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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花(新版花木兰)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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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累得睡着了。
她苦笑,过去给他盖上毯子,却不妨被他拉住手,睡梦中没有意识,仍握得那样紧,像是怕她跑掉。她舍不得叫醒他,便只得和衣靠在他身侧。
浩渺壮阔的长江,在月光照拂依旧奔流不息,那潺潺水声听起来那样熟悉,像在塞外狂风吹动着黄杨树林的叶子。她静静聆听着,就这样半梦半醒间,天色已明。
建康城地形复杂,山川险固,其两面临江,尤其西郊是红色砂岩组成的天然山崖,陡峭壁立,宛如人造城墙。江水滔滔,拍在那坚硬的崖壁上,也只得无奈地退回来。
“此地易守难攻,我们不得不把重点放在北边。”奚斤琢磨着舆图道。看看木兰,“平头儿,怎么这次出来始终见你无精打采的?”
她放下手中正擦拭的凝霜剑,答非所问,“大个儿,李亮在盱眙和臧质耗上了,这渡江的头功抢不了你的。”
奚斤不再满脸严肃,咧嘴嘿嘿一乐,“原来你……嘻,你们夫妇一体,真叫人羡慕!”又道,“木兰,别老只顾着你们自己快活。咱们兄弟一场,牡丹那里你好歹……”说到这里,被髭黑胡须掩去了大半的脸上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那左右对称小团可疑的深色可是红云两朵?
木兰“嗤”的一声笑出来,见奚斤目能喷火,不得不强忍住,说道,“这强扭的瓜不甜,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这下奚斤却真恼了,掀了那案上的舆图站起来,大力跺脚搞得尘土四起,嚷嚷开,“好你木兰,今儿咱兄弟割袍断义!”
这时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早跟你说她是我老婆,难为你今天才想清楚!”
李亮!两人同时转身,又惊又喜。
“盱眙拿下来了?”奚斤问。
木兰却道,“皇上命你们撤军了?”
李亮的视线对上木兰,苦笑不答,两人心照不宣。再后知后觉如奚斤也明白过来,喃喃道,“什么样的硬骨头,会连你李亮也啃不下来?”
那两人闻言齐齐望向他,眸中一点相同的悲悯,她低声说了声“大个儿!”他则拍了拍他的肩膀。
奚斤摸不到头脑,却也知他二人阵前重逢必有体己话要讲,便辞了出来,又吩咐外面守着的亲兵毋要去打扰两位将军。
“木兰,这南朝军民,果然比我所想要顽强多了。”李亮坐下来,难掩脸色的惨淡。
木兰沉默不语,给他斟杯酒,“来,解解乏。”
他也不推辞,一饮即尽。“我们有强大的攻城器,钓车、冲车,甚至异族士兵以人身为肉盾掩护后面的精锐,可仍旧不能使他们后退一步。”到最后那些死尸几乎堆得与城墙等高,饶是他自少年起征战沙场,看了也不禁心生寒意。
她沉吟良久,“皇上是看久持不下,特命你回师来助渡江?”
“嗯。我带了数万精兵过来,余下的交给李翔,继续死围盱眙。”
“李翔?”她有点担心,“那臧质沉稳多谋,我怕他耐不得激。”
李亮又是一杯酒,“木兰,他是个男人不是孩子,总得有独当一面的一天。”
她叹口气,“也只有这样了。”
……
我是蜗牛蜗牛慢慢爬……
(四十九)
刘宋王朝在江南建国,水军力量极为强大,同时在建康城不远设有两大水军基地,共同拱卫王都的安全。魏军则以骑兵为主,其水师新组建未久,是否能在渡江作战中对抗训练有素的南朝战舰,尚未可知。
可皇帝意志坚定,并不因难而退。他已将数十万攻南大军全部集结在长江边,那营寨绵延开来竟达3000余里。
这一日阳光普照,晴天万里,广阔的江面泛着粼粼波光,更衬得景色如画。魏军终于对建康城发起了总攻,放眼皆是舟舻被江,鲜艳的旌旗随风飘扬,兵士们明晃晃的甲胄几可曜日。他们的新式战船还是第一次亮相,有仿照南朝拍舰建造的“五牙”,舱分五层,在舰只的前后左右设置6架抛石机,全舰可容纳800名士兵;还有可容纳百名士兵的“黄龙”,以及“平乘”、“ 舴艋”等。由此见皇帝对南攻绝非兴之所至,实蓄谋已久。
那刘宋水师已有数十年历史,战船众多,装备精良,原不惧北魏这支只上过训练场的水军,也开出来,列成一线横江拦截。这样的阵形可以护住舷侧,便于集中正面火力,并大大减少己舰被命中概率,伺机还可利用舰艏撞角来攻击对方。其为首开道的是百艘大战船,其余小船稍后作为配合。这时的刘宋正值元嘉盛世,给水军已普遍装备了“拍舰”,使用大型抛石机进行水面战斗,威力极大,中者人倾船沉。
开阔的江面登时热闹起来,船只多如过江之鲫,端见大战船攻的轰轰烈烈,小船则打得纠纠缠缠。士兵们在喊杀声中矛钩齐出,船帮相排处更是激烈,纷纷挥刀举枪相互砍杀……混战中一片胶着状态。
皇帝亲自指挥。战斗备极惨烈,矢石呼啸中,左右死伤相继,而他甚至并不服甲立在船头,神色自若,威风凛凛堪比江神。于是将士咸服,更尽死力。连与之对敌的刘宋军队也看出了这个帝王不简单,恨恨地唱出了“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的歌谣,盼着拓跋焘被流矢射中,魏军失了主心骨而退兵。
如此一月之内强攻了三次,却始终无法突破南朝水军的封锁线,双方伤亡均很惨重。便有大臣建议退兵,皇帝闻言大怒,唤亲兵来拉了他出去斩首示众。这一来杀鸡儆猴,合军上下,没一个再敢存退保之心。
皇帝头脑很清楚,这时候撤退便等于前功尽弃。水军受挫他并不气馁,因未伤及大军元气,他的陆上铁骑仍旧无可匹敌。只待一渡过长江,立刻便可踏平南朝。
问题就在这渡江上。
他沉吟难决,索性下令暂停水军攻击,让他们开进附近河湖继续训练,休养生息。一面又急召众将研究对策。
水战里面更看重的是风向和水向,这两点才是影响战争的主要因素。三国时诸葛亮草船借箭,就是看准了风作和潮汐。而魏军将领长于陆战,对此所知寥寥。转眼已到春夏之交,大好战机稍纵即逝,可现在却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位通晓天文地理的大儒呢?
崔浩!
木兰与李亮同一时间都想到了这位学究天人的智者,可崔浩上了年纪抱恙在身,今次并没有随军南下。
连日来会议均没有什么结果,皇帝心火上升,头疼的宿疾又犯了,面色十分憔悴。而那隔江可见的石头城,近在咫尺,却始终难以攻克。
木兰暗暗着急。她虽熟知历史进程,佛狸这次注定要无功而返,但他那样骄傲一个人,不做出点什么来,势难下这个台阶命令撤军。她细细苦思,办法也不是没有,只太过冒险,刚提出来就被李亮驳回。可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试试。
在离开前,就当她为他再做最后一件事。
早在四年前,木兰在颖川郡驻守严防刘宋来袭时,就开始着荀恺和陈其在颖河上大练水军。当时她对古代战舰引起了浓厚兴趣,闲暇搜罗书籍,并造模型大加研究。这时代没有潜艇,可木兰发现东晋就有人发明一种“沦波舟”, 能“沉行海底而水不浸”,只是坚持的时间并不长,也就盏茶的功夫。她也找来能工巧匠照着古书试造,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成功仿制出一艘,构造十分精巧。由于舟形象螺,她给它命名为“螺舟”。后来南北战事激烈,她奉命南下,就将它留在了颖川兵营。
过黄河时她忽然想起来,就秘密派人将这螺舟运来,跟着车马辎重放在一起,以备不时之需。
李亮也看过她这宝贝,只摇头,“长江不比颖水,这水流湍急,深广难测。你这只下过两回水的家伙,收起也罢。”
她当时也同意,一是螺舟并未完全试验成功,二是它虽好也仅此一舟,就好比孤身剑客再卓绝难敌千军万马,怕在经验丰富的刘宋水军手里讨不了什么便宜。
可她终究要冒一冒险。
建康城内,沿江居民惊骇不已,纷纷收拾细软,将年幼的孩子以布袋缚在背上,随时准备在城破时逃命。文帝不顾大臣的劝阻,亲临城墙上督阵。这季节极好,江岸郁郁葱葱一片青翠,连那拂面的风儿也带着浓浓的春意。他极目远眺,只见万里无云,眼前水天一色空茫浩淼,隔岸则是蠢蠢欲动的魏军,没的给这美景染上了几许黯色。
守城的是大将檀道济,他半生征战沙场,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只看着文帝白皙秀美的脸上也一片平静,禁不住心生敬意,走上前去,“陛下,这里危险,还请移步!”
文帝转向他,那灵隽的眼狭长而明媚,却不怒自威,只轻轻的一声,“哦?难不成这江中还有人打着埋伏?”
檀道济何等人物,便是武帝刘裕在生当时他敬着三分,四辅臣擅废少帝后被文帝清算旧账,也只有他一人全身以退、功名不减,可他竟在这样平和淡然的一声“哦”下头皮发紧,又不得不迎向文帝审视的目光,答道,“魏人狡诈,那拓跋焘屡出奇谋,据说他身边还有个绰号‘平头儿’的将军,她手下有个狙击营,配备新奇且百发百中,尤其擅于长距离远射,从不失手。”他看文帝没什么反应,大着胆子说下去,“我在北伐时与她交过手,这人身负异禀,不简单。”当日在历城,倘若追击的是她而不是那个过于谨慎的安颉,怕他老命休矣。
文帝却只是牵牵嘴角,似笑非笑的样子,嘱他严加防守后,便下城墙往军营中亲勉将士们去了。檀道济松一口气,心想这有说文帝为那不知是男是女的魏人所迷,看样子只是误传。
入夜,圣驾仍耽在军中,自是守备森严。骁骑将军段宏巡过大营,只觉这夜极为安静,连那江水也仿佛收敛了声息,较往日和缓。站在城墙上望下去,那一艘艘停在岸边的战舰仿佛黑黢黢的巨兽般,不动声色的野性难驯。
他愣愣发了会儿神,这一定下来,视力反倒清晰,依稀感到那深沉的夜色中忽然闪过了什么,待凝神细看,却又了无异状。他不敢大意,忙带了人挨艘战舰去查看,直折腾了快小半宿,后来还是他的副将忍不住,悄声劝道,“将军,且不说圣驾在此,这里可是檀道济的地盘,你我……”段宏脸色不好看,但仍坚持搜下去。他从军以来屡建奇功,北伐时更曾一路连克潼关三镇,差点就生俘北魏虎将奚斤……却始终被看作是托了姐姐段美人的福荫,啊不,早在数月前就是段贵妃了,文帝体弱多病,连朝政都交给彭城王打理,可一点也不影响他宠幸后宫佳丽三千。阿姐得到圣上宠幸,本是件好事,可段宏却为此没少受同僚排挤嘲笑。他少年意气,急需通过什么证明自己不是靠裙带关系向上爬的小白脸,而直觉告诉他,那黑暗中闪过的影子不寻常。
待打了三更,他们将那些战舰一一排查,仍无所获。因月来战事颇为激烈,兵士们都疲惫不堪,此时虽暂为休战,隔岸相对的魏军却始终虎视眈眈,是以人人的神经都如绷紧的弦,受不得拨弄。如此正夜半好睡时,被段宏这么一搅,谁个都没好气,就有粗豪的汉子跟段宏的手下嚷嚷起来,“干什么,还让人睡吗?你们精骑营在岸上耀武扬威也就算了,还到水上显摆来了!”目光跟段宏一触,才略微收敛,垂手来站到了船侧。先前被抢白那兵士脸色悻悻,至段宏面前报告,“将军,这是最后一艘,舱内还没检查。”说着对着船侧那个体形巨伟的汉子看了一眼。段宏却若未闻,对副将略摆下头,后者会意,自带兵去查看。
他立在船头。已是后半夜,江上无风,笼着层淡淡白雾,空气里湿度极大。连那桅杆上的战旗也仿佛被露水打湿了般,静静地垂作一束,刚巧就在那大个子军士的头顶上。
这时后舱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奔迭声中,什么东西似乎慌了阵脚,正甩开众人夺路而逃。段宏取下背上的三弦弓,搭上羽箭,目不稍瞬盯着舱口。终于一个黑影窜出来,速度极快地往船边企图水遁。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段宏三箭齐发,几乎在同时射中那黑影的几处要害。那黑影已到了船舷,终还是功亏一篑,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可射杀成功的段宏以及他的亲随们,脸色却都不大好看。原来那倒地的黑影不是旁的,却是只体形巨大的狸猫。那狸猫就在大个儿军士脚边,他过去俯身看看,唇角上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大声报告,“将军,不知哪里窜出个狸奴来,倒不是奸细!”
这时副将上前一步,喝退那不知好歹的军士,“何用你多嘴!”
段宏紧抿着唇,面无表情,只挥挥手,便带着众兵转身离开。
他身后,那大个儿和同伴们吵吵嚷嚷,说着些什么段小子怎比得上咱们元帅之类的浑话,而那船舷旁的黑暗里,却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
她黑巾蒙面,又身陷那片没有边际的黑暗里,可唯有这一双眼灿若星辰,顾盼之间,灵动非常。她一直伏在那里,耐心地等众兵再都歇了,才摸上船来,找了套小兵的衣衫换了,将兜帽压低,就势靠在舱壁上,小歇片刻。
此时天已快明,露水深重。那层雾气仍浮动在江面上,岸边黛色的山峦,黑幢幢的营帐,一切皆笼在那如梦似幻的烟雾里,影影绰绰。可她心里知道,这水墨画卷般的平静就要被打破了,很快。
拂晓的晨光从渐稀薄的云层后透过来,待到江边托起一轮红日,那些恋恋不去的雾气才终于在万道霞光的照射下,消失地了无踪影。
可守城的兵士却发了慌,不知何时,这江面上竟布满了魏军的战舰,黑压压地有若铅云压城。檀道济得报,忙调动舟舰摆出防御战阵,可他虽临危不惊,指挥若定,却不代表每个士兵都能有此大将之风,慌乱中,宋军还未战却已失了先机。
魏军抓住机会,率先开始了猛攻。他们这次摒弃了传统的横排阵形,采取了单纵队的战列线战术,集中侧舷火力,并不惧被拍石击中的样子。檀道济定睛一看,才知这些驶在前面的战舰居然都用薄铁皮加固了船侧,怨不得这般有恃无恐。他还意外地发现魏帝佛狸居然也在负责进攻的第一梯队内,这对一国之主来说,哪怕是御驾亲征,也太过冒险。看来,他此战是志在必得了,檀道济想,心中忧虑更重。
江中大小船只如星罗密布,万棹如风而倏去,皇帝望着那湍急的江水,心中一阵惶惶。昨夜金帐点兵,独独少了木兰,他暗叫不好。李亮那骤然失却冷静的眼神,更加深了这种怀疑。好在,好在万事俱备,他原定的总攻也就在今日凌晨,比她的动作只晚几个时辰。否则,他关心则乱,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日头渐足,江风起,吹动战船上旌旗飘展。忽有人咂舌,指着宋军横排并行的一遛大战舰,“看!那是什么?!”
皇帝一凛,远远望去,只见那鲜艳旌旗上赤红的“宋”字渐渐消褪,而墨色如银钩铁划的“魏”字隐隐浮现,有若神迹。这时不光魏军惊讶,宋军也开始耸动,一时间大家手中得刀剑都慢了半拍。皇帝直到此时才面色稍霁,打眼往江上望去,大小船只纠葛在一起如翻滚的粥锅,又去哪里找她的影子?他浓眉一拧,唤旗兵,“这是天助我大魏,传令下去,日落前定要拿下建康城!”旗兵大叫“得令”,自爬上桅杆舞动令旗。魏军士气大振,更催动舟船,大刀往敌人身上砍过去。
刘宋水军本是仓促应战,又乍逢此变,阵形大乱。这时忽有三艘青龙战船排众而出,当前一艘飘扬着明黄色的九旄大纛,却是文帝亲来督战,稍后则是檀道济与段宏分左右压阵。
文帝虽不擅弓马,可心思极快,他叫来侍卫总管,要他照自己说的依样喊话,“众兵听令,此乃夷狄诡计,不可妄信!”这侍卫总管是文帝身边一等一的高手,内力深厚,自然中气十足,声音远远地在江上散开去,连离得最近的魏军也听得明明白白。
几乎在同时,一叶扁舟自战舰间隙轻快地滑出,向着魏军而去。文帝半侧身,不动声色地冲段宏点点头,后者挽弓搭箭,三箭连珠射向那扁舟上的黑衣人,人倾,船翻,血水在大江上只是那一缕,很快便不见了。
那侍卫总管今次已不用教,叠声喊道,“奸细已被段将军射杀,奸细已被段将军射杀,奸细已被段将军射杀……”
这一来既解了那“神迹”之惑,又大振了军心,尤其是连体弱的文帝都冲在了最前指挥御敌,刘宋士兵不复刚刚的颓迷,个个奋勇争先,恨不得把一直以来窝着的腌臜气一股脑还给魏军。
另一边皇帝却注视着那片江水,睚眦欲裂,心痛难绝。刘宋军队的喊杀声越来越响,他只是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叫人听不到,“给我杀,一个也不留!”
隔着遥遥数十丈,文帝浮上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咳嗽几声,却拂开了小黄门递过来的汤药,喃喃道,“能让你佛狸疯狂若此的,难道是……她?”眼神蓦的深沉,黧黑而悠远。他自控力极好,这失神也只一刹那,“告诉段将军,是时候了!”
木兰乘那“螺舟”夜入建康城,又施展轻功在百多条大战舰上动过手脚后,本就没打算再回军营。她知这坚城不拔,时值春夏之交,疫病四起,人马都宿在江边总归不是长久之计,皇帝迟早要退兵,只借这“神迹天助”的幌子,盼能退的漂亮些,堵住悠悠众口。
她扮作一年轻水兵,就混在刘宋的水师中。当看到文帝亲临督阵,并巧破她计谋时,不由得暗喝声彩。这宋文帝刘义隆,确是个堪与拓跋焘相匹敌的人物。
他却关心则乱,竟将段宏射杀的黑衣人错认成她,大失方寸,无疑给宋军制造了不可多得的机会。眼见那神射手段宏再度挽弓,目标直指拓跋焘,她慌了,由不住想起来在邺城,那当胸的一箭几乎要了她半条命,那断箭上不是朱红的一个“段”字吗?木兰本身亦箭术非凡,挡住段宏的连珠箭不在话下,可这时她所在的战舰却在拓跋焘的另一边,鞭长莫及。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她一颗心跳得那样厉害,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冲上前去,打倒抛石机旁边的炮手,调整方向朝前方文帝的座舰猛烈攻击。所有人都被这猝发的石块拍懵了,段宏的箭放下来,转而去看护文帝,就在同时,李亮也看出了宋军的把戏,抢上前去拱卫皇帝所在的战舰。
木兰心里一宽,旋即才发现自身难保。舰上的士兵集中起来向她进攻,她只得借着笨重的抛石机作掩护,随手抄起把长枪来招架,毕竟人单势孤,左右支绌。两旁的战舰向中间挤拢,不断有兵士从舷上攀过来,黑色的甲胄潮水般涌向她。背上阵阵火辣,木兰咬咬牙,一个回马枪撂倒了从后偷袭的人,又劈手夺过把长剑来,使起了“轩辕三式”,盼能杀出条血路到船舷。一旦到了江里,她潜水的本领了得,又带着呼吸器,等闲这些宋军是追不上的。
她差点就成功了。
当那一箭痛澈心肺,身躯撑不住摇摇欲坠时,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对上双似曾相识的狭长凤目,深沉有如子夜。
是谁?
下卷 出入生天
(五十)
第二十六章 深宫疑云
是谁?
她无数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铜镜的如意式框栏中雕着振翅欲飞的凤凰,那顶端是流云纹衬托的葵花,寓意着“丹凤朝阳”。镜中人略欠血色的一张面庞,两条浓眉斜飞入鬓,透着几许英气。
她怔怔地发神,直到他从身后抱住她。宫女们忙不迭行礼,“陛下!”
他心不在焉地挥挥手,叫她们退下。
她坐在那里没动,不行礼也不说话,在铜镜里对上那双狭长而明媚的眼,没有一丝退缩。
他就低低笑了,说,“木兰!”
她身子一抖,这名字熟悉又亲切,可她依然什么也记不起。
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表情,拥着她的手臂更紧了些,俯身过来……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连退几步,脸色苍白但声音镇定,“陛下,还不是时候。”
他也不恼,面容平静,“是朕太心急了。”只关心她,“你可觉得好些了?”
她被他一问,才觉得四肢无力,哪里都是软绵绵的,双膝摇摇欲坠,被他抢上来抱在怀里,“看看,刚才推朕的时候,倒是蛮有力气!”语气里满是宠溺。
她心里一动,却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对。
究竟是哪里呢?
她的身体渐渐恢复,可还是没有力气,跑几步便喘,跳个台阶也要心慌半天。沐浴时她仔细审视自己的身体,瘦削而结实,多处大小伤痕,尤其一双手,再怎样保养也无法消除虎口和指根处的硬茧。这是一双惯拿兵器的手,这身体的主人定曾经征战沙场……香汤热气的氤氲中,她微微阖上双目,感受那一股久违的热血激情在血管中流淌。水渐渐冷却,她想站起来,发现坐得过久,竟有点力不从心。
宫女从屏风后拎了木桶过来,“娘娘,可要再加点水?”
她摇摇头,不要宫女们搀扶,倔强地扶着桶壁自己站起来。是什么?是什么让曾经笑傲沙场的她竟成了浴后无力的娇弱宫妃?
他的解释,理合情不合,于关键处,又太过轻描淡写。
她决定自己查出真相。
他对她很是宠爱。宫里面衣食住行,甚至服侍她的宫女太监,都由他一手挑选。这对一个宠溺妻子的丈夫来说很寻常,可他毕竟是帝王,三宫六苑七十二妃,多少女子费尽心思讨他的欢喜,而他却只来哄她。
她亦无须像其他宫妃那样每日去袁皇后那里定省,那些个段贵妃,潘淑妃,路淑媛,曹婕妤……宫女口中他的宠妃们,也没一个敢上太初宫找麻烦。她倒盼着她们能来,这样还可套些话来打探自己的身世来历,而不至独独面对着一个他。
有天她忧思太过,便在靠窗的榻上盹着了,模模糊糊感觉到他冰凉的吻,火热娇宠,她下意识拒躲,就这样醒了。他黧黑的眼神里一片劫掠之色,并不因她的惊醒停下动作,她挣不过他,忍不住叫道,“别……别这样!”
他忽然就停下来,神情复杂,手指拂过她隐忍的眼,“为什么不哭,木兰?女人的眼泪总会让男人心软。”
她也不知为什么,总觉不应当落泪,不应当在他面前落泪,哪怕事情到最糟。眼泪不能解决问题,她至少还保有自尊。
他一直等她的答案,看她似乎就打算这样静默下去,再次感到挫败和愤怒,忍不住拂袖而去。
看着他余怒未消的背影,她大松了一口气。
不管在众人眼中他怎样地爱宠她,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宠妃。这种笃定并没有任何依据,是她的心告诉她。
他并没有气太久。
这天正值官员休沐,他便悄悄带了她出宫。
车马辘辘,出了建阳门改乘轻舟,往覆舟山的离宫去。青溪水流潺潺,湿凉的水汽扑在面上,那里面分明还有许多极其细密的水的颗粒,沾面欲湿。那样多的桥,船儿从下面轻轻穿过去,只听见“吱呀呀”的摇橹声,被惊动的水鸟扑楞着翅膀,给这无边的宁静添上了几许亮色。
她像个孩子般感觉一切都新鲜有趣,眼睛似乎不够看。他笑吟吟地瞧着她,只视线掠过岸边战后略显萧索的景色时,闪过一阵阴霾。
佛狸终于还是撤军了,但江北遭魏军杀掠殆尽,宋朝国力削弱,不复元嘉盛世之初。这一仗,他们谁也没得到什么,可失去的太多。
文帝想着,视线掉回木兰身上。万幸他得着了她,这样瑰丽的宝石,理当束之高阁独自把玩。看吧,佛狸,你做不到的,将会由我来完成。
而她仿佛听到他的心声似的,扭过头来瞧着他,一双眸子黑如点漆,隐隐有宝光流转,指着那桥边的酒家,“在这里歇歇可好?”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青石板桥边翠竹葱茏,幽幽篁丛中忽然飘出一帘大红的酒旗,想是个僻静雅致的所在。
她难得提点什么,他纵然知道这与安全不妥,也只笑答,“好,就歇一歇。”
便上了岸。这是座倚桥所造的两层小楼,有条不长的木梯自楼的一侧直通到河面,末了的木桩上系着条轻盈的扁舟。她见了,若有所思,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只稍纵即逝,恨不能伸手去抓牢。
这时他携起她的手,“来!”竟十分自然如寻常夫妻。
小店里干净得一尘不染,侍从们清走了闲杂人等,又守在外面。
这里的酒在建康城小有名气,可她病刚好,他亦不好此物,最后要了壶清茶和几碟子点心。她饶有兴致地一一来尝,而他浅啜了一口茶便微蹙起眉头来,只看着她吃。
四下里极是安静,她拍拍裙上的点心渣子,对他笑笑,“我以前不住在宫里,对吧?”
他愣住了,未料得隔了这么久,又偏偏在这样一个时刻,她来问他。她的目光平静而从容,他知道,他回不回答已经不重要了,她自己已有了答案。“木兰,你受伤前,已经答应要嫁给朕。”他没说入宫,他相信这对她更有说服力。
果然她低下头去,苦苦思索的神情,“我的家人?”
他叹口气,“义康毕竟是我胞弟,木兰,假以时日,朕定会还他们个公道。”
她凝视着他,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相信他所说。不久前南虏来犯,隔江威胁建康,文帝亲上战场督战,同时罢黜彭城王刘义康,改授江州刺史,出镇豫章(今江西南昌)。那彭城王在文帝病时专总朝权,势倾天下,尤和大将檀道济过不去,是以文帝此举一大快人心,二拉拢军方,三更避免了后方起乱,实是招政治妙棋,难道还有与她关联的其四?
可她镇日便如金丝雀般被囚在太初宫里,闭目塞听,所知实在有限。想到这里便抬起头,“我这身子骨看来也拾不起刀剑啦,可刺绣弹琴又做不来,不如你请人教我读书写字。”
他有些惊讶,欣然道,“好。”
她一笑,也不再追问如何受伤,只伸手与他击掌,“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病后体弱,可究竟带了几分豪气。
刘宋有晋人遗风,男子讲求俊雅潇洒,女子则风流妩媚。她想象不出,他口中被彭城王陷害的大司马一家,能教养出这般有胆量女扮男装混迹军营的女儿。
她……一定不是他口中那个“她”。
“乐游苑”就在覆舟山脚下,与鸡笼山一带的“华林园”相对,都是著名的皇家园林。
他爱这里清静,又得与她单独相处,遂留下来小住几日。只经历过大战后的江北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每天的奏折多到批阅至深夜。
她正学着习字,发觉自己往日是有些底子的,但自成系统,以至于有些字认得却不会念,有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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