻四野迷漫,大雨如注。三缄身在巢内,雨不能泄,体尚安然,然终日未得一餐,腹馁实甚,于无可如何之际以手拭之,若有果焉,自树枝而坠于巢外,试立身细视,其果最伙。三缄饥极,遂摘一二枚去壳而吞,味甜如蜜,连食数十,觉腹已饱。
犬卧巢中,将近二更,闻得林内猿啼虎啸,不禁毛发竦然。三缄至斯,利薮名场淡如白水矣。因自叹曰:“吾父吾母生予一人,所望扬名显亲,光大门第。幸而得领乡荐,奉王爵秩,出仕昆明,只忆位至公卿,以遂父母心念。岂知累被上衣劾奏,受罪天牢,又沾皇上仁慈,不忍断吾首领,恩施格外,充配辽阳。而二役心抱不良,暗欲诛吾于异域。倘非旅主谈及所逃之处,安能脱兹虎口。今以堂堂举子,犬卧雀巢,不知何时得归与父母相会!”所言至此,复继以泣曰:“吾今而知名利如花,转眼即谢,不若炼成大道,受享仙福,为不朽焉。”辗转思维,神倦入梦。
卧至天晓,忽闻空际声传瑟瑟,翘首视去,见二巨鸟展翅如屏,一往一来,翱翔霄汉。无何下驻树枝,彼鸟昂首一鸣,响若铜钟;此鸟亦鸣数声,震如皮鼓。二鸟鸣后,相继近巢,视内有人,以嘴喙衣,似欲呼之使行者。三缄告曰:“吾受冤狱充配辽阳,二役不仁,欲诛吾命。吾暗逃此,又遇蟒行,不得已而借巢避之,望祈灵鸟指吾去路。如得生还故里,肺腑铭恩。”二鸟闻言,若已知之,彼鸟首向树西,点额者再。三缄曰:“灵鸟嘱吾西行乎?”鸟鸣一声,若应答:“然。”三缄又告曰:“吾腹馁甚,如何能到旅舍?”此鸟出巢,衔果数十枚,置于怀内,三缄曰:“是果可食乎?”此鸟点额者又三焉。
三缄食毕,叩谢下树,直向西去。茂林刚尽,复入芦花,转转旋旋,觉得路途似来时所经过者。正奔走间,遥闻人语声急,由人声处而来,则前之旅舍也。三缄欲入,恐二役尚在此间,乃舍后盘桓。经半日,日将西坠,始入其门。旅主惊曰:“尔前之逃犯乎?”三缄闻得“逃犯”二字,战栗不已。旅主曰:“毋惧,毋惧,解役已回都矣。皆尔祖宗有灵,能知逃避,不然焉存性命以至于今。”三缄拜谢曰:“吾知逃避,皆翁所教也。”旅主曰:“吾乌教尔?”三缄曰:“初至之夕,二役入厕,商诛吾命,吾窃听甚悉,苦难脱身。突闻翁妪闲谈,言及逃路,遂乘二役卧熟,向舍右逃之。然所行地面,概属芦干,尽一日之力,旅舍全无。傍晚时遇二黑蟒,一逼于后,一截于前,骇甚,向北狂奔。奔约里余,巨树当道,吾梯而上,有巢如室,犬卧其中。次日,二鸟飞鸣来巢,吾跪祝之,鸟指去路,下树西走,不意又与旅主相见焉。”旅主讶然曰:“先人传说,花仙洞中有巨蟒,古杨枝上有灵鸢,二物善能伤人。尔遇之而不为害,尔宗尔祖积德必厚,否则不死于役,断死于二蟒、双鸢矣。而今解役已去,尔何归乎?”三缄曰:“愚意依翁驻此,俟罪满后乃回都中。”旅主摇首曰:“此系朝廷解犯要路,倘被他役查得,如之奈何?”三缄曰:“是地既不可居,吾又焉往?”旅主曰:“不如竟入南关,关内罪犯甚众,尔无解役,自少盘查。如或关吏问时,只言奉父母命来视兄弟。将关混过,秦岭以外皆属异域,谅无拘束也。”三缄得旅主计,暂驻一夕。
晨起早餐后,旅主为之裹糇粮焉。三缄跪地辞行,惨切之情,见者堕泪。旅主曰:“吾与子备有糇粮,可敷两日用度。过此两日,已到南关,虽无中华米谷之食,而荞颇丰熟,不至啼饥。”三缄接过糇粮,以银予之。旅主曰:“吾见子情甚惨切,暗为悲伤,此粮特以送君,一丝一毫吾不索也。”三缄再三告谢,竟向南面而去。孤身独自,苦不可言,兼之秋去冬来,冷气凝冰,朔风刺面,足僵手拎,更见情伤。三缄抱着哭面愁肠,徐徐进发。行至午后,腹已馁矣,解开糇粮布袋,取而吃罢,掬水饮之。忽遇二人形貌不善,见三缄而问曰:“尔属何地人氏,在此胡为?”三缄曰:“因兄得罪,充配辽阳,双亲命吾前来一省耳。”二人曰:“且诉尔兄名姓,实系何年得罪,由何省何府何州何县发配,吾必知之。”三缄诳之曰:“兄弟郝有思,由都起解,已四载矣。”二人曰:“本关中罪犯极多,一时不能尽悉,吾等亦解犯来此,兹已交过,要回都下,奈银钱甚少,路费不敷。仁兄万里省亲,随身白镪必重,祈借一二,他日回都相付,决不食言。”三缄曰:“行路之人,能带几许。”二人曰:“休得推辞,好好借贷则罢,否则吾必搜龋”三缄闻言不合,抽身欲行,二人各执佩刀,扭住三缄,绳勒其喉。三缄气无所伸,已梦入黄泉矣。二人搜得银两并及糇粮,直向前途欣喜而去。
三缄魂魄无依,遍处荒窜,窜至阴阳界,为界官所见而止之曰:“尔首祥光发现,必非凡品,可立于兹,待吾交递森罗,以候定夺。”言已,行文五殿;五殿即饬界官导至,一一详询,知为紫霞门弟虚无于所化之三缄,遂遣驻节厅仙童飞禀紫霞。紫霞至,森罗出迎入座,当拟三续之魂交之。紫霞来到三缄死所,解去喉绳,以灵丹纳入口中,仍使魂还躯壳。归至天半,得遇清虚真人。清虚曰:“三缄既入迷阵,受兹磨折,谅已知悔,何弗提至清闲之地,以便传道,而为阐道用乎?”紫霞曰:“尚有待焉。”清虚曰:“如何?”紫霞曰:“不使之磨到极处,其心易为名利诱也。”清虚点首曰:“世多磨人术,其心要坚固;迷阵越加深,终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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