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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午夜都住着一个诡故事-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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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就是那只乌鸦了。”栗刚才低下了头,脚踢地面的小石子。他踢得用力,小石子滚到路边的一条清溪里,“咕嘟”一声,没有溅起一点儿浪花。

爷爷沉默。

“您看,人家都把我当做不吉利的乌鸦看待,有了什么不好的事,首先都想是不是我作的恶。”他瞟了爷爷一眼,“其实从第一眼看到小娟起,我心里就有些……”

爷爷点头,目光落在那只闲步的乌鸦身上。

“算了吧,要是她的亲戚听说我会蛊术,也一定会反对的。”栗刚才苦笑道。

“你是真的会蛊术吗?”爷爷虽然心中已经有底,但是人们经常在已经明显的事情上摇摆不定。

栗刚才双眼深有含义地看了爷爷一眼,嘴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说过,我不能承认我会蛊术的。”

栗刚才指着不远处的乌鸦,对爷爷说道:“我讨厌那只乌鸦。马师傅,你相不相信,那只乌鸦待会儿会有一只脚变瘸。”

爷爷看着栗刚才邪恶的笑,不言语。

“好了,昨晚在您家里聊到很晚,今天又在朋友家办了些事情,我已经很困啦。”他伸出手来要跟爷爷握,“我要回去休息了。还是很谢谢您昨晚听我说了那么多。那些梦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起过,现在说出来了,心里倒是畅快了许多。”

爷爷愧疚道:“唉,这算什么,可惜我没有帮上什么忙。”

他握住爷爷的手,用力地晃了晃,道:“您已经帮了我很多啦,我都知道,我先走了。”说完,他转身离去。

栗刚才刚走,爷爷就听见田埂上的乌鸦发出凄厉的叫声。当爷爷转头去看乌鸦时,那只乌鸦突然失去平衡,身体倾倒。由于那条田埂实在是细,乌鸦竟然从田埂跌到了下一块田的水沟里。

乌鸦还在哀鸣挣扎,那是撕心裂肺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

爷爷回过头来看了看栗刚才离去的方向,他的背影在身后拖得很长,但是他不曾因为乌鸦的叫声回头看一眼。换作是别人,早被乌鸦的叫声吸引住了。而他的脚步似乎比刚才要轻快多了,像是踩在弹簧上一样,几乎要跃地而起。

爷爷赶到田埂上想救起那只乌鸦。可是已经晚了,待爷爷赶到的时候,那只乌鸦已经停止了鸣叫,尖尖的嘴巴张得很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缩如含苞待放的菊花。

“乌鸣地上无好音。”爷爷心中默念道。

再看栗刚才,他已经走得没了踪影。

爷爷只好悻悻而回。走到画眉村的村头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吸引了爷爷的目光。那是一个乞丐婆婆,那个乞丐正在路边跟一条黄狗争食。乞丐与黄狗的中间有一个剥了皮的馒头。那个馒头估计是某个挑食的小孩只将馒头表面的一层皮剥了吃,而剩下部分随手扔掉了。所以乍一看,还以为那是个团形的海绵。

黄狗与乞丐对峙着,狗在闷闷地哼,人却龇着牙凶着脸。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敢多往前迈一步。

爷爷见状,不免有些吃惊。呆立了片刻,爷爷顿足大喝一声,那条黄狗立即撒腿就跑。乞丐婆婆急忙上前抢起馒头。

60。

爷爷也没怎么注意那个乞丐婆婆,见那黄狗跑远了,爷爷便直接回了家。因为在回来的途中,爷爷听人说亲家到家里来了。爷爷一直操心舅舅的婚事,自然先将其他的念头抛到脑后了。

走到家前的地坪时,爷爷就看见潘爷爷站在门口,双臂平伸着丈量老屋的长和宽。爷爷心中纳闷儿,走过去问潘爷爷道:“你这是干什么呢?”

潘爷爷见爷爷回来,缩回了双手,拍了拍巴掌笑道:“亲家啊,我是在丈量你这老房子有多大呢。”说完,潘爷爷又看了看门口的两个石蹾。由于许久没有人照料,青苔已经爬到石蹾的半腰了。原来这里都是由奶奶擦洗的。

爷爷呵呵一笑,眯起眼睛看了看屋檐,叹道:“不行啦,这屋已经很老了。”

潘爷爷用脚踩了踩门槛,低头看着脚,说道:“是啊,已经很老了。如果是在十几年前,哦,不不不,就算是在三五年前,这房子还算是不错的啦。但是时代转换得很快啊,你看看,这周围的楼房都竖起来啦,再差也是红砖房了。”

爷爷尴尬地一笑,点头称是。

潘爷爷别有用意地看了看爷爷,道:“如果你老伴还在,肯定又要怪你一门心思只放在田地里了。你看看别人,都是钻营这钻营那,好歹为儿子的新房做准备啊。”

爷爷终于明白了潘爷爷的意思,原来他怕女儿嫁给舅舅后没有宽敞的楼房住。

潘爷爷见爷爷有些丧气,却又鼓舞道:“还别说,你这房子的风水很是不错。按道理应该是大发大旺的地盘吧。”

爷爷脸上挤出几条僵硬的笑。后来,我每次看到他这样的笑容,心里就要疼上一阵。妈妈说过,早在画眉村没有一家楼房的时候,爷爷就已经积蓄了足够做一栋楼房的钱。妈妈和舅舅都劝爷爷做楼房,但是爷爷不肯。爷爷说那些楼房都是洋房,还是老房子好。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思想都是这样,爷爷自然也避免不了。但是妈妈说,爷爷更深层的想法是不想离开这间老房子。它像爷爷养的一头老水牛,它像跟爷爷走了一辈子的奶奶。

爷爷还有一个缺点,就是从来不知道怎样理直气壮地拒绝别人。所以后来爷爷手里足够做楼房的钱被众多的亲戚一点一点地借了去,但是从来没见哪个亲戚还回来。

姥爹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别人来爷爷家借水车,可是爷爷他们在外面稻田里忙,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死活拉住别人的裤腿不放,坚持要等家里大人来了再借走。那借水车的人没有办法,只好等姥爹和爷爷回来才借走。姥爹当时特别高兴,说终于有个可以看家的人了。但是立刻他又感叹道,亮仔毕竟是童家的外孙,如果是马家的直系孙子,他就不用担心爷爷将来手掌如漏斗了。

看来,姥爹早就料到了爷爷将来的事情。

用潘爷爷的话来说,这里确实是大发大旺的地盘。但是他不知道爷爷的性格使得这“大发大旺”都流进了别人的腰包。

潘爷爷道:“现在不同我们年轻的那个时代啦,现在都赶时髦,虽然现在楼房还不算多,但是将来的趋势是家家户户都会建楼房。所以我想我女儿……”

爷爷接口道:“这个我知道。”

潘爷爷道:“所以你以后就别管那些不干净的事啦,人家的事让人家去做吧。你看看,如果你再受些反噬作用,我女儿嫁过来还得多照顾一个老人。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该为儿女想一想吧。你说呢?”

正在这时,地坪里走来一个人,那是马老太太的亲戚。那人见了爷爷,急忙挥手道:“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姚小娟发了疯!她真的养出一个什么鬼仔来啦!岳云叔,您快帮忙去看看吧!”既然是叫爷爷做“岳云叔”的,那人自然年纪也不算小。

爷爷朝潘爷爷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爷爷说道:“亲家,你先在这里坐一坐吧,我去看看就来。”

潘爷爷长叹了一口气,低着头摆了摆手,道:“你去吧,你去吧。你老伴都劝不住你,我说的你更不会听了。”

爷爷和那人才走到姚小娟屋前的地坪里,就听见屋内传来哈哈笑声。堂屋里站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马老太太拼死拼活地拦在门口,不让别人朝屋内看。马老太太大喊道:“不要看,不要看!我家孙女儿还没有出阁呢,你们看了她将来怎么出嫁啊!”

爷爷一听,觉得事情肯定不小了,脚步又加快了一些。

拨开众人,挤到门口,这才发现姚小娟已经将身上的衣服尽数除去,光溜溜地站在闺房中央,披头散发抱着一个漆黑的陶罐。她的两只眼睛微微发红,警惕得像正要捕鼠的猫,对着门口的人喊道:“你们不要过来!”

马老太太见爷爷进来了,又是高兴又是流泪地拉住爷爷的手,央求道:“终于把你给盼来了,快看看我家小娟吧。开始她跑掉你就知道不妙,这次你也应该能帮得上忙。”

身后立即有人抢言道:“马师傅,您走之后,她又跑出去一次了,她爬到你们先前找到她的那棵苦楝树上,摘了一把的苦果。后来是我们好几个人把她扛回来的。半路上还遇见一个傻里傻气的讨饭婆婆,说什么不要米要姚小娟手里的苦果。我估计问题就出在那些苦果的身上。听说一个姓栗的做棺材的人曾经来过我们村,可不是他在我们这里放了蛊吧?”

“蛊?”爷爷和马老太太异口同声地问。

那人答道:“是呀。听说那个姓栗的在外面名声已经臭了,他到处放情爱蛊害别人家的好女孩。莫不是他看中了姚小娟,给她下了蛊了?你看,姚小娟对着一个陶罐叫丈夫,我估计那陶罐里装着的就是被下了蛊的苦果。”

61。

马老太太皱起眉头:“那个姓栗的做棺材的人现在在哪里?”

爷爷缓缓道:“那个人就是你和姚小娟昨晚在我家里见到的那个。”

“栗刚才?!”马老太太两眼一瞪。

“别急着下结论。”爷爷道。

马老太太的眼睛恢复到原来的大小,看着爷爷道:“你看看小娟,这个样子肯定不是正常的。”

爷爷道:“苦果苦果,这是她自己吃的苦果。都是前世积累下来的孽障。唉,要是我能看看他们的三生石就好了。”

听长辈的人说,人死后,走过黄泉路,到了奈何桥,就会看到三生石。它一直立在奈何桥边,张望着红尘中那些准备喝孟婆汤、轮回投胎的人。传说三生石能照出人前世的模样。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宿命轮回,缘起缘灭,都重重地刻在了三生石上。千百年来,它见证了芸芸众生的苦与乐、悲与欢、笑与泪。该了的债,该还的情,三生石前,一笔勾销。

关于三生石,还有一个传说。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富家子弟名叫李源,他因为父亲在变乱中死去而体悟人生无常,发誓不做官、不娶妻、不吃肉食,把自己的家捐献出来改建惠林寺,并住在寺里修行。寺里的住持圆泽禅师,很会经营寺产,而且很懂音乐,李源和他成了要好的朋友,常常坐着谈心,一谈就是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有一天,他们相约共游四川的青城山和峨眉山,李源想走水路从湖北沿江而上,圆泽却主张由陆路取道长安斜谷入川。李源不同意,圆泽只好依他,感叹说:“一个人的命运真是由不得自己呀!”于是一起走水路,到了南浦,船靠在岸边,看到一位穿花缎衣裤的妇人正到河边取水,圆泽看着就流下泪来,对李源说:“我不愿意走水路就是怕见到她呀!”李源吃惊地问他原因,他说:“她姓王,我注定要做她的儿子,因为我不肯来,所以她怀孕三年了还生不下来,现在既然遇到了,就不能再逃避。现在请你用符咒帮我速去投生,三天以后洗澡的时候,请你来王家看我,我以一笑作为证明。十三年后的中秋夜,你来杭州的天竺寺外,我一定来和你见面。”

李源一方面悲痛后悔,一方面为他洗澡更衣,到黄昏的时候,圆泽就死了,河边看见的妇人也随之生产了。三天以后李源去看婴儿,婴儿见到李源果真微笑,李源便把一切告诉王氏,王家便拿钱把圆泽埋葬在山下。李源再也无心去游山,就回到惠林寺,寺里的徒弟才说出圆泽早就写好了遗书。

十三年后,李源从洛阳到杭州西湖天竺寺,去赴圆泽的约会,到寺外忽然听到葛洪川畔传来牧童拍着牛角的歌声:“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用论,惭愧故人远相访,些身虽异性长存。”意思是说,我是过了三世的昔人的魂魄,赏月吟风的往事早已成为过去;惭愧让你跑这么远来探望我,我的身体虽变了心性却长在。

李源听了,知道是旧人,忍不往问道:“泽公,你还好吗?”牧童说:“李公真守信约,可惜我的俗缘未了,不能和你再亲近,我们只有努力修行不堕落,将来还有会见面的日子。”随即又唱了一首歌:“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江山寻已遍,欲回烟棹上瞿塘。”意思是说,生前身后的事情非常渺茫,想说出因缘又怕心情忧伤;吴越的山川我已经走遍了,再把船头掉转到瞿塘去吧!

牧童掉头而去,从此不知他往哪里去了。

又过了三年,大臣李德裕启奏皇上,推荐李源是忠臣的儿子,又很孝顺,请给予官职。于是皇帝封李源为谏议大夫,但这时的李源早已彻悟,看破了世情,不肯就职,后来在寺里死去,活到八十岁。

圆泽禅师和李源的故事流传得很广,到了今天,在杭州西湖天竺寺外,还留下一块大石头,据说就是当年他们隔世相会的地方,称为“三生石”。

这个传说是爷爷亲口讲给我听的。在讲这个古老的传说时,爷爷和我正坐在地坪里的老枣树下乘凉,爷爷一手轻摇蒲扇,两眼没有焦距地看着满天的繁星,让我感觉他像是想要飞升到繁星上去,又让我感觉他是想返回到圆泽禅师和李源的那个时代去。

我曾问过爷爷,世上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三生石”。

爷爷却给我念了一首我听不懂的诗:“伐树不尽根,虽伐犹复生;伐爱不尽本,数数复生苦。犹如自造箭,还自伤其身;内箭亦如是,爱箭伤众生。”

我当然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些话说得很深很奥秘。

在遇到栗刚才与姚小娟的问题时,爷爷竟然提到了三生石,可见爷爷对眼前的事情也是束手无策,或者说,爷爷是不想依靠自己的掐算来预测他们的孽缘,即使要帮他们也只能依靠其他的方式。比如三生石。

如果爷爷身边站的是一个未上年纪的人,或许那个人将爷爷的话当做耳边风了,一刮就过。但是爷爷身边的那个人恰好是马老太太,她是跟爷爷差不多年代的人。爷爷的话如同一阵凛冽的冷风,让马老太太打了一个激灵。

马老太太的眼睛又瞪圆了,问爷爷:“三生石?你怎么提到三生石?难道是她上辈子的丈夫找过来了?我虽然操心她的婚事,可是总不能让她跟一个鬼待在一起吧?”马老太太显然把姚小娟的状态归咎于她上辈子的已经成为鬼的丈夫的纠缠了。后来的事情证明马老太太的猜测没有大错,但是也不全对。

马老太太满脸愁云地看着屋里的孙女。

“来吧,吸我的血吧,取走我的身体吧!你需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赤着身子的她朝漆黑的陶罐招招手,仿佛要将心仪的情人从陶罐里召唤出来。

“我们要找到她的三生石。”爷爷不无忧虑地说。

62。

“三生石是能找得到吗?”马老太太双手一颤。

“不然解决不了小娟的问题。”爷爷没有说能不能,却这样回答道。

“不用去找三生石,找我就可以了。”突然一个声音从爷爷的身后响起。

爷爷和马老太太都微微一惊,转过头去看发出声音的地方。

“是你?你怎么来了?”爷爷惊讶不已,他上上下下打量那个人,仿佛是刚刚认识一般。但是那个人明显不是陌生人,他就是做棺材的好手栗刚才。他的眼睛还有些发红,显得有些委靡。

栗刚才笑道:“您刚才跑到那老远的地方找我,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的。加上昨天晚上我跟您说了那些东西,我想如果有事,自然不会跟我没有关系,甚至跟我跟您说的那些东西有关系。”在说话的过程中,栗刚才屡次拿眼瞟瞟屋内的姚小娟。

屋内的姚小娟如一头发情的小野兽,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的“伴侣”。但是当看见门口这个新来的男人时,她顿时安静了下来。她突然觉得有些羞涩,这才发现自己没有穿衣服,忙将手中的陶罐挡住主要部位。可是,那个陶罐实在不够用。

“咦?你一来她就安静了。”马老太太第一个发现不同寻常的情况。其他人以为马老太太的语言中对栗刚才充满了感激之情,但是接下来的话令所有人吃惊。

“你为什么要对她下情爱蛊?为什么要对她下粘粘药?”马老太太词严厉色地叱问道。众皆哗然。

“我没有给她下蛊。”相比之下,栗刚才显得平静多了。

“你没有给她下蛊?那为什么见了你之后她会变成这样?而你刚刚到这里,她就安静了下来?你别以为我老糊涂了,这点明显的区别我还是能看出来的。再说了,你敢否认你会蛊术吗?”马老太太得理不饶人。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给她下蛊。”栗刚才还是很平静,“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那个陶罐中的鬼仔。”

栗刚才的话一出,众人更是骚动不已,议论纷纷。因为不止一个人听见姚小娟说要养鬼仔。

栗刚才继续道:“本来我也不知道的。马岳云师傅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跟另一帮人纠缠在一起。我知道,马师傅跑这么远来找我,绝不是因为一点点小事或者没有任何事。他只是隐而不说。只要我稍微想一想,联系到昨晚跟他讲的话,还有昨晚发生的事,就知道马师傅找我正是由于……”说到这里,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很明显,他还不想让所有人知道他的梦的事情。

“由于什么?”马老太太问道。

“由于昨晚见过面的姚小娟。”栗刚才的话转得很快,没有露出马脚。

“由于她?”马老太太不肯相信。

“我在追着马岳云师傅到画眉村来的时候,其实自己心里还不确定。但是走到老河那个桥上时,我就肯定了自己的推断。”栗刚才说道。

“为什么?”这次发问的是爷爷。其他人停止了私下的小声议论,都将目光集中在这个外村的男人身上。

“因为我见到了一个人,一个我觉得很熟悉很熟悉,但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熟人。”栗刚才的脸抽搐了两下,他有些紧张了。

“骗人!”马老太太大喝道,“既然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怎么可以说是很熟悉的人?你分明是骗人!别以为我们没有后脑勺!”

“我在村头看到了一个乞丐婆婆,她正在老河那里吃一个发了馊的馒头。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大吃一惊。您可以说我骗人,因为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确实以前没有见过那个乞丐婆婆,但是瞬间有了熟悉感。并且,让我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这时,我就更加确定马岳云师傅去找我是为了姚小娟的事情了。”栗刚才道。

旁边一人插言道:“你还别说,那个乞丐婆婆很诡异。我们去把小娟从苦楝树下抬回来时,她还拦在路口要小娟手里的苦果。”

爷爷想起那个乞丐婆婆跟狗争食的一幕,也觉得那个婆婆不正常,但是哪里不正常又说不出来。

马老太太越听越糊涂,不过她对这个外村人的疑虑少了许多,她眯着眼问道:“你说的什么意思?为什么看到乞丐就知道马师傅找你是为了我们家小娟的事?”她侧头又问爷爷:“小娟的事跟他有联系吗?”

不等爷爷作答,栗刚才又道:“娭毑(方言,对老人的敬称),您不用问马师傅,我可以告诉您,我跟您家小娟有着很深的联系。不过这个联系不是现在的,而是上辈子的。”

栗刚才的话引起了一阵骚动,众人重新议论纷纷起来。有的人说他烧坏了脑子,有的人说他骗术太低级,有的人两眼盯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不过,当中最吃惊的,当属爷爷。

虽然爷爷知道了栗刚才和姚小娟的梦,早就猜测他们上辈子有联系了,但是他们两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梦,栗刚才怎么会确定爷爷的猜测呢?

马老太太本来就对他的话将信将疑,听他这么一说,马老太太更是弄不明白了。她看了看屋内的姚小娟,又看了看面前的认识不久的男人,两眼充满了迷惑。她颠着小脚走到栗刚才的面前,用皮肤松弛的手指指着他的鼻子,断断续续地说道:“这……这话可……可不能乱说的哦……你……小娟……上辈子?”

“我知道您不相信我,但是您一定会相信马岳云师傅,对不对?您刚才也听马师傅说了三生石三个字,是不是?马师傅之所以说起三生石,就是因为我跟你家姚小娟上辈子有纠葛,这辈子要将纠葛理清。”栗刚才的脸上又是一阵抽搐。

63。

马老太太很难立即相信栗刚才的话,呆呆地看了栗刚才半天,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我……我不太明白你说的话,上辈子?上辈子的事情不是……不是会忘记的吗?孟婆汤……对……我们投胎的时候都会喝孟婆汤的,怎么会记得上辈子的事情呢?”

栗刚才扶住脸色苍白几乎跌倒的马老太太,安慰道:“您不要着急,不管您信不信,我跟你家小娟说几句话,也许她就记起我了,就不会这样精神失常了。”

马老太太吃力地抬起手,握住栗刚才的手,问道:“你刚才说看见了什么乞丐婆婆,那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栗刚才咬住了嘴唇,半晌才说出话来,看来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是非常非常惊诧的,以至于一时之间连他自己都无法使自己相信:“那个乞丐婆婆就是……唉,叫我怎么说呢?”

爷爷拍拍栗刚才的后背,说道:“别急,慢慢说。”

栗刚才看了马老太太一眼,道:“上辈子你家小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妾,那个乞丐婆婆则是那个大户人家的正房妻子。”

马老太太问道:“这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上辈子你在里面是什么人物?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小娟?你又怎么认识那个乞丐婆婆的?”

栗刚才欲言又止。

爷爷理解栗刚才的处境,连忙上前为栗刚才说话:“哎,您看看您,小娟都成这样了,你还在这里跟他刨根问底,这不是耽误正事儿吗?快快快,您让一下道,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说不定他就能治好你家小娟的病呢。”

马老太太连忙说好。

栗刚才进了门,朝着裸着身子的姚小娟走过去。“把陶罐放下。”栗刚才低声道。

陶罐是唯一可以遮掩她的身体的东西,她自然不会轻易放下。

栗刚才缓和道:“你知道吗?我们在上辈子遇到过的,并且发生了很多很美妙的事情。那时候,我是一个贫穷落魄的风水先生,你是一个大户人家的漂亮小妾。”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靠近她。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号叫疯狂,安静得像一只午后晒太阳的猫,而太阳发出的光芒似乎来自栗刚才的身上。

“蛊!”爷爷在心里嘀咕了一声,他不敢大声说出来,但是他确确实实闻到了蛊的气味,那种气味的感觉说不出口,有些暗香,有些闷人,但是好像又没有香气,也没有很闷的感觉。一般的人几乎闻不到那种气味,只有大门口的一只狗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狗的鼻子是最灵敏的。爷爷心想:难道是栗刚才为了让姚小娟安静下来故意施放的蛊?

奇怪的是,不止是姚小娟,马老太太也安静了许多,甚至神情有些怡然,两眼柔和地看着屋里的这对上辈子见过面的男女。门外的人们也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果然厉害!爷爷在心里感叹道。“我是不能承认我会蛊术的。”爷爷想起了栗刚才三番两次提到的话。他不承认自己会蛊术,并不是他故意要撒谎,而是这种奇怪的蛊术是不允许放蛊的人说出来的。不然自己会反受蛊虫的伤害。

“风水先生?小妾?”姚小娟的眼神有些游离,但是她的两只手一时半刻也不将陶罐松开。陶罐里装着的,自然是她先前从苦楝树上摘下来的苦果。

这时,爷爷闻到了另外一股气味。那股气味正是从姚小娟怀抱里的陶罐里发出来的,那是爆开了的苦果的气味。

爷爷暗叫一声不好。但是此时此刻,爷爷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栗刚才此时还不知道,姚小娟以前也做着跟他一模一样的梦,有着一模一样的恐惧和担忧。他仍然启发式地缓缓说道:“是的,你想起来了吗?我是风水先生,你还问我手里的罗盘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你记得吗?我经常做这个梦,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就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吗?”

“梦?罗盘?”姚小娟两瓣樱桃小嘴微张,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记忆似乎有些模糊,所以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有点儿不正常,因为姚小娟同样是受着这样的梦的困扰的。栗刚才一旦说起,她应该立即很惊讶地呼应才是。可是现在她只是微微皱眉。

就连一边的马老太太都着急了:“小娟,难道你忘记了吗?你做的梦里不是也有这样的情景吗?”这话刚刚说出口,马老太太就愣住了。

马老太太目光直直地看着栗刚才,瞪了许久,说出一句话来:“莫非,你就是她梦里的那个杀人的男人?”

后面的人都吃了一惊,有些好奇又有些惊恐地看着栗刚才。显然栗刚才的蛊术还在起作用。换在平时,如果这些人听到“杀人”两字,恐怕会比现在的反应强烈多了。爷爷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栗刚才的身上,而是死死盯着姚小娟手里的陶罐。

因为爷爷知道,那不是一个简单普通的陶罐,那里面的苦果也不是简单普通的苦果,而是姚小娟养的鬼仔!而那鬼仔显然不是简单普通的鬼仔,一般的鬼仔是人主动去找去养的,而这个鬼仔是它自己主动引诱姚小娟来养的!不管这个鬼仔引诱姚小娟来养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栗刚才施放蛊术也许会让鬼仔误认为这是对它的主人的攻击。它会誓死保护主人的,也就是说,它也许会伤害到栗刚才。

“你不要过来!”姚小娟大喝一声。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靠她太近了。

但是栗刚才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依旧缓步朝前移动,他伸出双手,掌心对着姚小娟,平静地道:“你不要惊慌,我是没有恶意的,我只是想让你记起我来。”

爷爷发现栗刚才的脚底下流出一摊浓墨一样的液体,那漆黑的液体流向对面的姚小娟。那液体的流向是有意识的,它受着某股看不见的力量的操控。

64。

那是传闻中的蛊虫吗?爷爷心里“咯噔”一下。如果是的话,这是爷爷第一次亲眼看到蛊虫的形状。以前都只是看到人中了蛊之后的病症,从未见过使人痛苦不堪的蛊虫是什么样子。

可是,那也太不像虫子的模样了。

“那是什么?”爷爷身后有人问道。虽然也许栗刚才的蛊术可以使旁人安定一些,但是还不至于将众人的视线也蒙蔽了。门后的很多人都看见了歪歪扭扭的浓墨一般的液体。加上之前马老太太说了一句“杀人”的话,大家都对这个不甚熟悉的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自然,不只是爷爷,别人也想起了这个人会蛊术的传说来。于是,爷爷身后发声的那个人将嘴巴凑到爷爷的耳根上来,悄悄问道:“马师傅,您看看这是什么东西,是不是蛊虫?”

爷爷没有作任何回应。

那人见爷爷不说话,只好“咕嘟”一声将所有疑问和口水一起咽回肚子里。

“你不要过来!”光着身子的姚小娟再次向这个逐渐靠近的男人发出警告。同时,她的手慢慢伸进陶罐,像是要掏出一件防身的武器来。可是这个动作怎么会吓到面前的壮硕男人呢?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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