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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花(新版花木兰)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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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学着习字,发觉自己往日是有些底子的,但自成系统,以至于有些字认得却不会念,有些字会念却不会写。好在她不气馁,就一点点从头学起。这天发现他赋的一首北伐诗,“自昔沦中畿;倏焉盈百祀。不睹南云阴;但见胡尘起。”
  但见胡尘起……
  她一时间神思恍惚,眼前仿佛有个英姿勃勃的身影,于马上看着那长江落日的瑰丽景色,“可惜,这已是我佛狸的时代!”
  佛狸,佛狸……这名字不用念出来,就好像已在心底兜过百转千回。待落在笔端,便是直击人心的熟悉和悸动。这时他进来,满脸疲惫,看到她才略展颜,“还没睡?”
  她不动声色地将刚刚涂鸦的一幅水墨画盖在了上面,笑道,“原来这习字作画,也是有瘾。”
  他便凑过来看,“嗯,用色分明,惜不够浓重,你看……”握住她柔荑,手把手来教。
  她掌心沁出了薄汗,几乎要握不住笔。他见她下笔无力,只道是为己情动,忍不住欢喜,那吻便落在她耳鬓,“木兰……”
  她身子一颤,那墨汁便滴在纸上,“啊呀”一声轻呼。他也惋惜,就去掀那画,她着了急,直觉告诉她那两个字是关键,断不能叫他看到,“别动!”她的手覆在他手上,他气息一窒,转而翻腕攫住她的,铺天盖地的吻便覆过来。
  她暗自懊悔,耳边忽然响起一把声音,“木兰,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轻易对男人说‘别动’?”
  他火热的探索令她很快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又陷入了冥思,可那声音说得没错,有时候女人的拒绝,于男人是不可抗拒的挑逗。是谁呢……佛狸?
  她于是不再挣扎,像具木偶般任他予取予求,他察觉到她的变化,热情逐渐消褪,最后停下来,“木兰?”
  她叹口气,用带着困扰的明澈眼神迎向他,“我还是什么也记不起。”一只手在身后,悄悄将被风吹起的纸张压住。“还是回去好不好?”
  他凝视她许久,最后释然,吻上她额角,许诺道,“我们回宫去。”
  她决心要找出佛狸是谁。
  在这宋宫里她没一个朋友,好在敌人不少。而有时敌人对你的了解往往会多于挚友。
  出于直觉她感到这佛狸是一个对自己至为重要的人,或许就是揭开谜团的关键。
  便每每步出太初宫,貌似游园赏花,其实在给那些满怀妒嫉的后妃一个机会,等着她们扑上来,好叫自己在言谈话语间能窥得一些端倪。
  她没有失望,在第三天,便迎面遭遇了段贵妃。
  早听说这段贵妃美貌如花,极承帝宠,年前因育有皇子,母以子贵,被破格升为贵妃。她弟弟段宏,乃朝中一员新虎将,他不负文帝重托,在河西牧场训练出了不亚于北魏重甲部队的精骑兵,在两次与魏交战中,皆战功赫赫。木兰消息来源不多,仅有的这些,全拜假寐时偷听宫女太监的谈话所赐。正犹豫着该不该行礼,行什么礼,那文帝也是素来不要她学什么宫规礼仪的,是以完全没有头绪,却听那段贵妃冷笑一声,“初次见面,妹妹好大的架子呀,难不成还要本宫先给你行礼?”
  身边的宫女忙上前禀报,“兰妃娘娘生了场病,以前许多事都忘记了,请贵妃娘娘赎罪!”
  木兰心头一震,“初次见面”,那在她“病”之前,不在这宫里了?
  段贵妃见她不答,更是恚怒,拨开挡在前面的宫人,抬手一个巴掌打过来。
  木兰下意识地伸臂隔挡,更一个反身掣肘将她制得动弹不得,娇呼“哎哟哎哟”,又骂那些奴才,“还不过来拉开这贱人!”
  那些宫人们左右为难,犹豫着不敢上前,毕竟一位是文帝的宠妃,另一位是文帝的前宠妃,这冲撞了哪位也是不好的,怕惹上杀头的厄运。木兰又怎怕她威胁,微微一笑放开了她,“娘娘只要不打人,自然也不用人来拉架。”
  不与她计较是真,另一个也是木兰自觉气力不足,怕坚持不了多久。
  那段贵妃在宫女的搀扶下刚站稳脚,已不迭指着她骂,“你……哪里来的野花野草,竟敢欺负到本宫头上来了,我……我找皇上评理去!”她大概打出娘胎没被人这么冒犯过,余惊未消,声音犹有些颤巍巍。
  木兰却不怒反喜,“野花野草”,如此可证实她的怀疑没错,她根本就不像文帝所说出身名门。
  段贵妃还欲再骂,忽发觉扶着自己的宫女开始发抖,对面一众宫女太监也都噤若寒蝉的样子,她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去,看到龙辇明黄的幡盖,那底下众人簇拥着的熟悉身影,白皙阴郁的面上,一双眼倏忽闪过利芒。
  “陛下!”她记起了文帝的严令,终于晓得要害怕,膝盖发软坐在了地上。
  反倒是那个女人迎上前,“今天下朝倒早。”没有敬称,也不问安,甚至连那笑都是微微的,可他偏偏受用,怜惜地望着她;“又不乘肩舆,走了很久吧,累不累?”向她伸出手,“来!”
  她反倒后撤一步,“木兰不比班婕妤,可也不想在后世背上骂名。”
  他怔了怔,想到她这几日正读《汉书》,便难得笑了,索性也下了步辇,“好,你若还走得动,朕今日就陪你把臂同游。”于是不再向地上呆若木鸡的段贵妃看一眼,那长长的绣着五爪金龙的袍裾擦过她脚踝,有些痒痒的,好似初承恩露时他吻住锁骨的酥麻,可真叫此一时,彼一时。
  文帝已携了木兰往前走去。御花园里草木繁盛,百花争艳,夏风吹来浓郁的花香,几叫人窒息。段贵妃仍半蹲跪在地上,目光凝滞。遥见那明黄的缂伞在花溪路的尽头转了个弯,文帝又笑了,他跟她在一起,总是那样爱笑,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隐约听不真切,这个样子,这般宠溺,对自己竟从没有过。一股怨毒在段贵妃心里油然而生,从此便像中了蛊,再也解不脱了。
  待到入夜,文帝正在含章殿处理政事,忽闻宫人来报,说是皇三子刘骏梦里发了臆症,啼哭不止。
  那修长的眉毛只是轻轻一挑,他继续看手里的奏章,及至批阅完案头的小摞,才唤内廷总管刘温,“来人,去看看。”
  刘温八面玲珑,自晓得如何去办理。不多时,带了段贵妃回来,又摒退左右,合上那厚重的殿门。
  天这样热,她一身等他御驾亲临的“清凉”打扮还来不及换过,就被召来跪在这凉滑似水的金砖地上,再触着他冰冷的目光,真就忍不住簌簌地抖起来,像先卜命运却又无可奈何的秋叶。
  “臣妾知错了,陛下,臣妾真的知错了!”她受不了噬人的静默,突然哭喊出来。她错在不该自以为这绮年玉貌胜过那瘦得没几两肉的女人,不该借着骏儿为由企图色诱他留宿,可她毕竟与他有过一段好时光,育有最得他喜爱的皇子,总该念着些旧情吧?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章,踱到她面前。她泪眼朦胧中望过去,错以为那个俊美的年轻帝王饶恕了她,于是怯生生地想要伸出手来,没料到他只是攫住她下巴,酷烈的眼神中没一丝怜惜,“知错?我看贵妃还是到冷宫里去悔改吧。”他不是没给她机会,是她自己不晓得把握。
  她被他的手弄得生疼,可当他不屑地甩开,又怅然若失。半晌才回过味儿来,泪水涟涟地求情,“请陛下看在骏儿面上,他还小,不能没有母亲……”
  那龙椅上的人却铁面无情,“路淑媛贤敏忠厚,骏儿交给她,你尽可放心。”
  段贵妃又苦求一阵,见文帝心意已决,只得泪别,“陛下,臣妾虽有罪,可段氏一门却对您忠心耿耿,我弟弟……”
  她以为是错觉,文帝竟然笑起来,“放心,你弟弟生杀予夺,全不由你!”这一句击中她心坎,原是个天大的笑话,都以为她泽被家人,未料得她的承宠也因自兄弟。文帝还用得着段宏,自然不会把他怎样,可她就不同,就像被穿过的衣裳,弃如鄙履。一瞬间,她心如死灰,仿若老了十载。
  木兰却未料得日间的邂逅会给旁人带来这样一个惨烈的结果。她怏怏不乐了几日,也不大出外走动了。因为文帝这一动作后,怕这后宫里上至皇后下到宫婢,没个再敢与她接触。她现在怀疑,文帝对她的刺探究竟知道多少,他是否也同她一般,在做戏呢?
  她悄悄锻炼气力,做各种她能想起来的古怪姿势。纵使失去记忆,这些东西仍根深蒂固在脑海中,就像她制住段贵妃的小擒拿手。午睡时间,遣散了宫婢静静打坐调息,那些气流在体内运行无碍,只是好像被关闭了闸口,空有力而无出途。
  木兰想到过问题是否出在饮食上,暗中节食数日,除了饿得自己头晕眼花外一无所获。终于有天包圆了整桌宫宴,看得宫女太监们瞠目结舌,她装得若无其事,回房拍拍自己脑门,“大个儿说得对,再怎样也不能饿肚皮!”旋即又惊又喜,大个儿是谁?她的记忆是否在悄悄恢复?
  不断有记忆的碎片冒出来。和文帝在一起品茶,她看那精细的步骤,笑自己如牛饮水,“在家里,我们早上出去的的时候取片叶子放在陶罐里,再浇上几瓢滚开的水,待回来就有醒神的凉茶可喝。”说完却愣神,家里,哪个家?文帝却不动声色,笑道,“大司马曾被贬会稽,闲来以农桑为乐。你这性子,实是肖父!”她看着他,心底有个声音狂呼,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可嘴上只是道,“怎么?农家女不配与陛下饮茶吗?”作势要走,却被他一拉,倒在他怀里。茶泼了,弄湿了她前襟的衣裳,峰壑分明,景色秀丽。他扣住她腰的手一紧,骤黑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求,她心知肚明,却故意装傻,“陛下答应我让太子少傅来讲诗,金口玉言,可不能打诳!”
  他笑笑,半晌才放开她,“朕什么都答应你,你又拿什么来回报朕?”
  这机会终于来了,她从他的膝上站起来,走到亭柱边以掩盖过于剧烈的心跳,回眸一笑,“你说我以前是个威风赫赫的女将军,倒是没有印象了。不过这几日发梦,总看见有张巨大的羊皮舆图,比含章殿里那张可详细多了。”顿一顿,满不在乎地插块蜜瓜,递给他,“你请人教我作诗,我画出舆图来,好么?”
  那般率真自然,一点机心也无,他凝视她许久,才慢慢地笑了,“好。”
  木兰也笑,转过身,指甲抠进了手心里。这一切怕没有那么简单,但她不属于这里,确信无疑。
  太子少傅谢灵运出身高门士族,十八岁就世袭祖父谢玄的爵位,人称谢康乐。他知识渊博,一手文章写得纵横俊拔,尤其在山水诗上卓有成就。木兰找他,恰就因为这点。
  她一边学作诗,一边画舆图,装作求教讨论,暗里却对南朝地形地貌摸了个透。那谢康乐性情豪爽,交游广阔,也曾在到彦之麾下作过“参军”,言谈间少不得提到在哪里哪里碰到几个朋友,她藉此又侧面了解到不少各地官衙设置和军备情况。
  一日他来得早,见她正在临帖,端详片刻道,“南朝的‘二爨’与魏体隶书倒有异曲同工之趣。说到此,莫如佛狸祠的石碑上写的那首……”
  木兰乍闻“佛狸”二字,忽拔高了声音,“你说什么?”
  谢灵运一时说漏了嘴,骇得跪倒在地,“娘娘赎罪,臣自幼爱好文墨,元嘉八年随军北伐,在河东看到此碑——”
  她深吸口气,尽量和颜悦色,“少傅快请起!但看我不拘男女之别执意求皇上向少傅求教,便不是个迂腐之人。”笑了笑,“说到这里,还是我孤陋寡闻了,少傅何以惶恐?这佛狸又是谁?”
  谢灵运将信将疑地起来,定了定神,“佛狸,北魏皇帝拓跋焘是也。”
  她心如擂鼓,耳似金鸣,那一瞬间,差点把手中的笔掉落。谢灵运声音清越,口舌便给,在她却仿佛拉长了数倍,字字捶入心间,佛狸……北魏……皇帝……拓跋焘!
  原来是他。

  (五十一)

  自她入宫,他身子大好。
  夏日的午后,原本闷热难当。珠帘半卷,看出去只一片郁郁葱葱,没有风,澹澹竹影里满是静谧。她忽然撑肘半起身,讶异地问,“怎么没有蝉鸣?”
  沉吟未决正待落笔的他抬起头,由不住放下折子,整个含章殿的人都被他支去拿了竹竿粘那吵人的东西,为了不打扰他们的安宁,却未料得她这样问。
  “不困了?”含笑问倚在榻上的她。
  她摇摇头,干脆就起来伸伸筋骨,对摆出那些半坐半躺,似睡似醒,或暧昧或慵懒的撩人姿态没有兴趣。这美人榻托角牙子,侧成书卷枕形,镶云描凤,实在讲究的可以,但躺上去似乎给人欣赏的意义大过真正的睡眠,于她还不如一块柔软的草地来的舒服自然。
  她来到御案边,对他做了个“你请继续”的手势,便开始自顾自研究那领龙椅上铺着的象牙席子。难以想象,这是把整根象牙煮软后,按纹路逐条抽取成牙篾,再织就成席的。难得的是始终能折叠自如,并不会断裂。
  他的目光转而深邃,声音却低沉柔和,“你想弄明白它,木兰?”
  “嗯。”她抬起头来,毫不犹豫地回答。“你知道么?”
  他审视她许久,才摇头,轻笑道,“朕是天子,‘天地君亲师’,除了天地就是朕最大,又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却不笑,表情严肃,“此言差矣。你难道没听到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肯定至少有一样是你不知道的,”顿了顿,以拳轻点在心口,“这里。”
  他忽然觉得一口气喘不过来,接着看到她眉梢眼角那微微的、调皮的笑意,又仿佛大股的新鲜空气迎面兜过来,叫他吸了个饱。他十三岁封王,十七岁御极,弱冠前便铲除了一手扶他登位的权臣,政由己出,有多久……有多久没有这样心动的感觉,便似那初尝情味的青涩少年。
  可偏偏是她。
  他很费了番力气,才保持自己唇角的弧度不变,“哦?朕不知道么?”忽攫住她,吻下去。他等着她推拒,等着她别开头不让他触着嘴唇,那样就可以帮他克制住欲望,提醒自己这是佛狸的女人,一个既是玩物也是工具的女人,一个挑动人心同时也很危险的女人,可她居然没有!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躲闪,反而主动勾住他脖颈回应。他见多了后妃的温柔顺从、怩讷娇羞,甚至辗转承欢时也带了三分讨巧,却从未经历过这般自然、率真、热烈与奔放。
  他差一点就陷进去,还好内廷总管刘温隔着帘子报了句,“陛下,娘娘绘的图制好了,洪宝阁刚刚送来。”
  也就一瞬,他的大脑终于战胜了下半身,清了清嗓子道, “呈上来!”
  洪宝阁专发行官制的历书、舆图,民间则不得私刻拓售。那舆图足有五尺开阔,几不便舒卷。上面用计里画方之法标注了各地山川、河流等地貌,委实详尽。须知这是在古时,周天子分封诸侯都“以图正之”,舆图不但在政治上具有重要意义,是国家主权的象征、疆域的凭证,在军事上还往往起到不可忽视的战略作用。他叫人将舆图挂起来,细细地看。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后怕,又越看越是欣喜,越看越是兴奋。亏得他的心思没有白花,亏得他得着了她。
  他现在才完全明白,为什么在那样优渥的条件、甚至是他的纡尊降贵下佛狸仍不肯答允将她嫁到南朝。她是特别的,独一无二。不管对一个帝王,还是对于一个男人。
  他蓦的转身,却发现她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正瞅着他,仿佛对他的激动狂热有几分不解,又似乎感到几分有趣,后来干脆挪开碍事的奏章,坐在了御案上,那下面是宫阶,两只脚够不着,便荡啊荡的,荡的他心里那刚刚强压下去的热潮,倏忽就要翻涌而出。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暗哑而粗嘎,“木兰,到朕这儿来!”
  她静静地看了他半晌,突然就笑了。
  待到暮色初上,才有了风,只是微微的,却拂动那自屋顶倾泻而下的缃色烟罗,与壁上明珠柔和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
  宋服循晋例,宽袍大袖,又那样重修饰,在细节上永远不嫌麻烦。衣物林林总总,加起来总有十来件,就这样凌乱地抛在地上。沿着床榻的一角,是她拖垂下来的长发,如云般委地。
  她先醒来,就翻过身趴在床边,伸手去捋那帘幔旁长长的杏色缨络玩。后不妨一只臂膊伸过来,将她转过来,手指轻轻擦过她被他吻肿的唇,目光不乏欣喜,“你,还是处子?”
  她笑笑,没半点不好意思,抓住他那只想再度逡巡过自己身体的手,“这也是我想问的,陛下以前不喜欢我么?”问得含蓄,可态度十分直率。
  他一愣,眼中的情欲稍褪了些,“你以前一直不肯入宫,直到……出了事。”
  她忽然一把将他推开就站起来,动作那样急,以至于随风荡起的沙幔裹住了身子,便索性转个圈借它遮挡住身体,才回头看他,毫不掩饰的怒,“你骗我!”
  他在心里轻轻喘口气,他是骗了她,比这要多的多。坐起身,探出一只手,“木兰,你到这里来,朕解释给你听。”哪怕对他最敬的母亲,最疼的小儿,也从没有这般耐心,甚至差一点就低声下气了。
  他知道她,哪怕他并不真正了解,她吃软不吃硬,哪怕再生气,到最后又往往心软。
  四目相视许久,她终于走过来,他如释重负,揽她在怀中,感到那肌肤微凉,多年的刻苦训练使得她整个身体结实而有弹性,抱起来,惹人遐思。
  她发怒时像只年轻母虎,可静下来又着实如猫般惹人怜。他不知不觉就说下去,假话不少,真话更多。
  “……父皇只对朕的嫡母、他早逝的糟糠之妻臧皇后情有独钟,连后宫之事都交给他们唯一的女儿,朕的皇姐长公主打理。他后纳的嫔妃纯粹为了传承皇嗣,并不对谁特别宠爱。”
  “太子就是那放荡贪乐的少帝,他虽不好,可总也是朕的兄长。那些顾命大臣自矫皇诏,扶朕登上大宝,嘿,可他们没想到,一转身,就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朕小时候学话晚,母妃急的直流眼泪,嬷嬷就劝她,贵人语话迟,说话晚是富贵之相……七岁那年,生了场大病,从此就怏怏的。兄弟们去玩耍,朕只是在窗内看着。母妃留了多少眼泪……她是那样慈和一个人,求了这只琉璃珠来保我平安。”
  琉璃自古以来是皇室专用,又是佛家七宝之一,既可求富贵,又能保平安,到得后世已基本失传。但她对金银玉器等本来就不感兴趣,只以为是颗佩在身上好看点的珠子,危急时亦可拿来通财。没想到他却自贴身香囊里取出鸡蛋大小一枚宝珠,流光溢彩,魅惑着人的眼球。
  她出于好奇接过来看,待拿到手里,却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熟悉感,仿佛见到亲人般,奇特地令她心悸。
  他看着她喜欢,微微笑了,双手合拢,包住她的手,将那珠子也包在了手掌间,“朕把它给你了。”
  “给我?”她知道这琉璃珠对他的重要,不但是他已逝的母妃亲赠,更托健康。但他很坚持,“给你。”
  他不能失去这琉璃珠,更不能失去她。
  他要将这两者维系起来,密密地保护珍藏。
  没有这点信心,还谈什么北上一统,封狼居胥?
  她找不到那致使浑身乏力的根源,只得出此下策,将计就计。
  只有这个办法,让他在顾虑重重中做个权衡,给她一线出入生天的机会。
  自那以后,她的记忆虽然并没有完全恢复,可身体却一天天好起来。
  从尚膳宫女镇日改送清淡的饮食,什么鲈鱼羹,鸡子羹,又什么蜜渍葡萄,姜桔饮的,她就知道,那每日把脉的御医定是向他禀报过了自己身体的变化。而他似乎相信了那个投其所好的御医的话,在重创加上猛药后,她永不能再想起昔日的一切。而为了子嗣的万全,他愿意冒险,不再给她服药。
  但他不动声色,又秘而不宣,也在她意料中。帝王的猜忌心本就重,何况他自幼体弱多病,本就比旁人多一分自保的慎重。可他却不知道,他这慎重在她的算计内反成了优柔寡断,使得她明明快要输掉的一盘棋,又有了起死回生的希望。
  骁骑将军段宏奉诏觐见的时候只是在想,文帝究竟是怎样鬼迷心窍,才会撇开自己千娇百媚的阿姊,去宠幸那个身份难测的女人。他不能肯定她是否那个曾与他两度交手的“平头儿”,但从魏营的异动和拓跋焘的反应来看,可能性极大。
  他府邸在长干里,由宽阔笔直的御道越朱雀航而进入内城,在禁宫外围的宣阳门见到了领军大元帅檀道济,他的精骑营虽不归檀道济管,军衔、爵位却远低于对方,只得下马来行礼。
  那檀道济久经沙场,虽已两鬓斑白,顾盼间仍虎虎生威。他自重身份,只是由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便大剌剌受了段宏的礼。
  段宏心中恚怒,面上却一派平和,就让路给檀道济先行。
  原来这次力抗魏虏铁骑,檀道济功劳甚巨,文帝嘉其智勇,进位司空,命他镇守寻阳,用心边防。临行在际,特是来向文帝辞行的。
  宋宫沿袭吴晋,在原有基础上又扩建了宫苑无数,穷极宏丽,一路上只觉观之餍足。及至过了大司马门,便是建康宫了,在宫门处却见到向给文帝贴身伺候的内廷总管刘温,手持拂尘却在向里观望。转头望见了他们,忙上前问礼,“两位将军请在此稍后。”话这样说,却一点也无入内通传的意思。段宏听那熟悉的琴音袅袅,心中猜着几分,正转着念头,只听檀道济不悦地开口,“刘公公,怎的还不为我等通传?”
  刘温一脸苦笑,正愁不能尽言,忽听得那琴声骤断,而后一个女子的声音轻叱道,“皇帝佬儿,拿命来!”
  众人大惊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皇命礼仪,纷纷抢进去。
  当时文帝正在抚琴,那乐声淙淙,极其动听。她本来是坐着,渐渐就为那乐声所感,不由自主想要相和。偏又做不来鼓瑟击筑,便顺手取了架上的古剑舞将起来。
  他吃了一惊,但她眼波流转,看过来竟是媚眼如丝,剑舞起来英姿飒飒,又兼飘逸潇洒,令他迟疑下略顿的手,复又弹奏起来。她气力稍长,但仍不及以前的三成,饶是如此,已然步态轻灵,挽起剑花来熟稔缤纷。他目眩神迷,只怕她不慎伤到腹内胎儿,便欲停奏,未料得她一个箭步,冷森森的剑气直逼过来,“皇帝佬儿,拿命来!”
  那一瞬,他心跳漏了半拍,隐约想着“朕命竟丧于此”,旋即感到那峰锐的古剑虽寒意入骨,却只贴着咽喉,半点不曾递进。她的眼,如两丸黑水银,滴溜溜转着,满是促狭笑意。他大松口气,用两指小心将那剑身拨开,“你这是犯君。”罪名扣的很大,可那语气温柔宠溺,半点没有怪罪的意思。
  她“嗤”得一笑,索性收剑坐在他膝上,微凉的手拢住他脖颈,“皇上还真疼惜我,将弑君降为犯君。”
  他心中一荡,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右手轻轻放在那依然平坦的小腹上,“你怨朕?”
  “怨由亲生,无亲则无怨。不,我怎会怨陛下?”
  他自然明白她的轻嗔,这原也瞒不了多久,“太医说你胎相很弱,需要仔细调理。朕是怕你早知道了伤神。”
  她扣住他的手,一同放在那里,“那也应当由我们共同来决断,而不是这样欺着瞒着。”
  我们……一股热流蓦的在他心间流淌,忍不住吻上那撩拨他许久的红唇,不妨厚重的宫门被大力撞破,一行人跌跌撞撞进来,纷沓的脚步声及至近前,却又骤然鸦雀无声。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副活色生香的情形,那向来传统持重的檀道济甚至羞红了老面……只不知如何是好,进不得,退更不得。
  还是她嫣然一笑,在他耳边道,“我进去等着你。”就飘然而去。
  他小心看她迈过了高高的宫槛,才转过头来清清嗓子,一众人如梦初醒,才过来跪拜。
  可想见,这阙内议事又怎会耽搁得太久?
  他终于放松了戒心,她的计划完成小半。
  可究竟能否逃出生天,还属未知。
  她有了“身子”,他看顾得越发紧,外出行动不便。可幸亏有个游遍山水的谢灵运在,教她不必出门而智珠在握。
  策划了几套方案,陆路、水路,明隐、暗遁,终究没有一个万全之策。她感到自己越来越失去耐心,想不如就赌上一赌。
  这时候,忽然收到张无名氏的诗笺,她方醒就发现它搁在床头,而宫女太监们又远远在殿外守着。
  她打开来看,只四句短诗,“岁月前湖近,轩窗半夏凉,棋怕腊寒呵子下,衣嫌春暖缩杀裁”,字迹十分熟悉,却想不起是谁。细嚼那诗意,前胡,半夏,诃子,缩砂仁,却是四味常见中药。她灵机一动,将那九个字拆开,按照记忆里某种排序法重新组合,其意登现,“子纱湖前半下,何索人”。
  子纱湖在御苑东隅,长长的游廊凌空穿湖而建,其在湖心处半下,有一荷花坞。依木兰的推断,这无名氏的邀约,大概在那里了。
  却没有道明什么时辰。
  木兰将那四句短诗又看过一遍,沉吟片刻,已有了计较。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直觉感到,这写诗的人不但与自己相识,而且关系还非同一般。
  她借口清静清静,甩脱了如影随形的宫女,独自一人往湖心去。只见长廊两头湖岸上那许多的随扈相候,远远地小心观望着,却也不敢跟过来。
  那么多只眼睛,她神态只是悠然闲散,信步走下宫阶,便发觉自己已被一片粉白翠绿、荷的世界所包围了。那荷叶层层叠叠,随风微微起伏,飘逸柔美得让人想起仙子的绿罗纱衣。荷花开得正盛,却不同那一种绚烂缤纷,极为纯净怡人,淡淡的清香萦绕在水榭间,闻之神清气爽。
  她等了许久,直到掌心慢慢沁出了汗。叹口气,原自己的修心功夫还是不到家,就俯身在水边,细细地濯着手。这时她听到一声隐约的叹息,“木兰……”
  她猛然转过头,却空无一人。那声音仍响在耳畔,“记得这曲子吗?”四周仍是一片静谧,可隐隐有种强大的气机凌于万物。她渐渐感觉到荷叶的舒卷起伏间似暗合节拍,那韵律熟悉而美妙,清晰地涌动在心间,婉转低回,如歌如诉。她思潮澎湃,灵台却前所未有的清明,若干影像模模糊糊地充斥在脑海,只看不真切。曲调转至下阙,蓦的升高,继而盘旋回落,她忽然一震,下意识地轻喃道:“申屠……嘉!”
  那无声的曲子嘎然而止,一个清越动听的男子声音在她身后道,“木兰!”
  木兰深吸口气,这才慢慢转过身去,只见一白衣飘飘美如谪仙般的男子,单足立于不远处的荷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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