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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山-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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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神医目光烁烁,轻责道:“我行医数十年,难道还贪你几个银子不成?”即刻大手一挥,衣袖一敛,龙飞凤舞地写起药方子,“这是我的祖传秘方,专通气血,本来是不外传的……”
此情此境,我不禁想到永京浮寺的遭遇。世间之大,众生万象,然而骗子神棍靠这踩人死穴混饭吃,一招致命,至此生生不息。
事实是因为楛璃是英长泣要保的人,多喝了几杯,睡死了些,一干人等想到英狐狸的狠辣,所以小题大作,紧张过度。方神医虽夸大其辞,然而药方确实有效,一碗汤水下去,楛璃不出一盏茶功夫便醒了。
她朦朦胧胧睁开眼,蹙眉舔了舔嘴皮子,顿时睁大眼睛问:“霍小茴,你给我喝了什么?!”说着一个翻身坐起来,“你是来报复的吧?”
我皱眉:“这什么跟什么?”
“我知道,李辰檐联合我们赶鸭子上架把你给娶了,你心中愤懑。”楛璃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表情,十分骄傲。
我将药丸往桌上一撂,冷声道:“你要是还在意肚里的孩子,就少喝酒少吹风少跟我抬杠。”
楛璃一脸迷惑地看着我。
“大夫说你气血堵塞,开了个方子,你刚刚喝的是药。”
“这样啊。”楛璃笑道,“误会你了。”不带一点歉意地语气。
我也笑了:“不妨事。你若觉得天下富庶,可以再折腾几次,反正一张药方子五百两,无论英长泣还是左纭苍,都是给得起的。”
楛璃惊道:“为何这么贵?”
我瞟了她一眼:“那大夫自称神医,开了五百两的价,若我们不给,损的岂不是尚扬帝和邵璟帝的面子?”我转头见她面有愧色,想了想又问,“立春兄怎么了?”
“啊?”楛璃尴尬地看着我,良久不作声。
我走上前去,“他这次跟来,是他自己的主意吧。”
楛璃怔了半晌,点点头,面色十分平静:“刚出宫时,他便跟逸然一起来了。”顿了一下,她又说:“我跟他说过不行,我不喜欢他。”
我挑挑眉道:“然后?”
“是在姬州的时候,他没说什么。”楛璃的目光落在斜光淡照的窗棂上,“我想人这么活一次,总要选自己最中意的。”
我笑道:“我明白。”
6
我收了药碗,让楛璃歇好。出了屋见午时将近,南方的太阳毒辣且耀眼。楛璃因为我成婚动了胎气,我实在放心不下,沉吟片刻决定去找李辰檐商量再多留两日动身。
然而刚绕到后园,却见张立春一人坐在楛璃房屋后面的阶梯上。
“立春兄?”我将药碗放在长椅上。
“茴妹。”张立春抬头看见我,“她好了么?”
我笑道:“没事,气血堵了动了胎气,现在已经醒了。”
张立春“哦”了一声,又讪讪笑道:“你也将发髻梳起来了,很好看。”
女子出嫁以后,要挽起长发,以示有所归属。前些天,我见到楛璃时,她的头发也清约地盘在头上。张立春的语气和神色,在这个艳阳流火的夏日,渗出些许凄凉。
我迟疑了一下,弯身在他旁边坐下。日影渐渐西移,别苑幽静,只有水声潺湲。
“你离开姬州的第二天,楛璃想也未想便一人去了永京城。当时她把受伤的辰檐兄托付给我,”张立春的眼神颓然落在地面,“那是唯一一次,我没有跟着她。”
“立春兄……”在丰年别苑见到张立春后,他一直挂着一脸清清淡淡的神色。削瘦了些,但也神采盎然。然而一个人若想掩饰内心的苦楚,他人又如何得知。
张立春一生至今知交太少,生性又寡淡,直到遇见我们。
这一路奔波,看着楛璃从平凡的女子变为尚扬帝的宠妃,再随行南来恒梁,心中历经了几番风起云涌,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知道憋在心里不好受。”我说,“立春兄,你如果难受,可以跟我说。”
“谈不上如何难受,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灿金光斑零零散散落在后院的水池上,来回涌动的波纹,像破碎的流年。
“茴妹,楛璃很好,真的。”
“我刚遇见她时,她一脸茫然地来张府寻你。那一天她穿紫衣,大而化之的样子不似时间任何女子。我当时不知你的身份,见她寻你不着,正准备要走,忽然回头问‘你还好吧’。”
“说了可笑,从父亲入狱,问斩,所有的人都在指责我,说我拿了五万两银子去青楼,才换来如此无妄之灾。没有人问过我,你还好么?我一直在努力撑着,从父亲和大娘的葬礼,到分家业,再到娘亲带着三弟离开,直到遇见楛璃。我忽然觉得有一些累,于是第一次,第一次我放任自己不去承担所谓的内疚,在廊檐边歇下来,不去门口接待探望的来客,不去安慰一屋子的家人。我跟楛璃说,你陪我坐一会儿吧。”
“她当时很纳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坐在我身边。楛璃不善言辞,劝人的时候很生硬,她说:‘你别难过,我没父母,养父也去世了,还是活得好好的。’我那时很讶异,如此大大咧咧的外表下,她其实是一个很单纯真挚的人。不是芊芊柔弱的女子,但那一份与生俱来的倔强,让人很想保护。”
我笑道:“倔强倒是真的,那时她一人冲到沉箫城,吓傻了我。”
“茴妹,你与楛璃一样,对人真诚,不会拐弯抹角。但你其实比她柔韧一些,若遇上了事,你们都会义无反顾前走,但你其实很坚韧,懂得变通,有的时候古灵精怪一些。楛璃她刚倔得让人心疼,我当时傻兮兮地想,这该怎么办好,刚则易损啊。”
我心中蓦然凉了下来,只牵强劝道:“楛璃其实不脆弱,很多时候她比我冷静,明白事理。”
张立春伸直了腿,斜靠在栏杆上,眼神悠悠望着远方:“我那时只想照顾她。最开始她是有些烦我的。我跟着她,叫她璃妹,她却一句话不跟我说。后来在相府住上一段日子,偶尔她出门买些物什,嫌重了便分我一半,让我帮她拿着。再后来,她慢慢地开始跟我说话,慢慢地放慢脚步,跟我并肩着走,一边走一边说话。楛璃跟别的女子不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假思索也没有什么口忌,我反倒觉得这样才好。”
“有一次我问她为何不烦我了。她说,‘习惯了,反正你喜欢我又不会吃了我。’”张立春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她竟然是明白我的心意的。”
我笑说:“你的心意,天下人都明白。”
“然后我问她,‘那你喜不喜欢我?’当时她呆了许久许久,像是在斟酌怎么答我,很后来,她才郑重其事地说,‘不喜欢,但也不讨厌。’又说,‘我当你是朋友。’说完之后,我本以为也就这样了,她第二天见了我,又没头没脑添了一句,‘数来数去,我的朋友就那么几个。’”
“小茴,你知道我为何叫她璃妹?”张立春的笑容渐渐变苦,“因为我知道,从一开始便知道,楛璃这样的女子,需要一个顶天立地,气宇不凡的男子去保护,而不是一个寻常人。所以那个人不是我,不是我啊。我叫她璃妹,是想以哥哥的身份照顾她,起码这样,我还能在她心里留一席之地。”
“我跟着她,四处走着,因为心里明白时间不多,有一天她会嫁作他□,有一天我若想见她一面都会很难……我总是喜欢坐在廊檐阶梯上,因为初遇璃妹时,她便是陪我坐在阶梯上。呵,一坐便是一世情长,一坐便是一生浩劫。但是我不后悔,我只是遗憾。从张府初遇以后,她再未与我单独坐在这廊阶之上,看一场人事变迁时,用墨守成规的姿态,抓住渐渐流逝的一切……”
小茴,今后你会去哪里?
沄州吧,或是一处温软水暖的地方。等三年后,与辰檐一同回沉箫城去看看爹娘。
立春兄,你不必太担心楛璃,尚扬帝已将原来两名妃子放出宫了,他会爱她一世,即使后宫佳丽三千。
一世么?哪怕就是一世,我也会守在城外,有一天她无依无靠了,我便接她来我身边,好好照顾她。
这个有些炎热的下午,我在丰年别苑的后园的廊檐下,一直陪张立春坐着,听他絮叨着楛璃的林林总总,直到日影西斜,晚霞满天。微小的动作,每一个神情,他都能铭记在心间。
我想,那是当所珍爱的一切开始流逝时,最宝贵的东西。
若有那样的一天,我也宁愿如此琐碎,不厌其烦地把我与辰檐的相遇相知记载下来。即使每一份欢愉或悲伤的回忆,终会在心深处变作伤口,即使剧烈的思怀,如同匕首将心脏镂刻成一个凄艳的血雕,我也不愿遗失不愿忘记。
霍小茴执着得可怕。并且很久以后我知道,这是因为我有足够的坚强,去承载我的执着。
第九章华胥梦(四)
7
晚间的一场骤雨来去匆匆。别苑外的一条宽窄巷子开着零星几家店面。楛璃睡了一天,精神好得不得了,趁着晚间清凉,拉着我与暖菱一同出门走走。
六个轮班的护卫换了便装,尽忠职守地跟随。
街上还有泠泠水意,几处小摊子格外热闹。百姓生活平淡,倒是新帝登基为之平添一份喜气。卖小吃点心的小二吆喝着,掀开蒸笼,一股水汽伴着香味,吸引了不少人。另一处挂起了花灯,五色光芒令路过的孩童兴奋探奇。数个地摊分卖这异族风味小饰品,圆头鞋手工披肩,市列珠玑,琳琅满目。
一叶知秋,看着此情此景,可想象恒梁以后数年的太平盛世。
“姐姐,买盏河灯吧?”一个小摊主叫住我们。恒梁民风大胆随性,小摊主其实是一位年刚及笄还未出嫁的姑娘。她递给我与楛璃一人一盏素色河灯,又挑了一盏粉红莲花灯递给暖菱,“我娘说,还未出嫁的姑娘,放莲花灯前许个愿,就会遇到自己的心上人。”
“出嫁的姑娘放百合灯,以后定会跟夫君百年好合,美满偕老。”
街头转角处有一条狭长的弯河,已有不少河灯漂流其上。暮色百合,灯火红莲,绽放着希冀,驶向远方。
我与楛璃将河灯放置波澜上,明灿烛火轻晃几下,摇曳着飘远了。暖菱刚把河灯放入水中,还未脱手,忽轻声道:“算了。”她的侧脸有若隐若现的笑容,“我放这盏河灯,岂不是跟小茴对着干。”
她将河灯在手里把玩几下,递给我:“送你。”
“送我?”我一头雾水地接过河灯。
“红莲灿若韶华。”暖菱笑道,“我这些年喜欢的人,最终娶了你。”
河灯中的烛火荧荧燃烧着,散发出的温热渗进我的掌纹。
“暖菱,对不起,若不是我出现……”
“不,不是的。”暖菱背过身去,望向市井繁华处,“我至十五岁识得辰檐,他的心里就只有你。那时他刚中武状元,玉树临风的样子真能倾倒不少女子。我初入将军府做丫头,一直跟着他,最常听他说的,便是科举前的一年,去相府拜访的事。”
“小茴,你可还记得十三岁落水……”
“你是说——”
“他那次去相府拜访,碰巧见你落水,好容易把你救上来。”暖菱携了我与楛璃的手,一同往河灯摊子走去,“至那以后,他便喜欢你了。”
“小姑娘,我想买一盏百合河灯。”暖菱兀自捡了一盏,付了银子。
“他考中武状元以后,宫内大庆,家眷也可以参加,你竟然没去。”暖菱笑嘻嘻地说,“当时他郁结了许久。”
“后来你也知道了,琐琐碎碎发生了太多事。直到一年多前,他来跟我说,可以去你家提亲了。”暖菱默默地望着手中河灯,“那时候,他说,‘我可以娶小茴了’,神色很沉静,但是语气间,明明就兴奋得像个孩子。可惜,好事多磨。”
“十三岁的落水……”我蓦地想起娘亲说,我内息紊乱时,总有一刻,还在说着话做着事,然而醒来后却不曾记得,不由蹙眉道,“他怎么救我一次,就这样想娶我?辰檐真是奇人。”
“他倒是常说情之一物,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何况他又是言出必行的人。”暖菱笑道,“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你自己问他。”
这夜月亮圆如玉盘,青凉明透。淡淡的辉光将天穹浸在一片澄澈当中。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是我一直不死心,总跟着他。后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又识破梁脩的阴谋,辞了官,只说或许人生来便有己任。我为了能跟着他帮着他,去了倾城楼。”
“他是不要我去的。不过那时我对他说,除非有一日,我看着他成亲,不然这一辈子我就跟着他。”暖菱笑道,“昨日看这你们拜堂,心中酸楚,但也总算放下了。”
楛璃笑道:“这样的事大家都莫奈何,看来了便好。”
“是呢。”暖菱笑靥如花,“我只是平凡女子,一生不过求一个好的归宿。有人等我许多年,过些日子便到这河里放这盏百合河灯吧。”
我与楛璃一愣,片刻恍然大悟。夜空之下,欢声笑语不止。
芙蓉暖帐,轻纱飞幔,一夜鸾凤。
我轻咬李辰檐的锁骨,喃喃问道:“我十三岁那年,是你将我从水里救起的?”
“嗯。”
我仰头问他:“怎么从未听你说起?”
他笑了笑,伸手摩挲着我的脸颊:“你想听什么?”
“为什么喜欢我?”
李辰檐的表情诧异了片刻,笑道:“说不上来。”
“为什么,从那个时候就想娶我?”
“那个时候……”依稀开始回忆,笑容渐渐漫上嘴角,越来越兴味盎然,“那时候,你很小怪。”他揉揉我的发,手有老实不安分起来,“以后告诉你。”
“很小怪……”我一脸语塞地望着他,道:“不听也罢。”
8
翌日晨,别话无多,只约了三年后与众人在永京相见。暖菱一脸笑得清淡释然,张立春依旧带着些许惆怅。楛璃大咧咧地站着,朝扬起尘土的马车招手。
我放下车帘,朝车内另外两人笑笑,又对李逸然道:“逸然也该好好为自己考虑了。修泽今年秋闱,你也一起罢?”
李逸然闪忽眨眼,兴奋道:“好啊。”又狡黠一笑,“现在小茴姐真是我嫂子了,你说的话我怎能不听。”
李辰檐道:“永京时局渐稳,修泽从武,逸然你是从文?”
“这个……修泽兄文武双全,我倒是从未考虑过自己长于何处。”逸然挠挠头,“总之跟着去试试,大哥和嫂子呢?”
李辰檐看我一眼,笑道:“先帮小茴去千阙楼要回内丹,然后带她四处逛逛,到一处人杰地灵的地方,就此安定下来吧。”随即又扣住我的手,问:“这样可好?”
我笑着点点头:“嗯。”
李逸然连打三个激灵,颤声道:“咳,车中太……诡异了。我去外面坐着。”
迟茂峰西邻涭山,余涯阁建在涭山峡谷的一个小盆地内。这里山势陡峻,两面山壁如同斧砍倒削。余涯阁是一行沿着山壁高低纵横相连的殿阁。底部用十数根柱子撑住。
而实际上,支撑着殿阁的却是每一层平台下,十几根深深插入岩石之中的横木飞梁。
山壁呈赭黄色,高处略往前倾,崖顶突出的部分像一个屏障,为余涯阁遮风挡雨。千阙楼在众殿阁只见,檐牙高啄上翘,远望而去,倒真是山川缭绕苍漠外,殿宇参差碧落中。
李逸然与我和辰檐一道去余涯阁,再从栾州折转回沄州,准备入秋的科举。
前些日子还在丰年别苑时,风和便拖姬扬带话给我,说仲夏时分,在千阙楼等我与辰檐。离仲夏还有段日子,于是我等三人一路缓行,到了栾州又逗留了三两日。
栾州与沄州都临着芸河,民风相似。一路走来,李逸然倒有几分回到故乡的感觉,啧啧喟叹,说以后有机会了,应来栾州好好游历一番。
我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正是为国为家的时候。”
李逸然打诨说:“这倒是,如大哥这般年轻就功成名就,抱得美人归的人可谓少之又少。”
前面上山的路有些崎岖,通往余涯阁的阶梯修在山腰上,几近笔直。
李辰檐携了我的手,笑说:“小心脚下。”又转头对李逸然道:“人都有自己的际遇,建功立业的机会是老天给的,有的人耗时长,有的人耗时短。你以后做事只要有担当原则,苦尽甘来卸下重担的一天,倒不如四处游历一番,长些见识,也算不枉此生。然则有的时候,难就难在拿得起,放得下。”
李逸然愣了半晌,却道:“成了家的男人果然不一样啊。大哥几时也讲起大道理了。”
我笑说:“看你一人要出去闯荡,我和辰檐又不能常陪着你,他这时说几句,你记住了以后受用一辈子。”
李逸然大叫:“受不了你们。才成婚几日,就夫唱妇随成这样。”想了想,又道:“以后大哥定然怕小茴姐。”
李辰檐诧异道:“为何?”
“都说越疼爱娘子的夫君,越怕娘子。”
我一笑,踮脚敲敲他的头:“小小年纪心术不正。”
李辰檐也笑起来:“若是如此,那怕便怕了吧。”
阶梯连着栈道,沿山蜿蜒盘旋,穿梭在楼阁之内。见栈道楼阁斑驳之迹,想必早年也有鼎盛之时。如今梁脩失势,这一幢幢凌空危殿人去楼空。
午时太阳**,而千阙楼却在一片山峰投下的阴影之中,承载着山岚。飞檐粉墙都有些残旧了,剥落一地青灰。
楼阁与楼阁的衔接处又有悬空的桥梁。那里少了遮挡物,风声犹大,挑起我们的发轻拍在脸上。
这样的古楼,恍然间带着一种死生若梦,繁华如尘的沮丧感,悠悠然满溢人心。我下意识抓紧了李辰檐的手,他转头来一笑,帮我理了理飞舞的发丝。
那些发丝弥漫在眼帘之间,被风吹着,像在最剧烈的阳光中荡起的黑雾。我依稀见得他的脸,在千仞孤壁之前,笑容缱绻。
他说:“小茴莫怕,有我在。”
余涯阁的铜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如凿穿千万年光阴,直落在耳膜上。
第九章华胥梦(五)
9
“辰檐,是你吗?”厅内两侧是灰尘扑扑的红木椅,中间的香鼎足有半人高,上刻繁复雕花图案。梁脩站在香鼎旁,背对着我们。
李辰檐松开我的手,上前几步,恭恭敬敬作了个长揖:“师父。”
梁脩回过身来,征战奔波后,他稍见消瘦,从前红润和气的脸庞颓败发灰。他看了一眼李辰檐,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苦笑道:“好,好!你果然娶了这个妖女。”
我虽知自己真实身份,然而第一次被他人称作是妖,心中难免浮起一丝异样感受。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师恩如山似海,徒儿没齿难忘。”
“罢了。”梁脩摆摆手,“我欲利用你的身份重建瑛朝,你却利用与我的师徒关系,识破我的计谋,又挫败于我,这等情谊,还提它作甚。”
“师父!”李辰檐猛地抬头,沉了口气,言辞恳切道:“徒儿小时逢祸,幸得师父将我母子二人带至沄州,又将毕生所学悉心传与徒儿。饮水思源,辰檐不敢忘怀。”
“只是家国天下,徒儿心中自有轻重,还望师父原谅。”
“家国天下……”梁脩重重叹了口气,“想当年平宗帝与第一任禹王越伯央共赴沙场,抗敌杀寇,为的又何尝不是家国天下。只因先帝承诺,若战胜,划九州一京为禹王封土,迫不得已派我来此,其实不过是为了一保瑛朝江山。”
“未想华亲王叛变,你爹称帝。我梁脩一生为瑛朝鞠躬尽瘁,竟连平宗帝的遗愿,保住瑛朝天下也未曾做到!”
李辰檐道:“师父,先帝保江山,亦是为了苍生之福。如今天下二分局势已定,若然起了战事,想必也不是平宗帝愿意见到的。”
梁脩摇摇头:“我早已兵败,此话也无须再说来安慰我。”说着,他直直看入李辰檐双眼:“我传你武功,道法,风水相术。你从前不愿为我所用,倒也罢了。你若当我是你师父,今日,你可还听为师一劝?”
香鼎中没有燃烟,清清冷冷的灰尘扑落在地。几处房梁裂了缝参差不齐,角落里的蛛网像破掉的尘缘。
“师父……请说。”李辰檐的声音有些迟疑,仿佛已经料到何事一般。
“离了这妖女,从今后,师父还是你师父。”
李辰檐沉默许久,拂了拂衣袍,就地跪下:“徒儿这次来,是想问师父要回小茴的内丹。”
“你——”梁脩勃然大怒,“唉!冥顽不灵!”
李辰檐沉吟片刻,道:“记得师父早年收我为徒,便让我学有所成时,去救一位女子的性命,你说我辰时辰分出生,命格天生与此女子相连,她后生的劫难与福泽,系与我一人。”
“我十七岁去相府见她,亦是依了师父的意思,为何后来又百般阻挠?师父说过,救此女子,是因当年对一个人的承诺,为何师父又要反悔?”
梁脩的面色灰败不已:“当年我年少气盛,以为诸多事情,只要努力,必定事在人为。辰檐,为师一生为国,如今瑛朝大势已去,不可挽回,我只有你一个徒儿……”
我转头看了李逸然,见他亦有些疑惑,抿了抿唇,走上前跪在李辰檐身边:“梁太师是辰檐师父,亦是小茴的师父。师父对辰檐恩重如山,此后经年,小茴愿与辰檐一同照顾你。”
梁脩看着我,叹口气正欲回答,忽然猛咳了起来。一连串咳嗽声像从心肺狠扯出来,令人听之骇然。
“师父?!”李辰檐震惊地望着梁脩。
“霍三小姐。”梁脩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缓慢凝滞的动作,刹那间老态尽显,“我既是辰檐的师父,只做对他好的事情。”
语重心长的言辞,任谁听了都为之动容。我匐地磕了个头,抬头平静地看着他:“我是辰檐的发妻,请恩师把内丹还给小茴。小茴想活下去,亦想这一生,好好与辰檐在一起。”
“你……唉——”梁脩望着我,又沉沉叹了口气。
“许多事情,辰檐虽未跟我言明,但小茴都明白。”我兀自苦笑起来,“明白他小时历劫,朝不保夕;明白师父护他母子二人去沄州,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心念师恩,视师若父;明白他得知师父的真实目的后,左右于忠义之间的彷徨;痛下决心,汲汲营营,劳心劳力,一个人隐忍着承担了许多。”
我又认认真真给梁脩磕了个头,“小茴一直想帮他,却总是添乱,最后换他来照顾我。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我唯一可以做的便是陪在他身边。师父,我不想陪他半载数月,我贪图伺候数年的光阴,我想好好地,与辰檐活在这世上。”
“不求名利富贵,不求成仙得道寿与天齐,只愿长相厮守,只身相随。”
一番话说完,倒是自己先泪眼朦胧起来,喉间梗塞,只再次匐磕头。身边伸来一只手,将我扶住。抬眼间辰檐清凉若水的孟子,淡淡的笑容似阳光下的浅泉。
10
话至此,三人都僵持着。我毅然决然,而梁脩的神色却十分倾颓。李逸然走到我身边,也拂衫跪地:“逸然也请梁脩师父把内丹还给小茴姐。”
梁脩摆摆手,对李辰檐道:“你十七岁那年,我让你去永京相府,你见了霍三小姐,可探出她是何病症?”
李辰檐疑惑地摇摇头:“那年徒儿学艺不经,只探得她体息紊乱,命格扑朔迷离。”
梁脩又问:“你可还记得,当年我让你将她的明线以图记下,画与给我看?”
“记得。”李辰檐道,“只是徒儿……”
“罢了。”梁脩道,“你后来要入仕途,我也不曾阻你,我单单阻你这件事,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他的话里似带了玄机,我满腹疑虑地看向李辰檐,他亦是疑惑不解:“徒儿还望师父言明。”
“言明?”梁脩只嘴皮子勾起一个笑容,眼神里全是凄楚,“只怕言明后,你更不会听劝。”
“梁脩师父。”李逸然拱拳道,“大哥虽不是我的亲兄弟,然而多年相处,逸然深知他的脾性。若梁脩师父将此事言明Qī。shū。ωǎng。,大哥定然会斟酌轻重,势必做到两全。”
“你……”梁脩苦笑,“好,为师说与你等三人听,但辰檐,你定要答应为师一件事。”
李辰檐怔了怔:“好。”
“无论如何,做对自己最好的决定。”
“谨遵师命。”
梁脩往前买了一步,脚下一阵虚晃,伸手扶住旁边的香鼎:“莫小茴。”
陌生的姓氏刹那间在我心中击起波澜,熟悉的感觉,仿佛来自生生相连的血脉。
“望天仙之女,莫小茴。”梁脩一阵涩笑,“辰檐,旭州一战时,你以为她的内丹,是我取走的对吗?你以为,我取走那内丹,是为牵制你,牵制相府对吗?”
“不是我。”梁脩笑道,“是她的亲生父亲,莫疏言。”
“莫小茴,你父亲莫疏言是得道成仙的望天树,法力强大,加之你母亲的妖力是望天仙所赐,融合后不仅不会排斥,反倒会成为半仙之气,离了内丹至多不会如仙神长生不老,怎会如今日一般气息冲乱,戾气侵体?”
我皱起眉头:“小茴不明白师父的意思?”
“你可有五岁前的记忆?”梁脩问道。
我心中不解,回想了一番:“确实没有。”
“就算是寻常人家孩子,五岁也应当记事,你生来便为半仙,却平白无故失了五年记忆,可是蹊跷?”梁脩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摁下鼎炉的四角。
只听鼎炉中轰隆一声,齿轮喀嚓转动。
“只因弄香怀有你时,便误中千年妖火练成的毒药。那妖火与孕育的内丹相融,致使你生来内丹带毒,妖气侵体,染了神智。”
“弄香自是强压了毒素,而莫疏言则在五年后,你的体息生脉稳定后,帮你取出内丹。内丹离体,你五年的记忆,自然随之隐去。然而戾气侵体已久,只能靠你父亲为你制成的灵符抑制。”梁脩叹了口气,“望天仙为了救你,大损真元,却无奈他早已身受重创……”
梁脩将的卢的扶手往下一按,中间正对我们的一面忽然向两边滑开,里面蓝光幽然,深邃阴森如同冥火,“就是九幽之火。”梁脩道,“我曾经对不起你父亲,答应有生之年,帮他救你性命,守着这顶香炉,直到用着至阴之火,燃灭至毒的妖火。”
“以火攻火?”李辰檐:“这不合五行,除非是……”
“跨了两界。世间六界,只要不出乱子,皆各为其事。这幽火,是望天仙冒了天险,取自鬼界。至交予弄香的那一刻,便化作星光遁去……”
我猛然怔住:“望天仙……不,我爹他,已经仙逝了?”
梁脩道:“即便没有,受此重创,也恐再难寻他踪迹。”说着又苦笑起来,“若他还在,倒可能有法子救你。”
我无奈道:“这一切太匪夷所思。”
梁脩看着我:“前些日子,风和来过。”
“干爹已经来过?”
李辰檐问道:“那风和前辈可有办法?”
“嘻嘻,小茴儿的事情,我总该担待不是?”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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