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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山-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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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江山国,轻轻缟紵衣。波光清作面,山势碧成围。 

小茴的小江山,在辰檐眼中,应是这样。 

李辰檐的眉间又清冷逼人的怒气。 

“值得吗?”他低声问道,轻若呓语。 

山洞太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想说值得的,但他的语气轻绝的冷漠的不需要任何回答。我面对着他沉默站着,只能将那些不多的往事在心底细细数来,开始掂量起所谓笃定与所谓失望。 

“好了,走了。”他忽然抬头笑道,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再这么耽搁下去,天就亮了。” 

一路上也不觉尴尬。我想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虽然楛璃说这是我头脑太过简单所至。 

然而现下发现,有这优点的不只我一人,李辰檐才是翘楚。 

*** *** 

“井渠法”引自《史记·河渠书》,汉武帝年间治水。 

第四章风敲竹(七) 

13 

翌日,芸河水位下降,多日来的水患阴影终于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百姓皆说是得了上天的庇佑,龙王感念两国君王诚心祈福朝臣殚精竭虑,才开山拓水,引走洪荒。 

我们坐在马车上,依然可见世代傍河而居的百姓,在芸河边点香叩首,以谢天恩。 

我手臂受伤,加之一夜未睡精神不济,迷迷糊糊在泉昼镇换乘沙飞船,一路睡到了逐水城。 

李家老爷得知我们今日归返,早就与二位夫人在后门等着。 

暮色四合,秋意更深。李方卿仍旧光脚踩一双龙船木屐,蓬松墨绿长袍上面套了件暗黑对襟短甲,头戴黑色镶金通天冠,一只核桃大的宝珠缀于其上,头重脚轻极不平稳,以至于李辰檐下船第一件事就是扶住他爹,生怕一个不小心,李家老爷就栽水里去了。 

“儿子,不错哇。”李父拍了拍李辰檐的手,赞道,转头又对李逸然也来了句:“小儿子,你也不错哇。”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我对李方卿没头没尾的说话方式已然习惯,然而他的下一句仍差点没让我落水里去。 

“媳妇儿,辛苦你了。” 

二夫人挑起柳眉:“怎么治趟水回来,老爷就把咱家媳妇儿给换了?” 

李方卿置若罔闻,两眼兴奋地放光,叹道:“李家后继有望啊!”说罢又对左纭苍道:“天涯何处无芳草。” 

左纭苍呆了,我呆了,李辰檐也呆了,楛璃笑了。 

唰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李逸然身上。李家二公子脸色青红蓝紫阴晴不定,抖抖衣袍上前扶住大夫人,哆嗦着嘴唇:“大大娘,天天都黑了,我我们们还没吃饭呢。” 

大夫人亲切地笑了:“可就等你们了。” 

一桌家常筵席设在三进偏厅,循例的沄州地方菜,清爽可口,色泽鲜美。在芸河治水半月以来,一直以粗粮为食,众人见了满桌精致的饭菜,皆是垂涎三尺,蠢蠢欲动。 

待坐定,李方卿挥了挥筷子,只道:“大家先莫吃。昨日我钓了一条鲫鱼,让人拿去葱爆了,待一炷香后,可与其他菜一起品尝,共享其美味。”顿了顿,又笑道:“我们先做别的。” 

众人愣住,纷纷放下筷子,一头雾水地看着李家老爷。 

我无意间瞥到李逸然抬袖扶额。李方卿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叠信纸,拿在手里抖啊抖,抖得脆响,“逸然的墨宝,惊天地,泣鬼神。”说着顺手将那叠纸交到李辰檐手里。 

李逸然汗如雨下,失声痛唤:“大哥——” 

那声音凄厉犹如闹鬼,李辰檐手腕一颤,不小心将纸跌落在地。 

李父慢悠悠从地上拾起信纸,贼兮兮地笑起来:“是我想的不周到,辰檐看了,大家又如何看?还是我来念念吧。”说罢他正襟危坐,振振有词地读起来:“七月十八,寒雨连江。茴心境颓唐,郁郁寡欢。檐安慰之,怎奈不得其法,引自茴失声痛哭,拔簪砸之,欲跳水以示……” 

“停!”我大叫道:“这这这,这什么跟什么?” 

李方卿笑着朝我点点头,又换一张,“八月初一,絮絮秋雨。苍至芸河而归,遍体鳞伤,浑身浴血,然气节依旧,风骨仍存,虽大限将至,仍语重心长嘱吾,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吾遂顿悟,受益匪浅。” 

“我死了?”左纭苍愕然不解。 

“没有没有。”李老爷笑嘻嘻又换了一张纸:“八月十五,中秋月夜,花好人静。然世间诸事,有人欢喜有人愁,茴为檐于夜色撩人中翩然舞之,伤残苍与苦命璃面如死灰,心如槁灰,一身是灰……” 

“李、逸、然。”李辰檐怒不可遏,沉声叫道。 

“大哥冤枉啊。”李逸然流汗如芸河水患,“爹每日要你等四人情愫之变,我见不了你几回,只好胡诌。” 

“那你何必把我写进去,我这是为谁灰着呢?”楛璃的声音不停发抖。 

“姐您就是一配角,何必较真儿?” 

“你把我写死就写死了吧,何必让我活过来,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左纭苍声音飘忽着听不出一点情绪。 

“哥您就一壮烈英雄形象,怎能赴死?” 

“那你也不用把我写成一舞姬,又砸发钗又跳河,开心了还舞两圈,这是我吗还是?!”我愤然怒道。 

“姐您若不这样,如何折腾大哥?” 

“敢情你恨我成这样了?”李辰檐的声音冰寒刺骨。 

“哥您难道嫌弃小茴姐,我以为您挺待见她的。” 

李辰檐愣住,转头望了望我,目光落在我的左臂上,脸色沉下来不说话了。 

李方卿左看看右瞧瞧,欣喜道:“逸然出门一番果然长了不少见识。” 

菜已备齐,李父瞧着碗筷,幸灾乐祸地望着倒了胃口的众人,吆喝着身旁两位夫人,其乐融融开始用膳。 

李辰檐动了动碗筷,迟疑片刻,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我碗里。他低着头,脸上有莫名的隐忍神情:“你手上有伤,吃点清淡的。” 

偏厅安安静静,我抬头时却见左纭苍看着我,淡淡笑了笑,便将目光移了开去。 

楛璃倒是吃得无比欢乐,见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米饭,将我鄙视嘲笑一番。我心中不平,决定与她一齐奋力吞咽。 

14 

毕竟久在军中,好容易才回来,一顿饭吃到最后融融暖暖,是万家灯火的幸福。李父的偏厅里焚着檀香,萦绕在镂空雕花的横木上,清香远溢。 

然而李家老爷吃鱼的姿态实在不雅,恶狠狠地切肉断骨,还递来一块奇形怪状滴油淋汁的鱼肉,问:“媳妇儿想吃么?” 

我摇了摇头,望着盘里那条几乎又死了一次的鲫鱼,无语凝噎。 

李辰檐接过鲫鱼,用清水涮了放到我碗里:“鱼还是吃些的好。” 

李逸然惊道:“大哥这是怎么了,今日这般婆妈。” 

我愣了愣,回道:“比不上你的文采。” 

李逸然笑了:“真是夫唱妇随。” 

李方卿也嘻嘻哈哈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又道:“有好东西要当下享受,及时行乐,这条鱼给你了就要吃,不然就晚了。” 

左纭苍疑道:“李伯父倒像是话里有话。” 

李方卿道:“感慨一下罢了。还好我早年请缨来沄州做知州,皇城里当官啊,乌纱帽天天都在晃悠,除非做到霍丞相那个位置,金银财宝不说,势力盘根错节,就谁也动不了你。”说着他若有若无地看我一眼。 

我抿了抿嘴,捏紧筷子说:“其实也不好,银子贪多却毫无用处,也不知霍丞相这么做是为何。”我望着李方卿,又笑道:“他倒是自诩为清官,不折不扣的忠臣。” 

李方卿愣了一下,朗声笑了起来:“忠臣……除了喝酒赴宴拉关系贪银子,确实尽忠职守。” 

我大吃一惊,问道:“李伯父觉得霍丞相是忠臣?” 

李方卿看了看我,又看看左纭苍与李辰檐,笑着说:“这个道理媳妇儿不明白也无妨。不过媳妇儿要记住,所谓源清流洁,本盛末荣,有时做朝官要懂得迂回变通,曲线救国。” 

“源清流洁,曲线救国?”我愕然不解地望着李方卿。 

他道:“前瑛朝覆灭,朝政多为迂腐之辈,朝臣贪惰成性,若在这样的朝廷中标榜清廉有何下场有何用处?”笑了笑,他又道:“多数气节高尚之人只知洁身自好,只知挂冠而归,然坚守其中之人,立于两难之地之人,才最为人所钦佩。媳妇儿切莫误会了霍丞相,那是当真的一代良相。” 

我错愕地望着李方卿,十数年的光阴中忽然照进了灿烂晖光,霍然明朗,欣喜笑道:“茴儿明白了,谢谢李伯父。” 

李方卿点头贼兮兮地又笑:“改日叫咱爹。” 

我愣住,他还是笑:“霍渊呐,可是顶真的聪明白眼狼。” 

我手抖了抖,筷子差点没捏住,李辰檐看了我一眼,叹口气道:“吃饭吧。” 

大夫人笑道:“老爷说的也是,在朝做官不易,若自诩清高标榜清廉,实事办不成倒容易被人害,不是说前几日就出了一个?” 

“永京有官被罢黜了?”楛璃疑道。 

李方卿点点头:“只为还不小呢。好像是什么四品太常卿。” 

“四品太常卿?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我嗫嚅道,于是又问,“是因何罪状?” 

“本来也就是受贿,后来弄成窃取国库银两,跟户部一个侍郎一齐发落了。”李方卿道,“说起来那姓张的老官也走透了霉运,清廉一辈子,前些日子却有人说他家最没出息的二儿子拿着五万两白银上青楼……” 

我一听此言,猛地打了个寒噤,脑中蜂鸣不已:“那五万两……不是他儿子的。” 

“管他是不是。在朝做官,若有人想整你,要的就是一证据,不论真假。”李方卿见鱼吃完了,又抓了一块鱼骨头来啃,“听说过了几天,廖通那老贼就顺藤摸瓜,在他家搜到十五万两白银,后来户部又报国库少了二十万两,这罪名也就坐实了。” 

我大惊,忿然道:“这分明是栽赃。哪会有这般巧合的事,那张立春拿了五万两上倾城楼,就立时在他家搜出十五万两,国库就刚刚巧少了二十万两……皇上,都不查的么?” 

左纭苍望了望我,只道:“朝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一人之死可保住朝野均衡局面,尚扬帝是不会姑息的。” 

“现在朝中,廖通老贼与霍狐狸分庭抗礼,这太常卿定是碰到要紧事儿了,关键时两派无一人出来保他,自己被斩了不说,连一家子都抓进牢里等着发落。”李方卿接着道。 

“李伯父的意思是,若有人出来保他们,指不定可以免罪?” 

“那也要看是谁了。”李方卿又笑嘻嘻地望着我,问道:“媳妇儿跟他们认识?” 

“嗯。那张立春是小茴的好友。”我咬了咬牙道:“说起青楼的事,我也有掺和,那银两……其实是我的。” 

楛璃瞠目结舌:“难不成是你扮男装来倾城楼闹事的那次?” 

我点了点头,转而对李方卿道:“李伯父,二位伯母,在府上叨扰许久,承蒙照顾,本应邀请伯父伯母去小茴家乡一聚,然而今日得知朋友有难,无法坐视不理,此事十万火急,小茴明日清晨定要回永京,他年若有机会,一定再来探望。” 

“好说好说。”李老爷眉开眼笑,“辰檐呐,你媳妇儿着急,你跟着去吧?” 

李辰檐笑了笑:“自是要同行的。” 

楛璃道:“那左公子呢?” 

左纭苍思索片刻,望了李辰檐与李方卿一眼,道:“我在京中也有些琐事,与你们一起走。” 

李逸然道:“那……我呢?” 

“你?”李方卿笑道:“你写那么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来敷衍我,以为自己还能留在李家?赶紧收拾行李,明早逐你出府。” 

第五章喜折屐(一) 

1 

一路逆水行船,愈往北走气候愈加冷寒,等到了善州换乘马车,已是九月金秋了。善州以菊闻名遐迩,官道两旁零碎开满未经打理的秋菊,细叶抽轻翠,圆花簇嫩黄。 

落昌各州都有自己的属花,善州秋菊,沄州清荷,永京月季,姬州寒梅。然而眼前虽风光如画,我们一路兼程,披星戴月,并无赏景之情。除了李逸然。 

离开李府当日,此小孩兴奋如一蹦三尺的蚂蚱,走路都不带沾地儿的。一路上风光大好,他一人自娱赏景,心境奇佳。 

在善州歇了一夜,翌日又找了最好的马匹匆忙上路。永京西临姬州,南接善州,一路直行而上,不日便到了龙望镇。 

风沙萧萧,往来此镇之人多是天涯倦客,面色沉乏。 

时值正午,阳光尚且暖和,我们找了上次打尖的茶铺,各要了一些吃食。 

李逸然虽三岁前住在永京,然对北地毫无记忆,对着手指粗的面条,惊得目瞪口呆。 

楛璃嘲笑他说:“少见多怪,快吃完了好赶路。” 

“这是刀削面。”李逸然道,“我听爹说过。”说罢,又问我,“到了永京后怎么找门路,小茴姐可有盘算?” 

我愣了愣,道:“这还要盘算?” 

“要救朝廷官员自然要好好盘算,小茴姐想好去拜谒那位朝官了么?”李逸然尝试着吃了一筷子面条,“现在朝廷分两派,以霍臣相和贞元将军为首,我们最好先打听这位太常卿得罪了哪一头,以便办事。” 

我又愣住,随即望向李辰檐,“你怎么教弟弟的?这年纪什么不学,把官场那套学了个通透。” 

李辰檐欣慰地笑:“深谋远虑,不错。” 

我说:“然小弟你放心吧,我自有打算。” 

李逸然吃了一筷子又道:“另外还要备礼。小茴姐若银两不够,我身上还带了些。太贵重太俗气的不要送,最好送市面上没有的珍品,京里的官什么没见过,就好些稀奇玩意儿。” 

我噎住,又望向李辰檐。他点点头:“精打细算,很好。” 

李逸然看着他哥:“还要找对客栈,太煊赫了不行,太一般了不行,总之要清雅中见风尚,虽富华且深藏不露。另外还要有隔间,方便疏通门路。大哥,你在永京有认识的人,帮忙小茴姐看看。” 

我五体投地,李辰檐摇头赞叹:“前途无量啊。” 

“临河客栈是去不得了。”左纭苍道,“高官官邸多在皇城之内,不若入皇城寻一家客栈。” 

楛璃点点头道:“只是长住皇城需有信物。” 

我想了想说:“别忙活了,直接上我家吧。” 

“你家?”李辰檐楛璃左纭苍三人同时出声:“你家在永京?” 

我语塞地望了他们半晌,“别装了,至从我换回女装换回真名,有心的一打听便知。你等三人聪明得人神共愤,能不知道我是谁?”我又轻蔑瞟着李辰檐:“尤其是你,睁眼说瞎话。” 

李辰檐笑了笑:“我这不是配合么?” 

其余二人怔忪不安,李逸然满脸疑惑:“可我不知道啊。” 

“然小弟。”楛璃戏谑地笑,“小茴刚指的是聪明人。” 

李逸然愤然:“我怎么有你这种朋友……”随即又问,“所以小茴姐到底是什么人呢?” 

左纭苍与李辰檐但笑不语,目光投向云端。左纭苍咏了句“秋风起兮白云飞”,李辰檐点点头,道:“此句不错,我更喜欢那句‘大风起兮云飞扬’。” 

李逸然被此二人气得手脚哆嗦,楛璃拍拍他的肩,一副“说你傻你就认了吧”的表情:“当朝丞相霍家三小姐,霍小茴。” 

“什么?!那个权倾朝野心机诡谲的两朝重臣霍渊霍丞相?!”李逸然震惊万分,“小茴姐这么好的出身啊!” 

我本欲谦逊回一句“哪里哪里”,却见李逸然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左大哥,你没戏了。” 

左纭苍面色微滞,随即挂上恬淡的笑容,拿起茶壶斟茶,将茶水倒在了面碗里。 

“小茴姐。”李逸然转头十分理解地望着我,“你也一定很嫌弃我大哥吧。” 

李辰檐持扇扇风,凤仪都雅地笑:“这孩子什么不学,学别人记仇。”大秋天的,那扇子扇得跟灭火似的。 

“楛璃姐——”李逸然乘胜追击。 

“什么都别说——”楛璃拖长尾音,壮烈起身,“我这就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我斜乜着李辰檐,啧啧赞道:“瞧瞧你家逸然,真乃青出于蓝胜于蓝。” 

不远处传来几声叫喊,接着又是人群吵吵嚷嚷之声。茶铺老板听到响动,正要出去看热闹,迎面却撞上两个身穿短布灰衣的大汗,其中一人满脸络腮胡,面色愠怒地吼道:“没长眼么?!” 

另一人长着八字胡,拍了拍同伙:“见了就见了,别拿不相干的人出气。” 

络腮胡压了火气,仍旧有些义愤:“你我走南闯北最忌讳这档子晦气事儿,出门第一日遇到一半死不活的血人,我看这笔买卖还是不要做的好!” 

八字胡招手问老板要了些吃食,拉络腮胡坐下,道:“买卖倒是其次,遇了今次这事儿,你我应当速速离京倒是真的。” 

“怎么说?” 

“就刚刚那血人。”八字胡迟疑片刻,“怎么看怎么像红晓镖局的软爷。你忘了,咱们两年前接了笔红晓镖局的买卖,见过这人一面。” 

络腮胡神色大怔,须臾又摆摆手道:“那人满脸是血,你怎辨认得出是谁。何况那洪软武艺高强,怎可能落到这种地步?” 

“这倒也是。”八字胡想了想,又说:“如今红晓镖局与姬家同气连枝,背后又有贞元一派撑腰。若先前那人真是洪软,因果错综复杂不说,单是我们认出他一事,就保不准招人灭口。” 

络腮胡听了此言,瞪大眼睛,倒了三杯茶连忙饮下,即刻抓起卸下的大刀:“那你我何苦在此处误了行程,赶紧走!” 

“这二位爷。”楛璃忙起身拦住此二人,“不知两位是在哪儿见了那浑身是血的人?” 

八字胡上下打量楛璃一番,警惕道:“你一姑娘家,别管这等煞事。” 

“不瞒兄台说,方才两位提到的洪软是我等旧识。”左纭苍也起身拱手作揖。 

李辰檐笑道:“二位撞上了又撇下不管,落了人口实也不好,不如告之我等,这烂摊子我们也接手了。” 

络腮胡瞟了八字胡一眼,不开腔了。八字胡思索片刻道:“就在镇子后面的田地里,那边搭了个草棚,刚有人发现引了群人看热闹,应当还没散开,几位走过去就能见到。” 

点头谢过后,我们一行人心急如焚,匆忙收起行李赶了过去。 

那草棚不足一丈宽,周围围了三两个人,你推我攘窃窃私语,皆不敢上前。我走快两步排众而出,见棚内一人浑身是血,不辨模样。 

“是洪兄。”左纭苍走上前来。洪软虽双目紧闭,然而呼吸紊乱不匀,并非睡去。 

我掏出丝绢帮他抹干脸上的血迹,“软……大爷?” 

洪软闻言微张开眼,见了是我,顷刻露出欣喜神色。 

他左脸有刀伤,血流未完全凝合,因此只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又张嘴欲说什么,无奈牵动伤口,咿呀了一阵,我全然未听清。 

左纭苍在我身边俯下身,正欲探视他的脉搏,洪软眼神一转望向左纭苍,眸子忽然收紧,愤然无比连手也颤抖起来。 

“纭苍公子?”我地回过身,只见左纭苍也一脸纳闷不解。 

洪软猛然坐起身来,抬手指着他“你,你”了几声,然而话还未说完,全身伤口被这么一震荡,就晕了过去。 

“左公子不是软爷的救命恩人么?”楛璃问道,“他今日见了你怎这般上火?” 

左纭苍思索片刻,神情蓦地滞了一下,沉默着俯下身来,点了洪软几处穴道,帮他封住血流。 

这时李辰檐把马车牵了过来:“有疑虑等就醒洪兄再问;刻不容缓,我们这就去相府。” 

2 

从面南的镶和门入城,一路穿了大半个永京。因洪软有伤在身,车行平缓,驰驱数个时辰,等到了相府已是三更时分了。所幸洪软的伤都未及要害,流血虽多,然而鼻息并不弱,想来是多年习武身强体健的缘故。 

应门的是霍随,见了我先愣了半晌,揉了揉双眼,咋舌道:“小……小姐?”随即欣喜大叫:“老爷!小姐回来啦啦啦!”只见他脚步一旋,回身就往府内跑去。 

我忙扯住他的袖子,哭笑不得:“爹还要起早上朝,我明日再跟他请安。” 

霍随拍了拍脑门,“是是是,瞧我,老糊涂了。”说罢又端详我一番,“小姐出门一遭,越发出落得可人了。老爷天天提起小姐,也不知思量多少回。我说老爷吧,就不该让小姐离开,可老爷偏说小姐离府一趟,说不定婆家也找到了身体也好了。你说大姑娘家家的,就该呆在府里等人提亲,老爷好好地非让你跟一相士出去,怎么能找到婆家……” 

我回头望了李辰檐一眼,斜起嘴角眯着眼睛笑:“这事儿明日我会好好跟爹聊一聊的。” 

霍随也察觉自己话多,忙应声点头,又朝我身后一望,浑身一抖,“呀,李公子也来了。还有……” 

我笑道:“这是茴儿一路上遇到的知交。随叔,我有位朋友受伤了,劳你腾一间房,请府里的大夫给他看看。” 

“行,包在我身上。”霍随立刻应道,忙招呼了下人,为我们打点安排。 

西苑隔得远,霍随就近将洪软安置在东苑的一处厢房中,等明日处理好伤口再送至西苑。 

上药熬药忙了一阵,霍随遣人送上写饭菜。我等几人至午时就未再进食,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因疲乏倦怠,匆忙吃了,便欲往西苑去。 

正此时,门口忽然进来一人,大叫一声:“女儿啊——” 

秋凉夜阑,爹匆忙间只披了一件单衣,见我就哭得老泪纵横,“女儿啊,你一走爹天天想你,做梦都梦见你回来了。你怎么也不来信给爹说一声,我还在门口守着……” 

霍随讪讪地望着我:“老爷想小姐得紧,我若不及时通报,定会被训话。” 

爹转头嘻嘻地笑:“做得好,明日起,你月俸长十两银子。” 

霍随大喜谢过。我愣了愣,走到楛璃他们身边,一一介绍:“爹,这是女儿的朋友。” 

爹闻声望来,见了左纭苍眼神一凝,十分愕然。不过也只是一瞬的事,片刻之后他又随和招呼了众人,眼神在左纭苍与李辰檐身上遛了几圈,本想开口问什么,话到嘴边却变作一句不相干的寒暄话:“左公子与李公子一般人中龙凤之辈,一路跟茴儿同行,也真是她的福气。” 

我心中错愕,只道:“太晚了,爹先去睡吧。” 

爹朝外望了望,“也快四更天了,睡不了多久。所幸我随你们去西苑,一路也可好好聊聊。” 

我心下略微思索,想及张立春的事,便回说:“也好。” 

家仆掌灯,十二个下人浩浩荡荡地在前方带路。相府的飞檐重阁繁树异草浸在夜色中,如罩了绛纱的古丽画卷,排场恢弘,浮浮冉冉。 

爹一路絮叨不知,也与楛璃和李逸然聊了数句,然而心思却放在李辰檐与左纭苍身上。 

夜露凝重,我嘱人取了件斗篷让爹披上。穿过蓊郁的长荫林,便来到西苑。 

“除了李公子,诸位也是第一次来相府,明日空了让霍随带你们转转。”爹笑笑说,又望向左纭苍。流水回廊,檐牙高啄,白墙蓝瓦。他眸子里的诧异一瞬即逝。 

我叮嘱霍随不要吵醒筷子青桃和毛球,一行下人分成三列,分带左纭苍等人去夏荷居与红梅轩歇息。等安置妥当,已是近五更时分了。 

爹倒好,立马唤来霍随:“你去,派人给皇上告病,说秋来了我染了风寒,要休息一日。” 

第五章喜折屐(二) 

3 

冬暖阁与从前一样,绮罗低垂,长年焚着沉水香,袅袅轻烟似旧时时光。 

我拾起细箸拨亮灯蕊,疑道:“爹与纭苍公子相识?” 

爹愣了一下,回身却问:“茴儿如何与他一路?” 

“不巧撞见罢了。”我笑道,“于是又一道去了沄州,见了曾经的吏部尚书和……他的大夫人。” 

见爹明显地怔住,我又说:“恒梁文惠帝有二子,相差两岁,大儿子晟王,是皇后左氏之子,恒梁储君,二儿子静王是当年冷贵妃之子。”顿了顿,我问:“爹,他们是谁?” 

窗台上的杜鹃换成几盆芳溪秋雨,花轮巨大,花瓣繁多,中心呈新绿色,愈往外花色由绿变白。边缘处的花条长柳垂下,如一场秋夜急雨,是菊中难得一见的珍品。 

见爹良久不答,我心中渐渐有了定论,又笑说:“这花好,开得繁丽,颜色清雅。日后女儿的婚事也要这般布置。” 

爹一愣,“哪有女儿家随便提婚事的。” 

不知为何,爹的反应让我忽而有些惶恐,不是随便提及,而是怕如果不提,自己以为拥有的会忽然消失。 

“那爹暗中与李辰檐订下姻亲,还瞒着女儿,又是怎得回事?”我挑眉看着爹。 

他收了收斗篷,在温暖如春的房里,道:“今年天气冷得很快啊。” 

我说:“不单是八字相合这么简单吧。李辰檐身份扑朔迷离,爹肯将我许配给他定有什么原因。” 

爹踱步去窗台,“这花事太后赏赐的,我给你摆上几朵,就知道你喜欢。” 

“李辰檐有个师父。”我道:“爹,他是梁脩。前瑛朝太师,后被平宗帝遣去恒梁的梁脩。除了此人,谁能教出李辰檐那样的徒弟。” 

他推开窗,薄蓝的晓光泻了一地,他指着窗外,喊冤似地强笑道:“这天亮得真早哈。” 

我看着逐渐明亮的景致,半晌说:“其实李家走一遭挺好,就是走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爹叹了口气,问我:“府外的天大地大,与深宫的琼楼玉宇,你更喜欢哪一个?” 

我愣了片刻:“自然是府外。” 

“将你许配给李辰檐,自然有救你的意思。但若要救你,也不是非嫁他不可。”爹说,“茴儿,你身份尊贵,若不离府,将来十有**都是入宫为妃为后,那样的生活你会喜欢?” 

我瞠目结舌,须臾又问说:“可是辰檐也是皇亲贵胄,他是冷贵妃之子,恒梁静王。爹为何要让我与他订下婚约。” 

爹喉间动了动,并不看我,只道:“婚约作罢了。” 

“什么?!”我不禁后退一步。 

“两天前,李辰檐来信,说要搁置与你的婚事。” 

只是一个瞬间,我的五脏六腑就如置身于冰窖之中,“爹……你的意思是,取消这门亲事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咬了咬牙,“而是李辰檐?” 

“他信上说,若我同意搁置这门亲事,他仍会带你离府,保你安全,为你找到续命之法。”爹负手临景而立。 

我蓦地想起在沄州军营时,几案前的那封信,落款处簪花小楷写的署名,凌乱的重复出现着的字眼。刹那间周身没由来地酸疼起来,我苦笑道:“原来,他做这许多,只是为了……不娶我?” 

爹背影猛地一滞,转身直愣愣地看着我,愕然问道:“茴儿,你该不会对李辰檐……” 

“没有!”我道。不用照镜,我也知道此刻的脸色定然动容之极。晓光穿朱户,停在我面前一寸,将我的身影没入一片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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