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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梦-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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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院,带着道临一路逛回城东。

道临今日干了几件事,先斩后奏,辛得知时已经无法挽回了。

道临在大街上“偶遇”了马煜席,马煜席带着一帮混混打死了一个随同道临前去御林卫,至于那御林卫为何跟道临一同上街,据道临说是因为他一人无趣,这才拖了一人同去。道临还拜托了马煜席照顾一下於家,皇上肯定要惩治外戚了,外戚势力大,缠根盘结,遮天蔽日,砍树可以,但不能伤及树干。

辛事后埋怨道临擅自做出这种事来,怒气溢于言表,厉声质问道临,“保住於家本王同意,可是你又何必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道临梗直了脖子,根本不低头,“爷,只有这样另外那九个才懂得收敛,也才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说不得。不然他们出了这门,可就不是咱们的人了。”

辛一记巴掌打在道临后脑勺上,“你当他们现在是咱们的人吗?他们都是细作,说来说去都一样。”

道临呲牙咧嘴地笑得歪瓜裂枣,辛这么做说明他是认可的,还好,他没把事儿办砸。

这天辛没敢留在城里,夜宿在城外野店里。第二日晨晓,辛踏上了回嚓科尔的旅途。

第一章

辛一路上的心情很复杂,一个人闷闷地不说话,有时兀自笑着,有时眉头紧缩。道临特意让车队将进程放慢些,一行人走大道却走了近五日,才回到嚓科尔。

辛一进城门,便看到处处张结的红,挂满整街的大红灯笼,在塞北如砂刀般的风中张扬地飘摇;户户人家门上崭新的春联,飘逸的行书或谨慎的瘦金体墨就铺陈在红纸上;商家小贩的铺前车上都束了一块显眼红布,图个吉利。市上人声鼎沸,街角啰唣,一派热闹景象。

辛看着寒气冽冽中人们冻得通红的脸上的欢欣之色,才蓦然想起,今日竟是大年三十了,一抬头,烟霏云敛,嗯,好日子!

雪浓在大门口看到辛时,愕然惊喜,身子电击似地颤抖起来,眼泪簌簌地流下,“王爷,您回来了,可回来了……”眸光淡沲,一个趔趄,软偎在辛身上。

辛离了京畿,独自平静了五日,终于看到了魂牵梦绕的家人,心底柔软的情绪涌了上来,伸手半揽半搂着雪浓,“进去吧。”臂从腋下撑住雪浓,引着她向里走去,回头吩咐门口的仆人,“去把大家都叫来,到正厅去。”

沉寂许久的晋王府闹腾了起来,仆人四下奔走,传递着消息和物品。几个院里的夫人们也都匆匆穿戴整齐,晕脂抹粉,疾步往正厅赶去。

全家人都端端正正地坐齐了,辛换过棉袍经后门走上前来,看着满厅最亲的人,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缓缓移过,“这些日子都还好吗?家里没什么事吧?”

雪浓已经平静了不少,“大家都还好。倒是王爷瘦了呢。”心疼地瞅着辛,眉结在一起。

不过十几天,昭平已经显怀了,四个月的身孕使小腹微微隆起,穿了较宽松的衣裳,有些慵懒地靠在椅子里,看到辛时面色泛出桃红,瞳色闪耀,唇含娇羞,“王爷……”

薛梨等不及直接开了口,打断昭平,切声说道,“王爷,您回来了,这府上可又要热闹了。这些日子里,大家都闷得慌呢。”薛梨笑着直盯着辛,目不斜视。

昭平的脸色一变,她说话向来腼腆舒缓,刚想与辛说几句话,竟被薛梨抢了过去,难得生气的昭平内心也感到了愤怒,手指绞着衣袖,低头咬唇不再吭声。

雪浓淡淡地瞥了两人一眼,敛下若有所思的想法,眼神往地上一扫,娴静端庄地含笑望着辛。

辛满意地看着周遭的人,内心反倒有些吃惊,家里什么时候也不太平了。眼光在冒失的薛梨和委屈的昭平身上略顿了顿,又在尹儿的脸上留恋许久,这些日子他亲身经历了亲情的薄弱,他要好好教导他的儿子。辛对尹儿很喜爱,既因为只有他这么个儿子,又是应了尹儿的优秀。辛自己从小被护得滴水不漏,因而对于弓马之属的事很薄弱,且局限于纸上谈兵。是以,辛在尹儿很小时就有意地培养他的马上功夫。尹儿也很争气,熟谙弓马兵法,使得一手亮银枪,虽然身子还没长成,但那英气逼人的形象深深地刻在辛的脑海中。尹儿对于文字上的功夫下得也深,写得一手潇洒行楷,还能作几首有几分嚼头的诗。辛喜欢文艺些的东西,爷俩经常窝在书房里讨论。辛对尹儿很疼宠,也常为他感到骄傲。

辛看到尹儿的下颚处隐约有一分青色,心中一喜,又是一阵怅惘。他的儿子当真是要成人了,可惜他没有守在他身边看他成长。

仆人鱼贯而入,手捧着各类糕点、零食,辛随意睇了一眼,便看到了莲花缠枝瓷盏中碧绿的茶,知洛清丽俏美的脸蛋、黑浓如瀑的长发、婀娜纤细的身形就猛然跳进了脑海,辛的心口上不知被什么给堵住了,这种郁卒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他如此深切地想念一个女子,一个比他小了很多的女子,思服她的逃避、她的惊慌、她的依赖、她的信任、她的笑,还有她身上幽幽的香气。辛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就像个痴騃的傻子,张着嘴,站在礁石上,凝望地平线处,叆叇白云后的仙子。

“王爷?”直到雪浓提高了嗓门,辛才又聚起焦距,眉心突的一跳,转头不解地看着雪浓。

“怎么了?”辛讷讷地询问,方才这些女人说了什么,他全然没听进去。

雪浓眼底滑过失望,“王爷是累了吗?不如先去补个觉吧,晚上我们再好好闹闹。”说的是商量,那典雅的笑更多地带了命令。

辛也没有驳她,身子颠簸了五天,看到牵挂的人个个都好好的,神经一下子就放松了,应下来,又装模作样地交代几句,踏着步去了正寝。

身后的昭平眼里蕴着泪,险些要掉下来,她一句话都没说,辛也丝毫没有在意。凭借女人的直觉,昭平感到辛这一趟回来对她的宠爱明显少了,是因为薛梨吗?她抢了自己的风头,不让自己开口,辛这才忽略了自己?昭平逼回泪,瞪着薛梨的背影,怨恨地投去一睇。

薛梨依旧笑得没心没肺,与雪浓聊得欢实。薛梨也感到了辛对昭平的冷淡,至少不再是捧在掌心地专宠了,薛梨不知道原因,但是欢喜从心底里不可遏止迸出来,喜悦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雪浓冷眼看着两人斗,将昭平的不满与薛梨的喜形于色尽收眼底,面上依旧和蔼地与薛梨拉着家常,时不时提一下昭平。

尹儿在旁边看得不耐了,借故离开正厅,他厌恶女人间争来夺去的。

辛甩了鞋,和衣躺在床上,蒙头罩下被子,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想着皇帝,想着知洛,想着家人,头脑中甚至连惜怜也冒了出来。辛突然觉得有点对不住惜怜,虽然这次他没捞着什么好处,但收获了一箩筐的经验,这次经历让他大开眼界,也在朝中打下了基础,猎了马煜席。惜怜是长得不如人意,可这也不是她的错,她到底是一心一意为自己打算,给自己帮助,似乎对她的态度过于苛刻了。惜怜那张抱歉的脸一点点在辛的脑中勾勒出来,辛一个寒颤,用力甩甩脑袋,想什么呢!

辛勉勉强强地才入眠,就叫道临这个不省心的家伙给吵醒了。辛曚昽间瞅见道临那张俊脸在晃荡,从这到那,一刻不停,辛想也不想,一巴掌就撩了上去,扑了个空,一掌拍在床脚上。手掌便似被钝器重击一般,后知后觉地痛了起来。这一痛,辛就清醒了。

道临缩在一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趁辛还没有想清楚发生了什么,扬声通报,“爷,管霄回来了,此刻正在城外的平章猎场。”

辛脑子被人拎了一拎,想要确认一遍,“你说谁?”歪着脸问道临。

“爷,是管霄管少将。现下在平章猎场。”道临念及那个风趣的挚友,笑得如同朵没开好的野桃花。

辛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醒着了,好事一桩桩地接连降临,“还愣着干嘛,鞴马去啊!”

道临乐得快要笑出声了,“早就好了,就等您呢。”

辛下床套上鞋就往外冲去,奔出府门,一把抓住马辔头,奋力一蹬就翻身上了马,抢过道临递上的长皮鞭,揪住缰绳,反手一鞭狠狠抽在马身上。胯下大黑马吃痛,长嘶一声,离弦似地疾奔而去。道临一直咧着嘴,拉过另一匹,一如辛方才一般,上马奔离了王府,他们要去见老友,那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这是三个阔别多年的男人的聚会。

平章猎场在嚓科尔城东北二三里处,是一处不小的猎场,平日里附近的贵族和少数民族的达官常来围猎。此时正是白雪覆盖大地,万籁俱寂、一片苍莽,塞下牧草都深深埋进了雪里。鲜有人烟的平章猎场深处有一骑,人马皆白,隐没在这天地一色的广袤纯净中,唯有人马哈出的热气出口成霜,在宁静的环境中格外明显。

远处传来“哒哒”马蹄声,并伴随着“管霄——”长呼渐行渐近,身着月白劲服的人打马转了半圈,面朝西南。

辛和道临前后赶到,堪堪差了两个马身,两人坐在马上气喘吁吁的,同时握拳展臂,分别从左右在管霄的臂膀上擂了一拳。

“辛,阿临!”管霄摊开宽大如蒲扇的手掌横扫过去,与辛和道临的手紧紧相握。三个男人用力抓紧了彼此的手,激动地拉拽着。

三人跳下马来,抬起粗壮的胳膊就熊抱成一团,两黑一白三条身影交缠在一起,用拳头捶击别人的背部,“好久不见啊,呵呵,好久不见啦!”口中都是喃喃,说不大清楚地哼哼。

良久,三人都放开了。个个面色涨红,半是萧萧的寒风,半是激动。

管霄是辛从光腚时就玩在一起的朋友,管霄的父亲是戍北大将军,管霄子承父业,现下是少将。小时管霄偏武,辛偏文,两人就嘴上互相讥讽,暗地里彼此较劲,可后来发现,自己在对方的强项上确实比不过,便只好作罢。

第二章

再长大些,道临来到晋王府上,三人就一天到晚混在一起,狼狈为奸。有时,管霄野出去了,辛就帮着他做功课,道临则编篡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大人们。待到成年了,管霄离开了嚓科尔,辛也成了家,三人之间也不得不被分开、区别。道临成了辛的奴才,平日里不敢稍逾矩。可当三人再次碰头,小时的情景又浮现出来,也就没什么身份差别了。

管霄长得是一表人才,威武英挺,男儿气概十足,宽额、剑眉、长眼、挺鼻、厚唇、方颐。相比之下,辛显得孱弱,道临有几分阴柔。管霄性格开朗,风趣幽默,乐观豁达,看上去大大咧咧,但也有细腻的心思。

“阿霄,哈哈,”辛朗声大笑,和管霄、道临勾搭在一起,“何时回来的?怎不去嚓科尔呢?”

“今日刚到,想来看看。你们也是才从京城回来吗?”管霄无形无状地勾搂着两个好友。

“可不,这几日咱们过得可不好呢,你过得定是逍遥自在吧。嗯,精壮了不少嘛,军中生活快活吧。”道临打趣地用肩撞了撞管霄,一脸戏谑。

管霄长期在军中生活,皮肤晒成健康的釉质蜜色,浑身肌理分明,不似塞外壮士般的肌肉一块块凸起,身体有薄薄的一层肌肉,刚硬笔直的线条,轻挑剑眉,朝天扬起,嘴角坏坏地勾着,“辛,阿临的终身大事还没解决吗?做兄弟的,怎么不帮衬着点?”

道临一拳就挥了过去,一声闷响打在管霄胸膛上,“你个混蛋。”每次见面都来戳他伤疤,到二十五岁了,还没成家是说不过去,可这也不是他想的,他一心扑在王府上,也没遇到过心仪的女子,自然就没这想法。

“哎呦!”管霄很配合地捂住胸口,背向后隆起,做出痛苦的样子,“阿临,你可真是狠心啊,找不到娘子也不能欺负兄弟啊。”

“管霄,我怎么记得某人也是一个人啊,老爷子怎么就没好好修理修理你呢?”道临只斜睨一眼管霄,乌珠转到一边,邪邪地吊起来。

辛饶有兴致地看着俩人斗嘴,环着胸倚在一旁看戏。

管霄立刻意识到自己忽视了一个人,便冲道临使个眼色,断断续续地开口问道,“阿临,辛有几个女人了?”

道临看到管霄的眼皮一跳,就知道他要干什么,话接得很顺口,“有名分的四个,至于私底下勾勾搭搭的我可就不清楚了。”

辛暗自骂着,你不清楚?每天都跟着自己,像影子般贴身的那个是鬼不成?辛歪着脑袋,很和蔼地笑着,长指向道临勾勾,语气温柔,“阿临,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哎呀,天都快黑了,快回嚓科尔吧,否则可看不清道了。”管霄笑嘻嘻地插话进来,冲道临眨眨眼睛,表示恩情。道临和辛的关系总归有些微妙,自己和辛虽然身份有所差别,但只存在于地位的偏高偏低上,而道临是奴,是没有人身自由的家奴,尽管三人可以像普通朋友一样玩在一起,但如果将来辛与道临有了矛盾,现在的一切都足以置道临于死地了。道临自己很清楚这些,而管霄也一直有意地维护着道临,辛嘴上不说,心里也知道。

辛眸光闪了闪,他明白管霄的意思,牵过大黑马,翻身跃上,轻轻拉住马缰,回过头来,“你们俩也快点,别磨磨蹭蹭的。”一记鞭抽下,墨黑的一骑冲入白色世界中。辛的背影将行渐远、上下颠簸,像一条墨带一般地在雪地中留下暗沉痕迹,孑然一身,独自闯进了森然阴寒的境地,留在原地的道临和管霄蓦然感到,辛,成为了过去式,他离他们的生活越来越远,他们的友谊越来越缥缈。

“阿霄,你说我们三人的出路在哪儿呢?”道临依旧伫立在原地,脚步未掀,似是疑惑,似是悲哀。

管霄心抽了一下,道临是他们三人中最具智慧的人,目光放得最长远,他这么说,是否意味着……管霄压下脑中不好的预感,强颜欢笑起来,拍拍道临的肩膀,“快走吧,否则赶不上了。”

道临想说,他们本就已经赶不上辛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方才他还有句话没问——他们可会反目成仇?

独自一人在前策马的辛心中也是一片冰凉,他并没有想要对道临和管霄如何,长大后,在他们面前,他似乎总是特殊的。他渴望友情,渴望没有地位、没有利益、没有欲望的纯洁的友情,可他总被区别对待。辛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他用力闭紧眼睛,狠吸一口冷气,满腔郁卒尽发泄在了驾驭上,不断地痛鞭身下马儿。

回到嚓科尔,已是傍晚。临进城前,道临回首往回望了一眼,一轮橘红色的火球在地平线那儿飘着、挂着,就要落下,却极力攀附着大地努力撑起身子。

雪浓和薛梨入门早,认得管霄。昭平进门不过一两载,也没听人提起过管霄,对这个冒出来的王爷朋友十分好奇。又见他身形健硕,肤色深亮,与她所见过的江南男子全然不同,不免多瞥了几眼。

管霄恰好与雪浓、薛梨玩笑似的打好招呼,敏锐地觉察到一个略有些放肆的眼神,顺着探寻过去,管霄的脑中一瞬间蒙了,整个人直僵僵地杵着,一双眼睛就挪不开去了。他是北地男儿,生在北方,养在北方,又多年在军中生活,所见的南方女子本就不多,更何况这中间的翘楚,像昭平这样温婉柔美的女子,他是第一次见到。

道临立刻发现了管霄的异常,趁辛还未察觉,慌忙拽管霄的衣袖,帮他掩饰道,“这是三夫人,你走了之后才嫁进来的。”

管霄总算是回了神,玩世不恭地冲昭平点了点头,“小嫂子,你好啊。头次见面,在下姓管名霄。”说着还伸出手去,想跟昭平握手。

辛知道他素来爱开玩笑,毫不客气地打开他的手,皱皱眉,“差不多得了。”凑上前,在管霄耳边低声警告,“你敢耍我的女人试试!”

昭平没遇到过这么大胆的男人,辛一直是很含蓄地对她,没有直白露骨的表达,没有风趣,昭平刚刚清楚地看到了管霄的眼神,像狼一样的贪婪与霸道。昭平羞赧地缩到雪浓身后,将自己挡住。

雪浓拉了昭平的手,轻轻拍着安抚,又柔声责怪管霄,“你也真是,昭平是从江南来的,腼腆得很,你以为个个都跟你似的?她可有着身孕呢,要吓着她,看你怎么担待!”

管霄哈哈大笑,挥手连道几声“不敢了”,眼睛似有似无地总往昭平身上瞟。

道临见管霄的目光就要粘在昭平身上了,忙将他扯到一边,作为兄弟,有些萌动需趁早遏止,这个世界够无情了,不能再因这种小事毁了一双兄弟间的感情。

“阿霄,过了。”道临压低声音,不要辛听到,严肃地告诫着管霄。

管霄神色一凛,道临的话,让他打了个寒噤,他的心思别人一眼就看出了吗?“阿临,谢谢。”这句话发于肺腑,辛对人的观察和判断水平远高于道临,道理看得出,辛就看不出了吗?方才那声警告又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呢?

雪浓看气氛不对了,忙开口张罗,“哎呀,快上桌吧,再不吃饭,等会儿赶不上烟火了。这次的烟火听说比往年的都漂亮呢。”其实,她根本没听说过这回事。

“是了,是了,大家都快去饭厅吧,这佳肴美馔都备好了,再不吃就该凉了。”薛梨和着雪浓,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开。

一行人互相附和着,往饭厅挪去。人都落了座,辛突然让人在自己身边添了一座,仰首对道临说,“阿临,过来坐。”

道临想要坐上去,毕竟管霄在这儿,他在旁边伺候面子上过不去,可他与辛的主仆关系就搁在那儿,坐上去,于理不合,且方才辛的口气就带一点施舍的味道,让道临觉得很不舒服。脚下踟蹰,眼神徘徊,一言不发。

管霄帮着掩饰空气中愈来愈烈的尴尬气息,“阿临,都是从小到大的兄弟,快过来,怎生疏了?”他听到辛的呼吸声,知道他很不高兴。

道临接到了管霄的目光,又转向辛,见他面色晦沉,俯首缩眉,心中更是不快,但也及时忍住,一矮身,答谢道,“多谢王爷。”踏上前,拉开椅子,坐了上去。

管霄顿时预感到这顿饭必是索然无味,或者说这些菜都已变味了。

果然,桌上只有雪浓和薛梨两人叽叽喳喳个不停,每次爆出笑料来,也只博了在座人的浅浅的礼貌一笑,昭平还沉浸在被忽视的愤懑中,坚持不开口说话,只一小筷一小筷地往胃里填东西。管霄关注着这个美丽的女人,觉得她似乎内心郁闷,于是管霄的情绪也变得低落,只偶尔与辛和道临说笑几句。道临很本分安静地用餐,没人睬他,他就听着别人说话。辛有时举杯浅啜,有时缄口不言。

这一桌子的人都浸没在自己的想法中,各怀心思,独自算计着自己的利益。而那三个昔日的好友都还在努力维持着往日的情分,都在为此谋划。

第三章

雪浓猜的还真的是很准,这次的烟火确实很漂亮。遍天燃烧中的火药将整个嚓科尔城都照得亮堂堂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和集市上人潮的缓慢汇聚将大年三十的夜晚推倒了顶峰。

然而对于晋王府来说,这夜晚的高潮明显与此无关。

嚓科尔的治安良好,居民生活稳定,因此从辛的父亲开始就没有设置宵禁,城门也要等到子初才关上。而皇帝派来的人在亥初到达了目的地——晋王府。

辛慌慌张张地换上朝服,摆上香炉,领了一家老小,面南跽身而跪,口呼万岁。太监笑盈盈地宣了旨,招手让门外的人将赏赐的物品一箱箱地抬进来。

辛尚且没有缓过神,由那太监假势搀起,悄悄地往那太监袖里塞上块银子,“公公舟车劳顿,且在寒舍歇会儿。”

那太监笑得愈发灿烂,尖细的嗓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多谢王爷了,如此,咱家就在王爷府上叨扰一晚。”

“哪里哪里,快,扶公公去南院第一间。”辛招过一个下人,吩咐道。

太监自然知道南院第一间是最好的客房,掂量掂量袖中银子的分量,更是合不拢嘴,“晋王真是客气,奴才明白怎么做。”怎么做?无非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回了京城,他管不着,有没有替他说好话,谁知道呢?

辛忽地转念一想,屏退了下人,堆起笑容,对那太监说,“公公,本王亲自带您去。”

太监知道辛定然是有什么事要询问,想要多拿些银子,拂尘一甩,躬身说道,“有劳王爷了。”

“请。”辛恭恭敬敬地前错半身,佯装领路。走了一会,离得众人远了,辛才放慢脚步,与太监并排而行,“公公可知陛下这次为何赏赐本王?”

太监笑啊笑,使劲压低那高尖的嗓音,“这几日京里头发生的事,王爷还不知道吧?”

辛见他只一个劲儿地笑,话说到一半又断了,忙又递上一锭银,“还望公公直言。”

“国舅爷的二公子,犯了错,受贿贪污,强骗民女,给褫了官职,下到狱中去了。这里头的证据不是王爷提出的吗?”太监眨着眼,一句反问辛什么都懂了。

“那国舅爷怎么样?有何反应?那二公子将会怎样?”辛开始担心,他下的功夫被皇帝这么一举全白费了。

“这奴才可就不知道了。”太监只撂下一句话,还是笑,笑得脸部僵硬,眼神却是诡异地生辉。

辛按捺下把这厮摁地上揍一顿的冲动,取出身下的最后一块金子,沉甸甸地放在他手心上,敛了笑,直盯着。

太监清楚什么时候该收手,“国舅爷依旧保着位子呢,听说是马丞相求了情,那二公子关几天就给放出来。王爷,奴才这就去歇息了,您慢走。”一拱手,抬步往院里去了。

辛却仍然不安,他不了解於明,不知这件事对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关系是否会有影响。马赟帮了忙?定然是马煜席与马赟商量的,如此看来,马煜席是准备和自己合作了。京畿之地,辛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与那里有如此密切的利益关系,暗暗懊悔没早安插个眼线,辛一点点往回踱步,脑中想着如何与马煜席取得联系又不能引人注意。嗯?呵,他在京中不是正有个棋子吗?念此,心臆舒畅。

书房里,道临将下人们都赶了出去,叮嘱了除了王爷,五十步内任何人不准靠近。

静寂中,道临将此次上京的一干事情全都说与了管霄听,道临说得很矛盾,他一直有种不妙的感觉,忧心忡忡。

管霄听得很是认真,内心惊愕诧异渐渐浮聚在眉前,他对于辛得以从这场政治战役中全身而退十分吃惊,听到道临离去之前杀了那个无辜的御林卫,更是难以置信,双目圆瞠,“阿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阿霄,在那个环境下,我不做足准备,我们才真正要任人刀俎。在那个地方,我控制不住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阿霄,我第一次杀人,他就死在我面前。”道临很苦恼,蹲下来,抱住了头,无神地望着地面,他现在一合眼就当时的场景就又再次浮现。

那个御林卫大抵只有二十来岁,被一帮人围在中央,他们对他拳打脚踢,他抱着头,左躲右闪,难得直起身来就奋力回击,一阵阵的哀号,一阵阵的求救,道临就站在外围,冷眼旁观,心脏不住地颤栗,一个人就要在他面前变成一具尸体,而他的内心却没有丝毫的负罪感。突然那人冲了出来,凭借着一股蛮劲,顶着满头淤青红包从人群中撞到了道临身跟前。道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直到那人的脸缓缓下移,一双黑目无声诘问,道临才猛地退后一步,手中匕首也被抽出,就扎在那人的腹部,血,就止不住地流淌出来。那人瞪明了眼,一直对着道临,直到瘫倒在地,毫无气息,那双眼却依旧似是灵动地锁住道临。马煜席很平静上前,弯下腰,握住刀柄,一用力,拔了出来。道临看到创口处的血喷向上方,好像要朝天控诉,他甚至感受到那血液的温热。马煜席掏出了一方绣花手绢,在刀柄上擦拭了几圈,又把匕首塞进了一个混混的手里。道临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背上冷汗涔涔。而他附在道临耳边说的话,至今回想依旧刻骨铭心——“他是你杀的,忘记了,他就不是你杀的。”

道临记下了这句话,他在辛面前表现得那么淡定,那么无所谓,可当夜深人静,他再次回忆起那双质问的眼睛,他无法继续保持冷静。如今,他在管霄面前变得那么软弱无力。

管霄只能愣愣地看着道临揪着自己的头发,借此发泄内心的不安与痛苦,他无法给予道临任何帮助,他杀的第一个人是在战场上,刚杀第一个,甚至那人还没有倒下去,第二个人又冲了上来,于是他手起刀落砍死了第二个。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感慨杀人所带来的痛苦,他手中的刀,背上的弓,从来没有闲置过,那是为了自保,他问心无愧。当他从战场中抽身出来,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别的事情了,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再次战斗。当他有时间、有力气去感怀时,他已然麻木,人在面对遍地死尸,浑身染血的情况下,不会去想自己的罪孽。

管霄对于这种熬心磨肺的气氛很不喜欢,他试图将道临从自我的世界里拉出来,“阿临,你说辛为什么要结交朝堂上的大臣呢?”

“哈哈,阿霄,阿临怎么知道我怎么想的,你问他,白问。”伴着一声高笑,辛排闼直入。

道临听得辛的脚步,就赶紧整了衣冠,找了椅子坐下,冲管霄瞪一眼,低了头调整情绪。

管霄心有灵犀地浅笑,仰脸对着辛,“辛,我不明白。”【wWw。wRsHu。cOm】

辛大踏步到桌后,款款落座,此时他是晋王。“阿霄,你觉得我做的不对吗?”

管霄对辛这种自负的心态,隐隐不爽,“辛,那不是你的舞台,不属于你。那个食人肉髓的圈子,你干嘛趟进去呢?你不适合那儿。”管霄是直肠子,说话从不遮遮掩掩、拐弯抹角。

辛听得有些恼火,有些赌气,“你怎知我在那儿活不下去呢?从没试过的事情。你且看着,我会活下来,会活得很好。”

“你的家人呢?你可以保护他们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吗?”管霄质问道,蓦然眼前出现昭平那妩媚的模样。

辛忽然冷了脸,一字一顿地、眉间满是戾气地说道,“阿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担心谁?”真当他是傻子吗?方才在门口就已经警告过他了不是吗?非得撕破脸才会收敛?

道临眼瞅着话越说越过,两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辛,阿霄只是好意,他在担心你啊。他就是那个破脾气,这么多年了,你还没习惯啊。”

辛深吸一口气,神色正常了许多,“阿霄,我从不做无把握的事。我有这份心,有这份力,也只会做到可以的地步。你和阿临都是我的挚友,我希望你们能帮助我。”辛说得很是诚恳,听者都为之动容。

管霄暗自轻叹一声,“辛,我尊重你。需要我做什么?”

“培养军中势力,我要北疆的全部军队。”辛眸光一狠,开口说的话让管霄吓了一跳。

整个北疆联军?五十万的军队,辛要做什么?他的胃口这么大,难不成……“辛,你可不要……”管霄的脸色已经苍白得毫无血色了,接下来的话他不敢说,说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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