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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山-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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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背影猛地一滞,转身直愣愣地看着我,愕然问道:“茴儿,你该不会对李辰檐……” 

“没有!”我道。不用照镜,我也知道此刻的脸色定然动容之极。晓光穿朱户,停在我面前一寸,将我的身影没入一片暗影之中。 

静默良久,爹忽然沉声道:“茴儿,无论你怎么想,爹只嘱咐你一句话。人一辈子生来就要历劫的,能看天地浩大的不凡之人,必是熬过种种劫难后独自站起来的。” 

他回过身来看着我:“做一个女子,执着,勇敢,坚强。”然后他苦笑了一下,“这些话,有许多人,想要对你说。” 

我愣住,片刻也笑起来:“女儿明白。” 

从小到大,爹对我宠爱有加,若遇到难事,他总也一手揽过我闯下的烂摊子。人人都说,相爷护短得把名声都护臭了。而今日,他对我心中种种流离怆浪只字不提,反反复复只说了六个字:执着,勇敢,坚强。 

我想了想,又扬起嘴角笑说:“霍小茴什么都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爹点点头,又问:“急着赶回来可是为了张岐一家子的事?” 

“爹知道了?” 

他得意洋洋地笑:“太常卿的事我查过,起因是他二儿子张立春拿了五万两,跟一个叫霍回箫的惹祸公子上倾城楼,我一猜定然是你。” 

“那爹可否救他们?”我急切问道。 

他道:“这次证据确凿,滴水不漏。想来这张岐定是碰上了咬紧事情,查证,搜银,判罪,统共不到两天就被人害死了。” 

“连爹也保不住么?” 

爹摇摇头:“不值得。张岐在朝清廉自立,不向任何一派投诚。朝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廖通若不触及我这头,救一个铁证如山的犯人,是百害而无一利。” 

“朝堂之上,虽无硝烟,但并非就无战场残忍。”爹解释说,“天也亮了,你好生休息,明日早朝我便上书为张立春一家子请命。” 

我点点头,心中顿生疲乏。爹出门后,我拿起青凉心法诵读,指尖没由来地颤抖一下。 

舟车劳顿对身子果然不好,连胸口也闷得像压了千钧。倒床闭眼,恍惚中浮现那日在山洞里突如其来的吻。 

算得了什么呢?我想。 

艳阳如金,星月如银,谁在乎人间风尘迭起了几丈高。 

4 

第二日稀稀拉拉落了点雨,我醒来正当午时。 

雨水刚止,正午太阳将天边一道长虹照得璀璨夺目。门一开便有一不明物如风似火地扑在我怀里。我退后几步跌倒在地,摔得生疼。 

毛球见闯了祸,瞪大眼睛眼巴巴地瞅着我,也不叫了,双爪耸在胸前,伸出舌头装可怜。 

我抬手打狗:“有你这么欢迎主子的么?” 

毛球的头被我一拍,高涨气焰顿时消了半截,呜咽着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瞧着我。 

我道:“见人不许随便乱扑,我说欺负谁才欺负谁。” 

毛球乖巧地点头。我抬首一瞥,只见门口走来一人,青衫翻飞,温文尔雅,披着羊皮的狼。我拍拍灰站起来,对毛球笑道:“你看那人,我准你把他给我弄池子里去。” 

毛球兴奋地点头,转身朝目标飞奔而去。 

李辰檐不急不恼,扇子一摇,扇出一阵肃杀风。毛球跑到一半急刹住,在原地打了几个旋儿,有心没胆地对着羊皮狼咆哮两声,然后没出息跑了回来,躲在我脚跟后用爪子在地上画圈。画着画着,它看李辰檐的神色逐渐从愤懑不平转为春意盎然。 

“许久不见,小怪的小毛球依然生龙活虎。”李辰檐道,收起扇子又笑问,“没睡好还是怎得?一回相府就把我当相士整。” 

他伸手要探我额头,我急忙躲开,望着一颗小树苗,道:“一大早也不见楛璃逸然和纭苍公子。” 

“都午时了,还早。”李辰檐又道,凑脸来端详我一番,“你今日神色有异。” 

我吞了口唾沫,顾左右而言他:“筷子跟青桃呢?” 

毛球汪汪叫了两声,怒气冲冲地望着李辰檐,发出敌意的低吟声。李辰檐对它友好一笑,毛球往后缩两步,低吟声变得暧昧不明。 

我问:“你见过筷子青桃了?” 

李辰檐道:“见过了,今早他们带小毛球溜达,我撞见了。” 

“然后?” 

“然后他们指着我说,这就是那个把小姐骗出府的相士,千万不能再让他接近小姐。”李辰檐一脸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我就跟他们说你病了,所以还未起身。” 

“于是你就把他们忽悠着永京最远的药铺去,给我寻所谓的稀世药材了吧。”我冷眼瞧着他。 

李辰檐啧啧两声:“知我者,小怪也。” 

我说:“这就是你的秉性。” 

李辰檐笑道:“你现在已是我肚里的蛔虫,若有朝一日你真嫁了我……” 

我身子忽然一颤,猛地抬头望着他,心中紧得连眉头也蹙起来。 

“小怪你……怎么了?”李辰檐讶异地望着我。 

我摆摆手道:“没事。” 

他点了点头,又说:“左兄一早有些事,说过几日回来。楛璃与逸然被霍随领着游府赏园去了。” 

“纭苍公子在永京……”我沉吟片刻问,“不会有危险吗?” 

李辰檐笑道:“他大活人一个,武艺高强。你怎得就不为我担心担心?” 

我白他一眼:“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谁?” 

“非也,我这是来辞行的。”李辰檐道,“今早霍大人已说会先处理张立春一家子的事,我在永京还有些额外的事。 

“你要走?“我怔了半晌。 

李辰檐一笑:“去探望个旧友,另外还有些琐事。带事情处理完,我就回来寻你。”顿了顿,他又说,“毕竟你的小命还没着落,这妖气一日不除,我一日也放不下心。” 

我心中蓦地凉下来,想起沄州种种一路风尘,所谓旧友所谓琐事,所谓搁置的婚约,忽然觉得苍白无力。我勉强笑了笑:“劳烦你了。”我说,“小茴也盼着这戾气快些除去,不然死了也好,毕竟拖累着他人,自己也不好受。” 

李辰檐神色一诧,默默地看着我。我背过身子,面前秋意盈然,繁密的叶稍已经发黄枯萎,在风中涌动如涟漪湟湟。 

“小茴,那……我走了。”少顷,身后传来他略带迟疑的声音。 

我心中一疼,却不知如何回答,所幸就站着不动。 

“小茴,不要轻言生死。”话语很轻,如冬日雪痕。 

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可我就算咬破嘴唇也绝不回头。回头有何用,让一个只是因为许诺而尽力帮你的人看到自己懦弱的一面,充其量也不过是讨几分同情。我霍小茴从来日子灿烂,一个人照亮全世界,何必如此没出息。 

身后再无声音。我回头望去,只见落花簌簌无言,风凉水静,人去楼空。 

毛球耸拉着脑袋蹭蹭我的脚踝,我蹲下身,慢慢揉着它满头软毛,眼泪又不听使唤地在眼眶中打转。仰头努力逼回泪水,我对着炫目的日晖,双眼刺疼发胀地几乎张不开。 

“去你大爷的不要轻言生死!下回再这么诓我,我死给你看!!” 

第五章喜折屐(三) 

5 

之后六七日,我的小日子过得越发奢华喧腾,加之与家人重逢,兄妹姐弟母女情,就差没锣鼓喧天庆贺一番了。 

楛璃直摇头说,这丫头受什么刺激了吧。李逸然道,兴许小茴姐在家就是这幅模样。筷子与青桃试探问,是不是小姐出门一番,性情越发豪放了?毛球奉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与我一起共襄盛举。 

又过了两日,爹下朝来西苑与我说皇上放人了。彼时我正召集三五个琵琶女为我与楛璃逸然弹琴助兴,青桃筷子备了一桌美食,毛球也跟着曲调跳东跳西。 

一曲阳关三叠叠上云霄,我以玉箸击碗合拍,爹面对着这厢盛宴呆了片刻,脚底打了个旋儿,掉头往回走。 

我忙停了琵琶快步追上:“爹刚才说什么?” 

爹朝我身后望了望,“敢情你是回来**的?” 

我愣了愣,又问道:“爹刚刚说张立春一家子被放了?” 

爹与上前行礼的楛璃逸然点了点头,说道:“昨天放了,张家大夫人在牢里就撞死了。”他叹了口气,“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我呆了片刻问:“霍随呢?” 

这霍随人如其名,随叫随到。我此言方出,他便从不远处窜了过来:“小姐有何吩咐?” 

“给我备辆马车,送我去太常卿张岐的府邸。” 

霍随面露难色地看了看爹,劝我道:“小姐还是别去了,张家死了人又没了钱,连丧事都办得马虎,现在全家人都闹着分家呢。” 

我惊问:“那张立春与他兄弟呢?” 

霍随迟疑片刻方道:“张立春的大哥有官职,现在投靠贞元一派的朝官,打算换处地方住着。他的亲娘娘家还算殷实,打算带着小儿子回家。现下恐就张立春一人没去处,走运的话,府邸不卖,还能留间屋子住人。” 

我想了想说:“让马车送我到永京内城就行,我自己登门谢罪。” 

“小姐……”霍随又欲劝,爹摆摆手道:“随她,否则她心里怎样都过不去。” 

我朝霍随点点头,转身又与楛璃说我晚饭前回来,随即回屋拿了御寒的斗篷,匆忙出了门。 

永京内城街道平整,其间巷陌曲折。张府与临河客栈隔了三条大街,所幸去白河不远,沿河顺路还算好找。 

街头一如既往喧嚣热闹,道路两旁门庭若市,绸缎庄,茶铺,当铺,生意兴旺。街上人群你来我往,天南地北客,他乡是故乡。 

远远瞥见街头走了一男子,白衣胜雪,一头黑发如墨束在身后。再走近些,只见此人眼若皓月当空,眸若星辰璀璨,鼻梁秀挺笔直,眉梢眼角微微上扬,脸颊轮廓完美无瑕,英锐俊美仿若九天封神。 

他腰间系一青玉短笛,长袖揽风,足下生尘。可惜走路姿势过于潇洒,恣意得仿佛街道是他开得一般,加之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显得心机深沉,仅凭自己的直觉,我便料定他绝非什么善男信女,忙绕道而行。 

擦肩而过刚走了两步,身后一个万分清亮的声音忽道:“呀,这位姑娘,我喜欢。” 

我背后冷汗顿出,埋头快步而行,那声音恍若近在耳畔,又悠悠响起:“姑娘跑那么快干嘛?” 

我深吸一口气,数着一二三回头。但见那男子笑意满眼地瞧着我,走前了几步,拱手道:“在下风和,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婚配?” 

我退后两步连吞唾沫:“风和公子,你……这叫调戏。” 

风和取下腰间玉笛,用指尖夹了悠闲转着,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就是在调戏,何如?” 

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但凡长得好的男人,就没一个是正常的。李辰檐如是,风和如是,我爹与李方卿如是,李逸然大致如是,左纭苍……嗯,这个稍好点。 

压了压惊,我心想退一步海阔天空,于是笑说:“您老乃神人也,小女子甘拜下风。您如果想调戏别人,我一百个支持。” 

风和奉上一个倾倒众生的笑容:“小姐可有意中人?” 

我愣了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这么久不答,那就是有了。”他又笑,“那劳烦小姐将李公子带来助我调戏。” 

我心中骇然,忙问:“你怎认得他?” 

风和笑道:“我若想知道的事,就没有不知道的。” 

我暗暗思忖,觉得此人深不可测,现下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于是拱手笑说一句:“今日小女子长见识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风和笑望着我,轻轻抬手一拦,目光落在我的发钗上:“这钗子——”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 

我十分诧异,风和指的钗子正是我娘留下的茴花钗。样式简单古朴并不招人,若非修道中人,绝不会注意到它。 

风和微蹙着眉,走前两步抓起我的手腕,手指在我脉搏上轻轻一摁。一股暖流渗进我的体内,在血脉中迅速游走了一番。 

“你这是干嘛?”我虽有些无措,却不明因由地相信此人绝不会伤害我。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茴妖?” 

我彻底呆了,良久才抖出一句话:“大哥,说话不能这么直接。” 

他又走进了些,俯身看入我的双眸。刹那间,我的身体仿佛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眼前的瞳眸深邃无比,像一口不见底的深井,牢牢把人吸入其中。 

“不对,不是茴妖。你是……”他欲言又止地望着我,好半天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莫疏言与你有何干系?” 

“莫疏言?”这个陌生的名字竟在心中勾起丝缕莫名的情绪,天末起了凉风,晚霞染了云彩,温温凉凉沁人心肺。 

6 

我想了许久,心中纷纷扰扰却抓不住丝毫线索,良久我道:“莫疏言,我不认识。” 

风和伸手一挥,一阵风忽然旋地腾起。四周的景物忽然间像隔了一道水帘,晃荡不清,“行了,现下无人能听见你我说话,莫疏言与你有何干系?”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旋绕起的水帘,走上前去用手指触了触,水滴在指尖缓慢散开,晶莹剔透。我万分惊喜道:“这是个什么术法?” 

风和面色清淡,手里转着玉笛,并不理会。 

我又跑到他身边,笑道:“行了行了,我真不认识那个莫疏言。” 

风和蹙起眉头望着我,转而又笑道:“他是望天仙,花妖族的妖主。” 

“望天仙?!”我惊呼一声,“我也在找他。” 

“你在找他?” 

我取下头上的发钗递给风和:“这是他留给我娘的发钗,我娘本是茴妖……” 

“你娘是……弄香?”风和错愕地瞧着我。 

我也用同样的表情望着他:“怎么连我娘你也认识?” 

他一怔,忽地露出一个温软笑容,摇了摇头问道:“小丫头,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狐疑望了他一眼,接着道:“我娘本是茴妖,妖力低微,是望天仙用自己些许仙气化了发钗送给她。我娘临终时把它给我,说要化解我身上的戾气,只有找到望天仙,或者一个女子。” 

风和怔住:“你娘……让你找一个女子?” 

我点了点头:“不过天大地大,我都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风和道:“你内有妖气,却无内丹固体,如此下去命不久矣。” 

我叹了口气说:“这我也知道,所以正努力找续命法子呢。” 

风和又看了看那发钗,斜起嘴角一笑便将其塞入腰间:“小丫头,你放心大胆将你娘的遗物给我,就不怕我独吞了去?” 

我呆了半晌,怔怔道:“你法力高强得简直不是人,你若要独吞,我也拦不住。” 

风和听了此言,也愣住,眨巴着眼睛啧啧叹道:“奇货可居啊奇货可居,小丫头你真可爱,当我干女儿如何?” 

“干女儿?”我吃了一惊,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看起来顶多比我大几岁。” 

“人不可貌相,何况我跟你爹也挺熟。”风和嘻嘻一笑,“难不成你不想做我的干女儿?” 

我摇了摇头:“干女儿就干女儿。”说着抽走风和腰间的茴香钗,道:“改明儿我换一个见面礼。” 

风和一笑,取下腰间的玉笛递到我手中:“干爹的见面礼。”随后又一脸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怎么了?”我摸摸自己的脸。 

“你知我法力强大,为何不让我助你驱除身上妖气?” 

“真的可以?”我惊喜道。 

风和左摇右晃摆了摆头:“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本来是想的。后来你认我做干女儿,我总不能让你觉得我利用你吧,本来也就挺投缘,何必搞得像卖身求活一样。” 

“这样啊。”风和又是亲切一笑,伸手揉揉我的头,就像我揉毛球的狗毛一样:“霍家小姐,名字是什么?” 

我避开她的手,理了理头发:“霍小茴。” 

风和嘻嘻笑说:“相府三小姐,身份矜贵,人却不傲慢,又傻又笨蠢极了,真是好干女儿。” 

“有你这么夸人的么?!”我大怒道。 

风和也不介意,拂袖收起了水帘,市井嘈杂之声顷刻入耳,他眨了眨眼睛,府在我耳旁道:“你身上的戾气与你命路相接,虽然难驱,但并不见得没有法子,干爹回头仔细想想办法。” 

说罢,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到:“你练得那门心法,再练一阵子,半年之后,不许再碰。” 

李辰檐留给我的心法?我愣了许久,朝他的背影喊道:“我怎么找你啊?” 

前方那道雪色身影越行越远,风华绝代,睥睨八方。 

在路上耽搁了许久,到张府时已是日暮黄昏了。落昌皇城以蓝白两色为主,国中办丧事一律只用黑色。张府门口挂着两只黑纱灯笼,守门家仆的头一搭一搭地打着瞌睡。 

我叫了几声,那家仆梦话似地说了一句:“啊来客了,请进请进,老爷夫人等着呢……” 

老爷夫人等着呢?我心底一颤,方知张府为何门可罗雀。大概就算有客人来,被他这么青天大白日一说,以为张府闹鬼,吓跑了。 

举目四望,琉璃瓦红木门,飞檐高啄,气势不凡。只是进了门就是另一番景象。 

若说沄州李府时淡泊其外,清华其中,永京张府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花园拉拉杂杂无人打理,全是焉枯的野花杂树,其间还窜着几只野猫。府邸统共两进,厅堂设在前厅,两侧各一厢房。 

灵堂中嘈杂扰攘,并无访客。我迟疑了两步正欲进去,却瞥见右边厢房门口坐着两人。定眼一看,竟是楛璃与张立春。 

第五章喜折屐(四) 

7 

这天午时有温软的秋光,薄薄蒙在朱木上,掠去斑驳的纹路。张立春耸拉着头,两眼几欲穿地,一副颓靡姿态。我忽然想起李逸然胡诌书信中的比喻,“面若死灰,心若槁灰,一身是灰”,用在这里想必十分贴切。 

见楛璃举目望着夕阳,一脸无奈地坐在他身旁,我忙走了过去,问她:“你怎么来了?” 

楛璃一见我,如获大赦般喜道:“你总算来了。”瞅了瞅张立春,又解释说,“怎么说倾城楼的事我也有掺和,见你老不回来就跟来看看,你上哪儿去了?” 

“在路上耽搁了片刻。”风和之事,还是先不要告诉楛璃的好,我又望着台阶上坐着的一团灰,道:“你与立春兄认识?” 

楛璃也顺目望去,先摇头,又点头:“刚认识的,他心情不好,让我陪着这边坐着,你快些道歉吧。” 

她这么一说,我才忆起正事,忙拱手做了个长揖:“立春兄——” 

“我知道。”张立春仍然埋着头:“一听这小娘子似的声音便知道,霍弟,你来了。” 

我咬了咬唇,道:“那五万两银子的事,是我疏忽,我……” 

“不怨你,那银子就是个幌子。我爹被人盯上了,有没有银子都会被陷害入狱。” 

听他言辞冷静,想必是缓过来了,我长吁了口气又说:“立春兄心性如此坚韧,令人佩服。” 

“一个月的事了,怎么也想通了……但你毕竟是引火索,”张立春道,“我不怨你,你让我打一拳吧,我心里闷得慌。” 

“什么?!”我与楛璃同时出声。 

楛璃怒道:“张立春!你是不是男人,竟然打……” 

“你打吧。”我道,“怎么说这事多少是我惹得。”想了想我又说:“劳你打轻点,我没被人打过。” 

我闭上眼,听见张立春拂衣起身的声音,听见拳头挥动在空气中带起的风声,但我始终没有等到右脸骨的阵痛。 

良久,我睁开眼,只见张立春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你……你是女人?” 

我一怔,望了望身上的水色云锦裙,憬然道:“上次瞒了张兄,是我不对。”随即欠了欠身,“小女真名霍小茴,霍回箫是我的化名。” 

“霍小茴?”张立春愕然,“霍丞相千金?” 

见我点点头,他摆手道:“我家遭劫本就不是你的错,何况霍丞相为我家人上书,我们才可出狱,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罢,他目色又凄凉起来,望着楛璃道:“你……多谢你陪我坐了一阵子,我好多了。” 

张立春一脸诚恳缱绻的神色看得楛璃心中发毛,尴尬大笑地回了句:“好说好说。” 

“你若有空,可以常来陪我坐坐,闲谈两句也好。怎么说小茴也是我认得霍弟。” 

我笑说:“现下是茴妹。” 

“对,茴妹。”张立春道,转而又看向楛璃:“所以你我也算是有缘。” 

“一定一定。”楛璃笑得越发夸张,肌肉差点抽筋。 

这时,厅堂里的吵嚷声越发尖锐起来,忽然传来瓶罐砸在地上的声音。 

“你走,你这就滚!”一个女人沙哑嘶嚷道。 

那头似劝了几句,女人却越发鬼哭狼嚎,“我这就带着儿子回娘家。以后这家就当从来没有过!” 

张立春尴尬地望着我们笑了笑,静默片刻后,厅里的女人又问:“真的?你肯把变卖府邸的银子都给我?” 

张立春神色猛然滞住,苦笑了一下,有些仓惶无奈地说:“茴妹,璃妹,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些家事要处理,我们来日再叙。” 

我点点头:“若有小茴可以帮得上忙的,还请立春兄一定告知。”说罢,我拉着愣在原地的楛璃出了张府。 

走了一截,我思忖道:“听那刚才那架势,想必是立春兄的大哥要卖府邸,得了银子后分给立春兄的亲娘与弟弟,看来霍伯说的没错,这是断了立春兄的后路了。”我转头又道,“楛璃,等过两日我们再来一趟。” 

楛璃恍若未闻,只见她面如菜色,嘴角抽搐,漏风似地抖出几字儿:“璃……璃妹?” 

8 

回到相府时晚霞刚收,薄薄的暝色罩下来,老远就见着一身着碧纱的下人匆匆上前行礼,“小姐你总算回来了,青桃筷子劳我在门口看着,让你回来就赶紧回西苑。” 

我一怔:“出事了?” 

“奴婢不知。只是下午奴婢为洪前辈送药时,出门见左公子回来探望,然后就听里面一阵碗碟碎裂声,想是不知为何洪前辈对左公子动了怒。”那丫鬟抬起了头,很是担忧地看着我,忽然单膝跪了下来,“洪前辈五大三粗,还请小姐一定去看看!” 

我见她反应非比寻常,正一头雾水,楛璃却笑了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道:“黛奴。” 

“你放心吧。洪软虽有伤在身,若真打起来,我们要拦也是拦左公子。”楛璃笑道,随即朝我使了个眼色,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黛奴手腕的宽镯。镯子太大,间隙中隐约透出她手腕上红色刺青。 

我恍然大悟,笑道:“你今后就去西苑红梅轩伺候吧,方便照顾洪软,恰好纭苍公子也住那里。” 

黛奴惊诧地看着我,随即笑了笑,点头谢过。 

匆忙赶到西苑,筷子与青桃面色焦虑地守在红梅轩前。另一头,却是李逸然拉了修泽,在池塘边喂鱼。一把虾仁洒下,池中锦鲤翻腾,波光荡动。 

我走上前去一人给了一个暴栗:“青桃与筷子都急成什么样了,你们还有闲心喂鱼?” 

修泽诧异地转过头来,“姐,你敲我就算了,怎么连逸然也敲。” 

李逸然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摆手道:“不碍事,我早就拿她当我嫂子了。” 

我大怒:“有你这么跟嫂子说话的吗?没大没小!” 

一瞬间,风声停止了,宁静安谧的夜晚响起楛璃银铃般的笑声。李逸然望着我,也悄无声息地笑了。修泽问:“我姐夫是左公子?” 

我正色道:“语误,请自行忽略。” 

修泽“哦”了一声说:“我以为是左公子。” 

我怒吼:“叫你忽略就忽略!” 

楛璃道:“修泽小弟,你姐姐让你忘了你姐夫是李辰檐一事。” 

我斜乜着瞟了她一眼,平静道:“张立春。” 

楛璃打了个得瑟,随即嚷起来:“你俩赶紧的去屋里看看!别没事乱喂鱼,小心我给你们弄池子里去!” 

李逸然迟疑地看了楛璃一眼,半讽刺地对修泽道:“她武功不错,我们去看看。” 

修泽亦是疑虑地望了望楛璃,起身对我说:“姐,刚才洪前辈见着了左公子,忽然如发疯一般,左公子拦住了他,又让我们都出来,里面静了一个时辰了,就毛球有胆子溜进去。” 

我一听此言,顿时头冒冷汗,忙拽了楛璃冲进红梅轩。 

轩内左侧的厢房,左纭苍站在洪软对面,洪软手握一把短刀,气得浑身发抖。 

“软……软大爷。”我轻喊一声。洪软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我身上,沉声说了句:“小妮子,别来掺和。” 

左纭苍闻声回头,见了我静静一笑,道:“这么晚回来。” 

我心中一暖,也回了个笑容,转头又问洪软:“软大爷有事好好说罢?” 

不想这一劝却如火上浇油,洪软眼中菁光乍现,喝道:“左纭苍,亏我当你是兄弟,你竟然利用玉娘!”他声音发抖,如雷贯耳,说着便手持短刀狠狠往左纭苍右肩砍去。 

“纭苍公子!”我大声惊呼。 

一道灰影一闪而过,往洪软身上扑去。洪软手臂失力,短刀掉落在地上。毛球稳稳落在地上,朝还未反应过来的洪软“汪汪”恶叫几声,见好就收地跑到我身后。 

这时,修泽与李逸然也进了屋,见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皆是一惊。修泽连忙走上来将我护在身后,“洪前辈这是做什么?” 

洪软冷哼一声,并不答应。 

李逸然上前拱手行礼:“洪前辈,在下李辰檐家弟李逸然,这位左公子亦是在下的结拜大哥,若有得罪前辈之处,还望多多担待一些。” 

我在沄州时没看出来,这李逸然说话一套是一套也相当八面来风了。 

然而此时,毛球却从我身后窜出,哼唧两声绕屋漫步一圈,目不斜视地从修泽面前路过。众人见它这般模样,皆是愣住,但见它做出副对修泽不屑一顾的模样,却挂上一脸媚像,走到左纭苍面前,蹭了蹭他的脚跟。 

我吞了口唾沫,瞪大眼睛望着左纭苍。左纭苍微微诧异,继而随和一笑,蹲下身摸了摸毛球的头道:“刚才谢谢小毛球了。” 

这小浑狗又暧昧哼唧几声,欲拒还迎地望着左纭苍。 

我头晕目眩,伸手一把提起毛球,破口大骂:“你断袖就算了!别水性杨花!断得这么没品!” 

毛球委屈地看着我,期期艾艾地望了修泽两眼,又朝李逸然“汪汪”一阵狂吼乱叫。 

我一怔,忽然反应过来这浑狗是醋坛子翻了,顿时勃然大怒:“你断你自己的袖!别把别人拖下水!!” 

此言一出,厢房里忽然沉静下来,气氛相当低迷。修泽怔怔地望着我,李逸然无奈地看我一眼道:“小茴姐,你是专门黑我的吧?” 

楛璃咳了两声,对着被我们闹得晕头转向的洪软,尴尬点了点头,又劝道:“软爷,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么?” 

洪软被此言一激,脸色垮下来,冷声道:“玉娘都被他害死了,还有何好说的?!” 

我与楛璃顿时呆住。洪软怒火滔天,拾起短刀握在手里,气得手掌发颤。 

正当众人不知所错之时,忽听“铛”的一声,短刀忽然裂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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