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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穗-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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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珍眉
金穗一愣,一瞬间,复杂的情绪闪过她的眼,她第一次仔细打量翠眉。翠眉才十三四岁年纪的模样,身量不足,身材刚刚开始发育看不出什么,倒是长得眉清目秀,不施脂粉看着也很舒服,若是打扮打扮必定是另外一副模样。
翠眉见她望着自己的脸发呆,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觉得这笑不合适,要笑不笑的样子更像是嘲讽,或者自嘲。俄而,两只水润的眸子闪过惶恐,不敢与金穗对视。别过脸看外面时露出一丝难堪和悲凉。
金穗没有说任何话,她也不打算对任何人说花大娘劝她早婚的话,甚至,她不打算说话了。
好一阵儿,鞭炮声停了下来,翠眉放开她的耳朵,调节了下口气,温声道:“姑娘,你饿了没?我去灶房看看为你准备的饭食。”又补上一句:“是小全嫂子准备的。”
金穗睁着淡淡的眼睛不说话,目光不知道放在哪个虚空里。
翠眉一吓,试探地问:“姑娘,姑娘?”
金穗凝目看她一眼,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翠眉拍拍胸口:“你刚才吓死我了。嗓子不舒服吧?你不想说话可以不用说,大夫说过,你梦里咳嗽多了,恐嗓子坏了,还是不说话为妙,养一养,过些天儿就好了。”
她安抚地看着金穗:“我马上就回来。”说罢,快步出去,临出门时仍穿了那套麻衣,没有对外面的热闹情况做任何解释。
金穗看看房间,叫花大娘的妇人已经离开,整个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隔着不远的地方传来人们的说话声,隐隐听得到哭泣声,倒是唢呐没有再吹了,似乎换了一种敲打的乐器。
国人向来把丧事当做喜事来办,有红白喜事的说法。
金穗不知作何心情,她对原主的父亲没有任何接触,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只是觉得他丢下老父,带着女儿追随妻子的脚步有点不负责任。她那个娘就更加极品了,没听说过有自请沉塘的,用别的方法自杀也比被人浸猪笼沉塘强啊!
再次响起一阵鞭炮声时,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儿跑进来,在她床前踟蹰不定,最终还是用那双小手掀开了帘子。小脑袋伸进来,看到金穗睁着眼睛十分惊喜:“姑娘,你害怕吗?翠眉姐姐在灶房,让我来给你捂耳朵。”
金穗眨眨眼,扎羊角辫同样戴白花穿白麻衣的女孩儿伸出双手要捂金穗的耳朵,她人小,够不着,好容易爬上床,鞭炮声又停下了。
女孩儿讪讪地收回手,眼珠子转转,在小手上哈热气,这才伸进被子摸金穗的手,来回揉搓,心疼地说:“姑娘的手好凉。”
她做得熟门熟路,看来不是第一次做了。
“姑娘被老太爷抱回来的时候,全身冰凉,我好害怕,你一直不说话,老爷躺进了那个叫棺材的箱子里,你睡在床上,脸一样青紫。我好害怕。”女孩儿一边说一边瘪着嘴,眼里泪光闪闪,马上要哭了。
金穗又眨眨眼,喉咙口涌上一股麻痒,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女孩儿一唬,赶忙跳下床,取了帕子过来放在她嘴边。
金穗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直到喉咙那里有一股粘稠的液体滑出来,才知道女孩儿的意思。
女孩儿焦急地看着她:“姑娘,快吐出来!大夫说堵了嗓子会要命,快吐出来!”
金穗顺从她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感动,这个小姑娘真是懂事。
女孩儿笨手笨脚地倒了一碗水,一摸,水是滚热的,取了个凹形的大盘子装上凉水,再把碗放进盘子里,不停用手试温度,直到水温合适才端来给金穗:“姑娘,我手脚笨,不比翠眉姐姐。你快漱漱口吧。”
金穗抬起晕沉沉的脑袋漱口,躺下时发现身上又出了虚汗。
她刚窝窝别别地躺下来,被角还在冒风,门外响起一阵叩门声,女孩儿跑出去应门,那门本来没插门栓,对方只是出于礼貌敲门。
不一会儿,女孩儿跑在前面,对金穗说:“姑娘,是邻村的奶奶、婶儿、嫂子们来给你瞧病!”
她像模像样地对那群看着她眼里带笑的妇女们说:“你们来瞧我们姑娘是我们姑娘的福气,拿啥子东西来瞧呢?”
领头的老奶奶走进来摸摸她的头,笑道:“你是个听话的娃,叫啥名儿?”
女孩儿给这个年纪最长的老太太行礼,口齿清晰:“太太,奴婢叫珍眉。”起身时,目光瞟过她身后的妇人们,那些人脸上或多或少地皱皱鼻子,大概是不喜屋子里的药味。
她不敢做声,低下头当做没看到。
“我们是乡下人,莫在我面前称奴婢。”老太太慈祥地拉着她,“走,我们去看看你们姑娘,听说,今天醒过来了?”
“是,刚外面放鞭炮受了惊。”
“我们老太太是个有福气的人,就是来给黄姑娘压惊的!”后面有个年轻媳妇插了一句,嗓门有点高,殷勤地把王家村的媳妇们凑的鸡蛋篮子正正当当地放了在桌上。
“涛媳妇儿,黄姑娘正养病,你声音小些儿。”王老太回头一瞪,走到床边瞧金穗,又瞧了两眼那篮子。
耷拉眼皮眯缝的眼深深看了金穗几眼,回头对后面的人说:“黄姑娘生了病,通通气才好,你们后面的就在堂屋里坐坐,别进来惊着了姑娘!”
她话音落下,跟在后面凑热闹的年轻媳妇们便小声说说笑笑地立在堂屋里,屋里的板凳椅子都搬到前面待客了,这里哪有地方可坐?
珍眉年纪小,但是个有眼色的,对王老太说:“太太,你坐这儿,姑娘说不了话,你坐炕边儿上,让我们姑娘沾沾福气。”
“你这娘娃儿会说话。”还是那个涛媳妇儿说话,王老太的回头瞪没有吓到她,她反而越过几人,走到王老太身边扶她坐在离金穗炕边最近的那把凳子上,站直身子对其他人说,“黄老太爷一个人支撑,我们帮不上忙,只能来尽个心意。年轻媳妇儿站站腿,奶奶们,你们请坐。照顾不到的地方,大家别见外,就把这儿当做王家村!”
第005章 炎凉(一)
金穗睁开眼睛,一扫那媳妇的衣裳,印象中前一波人中有这个媳妇,看来她是本村来帮忙的。
涛媳妇儿见金穗看她,凑过来说:“黄姑娘你好些了吗?”
金穗不回答,不给表情。
涛媳妇背着人眼底滑过一丝轻蔑,飞快收起来,看看她的脸色,笑着对王老太说:“黄姑娘脸色红了不少,比前两天好太多。王太太,你们莫太担心。”
王老太看看金穗的脸色,脸颊上确实有抹潮红,看着像是红晕健康的模样。她嘴里念声佛,慈爱地对金穗说道:“昨儿的听说你的事儿,吓我老婆子担心一夜。今儿的看见你,我心里才踏实。好姑娘,你爷爷心里苦,你养好了病要孝敬他。”
看到金穗点头,王老太转过身子朝外:“你们莫因我在这里不敢坐,大家伙儿的,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娃儿娘们,你们该坐的坐。黄姑娘起不了身,我年纪长,少不得帮她待待客。”
涛媳妇一听,脸色微沉,眼角扫过王老太的身影时出现一抹嘲讽,她脚一转,笑起来:“正是王太太说的这话儿,十里八村儿的,都敬着您!”
另外一个站着的媳妇接口道:“昨儿的晚上,我看到老太太在大门口背风的地儿放了酒碗,大半夜烧火纸。我和我们当家的从邻村儿上工回来晚了,正好看见。”
她露出几分得意地神色,看向王老太时有几分谄媚的意味:“我们一问,原来是老太太晓得双庙村的黄姑娘病重,连夜请了药王菩萨保佑。哪儿那么巧,今儿的,老太太来了,黄姑娘的病就大好了!”
“哟,那王太太可是我们黄姑娘的贵人哪!”涛媳妇夸张地叫起来,只恨她没帕子,不然只怕要甩起来了,高亢的嗓门掩盖了她话底的讽刺。
那多嘴的媳妇说:“可不是嘛!我们老太太最是多子多孙,多福多寿的。这十里八村儿的,哪个媳妇儿能一气儿生九个儿子,还能个顶个儿的强壮结实呢?”
王家村的媳妇们羡慕地夸赞王老太有福气,没生过孩子的人都往她身边靠拢,完全忘了她们本意是来看望那个躺在床上病恹恹的小姑娘。
金穗听着她们不带重样的夸赞,心下却只有冷风嗖嗖刮过,望了一眼背对着她的涛媳妇和王老太,目光转回到帐子顶上,那里挂了一个风铃,里面的铃铛坏掉了,这么多人出出进进,不时的小风吹来,也不能让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分明是个哑了的风铃。
等年轻媳妇们表达羡慕完了,王老太才挥挥手说:“你们别骚我老婆子了,今儿的我们是来瞧黄姑娘的,闭上你们的嘴吧。”
“我看黄姑娘沾了王太太的福气,不日要大好了。到时候,让我们黄姑娘亲自到王太太家里道谢去!”涛媳妇笑眯眯地说道,大概是重提了王老太生儿子的话,心里起了亲近之意,亲自去桌上给王老太倒水。
珍眉在旁边看得真切,那碗是她家姑娘刚用过的,正要出口阻止,猛然看到金穗冲她轻轻摇头,她冲金穗一笑,闭紧嘴巴不说话,乖乖地低下头,只当做没看到。
还以为涛媳妇真是好意,原来在这儿等着。也不知她安了什么心。金穗静静地瞧着,小手在被子里拉了拉,掩住被角的风。
“王太太,您喝茶。瞧我,嘴上说习惯了,忘了这是白开水,”她端碗到王老太面前,态度恭敬,转头问珍眉,“珍眉姑娘,黄姑娘房里可有茶叶儿?”
“……太太走了之后,家里没有茶了。”珍眉唯唯诺诺地老实说道,又接一句,“哦,小全嫂子昨儿的听说我们家待客,送了茶叶儿过来,涛嫂子要茶叶儿,我去前面拿就是。”
她嘴上说着去拿,脚下却没动,不是因为想偷懒,而是因为这一屋子人吵吵嚷嚷,她得守着姑娘。这可是翠眉姐姐仔细嘱咐过的。
“原来这样,是我没想到,”涛媳妇故作腼腆地笑了笑,“早知道我应该带些茶叶儿过来……”显然也没让珍眉去取茶叶的意思。
王老太笑着打断她:“没得就算了,出去又要麻烦黄老太爷。珍眉,你好好站着,守着你姑娘就是。我们乡下人没啥讲究,白开水一样喝。”
她接过涛媳妇奉上的茶碗:“还是滚热的。”说着,放了茶碗在凳子边上凉着。
房间里只有那一只碗,其他人也就没法儿喝水了,大家体谅珍眉小,金穗卧病在床,也就不了了之,不说主人家怠慢的话。
涛媳妇又站回了床前的位置,瞅了一眼茶碗,又瞅了一眼和颜悦色的王老太,突然转身得意地凝了一眼金穗。
金穗神色淡淡的,原来涛媳妇不过是想戳破王老太是贵人的话,而王老太到底不敢用病人用过的碗。
王老太没意思地听大家说了几句,起身说:“时候不早了,再等下去,黄老太爷留饭又要忙乱一阵子。大家说说话儿就走了吧,总不能给主人家添麻烦。”她转身对金穗说话,神色依旧慈祥,“黄姑娘,老话儿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好养着,你的福就是你爷爷的福。”
金穗虽不能言,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王老太眼底有抹异色,她年逾古稀,眼不花耳仍灵,金穗从那耷拉着的眼皮下看到了怜悯。
王老太先迈步离开,涛媳妇搀着她出去,小珍眉叫着留客,几个跟在后面的小辈媳妇们忍不住好奇心过来瞧瞧金穗,其中一个想是见金穗总不开口,竟指着她大胆地对女伴说:“这就是浸猪笼沉塘的席氏的闺女儿?”
“那还能是谁呢?因着她爹是秀才,办了学堂,大家都叫她黄姑娘呢!”
“行啦,都走啦,没得在这里招人眼。”一个媳妇推着女伴们往外走。
年轻媳妇们轻声说笑,边走边说:“她娘是狠心的,为着别人家的儿子,哦,还是不认识的人家的儿子,害了自个儿性命,还害了自个儿闺女儿。你说,她图的什么呢?”
“说起狠心,还是那秀才狠心,亲闺女儿也下得去手!”
“那有啥法儿?他戴了铮亮的绿帽子,还能过得下去?羞也羞死了!”
“别的不说,只求着黄姑娘将来莫随了她娘……”
“你们说,双庙村有黄家这一家子,走出去了人家笑不笑?嘿……”
第006章 炎凉(二)
她们的脚步声和议论声越来越小,金穗的心越来越沉,眼皮沉重,偏偏不能睡着。
门外,王老太一行人遇到从灶房回来的翠眉,翠眉留了一通客,说了一箩筐的客气话,才送走王家村的人。
翠眉先检查了金穗的被子,给掖了掖被角,皱皱眉,转身耐心地对珍眉说:“珍眉,你学着点儿,我们家里就只有我和你能伺候姑娘。姑娘发寒,见不得一丝儿风,被子要这样掖,可记着啦?”
珍眉站在脚踏上,看得真真的,羞愧地低下头:“翠眉姐姐,我学着了。下次一定不会忘记。”
“唉,我说你什么好,记性没得忘性大。好了,刚才我不在,王家村的人可有说了啥混帐话?”翠眉看金穗闭上了眼,当她睡着了,关上帐子,拉着珍眉到桌子边上,食指点她脑门小声问道。
珍眉拧着眉头想,问她:“啥叫混帐话?”
翠眉想了想,说道:“她们有没有提到我们老爷,太太之类的?”
珍眉摇摇头说:“老爷太太的倒没提到,就说让我们姑娘好好养病,将来给老太爷福气。”
接着,她把王老太请药王菩萨的话转述了一遍,她年龄尚小,不能照着原样说下来,只能说个大概意思。
“阿弥陀佛,总算王家村的人做了一回好事儿。”翠眉双手合十念佛。
“翠眉姐姐,你说的啥意思?”珍眉不能理解,疑惑地望着她。
“你小娃子家家的,莫打听!说来,还得感谢涛哥嫂子的帮忙。她与我们家平常不大对付,外面村里来了客,虽说是面子情,那也是人情。我说的你可要好好记在心上。哦,我刚催了热食,这会儿煮好了,你守着姑娘,我去端来。再来了客人,你客气着点儿。嗯,刚才你就做得好。”
珍眉闻言,有些得意地笑了,等珍眉出去后,她勤快地倒掉王老太的那碗水,刚她要阻止倒不是怕别人用金穗这个病人用过的碗,而是嫌“别人”脏。这要归功于习氏的教导。
看看金穗安稳地闭着眼睛,她抿抿小嘴,没开口叫她,又端了盆子碗和帕子出去清洗。
金穗听着耳边乍起乍落的鞭炮声,意识开始朦朦胧胧起来,在又一串鞭炮声响起的时候,她从帘子缝里看到一个人影匆匆进了来,那人影在帘子外踌躇了会儿,一手掀起帘帐。金穗在帘子大开的瞬间闭上眼睛,心想,这涛媳妇这会儿鬼鬼祟祟地过来做什么呢?难道是打算再来讽刺她吗?
涛媳妇手伸进金穗被子里,激得金穗打个寒战,她也吓了一跳,看金穗还是闭着眼睛,胆子大起来,在被子边上摸了摸。出了帘子,她怪声怪气地嘀咕:“真是晦气!就当是给我陪客的补偿了,买鞭炮还得花钱呢。”看到红桌上的鸡蛋,左右张望几眼,揣了几颗在怀里,然后快步出去,小心地在外重新插上门栓。
金穗睁开眼,苦笑,原来那涛媳妇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王家村后走的那几个媳妇中有人在她被子里塞了一小串铜钱,那铜钱还没捂热呢,就到了涛媳妇手上。她想了想,就是那为说“招人眼”的媳妇放进来的,具体那媳妇长什么模样她并未看清,至于两人是不是串通好的,那就更不得而知了。
没多大一会儿,翠眉端了饭食回来,叫醒金穗,仍给她套上那件棉花小袄儿:“姑娘,吃了饭才有力气,身体才会壮。”
她送一口,金穗吃一口。觉得差不多,再也咽不下的时候,金穗摇摇头,她再送勺子过来时,金穗闭紧嘴巴不肯再吃那加了皮鸭蛋的白米粥。
翠眉见金穗如此配合,心里也高兴,让小珍眉收拾了碗勺,心疼地对金穗说:“前两天姑娘吃不下、喝不下,老太爷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想法儿撬开姑娘的嘴喂了些药。这才两天,姑娘身上的肉都下去一大半了。今儿的姑娘肯吃饭,不晓得老太爷听了得有多高兴!”
金穗喝粥费了体力,这会儿脑子更晕了,若不是翠眉扶着她,她恐怕会直接倒在枕头上睡过去。
“老太爷前儿的抱回姑娘,自己个儿也着了凉,亏得老太爷平日里肯锻炼,时不时下地帮着佃户做些农活儿,吃了两副药才好。”翠眉一摸她的颈子,触手润润的,便取了枕下的棉帕子给她擦擦汗,口中不停,“我说这话不是吓唬姑娘,是真的心疼老太爷。老太爷现今儿只有姑娘一个盼头了,所以啊,今儿的莫论姑娘听了啥话,都莫放心里去。她们不是我们家的人,我们家的事儿,哪是她们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翠眉给她擦完汗,卷了脏帕子放进自己的荷包里,打算待会儿出去的时候顺便洗洗,一摸枕头下,帕子都用光了。她摸摸金穗身上其他地方,里衣是潮的,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懊恼地说:“看我忙晕了,姑娘,你急不急?”
急什么?金穗不明所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翠眉见她不说话,心下叹息,忙摸了床头的衣服给金穗穿上,这时节连棉裤都找出来准备好了。
金穗一眼看到那个开裆棉裤,翻个白眼,任由翠眉给她穿上,外面罩了裙子。穿着妥当,翠眉抱起她,到里面隔间里,墙根上靠着两个木桶,翠眉掀开一个类似现代农村厕所样的茅坑,是斜坡式的。金穗心下惊讶,忍着恶心瞧了一眼,还算干净。
翠眉扒开她的裤子,只露出个屁股,哄她:“姑娘,我手稳,你昨儿夜里才起了一回,莫憋着了。”
敢情她在梦里还被把了一回尿?金穗顿觉无数乌鸦飞过头顶。
她憋红了脸,满心都是羞耻,恨不得做了那鸵鸟找个地缝钻进去。
起身的时候,金穗匆匆扫了一眼黄家的厕所,不像她的卧室里包了木墙,而是土房子,有两道门,一道门连着她的卧室,另外一道大概是在外面,门朝南,这茅坑平日里应该是盖着的。连着卧室的那道门既有木板门,还有厚重的帘子遮挡得严严实实,难怪卧室里来来去去那么多人都没闻到异味。
反正她鼻子不通是闻不到味道的。
第007章 翠眉
第007章翠眉
就折腾几分钟的事儿,翠眉生怕她凉着了,忙忙地抱她回床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摞新帕子,取出两块来就在被子下给金穗擦拭手和身子,完了后给她换上里衣。
如此做完一切后,金穗倒没怎么,翠眉却发了一脑门汗。
“姑娘若累了就休息吧,折腾了好一会儿,肚子里的食儿应该消了。”翠眉抬衣袖拭汗,服侍金穗躺好,关上帘子,开始点数王家村和之前双庙村里的人家送来的鸡蛋。
因是听说金穗受了寒不好,这鸡蛋单是送来给金穗补身子的。她点了点,双庙村的送来一百多个,王家村来的那波人也才凑了一百来个。她把鸡蛋数报给金穗,嘀咕道:“这王家村人家也不少了,总不能是每家出了两个蛋吧?也忒小气了。”
金穗照样没给反应,翠眉径自给她解释:“王家村里的孩子不少是老爷给启蒙的,那时候太太慷慨,每个孩子少说也白吃了我们家一个两个鸡蛋。反过来,我们家里出了事儿,他们送来一挂儿炮、两个蛋就完事儿了……呸,我提这些做什么。姑娘,今儿的我说这话,是想让姑娘理理事儿,早晚姑娘要学这些。我能待在黄家的日子……”
翠眉心中有思,不小心说漏嘴,一惊之下小心地瞅了几眼金穗,但见金穗容色淡淡,也不知听没听到她所言。
她轻轻叹口气,止住这个话头,转而说道:“往日涛哥嫂子与我们家不大对付,可今儿的她着实帮了好大个忙。我是奴婢身,客人们来了说不上话,只能做端茶倒水的活计,下午若是来了客,还得指望她。我就想,从这鸡蛋里挑出二十个送给她家。姑娘看,我这么做可妥帖?”
金穗心里一动,模糊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便是那涛媳妇光天白日地进来取走铜钱未必不是跟翠眉一个心思——有功劳就要有报酬,第二件,翠眉是在王老太等人将要离开的时候才恰好回的房。
那涛媳妇是个争强好胜、吃不得亏的,翠眉倒是知道得清楚。
对上翠眉诚挚的杏眼,金穗真不知说什么,想什么好。
“我是糊涂了,想着让姑娘上上心,却忘了姑娘这时候伤不得神。这事儿不急,晚上等老太爷得空我再问他,晚一两天送去,听她唠叨两句就罢了。”
翠眉跟金穗说了两句,便搬了把凳子靠在柜子边上,又踩着凳子把两篮子鸡蛋藏上去。篮子比较大,她力气小,不得不找了小篮子分开装再放上去。
金穗远远地望着她提着裙角颤颤巍巍的样子替她揪了一把心。
翠眉放好鸡蛋,回头对上金穗担忧的目光,心头微暖,对金穗一笑:“姑娘,我常做这个,你莫担心。”她一步蹦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地,脸上轻松,好像在向金穗证明她的确不需要人担心。
翠眉四下看看,壶里的水冷了,金穗的衣服换下来不能放在房里。她先提了水壶去灶房灌水,姑娘的屋里是要时时准备着热水的,又把脏衣服一股脑抱出去泡在大木盆子里,拖到屋檐下背着光的地方。
回到房里后,看看没什么可做的,先检查金穗的帘帐,密密地遮住,这才打开窗子:“难得那些人过来没嫌弃屋子里药味儿大,好好的人都得熏坏了,趁着这会儿不放炮,我开开窗,给姑娘换换气。”
她鼻子皱了皱,院子里有股硝烟味儿,不过比房间里好太多,就支开窗子,拿鸡毛掸子扫扫窗子。又回到屋里夹了帐子,拿扇火炉的扇子赶了赶,等觉得那股子憋闷的感觉散开,她才关了窗子,回到金穗这里,问:“姑娘,我开窗子,你冷着了没有?”
金穗摇摇头。
翠眉呼出一口气,哈哈手,去摸金穗的手,见她的手没有变凉才完全放心。
翠眉瞅了一眼窗子,略作犹豫对金穗低声说道:“花大娘今儿的说的话,不知姑娘听到了没有。她留意着给我找人家……我是不该说这话,可家里女孩儿,我年龄最大,只怕老太爷也不好管。我直接给姑娘交交底,我是心动了,可我不是那没良心的人,莫论走还是留,都得看着姑娘好起来我没牵挂。所以,姑娘大可不必放心上。”
金穗想想,这丫头够爽利,老老实实对一个六七岁的小主子交底。她神色未变,只淡淡看她一眼,盯着那下面坠了几根鸡毛的哑风铃,鸡毛轻,一点点空气都能飘来荡去。
“姑娘,”翠眉有些伤心地叫了一声,“我从九岁到黄家来,黄家养了我五年,太太心善,教导我识字认书,不比平常姑娘差。就是身上穿的衣服也比村里的娘娃儿强些。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太太不在了,我只管伺候姑娘长大,本就是个奴婢,哪里敢有啥对主人不敬的心思。花大娘说的那些诛心话,我是半点儿不敢想的。只是,姑娘,花大娘话说得毒了点儿,理儿还有一点半点站得住脚。”
翠眉感伤地道:“连着操办太太和老爷的白事儿,家里有多少底儿我不能说都晓得。可自从太太没了,老爷老太爷不懂农事儿,今秋的租子少收了一半。屋子里的事儿,我尚且做不得主,外面的事儿,老爷在的时候,我多说一句话,他就拦住了,不准我多言半句。今年尚且如此,明年是个啥景儿谁晓得呢?”
黄秀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妻子的死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女子要恪守礼教,自然不许翠眉一个女孩儿且还是一个奴婢对外面的事儿指手画脚。
提到太太的时候,翠眉忍不住抬袖抹泪,哽咽了好一会儿,才说:“虽说种地有佃户们去种,由不得我们家爷们儿动手,可啥事儿也不懂,总归是吃亏的。那些佃户收成差了,嚷着不肯再典种我们家的地。姑娘,我在家里说不上话,出了这门儿若是能说一句,便说一句,能帮一把,便帮一把。前面那道门儿,我出不去,出不去便说不得话。我是真心为姑娘打算,明儿我落了恶果是我自己的;得了好果,我仍还姑娘一份恩情。”
第008章 爷爷
金穗心下叹息,果然人不可貌相。之前只觉得翠眉人机灵,心思玲珑,但口舌上不够伶俐,原来不是不够伶俐,而是在那一群人面前,阶级对立,根本没有她发挥的余地。遇上她这个“哑巴”,翠眉比花大娘还能说得头头是道。
金穗看着她眨了一下眼,没有责怪,也没有认同。
翠眉无奈,听到有人声由远及近,忙说:“今儿的是我逾越了,说了越矩的话,姑娘别往心里去。”她指的是说那句帮金穗一把的事儿。
话说到这份儿上,翠眉再无话可说,关了帐子,站起来去门外迎客,原来又是一群媳妇、奶奶们吃过席要过来瞧金穗。这些人多是双庙村的,邻村的人比较少,因着身份辈分高或是与黄家交好,便被黄老爹留了饭。
翠眉想拦着,免得她们打扰金穗休息,却又不敢,上午她不过说了一句,遭了花大娘那么一顿编排,心里早不自在,只好迎她们进了屋。
小全媳妇从灶下过来,说道:“翠眉姑娘,灶房里离不开人看火,我又舍不得亲近五奶奶的机会,你帮我去看着火可好?”
翠眉为难地看了一眼屋里,她想躲开大家异样的目光,但她更担心金穗。并且黄老爹之前就交代她:“莫让姑娘听了外面的闲言碎语,也莫扰了姑娘歇息。”
撵花大娘那拨人时已是不得已得罪了人,这种事做一回就够让人气闷了。
小全媳妇递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忙扶了前面的秦五奶奶打帘子进屋。
金穗一看形势,干脆装作熟睡,来个眼不见为净。那些人异样的目光她自己都受不了,或怜悯,或轻蔑,或鄙夷,每一种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是病人,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得劲,正是心理最脆弱的时候。
秦五奶奶见金穗睡着了,屋子里一个能说得上话的黄家人都没有,就连那奴婢都被小全媳妇打发走了,浑浊的目光闪了闪,说:“我听王家村儿的王老婆子说,黄姑娘脸色红润就要好了,咋姑娘的脸还是白的?是我眼花了吗?”
小全媳妇知道秦五奶奶动了怒气,别人还可,可这秦五奶奶是村长的老子娘,她忙说:“五奶奶的眼睛好使,您记得那王老太太都是七十多岁的人啦?错了眼神儿的也有!”
“你说的对,那老婆子越老越神神叨叨的,成天儿不知鼓捣什么玩意儿。我说,我们村儿的媳妇们可莫受了她蛊惑!”秦五奶奶微瞪眼,扫过一众年轻媳妇们。
大家纷纷附和,这五奶奶和王老太因为一桩亲事不对付,早传了十里八村儿远了。
秦五奶奶看了一眼金穗,在她枕头边上放了一包旧帕子包着的东西,咂咂干瘪的嘴,转身就往外走:“那老婆子有句话说得对,黄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既然黄姑娘睡着了,我们也莫扰了她,且去前面坐坐,莫给主人家添麻烦。”
“正是五奶奶说的这个理儿!”小全媳妇轻笑着请他们出去。
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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