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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大传-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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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穰苴说完,紧闭了双目。
  而且,从此水米不进。
  直到咽气之前,司马穰苴才最后睁开昏花的老眼再看一眼世间。他望见了孙武,便大张着嘴,喉咙里呜噜呜噜地呼隆,却说不出话来,口里只有若断若连的一丝气儿了。他摇颤着手,把孙武的手抓过来,在孙武的手心儿里画完了几个直画,才垂下了他的手,咽了气。
  孙武模糊的泪眼看着溘然而逝的将军,他懂得叔父牵挂着什么,嘱托着什么。平素从来不占卜的将军,在他的手心儿里画出的是易经中的第三十六卦:明夷。卦的图像破译并不难,是太阳沉到了地平线之下,收尽了最后一线光芒的意思。夷,乃是伤害之意。仔细看那下卦,不是一只垂着双翅飞行的鸟吗?“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叔叔是在告诫孙武,齐国天阴地晦,君子不可久留。快收敛了翅膀,赶紧飞出齐国,一路艰辛,三天不吃东西也不要裹足不前。
  孙武的心在打颤。
  那是一个憋闷得人要发疯的潮热的黄昏!
  走也是不容易走脱了,门外鲍氏、高氏还有栾氏的耳目正在走动。孙武是他们立即要射猎的目标,是他们的心腹之患。倘若逃走,正好可以被他们当成叛逆的口实。
  孙武望了望黑漆漆的窗外,说:“叔父在天之灵稍安罢,三日后有雨。”
  雨,如约而至。
  孙武哗地打开了灵堂的窗子。
  *的风雨,立即从黑漆漆的天外推了他一把。雨的箭射得他的双颊一紧,浑身的汗毛赶紧收缩自卫。雨腥气随着哗哗大作的喧嚣声,肆无忌惮地在灵堂冲撞。白色的帷幕乱飞,青铜砖柱灯里的一豆火苗儿挣扎着,明明灭灭。窗棂儿咯吱吱地摇得快散了筋骨,屋上有瓦当碎了,落下来,啪啷一响,惊得檐下鲍高二氏的伏兵一震。
  面对着如晦的风雨,孙武的心里激荡如潮。仰观雷奔电走的苍天,他暗自发问:先人舜帝何在?先人陈国君主何在?百年基业,先祖陈完逃到齐国,改姓为田,庶人归之如流水。祖父田书也曾驰骋疆场,也是九死一生,伐莒立下赫赫战功。齐景公这才赐姓孙,才有他孙长卿少年富贵。先人无尽无休地建立功业,也裹挟在无尽无休的田鲍高栾四姓之乱之中。内乱,乱如絮,乱如麻,如乱军之发乱箭,如乱云之倾乱雨。这内乱对于孙武家族的第一个结果已经看到了,即是司马穰苴之死。叔父司马穰苴文可服众,武能威敌,当年上卿晏婴推荐他官拜司马,与监军庄贾约定时辰检阅三军,庄贾自恃是齐王心腹宠臣,醉醺醺到日暮时分才迟迟来营。叔父秉性刚烈,一怒之下摔碎了计时的漏壶,砸烂了木表,割下了庄贾的头颅。齐景公急匆匆派使者前来赦免庄贾,庄贾已经身首异处。不仅如此,叔父又因大王的使者在军营里驾着马车奔驰,斩了使者仆从,杀了左边驾车的马,砍断了左侧夹车的木,让齐王使者在军中*示众。“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这是何等的雄威赫赫?转眼间,将军被小人几句话就贬成了庶人,忽然就撒手了人间。天子如果死了,人要给他的嘴里含上珠,诸侯要含着玉,大夫要含上玑,就是“士”也含着贝的。可是成为庶人的将军只能含一口谷米而去了。一生戎马,临到寿终,连一身犀甲也披挂不上,更不必说丝帛了。谁敢擅自僭越礼制呢?小殓用的一套十九重尸衣,礼制也拘束得很严:君王穿锦衣,大夫是白绢的,士也是缁布的,全都可以最后享用哀荣。可是司马穰苴呢?只有麻布裹尸!曾几何时诗礼簪缨,锦上添花,达官贵人踢破门槛,而今门前冷落,一窗风雨,谁还来吊丧?将军的母亲是妾室,将军从小受尽凌辱,又在凌辱中抱恨终天。难道内乱的下一个死于非命的田氏后人就是你孙长卿?难道你的才情你的韬略就只能在解不开理不清的内乱中消耗殆尽吗?不,孙武淡淡一笑,把目光放远,穿透茫茫风雨,延展到南天极处。那里,吴国姑苏,公子光刺杀王僚之后,自号阖闾,立而为王,雄心勃勃要霸业天下。你的知遇君王,正等待你于潇潇风雨之外呢!姑苏,姑苏!吴国的富庶之乡!东临大海,南接越国,西有强楚,北望齐晋。那洪泽湖,鄱阳湖,射阳湖,宝应湖,还有烟波浩渺的太湖,是鱼龙闪展腾挪之乡啊!
  夫人帛女立于门旁,不知所措地问:“长卿,备好的车马在哪儿?”
  孙武把手指竖在唇边,嘘——示意窗外有耳。他说:“夫人可曾记得有一首诗中有这样的句子?交交黄鸟止于棘,交交黄鸟止于桑,交交黄鸟止于楚?”
  帛女乃是名门淑女,当然懂得这是什么意思。丈夫当然不会没来由地说什么黄鸟儿落在荆棘林里,栖身于桑木,“棘”是“急”的谐音,“桑”即是“丧”,“楚”不用说,乃是丧葬的“痛楚”了。
  于是无话。
  次日天明,小雨淅沥,司马穰苴府中举丧,来送行的无非是些亲友,把将军送到墓穴的则是些至亲。庶人之丧葬,草草了事,不能张扬,不过妻儿哭拜祭丧,跺着脚以示哀痛到了极处,一路撒些奠币而已。载着灵柩的柳车,由人牵挽着,四轮是整木砍削而成的,呜呜咽咽迫地而行,速度慢得折磨人。孙武在送葬的队伍中哭丧,帛女搀扶着司马夫人悲痛欲绝。鲍氏高氏派来盘查的,没见到孙武有携细软逃走的迹象,城门口的兵卫也没看见除柳车之外有快马可供孙武骑乘溜掉,也就放行。柳车咿咿呀呀行至荒郊野外的墓地,家仆田狄已经备好了马车等着,孙武跪下给司马穰苴的灵柩叩了三个头,起身与帛女一起跳上了马车,疾驰向南。
  孙武对田狄道:“我来驾车!”
  他立在车上,起劲地抖动缰绳,让马车飞也似的跑起来。
  “夫人!交交黄雀,海阔天空了!”
  车声辘辘,听不清。
  帛女问:“什么?你说些什么?”
  孙武又道:“夫人,知道栀子花么?吴国姑苏城中,正是满城的绿芭蕉,满城的栀子花开啊!”
  “什么?你到底说些什么?”
  “驾!驾驾!”孙武还嫌跑出一身热汗的马跑得不快。
  帛女笑说:“田狄你看,先生简直是疯了。”
  

三、归隐罗浮(1)
四匹白马拖着一架马车,呼隆隆奔驰百余里,到了罗浮山前。
  伍子胥前来寻访孙武。
  这时的伍子胥,已是掌管吴国朝觐聘问和内政外交的行人。一听人说罗浮山的茫茫烟云中隐居着齐国的名门后裔孙武,便差人前往打探。得知这孙武是齐国司马穰苴之侄,远来吴国,隐居罗浮,结识交游的都是奇人名士,既不自荐于君王,也不张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伍子胥深知千军易得,将相难求,而出将入相之才是怠慢不得的,便换了布衣,远出姑苏城,越过吴兴郡,前往拜会。他要为吴国兴邦网罗能人,大有将天下贤士一网打尽的意思。车上还有一人,是大夫伯嚭。他刚从楚国逃亡到吴国不久,也是经伍子胥的举荐才获得荣耀的。这伯嚭,祖父伯州犁,因为直言敢谏丢了脑袋。比起祖父,伯嚭就显得机灵和悦,善于审时度势,保护自己了。他略比伍子胥年长,三十岁出头,眉目清秀,脸白嫩,如敷粉。他的文雅俊秀与白发赤面的伍子胥的刚烈,恰好互为映衬。出了姑苏城没多久,伯嚭就在滚滚尘灰中打起了瞌睡。
  车到罗浮山前,就进不去了。
  伍子胥唤醒伯嚭,带一随从,三人徒步踏进罗浮山的霭霭烟云之中,在羊肠山路盘桓良久,又穿过了一片竹林,眼前忽地豁然洞开:田川阡陌,一片平畴。水田漠漠,白鹭低飞。田埂上有鹅群款步,柳阴下有水牛乘凉,人家举着悠然的炊烟,更添些田园的恬静。
  伯嚭叹曰:“真是神仙居住的去处呵,到这儿就心平气和。伯嚭也想在此结庐了。”
  伍子胥说:“未见孙武,又失一伯嚭,那怎么行?再说你伯嚭大夫会甘于寂寞?我不信。”说着拉了伯嚭的手急行于阡陌之上。
  伯嚭:“看来这孙武是世外之人。你硬要将人家拉入红尘,恐怕是勉为其难。”
  伍子胥不语,忙赶上前面放鹅的小童,问孙武先生的住处。小童用长长的竹竿一指:
  一片栀子林,一片栀子花!
  栀子林后面,依着罗浮山东麓,才是孙武馆舍。
  行在林中,伍子胥道:“伯嚭大夫,请问你,你看这栀子,栀子,是不是有什么意思呢?”
  “‘知子’者,莫若伍子胥!”
  “要真是这样说,你我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栀子林后面的孙武馆舍,却令三人大失所望,实在没什么奇处,不过泥墙草顶,竹篱柴门,一只黑犬在门边睡觉,来了人,只睁眼瞧瞧,既不作声,也不动作。竹篱前面是很大一片菜园,种些青菜莴苣茄子豆角之类。园中一人正在浇水灌园,那人四十左右年纪,神情平顺不俗,慢吞吞地以绳子系着小木桶,一桶一桶从井里提出水来,再浇菜。
  伍子胥忙上前作一长揖:“伍子胥来拜会长卿先生。”
  那人一笑:“不敢不敢,你认错人了,我不过是长卿先生家仆,田狄。今儿三位来得不巧,先生不在。诸位想吃什么菜,想要多少菜,就请自便,不必麻烦先生的。”
  伍子胥:“怎么?这菜可以随便拿的?”
  “先生权当看个秀色。”
  伍子胥:“噢,很有意思。田狄,我还有一事不明,你家先生不知道‘斧柯而樵,桔槔而汲’的道理吗?怎么还用水桶一桶一桶地提水,又耗费力气又耗费时间,这又是为何?”
  田狄笑说:“别说孙先生,就是我这粗俗的人,也知道‘斧柯而樵,桔槔而汲’,砍柴要用斧子,打水要用桔槔。那桔槔不就是竖一个木桩,上面横一个长长的木杆儿,安个轴,后边一松手,桶就到井里去了,后边这么轻轻一压,木杆一翘,水桶就提上来了,是不是?我家先生说,如果用了桔槔,省了时间,可省下的时间干什么呢?省了力气,可省下的力气派什么用场呢?先生自己也是常常很有兴致地一桶一桶提水灌园的。”

三、归隐罗浮(2)
伍子胥琢磨着其中的意味,觉着蹊跷。
  伯嚭却哈哈笑起来,拉着伍子胥的袖子,说:“伍大夫,走吧走吧。”边走边附耳对伍子胥道:“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孙先生不见也罢。这人有省事省时的家伙不用,不是迂腐到了极至吗?”
  那随从也附和道:“小人斗胆说一句,我看这位先生是没事儿找事儿,磨磨唧唧混日子的。”
  伍子胥虎眼看了看随从,随从吓得忙退后。伍子胥说:“伯嚭大夫,越是这样子,我越是想见见这位奇人了。伯嚭大夫该不会不知道当年白发老翁吕尚在渭水之上直钩钓鱼的事吧?吕尚钓鱼其意不在鱼,这位先生种菜也不在菜,恐怕是有所等待也。”
  “伍大人,你是有枣没枣三竿子。”
  伍子胥回身又去问田狄:“请问你家先生去了哪里?”
  田狄说:“先生平日行踪没准儿。不过,今日早起,先生说沽了酒就回来,下午有雷阵雨。”
  天上,果然是云在奔走聚散,天色忽明忽暗,有风拂过,带着凉意。
  田狄又说:“看得出你们不是平常的人,如若实在想拜会我家先生,可到莲塘那里去问。”
  莲塘?
  莲塘在孙武馆舍左侧,方圆一二里的样子,碧叶粉莲,在风里翻飞俯仰,飒飒有声。远远地见到一采莲女子划着一个木盆在塘中来去,忽隐忽现,明眸在塘里流溢。
  伯嚭忽然有了精神。
  伍子胥望着伯嚭笑笑。
  伯嚭说:“不劳伍大人了,伯嚭前去问一问便是。”
  这位伯嚭,本是大家子弟,文可滔滔论辩,武也骁勇敢战,虽称不得上上之才,却因为为人处事机敏善变,很讨吴王阖闾喜欢。他面目生得白净,心也风流不羁,常干些斗鸡走马、沾花惹草的事。今日,百余里乘车颠簸,半日山路田埂行走,心里早已不耐其烦。怎奈伍子胥不到黄河不死心,他也不好得罪,也不肯落下个忌贤妒能的埋怨,便硬着头皮舍命陪君子,表现得十分随和,暗里却咒骂子胥多事。忽然见到这世外田园,风荷举处,有一女子明眸闪熠,便觉着怦然心动。如荒山僻野忽见一枝茉莉,他眼睛一亮,半日烦闷全都烟消云散了。急匆匆到了莲塘旁边,想去调笑调笑解闷儿,一时又看不见了那采莲女子,只见圆荷翻卷,未免怅然若失,在塘边兀立。终于,莲叶一动,采莲女又出现了,伯嚭赶紧笑脸相迎。
  采莲的正是孙武的夫人帛女。
  帛女生得端庄,气质高雅,但实在说不上有多么美丽。她属于那种性格内向、不苟言笑的女子,穿一粗布罗裙,坐在红的木盆里划水,怕湿了衣袖,高高地挽起,露着一半儿白嫩的臂弯儿。
  伯嚭拱了拱手,道:“这位女子,可否近些答话?”
  帛女却停止了划水:“不是听得见么?”
  “我是大夫伯嚭。”
  “我没有问你呀。”
  “请问你的芳名?”
  “这和你要问的话又有什么关系?”
  伯嚭呆呆地看了看帛女白皙的臂,估摸着帛女的年龄也就在十七十八,恐怕已为人妇了,可是冷冷地装些什么端庄?便又问道:“想必——这塘中的藕,定然是白嫩可口吧?”
  帛女聪明得很,立即答话说:“藕是有主儿的,而且,藕泥封着藕节呢,不可贸然采藕的。”
  伯嚭:“你不是已经下了水吗?”
  “请问这位大夫到底所问何事?”
  “啊,我问你——这天阴要下雨,未知有晴无晴?”
  帛女正色道:“你这人是怎么回事?看你像个正人君子,又说是官拜大夫之职,你不在庙堂之上侍奉君王,却到这山野荒郊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不懂一点儿礼节,实在可气。你应该看得见,这荷叶上的水珠是聚散不成圆的,赶紧行你的路去吧。”

三、归隐罗浮(3)
说着,帛女把一段莲的茎扔到了伯嚭脚前。
  伯嚭张口结舌。
  本来也只想解解郁闷的,不料这山野村妇如此厉害。
  伍子胥赶来了,拾起莲茎:“噢,这莲茎是有刺的,伯嚭大夫,快些向人家道个歉吧。”
  随从偷偷地笑。
  帛女已经上了岸,拎着盛莲蓬的竹篮,向家里走去。那篱笆前卧着的黑狗立即跑过来,亲昵地蹭着帛女的罗裙,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伍子胥面有愠色,望了望伯嚭:“恐怕这位就是孙武的夫人了!你轻薄坏了大事!”
  说着,伍子胥疾步上前,拦住帛女,深深地作了个揖道:“请原谅刚才伯嚭大夫的冒犯,我等是来拜会孙武先生的,可否告诉我们孙先生现在何处?何时回来?”
  帛女理也不理,推开柴门,进了院子。
  那只黑犬忽然吠叫起来,挡住了伍子胥的去路。
  随从在一旁叫道:“那女子听了,休要怠慢,这位是天下闻名的伍子胥伍大人!”
  从后面看去,帛女似乎淡淡一笑,随手将一莲蓬丢下。
  帛女进了房门。
  伍子胥拾了莲蓬,在手中拈动。
  “这又有意思了。”
  伯嚭:“好了好了,要下雨了,走吧走吧。”
  伍子胥冷冷地说:“请伯嚭大夫先回吧。”
  看样子,伍子胥已经对伯嚭发怒了。
  伯嚭只好忍着。
  伍子胥思忖着,又拈转莲蓬:“莲蓬,莲子!莲子——子在里面,就是说,孙先生没有远游。”
  伯嚭说:“恐怕莲子还是青的,时机不到,恐怕莲子芯儿也是苦的……”
  “苦可以清心泻火!”
  伍子胥立即想去推柴门。
  不料那只黑犬忽然两眼如电,立起前爪,狂叫起来。
  随从摩拳擦掌说:“待我把这只狗收拾了,正好回去煮一锅狗肉。”
  “放肆!”
  伍子胥大吼。
  随从诺诺,低了头不敢抬起来。
  伍子胥坐在了地上。
  伯嚭也只好席地而坐,毫无办法。
  一阵卷地风来,黑云翻墨,白雨跳珠。天边有闷雷在滚动,有电闪在疾走。雨来得很猛,雨打荷塘铮铮如金石之声。密雨斜侵篱笆墙,横扫田畴,田里冒着白烟。才一会儿,伍子胥三人无遮无挡,全被浇得透湿,雨水顺着头流入脖子里,衣裳贴在身上,很不好受。伍子胥向菜田望去,灌园的仆人早已回到房里避雨去了,回头看看,帛女正在窗子前边观雨,忽地关了窗子,声音弄得很响。
  连那只黑犬也逃之夭夭了。
  伯嚭咕哝了一句:“自作自受。”不知是责备自己呢,还是怨恨执拗的伍子胥。
  伍子胥坐着纹丝不动。
  好在是阵雨。
  雨飘到了罗浮山的西麓去了。
  罗浮山在雨云之中,飘飘逸逸,若幻若真,若有若无。伍子胥三人经了一阵雨,肚子里已是饥肠辘辘。
  斜阳如血。
  阳光从云缝中挥动着剑,这才是东边斜阳西边落雨,说是无晴却又有晴呢。
  田狄从房中出来了:
  “实在怠慢了你们三位,我们夫人说了,先生在长兴镇上沽酒,想是与要离谈得融洽,一个时辰回不来,请你们三位到镇上,打听到要离,即可见到先生。噢对了,先生还留下话说,如若伍子胥伍大人来访,请伍大人瞧瞧我家房门,把门打开一条缝儿,先生想和伍大人说的话,就是这个,伍大人一看便知的。”
  门缝儿?
  伍子胥和伯嚭这回可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面面相觑。
  

四、妙算用间(1)
午后落雨的时候,孙武信步走进了要离造酒的小作坊,扑面是醉人的酒香和蒸腾的白雾。十几位大汉赤条条正在发酵的粮食上踏,像踩着云彩。一个个汉子锋棱突起的肌腱,闪烁着油光,嘴里呼嘿地叫啸。孙武饶有兴致地看这力的舞蹈,觉得陶然,一时,竟也挽起裤管,和那些汉子们一起去踏,踏得出了一身的透汗,痛快淋漓。
  要离跑过来,叫道:“哎呀孙先生,你怎么……快,朝中有人来访你。”
  “是伍子胥来了么?”
  门外的伍子胥应声而入。
  两人互相见了礼。伍子胥说:“长卿先生,莫非你能神机妙算么?真是奇怪得很哪,你如何得知是子胥前来拜会呢?”
  “我哪里会什么神机妙算?孙武不过一山野村夫而已。谁不知道伍子胥要把天下之士一网打尽,不是你又会是谁呢?谁又会有这番踏破铁鞋的执拗?再说,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了头,你这白头发乃是天下闻名,这就更没错了。孙武候你多时了。”
  伍子胥哈哈大笑,笑得消尽了一路的疲劳,忙又引见大夫伯嚭。孙武就请二人在旁边的酒窖里席地而坐,侃侃而谈。要离和他的老婆刹女送了酒来,伍子胥举着盛满酒的角,目光从角的边沿上滑过去,看这孙武:一身布衣带着汗气和酒香,青白的一张方脸,五官突出,带着许多的书卷气,全然不把叱咤风云露在外头。那脸越喝酒是越显得白,不知酒消化到了何处。高大魁伟的身躯,坐在那里项背溜直,静静地望着他和伯嚭,平和地听,平和地说,平和之中显得愈发深不可测,不知胸中藏着怎样的韬晦。这人又是如此自然,飘逸,混迹酒工之间,出汗便出汗,斟了酒,举角就一饮而尽,全不做作。
  要离的妻子刹女说:“实在得请诸位恕罪,乡野小小的酒坊,哪敢想到有伍大夫你们来呀,下酒连个猪蹄也没有。”
  要离说:“这有何难?难得吴国名流在小人的酒坊一会,你们若不嫌弃,待我割了身上的肉,给你们下酒!”说毕,便要去捉刀。
  三人忙叫使不得。
  伍子胥望望瘦小干瘪的要离,朗朗笑道:“如若割身上的肉下酒,我的肉比你的还要多些。”
  孙武说:“人肉我是不吃的。要离,快些到市上弄些酒菜来。”
  要离遵命而去,一溜烟跑掉了。
  伍子胥道:“今日拜会孙先生,适逢先生不在家,尊夫人给我们出了些谜来猜。扔了一枝莲蓬,莲子却不熟,未知何意?”
  孙武说:“家妇竟然斗胆在二位大夫面前做些小儿之戏——莲蓬是说‘子在里面’,我孙武并未远行,莲子未熟,意思是时机还不到。”
  伯嚭:“还算让我们蒙对了。可是后来把门开了一条缝儿,实在费猜详,还得就教于先生。”
  孙武微微一笑:“二位奉大王之托,网罗天下贤士,可是为了求得复兴吴国之策?”
  伍子胥:“当然。”
  孙武说:“孙武闭塞,却也耳闻目睹,吴王阖闾立而为王以来,坐的地方不铺两重席子,行的舟车不加雕饰,住的宫室不求华丽美观,吃的食物不求味美,戒奢求俭,雄才大略。又知伍大夫为图吴国霸业,修城郭,设守备,练士卒,广积蓄,这已是振兴气象,兴国之大策了,孙武不过献一小计,以解大王燃眉之急,心腹之患。”
  伍子胥说:“孙先生请快讲,何为大王心腹之患?”
  “专诸已将王僚杀死,王僚的儿子庆忌率领军队逃到楚国,被封为爵士。庆忌勇冠三军,迟早要归报杀父之仇,岂非大王心腹之患?为此,孙武才献此小计,这不过是个字谜而已。”

四、妙算用间(2)
孙武起身将酒窖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你们看——”
  夕阳最后的光线闯了进来。
  说是字谜,伍子胥和伯嚭恍然大悟。
  伍子胥蘸着酒在手心写了一个“间”字。
  伯嚭也蘸酒写了一个“间”。
  孙武一手攥着伍子胥,一手拉着伯嚭,哈哈大笑:“英雄的见解总是一样的啊!”说着,忽然滔滔不绝说起兵法,激动起来,“明君良将,超人智慧,可称之为先知。先知,并非祈祷神鬼,并非以经验推断,并非照搬往昔之战,必须从得知敌情的人那里得到。这便要使用间谍了。用间之计,有乡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五种。间谍的选用,关系最亲,赏赐最厚,任务最秘密。间谍之计无所不用,这是最微妙的事情哪!既然那庆忌擅于用兵,勇武过人,既然吴国初兴,还在休养生息,最好的办法就是指派间谍,打入庆忌身边,探得最机密的军情,使我们相机而动,伺机破之。或许,间谍抓住机会取了庆忌首级,一了百了,何患之有?”
  伍子胥和伯嚭连连称善。
  这回是伍子胥拉住了孙武的手:“请孙先生随我晋见大王,当委以千军万马,吴国破楚指日可待了!”
  孙武:“不可。莲子未熟。”
  伍子胥说:“长卿,我听你论此用间小计已经是豁然洞开了,来日还要听你宏论治军大策呢。大王正如饥似渴地等着你呢,如此雄才大略岂能在汲水灌园中消磨?不是说‘若作酒醴,尔惟曲蘖;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吗?酿酒没有酒曲做引子不行,煮汤没有盐来调味也不行,吴国这一巨瓮之酒,鼎镬之羹,等着先生的手段呢!”
  伯嚭:“孙先生请上车吧!”
  孙武平静下来,说:“不不。就说酿酒罢,或秋天贮藏冬天发酵,或春天酝酿夏天成酒,时候不到都是不行的。孙武暂献这一小计,为君王扫去浮云,晋见大王之日,俟我著完十三篇兵法不迟。”
  伍子胥:“是否要大王亲自来迎?”
  孙武笑而不答。
  伍子胥:“也罢,伍子胥和伯嚭大夫这就回去奏明大王,大王定会礼贤下士的。”
  伯嚭:“也好。我们就此告辞。”
  孙武:“请稍等。刚才说到用间之计,我这里已经物色好了人选。”
  伍子胥:“哪一个?”
  “要离。”
  要离?就是那个干瘦如柴,三根筋挑着头颅的家伙?
  伍子胥和伯嚭面面相觑。
  要离的老婆刹女却放声哭起来:“孙先生推举我夫,我夫必死无疑了!我的死期也到了啊!”
  孙武无动于衷,别了伍子胥和伯嚭,飘然回他的田园去了。
  阖闾见到伍子胥带来的这位干猴儿一般的要离,心里十分恼火,阴森森瞟了伍子胥一眼,耐着性子,坐在粗硬的席子上,低头读书简,把竹简弄得很响:“伍大夫你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伍子胥:“臣举荐的勇士要离等着回大王的话呢。”
  阖闾:“不必了。”
  阖闾欲走。
  要离匍匐向前,拦住阖闾去路:“大王慢走!”
  “你有话去和伍大夫说去吧。”
  “大王让勇士一直匍匐在地,不怕天下人心寒吗?”
  “噢?——你就起来。”阖闾不耐烦。
  要离立起,挺胸凹肚,做出一派英雄气象:“臣从吴国东边,千里迁移到国都附近,就是要效力于大王的。大王的心腹之患难道不是逃亡在楚国的公子庆忌吗?杀庆忌者,舍我其谁?”
  阖闾忍不住哈哈大笑。
  “大王看不起我要离?”
  阖闾止了笑:“非也。寡人是说,那庆忌单手能捉住天上飞的燕子,双手可以掐死山里的熊罴,有万夫不当之勇,你……”。 最好的txt下载网

四、妙算用间(3)
要离:“是呵,表面上看起来,要离瘦小无力。迎着风就把我吹得冻僵了,背着风就把我吹倒了。可是,大王如果信任,要离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阖闾:“难道吴国没有人了不成?”
  要离脸憋得通红:“大王,要离虽瘦小,却从不肯受辱,哪怕大王,也不能侮辱我!”
  伍子胥忙上前:“要离,休要放肆!大王,念这市井细民无知,请恕罪。”
  阖闾忽然哈哈笑起来:“唔,寡人没料到你要离这般刚烈,哈哈,我倒要见识见识,你说你可以结果庆忌性命,且说你有何计?”
  “计的名字叫做用间。《孙子兵法》说,派间谍到敌军中去,是世间微妙之中最微妙的。”
  伍子胥:“《孙子兵法》,就是臣对大王举荐过的隐居之士所著。”
  “你让要离说!”阖闾打断了伍子胥的话,“那庆忌可是聪明人,再说又有专诸刺杀他父亲的教训,怕是不等举事,你就立即死于非命了。”
  要离已经被将得几乎要跳起来:“大王休要长那匹夫志气!小人听说沉迷于妻子之色,不能为君王做事,为不忠;留恋于安乐窝儿,不能为君王分忧,为不义。请大王剁了我的右手,杀了我的妻子,造成要离和大王您有血仇的假象,看庆忌信不信我,看要离能不能近庆忌之左右?”
  阖闾忽然和悦了:“伍大夫,你看,嗯?呵呵,有点意思。”
  伍子胥颔首:“大王不妨一试。”
  阖闾这回是仔仔细细而又和蔼慈祥地看着要离了。他很开心。为要离这个不起眼儿的市井小子说出一番狂话开心,也为周围人等想着为他除去心头之患开心。他自然不敢相信这个风一吹就摇摇摆摆的小东西,能够刺杀了万夫莫敌的庆忌。可是既然这个小人儿敢于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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