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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云阁-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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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能头颅掉转,亦未可知。“复礼子领命,乘云来在天半,望见七窍车驾遥临,忙忙坠下云车,化一老道,竟向舆辇而来,敲动渔鼓而歌曰:”名利场中是祸坑,平地陷入深复深。见几多贵而转为贱,见几多富而转为贫。只愁得两鬓如雪,只虑得两眼花昏。留不住春光迅速,难逃那双足齐伸。黄泉路上,谁是夫妻父子?夜台凄楚,哪见儿女孙曾?还不是只身独影,去会阎君;但见得赏善罚恶,铁面无情。有善的阎罗尊敬,恶大的去化兽禽。就是尔官居极品,富有金银,到此时自觉淡如水,冷如冰;何不趁早诵《黄庭》,炼我气,固我精,扶持衰老作仙真。休错过复本根。莫以大罗仙子骨,一旦坠入地狱门。“唱毕,直到舆前,与七窍结缘。
是时七窍之心,若有一线感悟。珠莲忙进以巧言曰:“方外野道之谈,何必信之。在彼以术迷人,总在神仙二字。妾问郎君,曾见有几人习道而成仙真者?”七窍为莺声一啭,一线之路又已化于乌有。复礼子复歌以讽珠莲曰:“长舌为厉古人言,入耳偏如蜜味甜。吾问汝冶容几度春光好,吾问汝媚态能留几多年?也不过春花入眼,转瞬凋残,死榻上,赴黄泉,还不是一梦幻境,哪有真焉。况汝属水族变态,灵附尸还,怎弗与他同修炼,修成齐赴大罗天。”唱已,又向珠莲结缘。珠莲詈曰:“汝恃道以迷人,岂能迷得吾辈耶?”怒命侍从推之而去。复礼子无奈彼何,回洞复命。
七窍舆马望前进发,不觉已至南龙,役使郊外争迎,好不侥幸。刚入衙内,前宰弃一老婢,乘机拜见珠莲。珠莲熟视逾时,乃掖入室而询曰:“汝蚌母耶?”老婢曰:“然。”珠莲泣曰:“自分散后,母魂依于何所?”蚌母曰:“娘自与儿分散,仍傍海岛安身。前岁得遇灵宅真人,与吾言及,才知几配七窍,任赴海南。吾到海南访之,又闻失官久回都下。意欲来都寻访,转思阴阳两隔,相识何能。灵魂至斯,见此衙老婢已没,因附其尸而活。恐他日娘女不能相认,仍化原形。衙中人以吾为怪,前宰卸事,竟弃而去之。不料吾儿郎君得选此任,娘女复获重逢也。”言罢,咽呜不止。珠莲曰:“儿亦命奉灵宅,魂附郝相女尸,日夜思娘,恨不一见。今而觌面,何幸如之。”老蚌曰:“儿婿此次复官,又谁之力?”珠莲曰:“此皆郝相拜求严公荐剡耳。”老蚌曰:“他且不论,娘在衙中,儿何安置?”珠莲曰:“娘稳居此,儿自有以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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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灵宅洞群妖毕集 北凤山二翠同修
老蚌自此在七窍衙中,珠莲以闲人奉之,亦不使之修其驱使。母女无事,时时商议复三缄之仇,以杜道门。七窍不知,惟放衙时与珠莲饮酒为乐。
且说老蛟自海岛战败受戮,精灵不散,四处云游,得遇灵宅真人,饮以固魂丹,收为门弟,俨然魂与魄合,形影如常。
时逢夏月炎天,蛟王只身独影,游至海岸,望见海角之地,依旧?滔滔白浪,密密晓烟,想到当年在此称王时,蛟子蛟孙奉承奔走,何等尊贵。忽遇海兵围困,兼之天仙下助,不独吾身受诛,蛟氏子孙死于海角者不可胜数。迄今思及,真令人神伤矣!于是踌躇四顾,欲去不忍,欲留恐触师怒,只得乘风空际,将昔日闲游地面探看一遍,转身而归。
行至岛中,遥见黑烟一缕,不徐不疾,来自当头,见蛟王风声浓浓,停而弗动。蛟王因思:“彼属何妖,见吾挺立,岂欲与吾角力者,须整顿精神以待之。”孰意蛟王风车不行,黑烟一卷,斜向西去。蛟王曰:“此究何妖也,待吾追问来历,或系同类,约投吾师,习道以复前仇,有何不可。”计定,驱动风车,力向黑烟追逐。黑烟听得风声相逼,愈去愈远,迅疾非常。蛟王追有百里之遥,黑烟掉转头来,内现乌龙一条,张牙舞爪。蛟王亦于青风内面,现出本像,耀武扬威,相持良久。
黑烟欲行,蛟王曰:“吾之追尔者,以有言于尔也。尔何似欲与吾遇,而又畏相与遇,如是其殆以我为寻常妖物,见则立分雌雄乎?”烟中言曰:“吾见尔并力驰追,心有所疑,恐尔非怀好意也。如尔有言于吾,何妨风车齐驻,相谈来历,以遣愁思。”蛟王然之。刚驻风车,对面一晤,蛟王惊曰:“尔毒龙真人耶?”毒龙亦讶曰:“尔蛟王耶?”蛟王曰:“闻汝已丧乃躯矣,何尚在人世?”毒龙曰:“吾因紫霞老道身肩巨任,心甚不服,欲阻三缄以闭阐道之门,奈计未成死于彼手。而今精灵不散,遍游四方,谁知徒有精灵,木似在生时能与群仙斗法也。然汝自东海兵败,死于仙真法宝之中,又何尚在人世?”蛟王曰:“吾身死后,灵亦不散,空际云游,想及蛟宫之荣,无日不泪湿衣襟。幸到紫谷山得遇灵宅仙子,收为门弟,饮以固魂金丹,因而魂魄相凝,仍似生时景象。师言再服数粒,旧体可还。今因思念前情,独自游玩,不期与真人相遇,真所谓三生有幸。”毒龙曰:“汝有师如此,胡不道吾一拜门墙?倘得精灵坚固,能还本体,吾与汝之深仇可复矣。”蛟王曰:“真人欲投吾师,可随吾来。”遂驾风车,齐奔紫谷。
甫离海岛,前面复有黑气一团。毒龙曰:“黑气又是何妖?”蛟王曰:“吾等在兹伫立以俟。”顷之,黑气当头而至。蛟王呼曰:“黑气之中,何妖所在?如不速言,看吾法宝。”言犹未已,黑气内泣而答曰:“吾乃冤魂,非妖也。”蛟王曰:“冤从何来,魂为何物?”黑气内复答曰:“吾系海角老虾季子,前日东海兴兵,我虾宫子孙最弱,不能任挞伐之力。恼恨蚌母刁弄蛟王,务要点为兵丁,与龙兵相斗。蛟王不识时务如此,即杀绝彼家眷属,吾犹不足。要将那多事蛟王擒着,细细碎宰,放入油锅滥煮,方遂吾心。”蛟王曰:“汝何与蛟王伤心若是?”虾妖曰:“可恨他是山中出草蛇儿,东修西炼,不过将头颅更放,似龙非龙,假以长大身躯,压及虾氏孙子。吾久欲诛彼,奈伊强吾弱,力不能胜。幸得东海一战,这蛟**已为仙子所诛,惜乎玉石俱焚,连累吾家不少。”蛟王曰:“尔言蛟王为蚌母刁弄,尔何不怨蚌母而怨蛟王?”虾妖曰:“蚌母即善刁播,彼如不听,吾虾氏安居海岛,乌得受此挫辱乎?此皆蛟王素爱蚌母媚态娇姿,言听计从,耳软之害也。”蛟王曰:“蚌母而今若何?”虾妖曰:“多嘴妇人有何好处,还不是东海一战,被仙子法宝击为两半焉。”蛟王曰:“尔恨蛟王实甚,犹愿晤之乎?”虾妖曰:“老蛟头生双角,恃彼力大身长,动耍强豪,欺压水族之弱而软者。岂料报应一到,死于阵内,不知为仙宝击作几百段矣,安得而遇之?”蛟王曰:“尔如遇之,尔又其如彼何?”虾妖曰:“吾若得遇,必抠去彼之双眼,以报当日认得蚌母、认不得虾老子之过焉。”蛟王曰:“尔欲抠蛟王双眼,尔看吾为谁?”言罢,将身现出。
虾妖见而笑曰:“我的蛟王爷,尔还在阳世耶?我自闻你死后,朝也哭尔,暮也哭尔,行也哭尔,止也哭尔,活将一双眼珠哭得凸出眶来,收不入内。”蛟王曰:“尔又何以哭得这样伤心?”虾妖曰:“哭尔死之太迟,如早死一载,吾虾宫孙子个个尚存。”蛟王曰:“尔心恨我已甚,言若遇我必抠双眼,请来抠之。”虾妖曰:“吾言尔死,定坠无间地狱,若何得遇?
如其能遇,可来抠吾双眼耳。“蛟王曰:”尔背地詈吾,言语太重,今日相晤,将吾如何?“虾妖曰:”久未觌面,将尔怎样,叙些离情止矣。“蛟王曰:”别吾不问,尔之精灵归于何处?“虾妖曰:”前日东海交锋时,吾犹未死,但被仙宝所击,伤负甚重,行走维艰,暗暗跃入浅水之中,为养伤计。不待龙兵退后,来一渔翁,直向其间下了一网,将吾笼住,拉上海岸。
渔翁喜曰:‘吾此一网,虽不得鱼,也得一虾。’忙忙携回,售诸市镇。被一富汉买归家内,交与妻曰:‘可呼厨人与吾作成盐虾,以咽美酒。’妻曰:‘盐虾味短,不如醉虾味长。’富汉曰:‘醉虾需酒,尔有之乎?’妻曰:‘吾室尚存陈酒半瓮,将虾放入,好好醉而蒸之。’富汉然其言,即命家人拾入瓮中。吾思酒可散血,以伤重处移至酒之深处,孰意身躯太笨,将瓮压破,酒流满地。其妻见而呼曰:‘完矣,完矣,酒缸被虾击破矣。’富汉骂曰:‘这个老灿头,倒真可恶。’遂持械器,立将吾躯击碎。吾灵不散,乘风而逃。逃至碧玉山,见有二位仙姑在洞修道,容颜美好,吾心不舍,现形骇之。只想骇得着她,占娶为妻妾。谁知仙姑道妙,举口向吾吹嘘。吾之脚跟不能稳立,被她吹至天半。暗将风车扭转,躲过吹嘘之力,向此退玩,何期与尔相会在兹。“蛟王曰:”尔生平多嘴,又好刁弄,而今原形已失,只有一点精灵。若无固魂丹吞入腹内,久则灵气一散,仍归乌有。不如随吾去拜灵宅仙真,饮几粒金丹,以固魂魄。“虾妖曰:”如是甚好。“言已,各驾风车,向灵宅洞府而来。
蛟王归洞,灵宅子询曰:“尔奚往许久乃归?”蛟王将遇毒龙、虾妖之言,一一详告。灵宅子喜,遂命传入。朝参毕,收为门徒,各与固魂丹以服之。自是同往洞中,朝日修炼,推其意无非欲成道术,以复前仇也。然此暂置勿论。
且言翠华、翠盖苦在碧玉修炼,待师传诏,天壤同游。殊知此山突来一九头恶妖,口巨如盆,力大无敌。二翠与战三昼夜,群妖丧于彼手者不计其数。二翠知不能胜,暗地商议往请三缄收伏。二翠计定,腾风四处观望,见三缄师弟正息足于道旁。姊妹驻下风车,向前参拜。三缄曰:“二弟子不在碧玉炼尔大道,来此胡为?”二翠禀曰:“碧玉山中突来一九首恶妖,霸占弟子之洞。弟子不服,与战三日,弗能胜之,是以前来祈师指示。”三缄曰:“既占尔洞,尔可别有居处乎?”二翠曰:“无之。请师将妖驱除,弟子始有修炼之所。”三缄曰:“不必。师命三服另寻他洞,与尔修炼焉。”狐疑曰:“恶妖霸占二翠洞府,师不收伏,凡妖皆小视吾师矣。吾师法力甚高,何不收之以为妖鉴?”三缄曰:“尔言如是,命尔兄弟为前队,三服、弃海为前队后应,西山、乐道为中队,椒、蜻二子为中队后应。”吩咐已毕,二翠前导,先向碧玉而去。三缄跨上野马,与蛛龙、蛛虎、善成、护道随后进发。
片时已到山前,狐惑、狐疑、三服、弃海直登绝顶,不见妖迹。转询二翠。二翠曰:“吾洞中道兄曾去窥探否?”三服即以隐身到洞窥探,果见恶妖盘卧于内。三服取锤在手,劈头击去,恶妖举口一吹,将三服吹在半空,不能下地。弃海见彼仰首吹气,忙持画戟向喉刺之。恶妖低下头来,嘘气如虹,复将弃海吹去百里之外。二狐见妖难伏,回禀三缄。三缄曰:“恶妖如此厉害,待吾伏之。”遂持肠绋子望空抛去。刚要坠地卷束恶妖,恶妖抽身在绋子以外,一声大吼,山崩地动,绋子一
缩,化作圆光而回。恶妖随光直下,见绋子竟坠三缄身旁,于是卷起狂风,顷刻间走石飞沙,天地昏黑。狂风住后,三缄不知所之。诸弟子各皆哑然,面面相觑。西山道人曰:“是非狐兄劝师来收恶妖,如何有此?”狐疑曰:“师之法宝,何妖不伏,岂止此次?汝等不必惊惶,吾师必与恶妖战斗去矣。若吾师都为妖擒,吾辈早被妖吞,安有只擒吾师而独留尔我。”西山曰:“闲言休讲,吾等速速乘风以探师之行藏。如与恶妖相争,亦可助战。”言讫,各驾风车直入云里。探看已遍,影响毫无,只得暗回山前,同集一野阁之中,以候师驾。殊候至数日,亦无音信,愈候愈久,不见师归。诸弟子无可如何,慌慌忙忙,四下寻师,各分东西而去。
紫霞真人默会三缄有难,遂遣复礼子、正心子、诚意子、虚灵子、灵昧子齐至碧玉山上,穿连与战。无如累战累败,不能伏此恶妖。紫霞知之,命飞传使者请碧虚、凌虚、清虚、云衣诸真来到洞府,商议曰:“碧玉山一妖九首,将三缄摄入洞内,吾命诸弟子与之力战,奈彼法术极大,皆败下风。特请诸真前去助之,以救三缄,不然此子必丧于恶妖之手。”诸真闻言,即同紫霞各执法宝来至山外,呼声搦战。恶妖遂出,与凌虚大战不已。凌虚以如意宝铲挥去,天地震动,恶妖口吐青气,将宝铲托在一边,向凌虚一金塔压来。凌虚化道长虹,望东而隐。碧虚见凌虚战败,手执降魔金钟,罩自当头。恶妖双爪托开,回以金塔。碧虚见凌虚战败,手执降魔金钟,罩自当头。
恶妖双爪托开,回以金塔。碧虚化成白气,亦向西而隐焉。清虚见二真败下,手举火轮金鞭直击恶妖。妖见火起遍天,转到北角,口喷壬癸以熄火,将火轮金鞭吹向南去。云衣出战,以化虎金砖抛入半空,千百猛虎口吐火焰,向恶妖扑来。恶妖手持金铃,摇上一摇,金砖斜斜滚向西去。二真无策,化作霞光五色,坠入海中。霞衣子谓紫霞真人曰:“是妖非凡物所化,如何伏之。不若回到大罗,禀于道祖,查考何物偷临凡界,方能伏耳。”紫霞曰:“真人言之有理。”遂驾祥光,来到八卦台前,跪禀所以。道祖曰:“此非妖也,自西方而至,须禀请佛祖乃可收之。”紫霞曰:“如再迟缓,恐伤三缄。”道祖曰:“三缄身有大道,妖不能伤。尔等速入西方,求之佛祖可也。”二真人于是同入竺国,参拜牟尼文佛,悉道其由。文佛即命西方衲子,于各佛宫中查之。衲子查毕回复,并无别佛临凡。
紫霞曰:“弟子瞥见是妖,非佛临凡。如佛临凡,慈悲在抱,安有如此凶恶?是必诸佛殿中所伏物类也。祈佛祖查西方诸佛所乘之物自知。”文佛又命衲子数人详细查之,亦复无有失物。
因谓紫霞曰:“诸佛宫中详细查来,无有失物。是妖或至自地府乎?”紫霞曰:“地府不过鬼类,无此法力,亦无此法宝,再祈佛祖于菩萨宫内查之。”佛祖点首曰:“吾再命衲子往查,尔且暂候。”紫霞稽首,侍立于旁。顷之,衲于复命曰:“菩萨宫内查之已遍,惟清凉文殊座下青狮三日未见。”文佛曰:“吾下佛旨,命师利菩萨去收青狮,复还本位。”紫霞再拜稽首,与霞衣真人同至清凉,拜请文殊前去收伏。菩萨曰:“吾座下青狮,转年俱到峨眉,与白象相会。吾只言向峨眉去矣,孰知彼至碧玉山如斯放肆。看狮童子手执金绦,急去与吾收回。”童子驾得祥光,来至山上,密嘱紫霞曰:“真人前去索战,彼不出敌则已,彼如出敌,吾自有伏之之方。”紫霞如命,手执掀天宝铲,来至洞外,呼战声声。恶妖耀武扬威,趋出洞外,与紫霞大战云头,不分胜败。酣战良久,紫霞出其不意,突举宝铲抛入,空中电掣雷鸣。恶妖不疾不徐,仰首吹之,将宝铲吹至西隅,不能坠下。看狮童子身隐云端,见得恶妖仰首吐气,忙将金绦持定,向妖项抛来。妖见万道金光,心内骇然,刚一俯首,金绦已绕其项,仍化为青狮焉。童子曰:“尔快回宫,毋得羁留,致干罪戾。”言罢,跨上狮背,直奔清凉而去。
紫霞将宝收回,速入洞中,见三缄呆坐石床,不能言语。
饮以金丹一粒,三缄苏转。二翠已临,再拜座前曰:“吾师苦矣。”三缄曰:“此地不利修道,尔二人可去北凤山麻姑洞内苦苦修炼,自有成道之时。”二翠拜辞,乘风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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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过桃溪突遇野鬼 游梅峡又见人妖
碧玉山之南有地名桃溪者,古时任翁曾种桃于溪岸,绕溪十余里毫无杂树,概种红桃。桃花放时,一色鲜红,灿若堆锦。
任翁无他余业,只此溪桃。然此桃结实成熟,其味甚美,其大异常,售诸市中,买者极众。任翁得此,颇敷日用。自翁辞世,溪岸尚有余树四五,日复一日,久已老干无花矣。村人故以桃溪名之。溪左崖畔一洞,幽深莫测,其中常有钟鼓声,村人皆闻。好奇者每于钟鼓响时,至洞窥之,又无他异。惟寒气一派,力可触人于地,凄如冬日之风,如到晚间,洞内鬼磷无数,陆续而出,愈出愈多,久则沿村皆然。俟至四野鸡鸣,鬼磷闪闪,鱼贯入洞,村人因号为“阎王洞”云。
三缄自得紫霞救后,独下山来,环顾门徒,无一在者,只身奔走,景况凄凉。行至日西,来到桃花溪头,靡有息足之所。
沿溪直上,见此石洞,心内欣然曰:“是洞幽深,差可习道,惜弗知得,命二翠弟子居于此焉。”思之未已,不觉野烟四起,天门已闭。三缄难以前往,遂于洞中趺坐,凝神静气以炼其功。
倏至更初,洞后如有数十人,嘈嘈杂杂,细语莫辨。顷之各执磷火,自内叠出。瞥见三缄,有却退不前者,有绕道而过者。
三缄睨视,尽皆披发赤足,狰狞可畏。却退者似有请于后洞,俄而拥出无数磷火。中一高大厉鬼,齿长约有寸许,形像凶恶,入眼怕人。行至三缄之前,挺立叉手。三缄如未见也,而仍凝神炼气焉。
厉鬼吼曰:“何方野道,胆敢夺吾洞府?”三缄曰:“吾非为夺尔洞而来,因碧玉山恶妖扰乱,吾收伏后行于此地,日已西坠,暂借贵洞以容一夕之身也。”厉鬼曰:“洞各有主,此洞原非尔有,尔既借宿,当亦通问主人。”三缄曰:“远方行人,只以此洞无人居住,止宿一宵,谅亦无妨。不意其中有主之者,若吾早知,安不通问。”厉鬼曰:“吾知尔以炼道为恃,其视吾辈如同儿戏。尔能收伏妖鬼,吾今宵与你试试道法。
如能胜吾,拜尔为师;如不胜吾,拘尔在洞以供驱使。“三缄笑曰:”尔欲与吾试法耶?“厉鬼曰:”然。“三缄曰:”尔所欲试者何法哉?“厉鬼曰:”将尔收妖伏鬼之法,试与吾等一观。“三缄曰:”尔欲观之,待吾试之。“厉鬼曰:”尔且试来。“三缄暗将宝剑取出,金光一亮,一金甲神接过手中,扭着厉鬼。群鬼伏首地下,声声叫饶。
厉鬼被擒,只见剑光绕项,畏甚,亦跪地言曰:“不知仙官至此,有犯多多,望仙官仁慈,施恩野鬼。”三缄曰:“幸吾得了大道,若属凡夫俗子,今夜被尔罗织死矣。尔试思之,岂有毫无道术者,敢以一人独居尔洞乎?”厉鬼曰:“今而知凡人不可易视也。祈仙官悯念无知,释却幽魂,恩铭肺腑。”三缄曰:“尔自兹毋得在此村中扰害居民,吾方释尔。”厉鬼曰:“谨遵仙官之命,不敢有违。”三缄曰:“如此念尔初犯。”刚将宝剑收转,厉鬼叩了头儿,即便欲行。三缄曰:“休即去之,吾尚有言询尔。”厉鬼闻说,统群鬼侍立两旁。三缄曰:“尔等聚处斯洞,其约集而来欤,抑素居于此欤?”厉鬼聆兹一问,双目垂泪,咽鸣不能成声。三缄睹是情形,究询所以。
厉鬼且泣且言曰:“曩日蚩尤作乱,吾统村人避于洞中,后被蚩尤游卒搜巡至此,村民数百尽遭惨杀。灵爽不散,而今尚聚于斯,从未曾取讨民间一盂酒食,即夜出游转,都未惊及村犬。
吾虽野鬼,尚可以不愧于天,无尤于人矣。“三缄曰:”尔辈居此长夜漫漫,不思复见天日乎?“厉鬼曰:”复见天日,安有不思,但无人提携,如何得离苦海?“三缄沉吟良久,曰:”待吾道成时,超拔尔等复投人世,何如?“厉鬼闻之,与群鬼叩首谢恩,欢欣不已,于是群鬼不舍。三缄曰:”自围着坐位。“厉鬼曰:”吾等居此,尚有一难未除,恳祈仙官除之,以安众魂,亦是大德。“三缄曰:”既已惨死刀兵,复有何难?“厉鬼曰:”因吾辈在世所行,不合天意,有怀奸诈而损人利己,有行忤而忘及劬劳,故厌上天不得其死,且于死后骨堆洞内,常被野兽咀嚼不休,吾辈灵魂痛入骨髓。所谓有难未除者,仙官当亦闻之而心伤也。“三缄曰:”如是俟野兽来时,吾力除之。“厉鬼曰:”仙官除之,不过杀其一二,然野兽入洞,陆续而至,安得一时尽诛?“三缄曰:”如尔所言,吾又何能除尔辈之害?“厉鬼曰:”仙官如肯施恩救及吾辈,特易易耳。“三缄曰:”所易安在?“厉鬼曰:”野兽之一出一去,皆当方所司。仙官如呼之来,告以禁止,则野兽绝迹,而吾辈安矣。“三缄曰:”这却不难,尔等侍立于兹,待吾唤及当方,一一吩咐。“众鬼绕座再拜,不胜欣然。
三缄口诵真言,当方忙忙促促来至洞内,跪而请曰:“仙官呼小神,有何驱使?”三缄曰:“是洞残骸,皆遭劫难而惨死者,常被野兽滥嚼,痛及灵魂,尔须禁之,毋准入此洞中以嚼枯骨。”当方曰:“上天所爱,皆以忠孝节义为重。如系忠孝节义之辈,即尸骨堆山,正气常伸,野兽断不敢侮。此洞不能禁止野兽者,大约尽属邪**诈,死于是而应遭此报也。仙官何必施恩于彼乎?”三缄曰:“彼即无忠孝节义,惨死是洞已历多年,野兽嚼彼枯骸,何止万次?罚至于此,应无长受之理。尔聆吾言,其禁止之,如有天仙斥责,尔言出自吾意,谅不罚及尔躬。”当方曰:“仙官吩咐,敢有不遵。”遂至洞门绘一符篆之形,转而禀诸三缄曰:“有此符篆,野兽不敢复来。”言罢,叩头而去。群鬼曰:“若非仙官至此,吾等苦况不知受至何年。仙官仁恩真同再造矣。”于是拜舞从新,如崩厥角。
三缄曰:“吾既见尔滥嚼之苦,尔等自此宜敛迹潜形,须知在世未为好人,没后当作好鬼。上天有眼,自能赦宥尔咎,福地投生。”群鬼曰:“仙官之言刻骨铭心,不敢忘也。”话犹未已,四野鸡鸣,群鬼纷纷入洞而没。
三缄见天已晓,用斩妖宝剑在石壁上题四语云:“古洞幽深野鬼巢,飞磷夜夜走荒郊;问来尽属生前错,自此还宜旧孽抛。”题毕出洞,暗思诸弟子因吾困于恶妖,四散纷然,不知何时又得聚首。今无同侣,独具只身,且于市镇中结些善缘,以好向南岳而游。
计定前行,行约百里,已至古铜镇。烟火辐辏,有数千之多,贸易者流纷至沓来,朝日不断。三缄入市,沿街化导,奈无有人结此善缘。夜归旅舍,次日又在镇内劝化,转至西街,突一少年见三缄劝毕,而与之言曰:“道长化世劳矣,请入茶肆消闲片刻,可乎?”三缄曰:“尔有何事而请吾耶?”少年曰:“吾自有求于道长也。”三缄曰:“何必茶肆,即在静室亦可言之。”遂导少年至己旅舍。刚入室内,少年躬身一揖曰:“寒家有一怪事,吾见道长器宇不凡,必谅法妙道高,能收妖鬼,敢祈赐步为我除之。”三缄曰:“尔家之妖作弄如何?”少年曰:“吾家所供家神,原系先祖遗留,屈指算来百有余岁,每当佳节供以酒肉,从未见其能食者。忽于前日吾母寿诞,以酒肉供之,收盂时丝毫无有。吾戏而言曰:‘吾家菩萨活矣。
纸写的都会吃肉,如刻作木板,怕要咬人。‘此言一倡,家人道怪称奇,喧闻满室。无何,两个女婴,一个男孩,倏然不见。
室之内外搜寻已遍,形影毫无。吾母骇极,忙焚香炬,向家神位前许曰:“今日献神,不见酒肉,恐家人滋惑,说有不经之言,得罪菩萨,如将我儿女放出,明日另具牲酒,以享神祗。‘言甫说完,儿女俱出。次日无人得暇,未有酒肉祀神,又将儿女掩之。急烹一鸡献于中堂,儿女复出。不知是何怪物作祟如斯。”三缄曰:“尔归,明日巳刻前来导吾。吾至尔家,自有区处。
少年归去,果于诘朝来导三缄至家,安于室内。三缄秘嘱之曰:“尔可烹熟牲酒,照常享之。”少年如命。三缄暗里偷视,乃狐疑也。狐疑吃罢酒肉,仍然隐身龛内。少年曰:“这点不腆之仪,菩萨尽管饱餐。下民二次无有银两买牲酒矣,菩萨如要常享,须默佑我捡了金银,日日都献酒牲。如若不佑,一味徒食,恐莫得重多耳。”狐疑在龛内答曰:“菩萨不食人,等人来食菩萨不成?倘不以牲酒享我,我愈作怪,叫你那粪泥水臭得难闻,叫你那黑母鸡要生白蛋。”少年曰:“天地间岂有正神要人牲酒;要人牲酒者必非正神。吾誓聘高人,以净瓶收尔。”狐疑曰:“菩萨不一,泥塑木雕的乃不食牲酒,晓得说话的牲酒不吃,未必拿来莩死?尔道我神属不正,尔又是正人乎?自古及今,原以正人而供正神,神不正皆由于人不正也。
尔胡不自思忖,转欲聘请高人来收吾耶?吾且问尔,如今世道有几个高人?人若要高,高不过显道神。汝去请来,吾亦不畏。
若除显道神外,而要收吾者还早。汝不收吾,吾怕要收汝子孙矣。“主人曰:”菩萨以不正咎吾,吾究有哪些不正者?“狐疑曰:”汝之为人,欺弟年幼,偷私落己,存心不正也;谋李姓之妻以为妻,娶妻不正也;前妻有子,逐之在外,待子不正也;后妻有子,任其辱骂,长上教子不正也。有此数不正,乃招吾神之不正,汝不自怪,反怪吾哉!“主人曰:”以汝之言,来住吾家许久乃去?“狐疑曰:”我之去日未有定期,除非得晤吾师,吾即去矣。“主人曰:”汝师为谁?“狐疑曰:”天上仙官,非人间俗子耳。“主人曰:”汝毋支吾,早去的好。“狐疑曰:”早去晚又来耶?“主人曰:”吾与汝言,汝如肯去,吾以牲酒炬帛送汝。汝如不去,所聘高人一至,必将汝躯收入净瓶,难以得出。“狐疑曰:”尔常夸尔所聘高人,吾倒要待彼来兹,与之一试道法。如不胜彼,吾即去之;如彼不胜吾,汝家愈遭吾害。“主人曰:”何害之有?“狐疑曰:”不惟焚汝居室,且将汝家人噬尽焉。“主人骇甚,趋入室内,问及三缄。三缄曰:”毋畏,有吾在此,无论天妖地怪俱能收伏。汝去与伊说,有人会汝。彼问何人,汝言碧玉山中恶妖所擒者。彼问在何地,汝言不知。如再问时,汝言已向南岳而去。“主人果出,一一言之。狐疑曰:”此人安在?“主人曰:”已游南岳去矣。“狐疑泣曰:”是即吾师也,恨吾未遇之耳。“三缄见狐疑尚有念师之情,乃出堂中,向龛内询曰:”汝识吾乎?“狐疑见是三缄,翻身跳出龛来,跪地泣曰:”自师为恶妖所擒,弟子在碧玉山驻了数日,未见影响。复上峰头密密访寻,亦无动静。不得已而转归山麓,诸道兄又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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