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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八怪传奇(上卷)-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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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禧看了蒋南沙一眼没吭声,又把目光甩回到板桥的画子去了。蒋南沙狠狠地盯了李禅一眼,一口气顶在嗓子眼里,上,上不来;下,下不去。

  浏览画子的允禧感慨地轻言道:“扬州出人才啊……”

  3

  钟文奎府邸今天显得格外的热闹,家奴们爬梯的爬梯,擦的擦抹的抹,忙得不亦乐乎。遵循钟文奎的旨意,下去了堂上原有的所有画子,悬挂上扬州画师们的新作。一个叫王明德的家奴小心地下下了一幅宫廷御画师蒋南沙仿明代周之冕题为《桂枝梅雀图》的画轴……

  钟文奎骨子里佩服那些不畏权势、清傲不羁的勇士,他认为只有这些人,才真正称得上是人杰,有了这些人,天下才有正气可言。扬州画师们自信自尊,智斗哈川、蒋南沙之流,权威面前不卑躬屈膝,够种!他打心眼里敬重他们。他把这些布衣平民请到家中写诗作画,轰动北京城,也在紫禁城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波,蒋南沙不知在雍正帝那里说了什么小话,雍正专门把他召到圆明园询问此事,钟文奎如实禀报了琉璃厂现场发生的事,雍正虽然没有处置他,但说话的口气也不是那么好听:“一些个不入流的布衣画师,也值得你这么袒护吗?蒋南沙是画坛的领头人,他们连他都不放在眼里,也太狂妄了。标新立异是为什么?无非急于出人头地,这点雕虫小技你也看不出来?蒋大人那边,有机会当面说说,朕不要再看到你们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闹得不愉快。”钟文奎历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你告到皇上那里去不就是想在我身上撒气吗?皇上那里我有口不能申辩,但要让你蒋南沙难堪我钟某还是能说到做到的。从皇上那里带了一肚子气回来的钟文奎,没说二话吩咐管家取出了扬州画师们作的那些字画,他要用这些字画把待人接客的花厅重新布置,尔后宴请京中名流好好品赏评说,看你蒋南沙还能把我钟文奎怎么着!

  钟小梅径自来到扬州画师们的画幅前浏览。自从闹明白楹联的谜底是郑板桥与黄慎两个人所破,梦中的企翼折了,她开始茶饭不香,精神不振,独守闺房操琴把玩,终日不语。钟文奎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呢,点破了似乎更不合适,还是等她自己渐渐淡忘了为好。今天没人说知她花厅的事,她竟然下了闺楼,钟文奎似乎眼前一亮,看来女儿心中的风暴已经过去了,他轻步来到她的身后,这时钟小梅站在板桥的《清竹图》前驻步不前,看样子她也钟情于这幅画子。

  “女儿觉得这幅画子怎么样?”钟文奎的语气不无讨好的味道。

  钟小梅没看她的父亲,眼帘低垂了一下:“我喜欢。父亲把它挂到我的房间去行吗?”

  钟文奎不敢违拗女儿的心愿,稍稍想了下喜色地说:

  “行啊,等我宴请过名流品赏过之后,就送到女儿的房间去。如何?”

  家奴王明德来到钟文奎跟前,讨好地问道:“老爷,这下下来的字画,能不能……赏赐给奴才们……”

  钟文奎此时因为宝贝女儿的情绪有了好转,他的情绪也跟着格外的好,再则他历来不薄家中的仆人们,没犹豫就说:“拿去吧,那都是一些好画,别糟贱了它,卖个好价钱,给家中也是个贴补。”王明德心花怒放地拜谢道:“哎咿,奴才代大伙谢过老爷了!”

  钟文奎一句话放走了那些珍贵的字画,但他万万想不到,他轻轻的一句话,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灾从何起?这是后话。

  这天中午,贪赌成性的王明德急不可奈地携着钟文奎赏赐的字画到了琉璃厂,一头钻进了“雅墨堂”。

  哈川一见是蒋南沙的名画《桂枝梅雀图》,而且上面矜有御赐玉玺,陡然惊呆了。

  “老板,你要还是不要?”王明德催促道。

  哈川谨慎地用眼角瞥了王明德一眼,审视地说:“你这画子从哪来的,莫不是偷出来的吧?”

  “哎咿,我说老板,你要就要,不要呢,也不能说这种伤人的话!我家主人赏的,你当不值钱是不是?”王明德说着要走。

  “哎哎哎,你别慌着走啊,我收了还不行吗?”哈川连忙拦住了王明德,狡黠地道,“算我做个风险买卖,一百六十两收下了。不卖,你就走路。”

  王明德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银两,心脏狂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当然,他永远不会明白这幅珍稀瑰宝真正的价值是多少。黑心的哈川阴诈地笑了:“你怎么不说话?卖还是不卖?”“卖,卖。”王明德回过了神,急切地刚将画子递给哈川,一只手伸过去夺走了他手中的画子。

  “你……”王明德回首一看,是他不认识的一个老头。

  哈川呆了:“金大人?……”

  来人原来是蒋南沙,只见他深不可测地对哈川笑了下:“哈老板的生意好啊。”

  “好好好……”哈川讪讪地笑着,只知应声不知说话了。他明白,蒋南沙目睹了刚才的一切。诓骗眼前这个不懂行的奴才没事,私收皇上御赐珍品,那就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啊。他心虚忐忑,平日应酬机巧的神气荡然无存,脸色骤然由酱红色变成了黑灰色。

  “知道这是谁画的吗?”蒋南沙不依不饶地盯视着奸诈的哈川。

  哈川无奈地陪着笑:“知道知道……”

  “知道我要是追究了,会是如何吗?”

  “知道知道。”

  “嗯,知道就好,这画子我收了。”蒋南沙强人强理地说。

  哈川哪敢说一个“不”字:“物归原主物归原主,小的不敢放肆,不敢放肆。”

  蒋南沙掏出了二百两银子给了呆愣的王明德:“拿去吧,这是二百两。够不够?”

  王明德感恩戴德地叩首道:“谢,谢大人了!”说完几乎是怕银子要飞了一样抢了过去,他刚要夺门而出,蒋南沙的一声 “慢”让王明德浑身上下打了个激凌,悬在门槛上的小腿没放在实处:“大人是喊小的?”

  “对,不喊你喊谁?”蒋南沙走近他,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说:“今天本大人请你的客,如何?”

  “请请请……我……”王明德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天晚上,钟文奎知道了王明德在琉璃厂的奇遇,当他在王明德那里问明情况之后,神色骤然惊变,再糊涂,皇上御赐的物件不能有闪失啊,这好,把柄偏偏是让蒋南沙那个奸猾之徒捏在手上了,一场大难看来是在劫难逃了。想到这里,他的身子陡然间凉了半截,情绪忧郁地嘟哝了一声:

  “妈的,在这上面出事了。”

  做奴才的极善察颜观色,见主人的眼神没了往日的威严,他明白在画子上出了什么事,胆怯地说:“老爷,出了什么事?那个看着像似太监的老先生是什么人?”

  “别问了。”钟文奎抑制着自己的躁动不安,语气平静地说:“明德啊。”

  “奴才在。”

  “话就不用多说了。你去安排下府上的所有家人,让他们各自回老家去吧。你,去把夫人和梅子叫来。办完这些你也赶快离开……”

  王明德吓得冷汗直冒,扑通一下跪下了:“老爷,小的害了老爷了!”说完竟哭了起来。

  “哭什么!”钟文奎怒道:“跟你说过了,与你没关系!起来走吧!”

  就在钟文奎连夜安排善后事宜的同时,蒋南沙密见凌枢,一场血腥的阴谋拉开了帷幕。

  蒋南沙给凌枢展开了那幅《桂枝梅雀图》,难抑喜色地说:“给你看样东西。”

  “这不是恩师的画作吗?”

  蒋南沙指着画轴的一角道:“你再仔细看看这里。”

  “啊,玉玺!”凌枢惊道:“皇上给钟大人的御题?”

  “没错。”蒋南沙阴阴地笑了,“知道我是从哪弄来的吗?旧货摊。”

  凌枢吃惊地:“学生没听错吧?皇上御赐的字画怎么会到了旧货摊?”

  “故事就在这里。”蒋南沙狡诈地笑了一下道:“我来就是为这事。钟文奎犯糊涂,挂了满堂的扬州人字画,却把皇上的赐品扔给了他的家奴。”

  “贪财的家奴就拿到街市上去了。”凌枢接口道。

  “正是。”蒋南沙舒了一口气,恶狠狠地道:“他钟文奎今天终于撞到我蒋南沙的手里了。你没见,那天他为了庇护那几个扬州人,是怎么讥嘲、羞辱老夫的……”

  “有了这把柄,不愁治不倒他。”凌枢转着眼睛说。

  “这要借用你的口。”蒋南沙盯视着凌枢道:“只有这样,我俩一唱一和,这台戏才好在皇上面前唱。”

  “学生听恩师的。”凌枢毫不迟疑地应承道。

  “有了它,黑的可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黑的。”蒋南沙卷起了画轴,恶意地挤出了下一句:“扳倒了钟文奎,再来慢慢调理那个乳臭未干的李禅!”

  “现在就去找皇上。”

  “不,皇上龙体欠安,晚上别去找霉头。”

  第二天,蒋南沙与凌枢乘轿奔往圆明园。贿赂雍正身边的御前太监苏德瞅准了雍正情绪安宁的时候引见了他们。

  朝拜赐座之后,苏德将蒋南沙、凌枢的奏折和一幅画轴呈递到雍正的龙案前。雍正指着画轴问道:“这是什么?”

  凌枢回禀道:“这是皇上御赐给直隶总督钟文奎大人的《桂枝梅雀图》。”

  “《桂枝梅雀图》?它怎么到了你的手里?”雍正问道。

  凌枢看了一眼蒋南沙,壮着胆子慌称道:“启禀圣上,这是微臣在一个旧货摊上买下的。皇上御赐的*字画当作破烂进了街市,臣以为是对皇上的极大不恭……”

  凌枢的话音尚未落下,蒋南沙接口道:“皇上,这何止是不恭,这是蓄意羞辱圣上,当以欺君之罪惩之!”

  雍正看过奏折,暗自惊神,凌枢与蒋南沙联手弹劾钟文奎,显然是有备而来的。蒋南沙言正据凿,大有不扳倒钟文奎誓不甘休之势。钟文奎与蒋南沙都是朝中有功之臣,他们之间的恩怨愈演愈烈,甚至波及到朝中官员的分野。这场风波到了不处置不行的地步了。出于慎重,雍正火速召来了钟文奎。

  “钟爱卿,这是怎么回事?”雍正望着钟文奎问道。

  钟文奎慌慌出班跪曰:“启禀皇上,此乃家人所为,臣知晓之后,上下查寻,方知偷窃之徒已逃之夭夭。臣家教疏漏,罪该万死!请皇上惩处。”

  钟文奎所言滴水不漏,天衣无缝。雍正思之,觉得是在理,刚要发旨宽恕,凌枢连忙再此启奏。

  “皇上,钟文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臣以为他是在诡辩。”凌枢振振有词地说,“这幅《桂枝梅雀图》本是挂在他钟家花厅正堂之上的,为了标榜新派,他将扬州画师郑板桥等人所作的字画替换了皇上的御赐字画,并言之以旧换新。这是他的家人亲口跟我说的。”

  雍正一听这话,心想我还没死呢,你就下咒语了,一股莫名之火涌了上来:“钟文奎,有这回事吗?”

  钟文奎有些发慌,凌枢所言皆是实情。他的口气有些发软,但他原有的言词不能更换:“臣与扬州画师有交往,花厅悬挂了他们的字画,都是实情。但凌大人所述,大是偏颇荒诞。皇上御赐给臣下的字画,臣已收藏,意外被家人盗走,也是实情。臣忠君不二,不敢欺瞒,请皇上明察。”

  蒋南沙阴阴地笑了一下:“臣听说钟大人下了很多的帖子,邀请重臣大员到你的府上品赏扬州人的字画,可有此事?结党泄私愤,分裂朝野,你就是这般忠君的?”

  雍正想起为蒋南沙受辱教训钟文奎的事,看来他臣服是假,积怨是真,由不得脸色一沉,问道:“有这事吗?”

  钟文奎不敢不说:“臣邀请的是亲朋好友,拉帮结党从何说起?”

  “臣弹劾钟文奎,还有一件事要面奏皇上。”凌枢见火候已到,急忙上前跪曰。

  雍正允道:“说。”

  “本次宫廷选秀,由臣下主持。钟文奎亲口对臣说……”

  “说什么?”

  “臣不敢说。”

  “朕恕你无罪,说吧。”

  “钟文奎说满人不懂人伦之理,侄女嫁给叔伯伯,公主的女儿又嫁给自己的亲生父,*无常……”凌枢毕竟是在编话说,心底发虚,舌头僵硬,生怕雍正看出了破绽。

  凌枢声名爵位远不能与钟文奎相比,当着钟文奎的面边编假状告,胆子小一些也是自然。可雍正对他的慌神结舌没起一点疑心。这给了凌枢勇气,他胆怯地看了一眼雍正,见雍正倾耳细听,感觉这场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编出的瞎话更加离谱了:“微臣告诫钟大人说,犯上辱君,你就不怕杀头吗?钟大人竟然笑了,说这是什么犯上?先帝早就有言,要对满人的婚姻状况进行变革……钟文奎事事都拿先帝作招牌,根本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钟文奎气血冲顶,大叫:“凌枢!你在血口喷人!皇上,他这是在信口雌黄诬陷为臣啊……”

  “别说了!”雍正冷冷地笑了一下,道:“传朕的旨意”

  太监苏德道:“喳!”

  雍正怒言道:“军机大臣、直隶总督钟文奎目无君王,戏我满人祖制……”他刚要下旨开杀念,突然停了下来,稍稍想了下说,“本当死罪,念其是辅佐先帝之近臣,免死。即日抄没家产,送三法司会审,定罪报朕!”

  这天,在前门附近的小街上,板桥一手举着叫卖的字画,一手拿着一块大烧饼津津有味地撕啃着。他匆忙离开碧云寺,所剩不多的银两也拉在禅房的铺位上了,只好进城在一些偏僻的小巷旮旯叫卖字画凑些盘缠,这时一群百姓喊叫着从他的身边擦过,往一个方向跑去。有人一路跑一路喊:“总督家给抄了!”他愣了一下神,也顺着人群跑了去。

  板桥顺着人流跑到钟家大门前,只见一个清秀的姑娘哭喊着“爹爹”冲向囚车冲破押解兵士的阻拦,扑到囚车边钟文奎的脚下。

  钟文奎安排家眷老小出走他乡,没有一个人动身离开,就连仆人都没走一个。皇上召见他以后,就没见他的身影了。三天过去了,朝廷来人宣读了皇上御旨,将钟文奎终身发配云南边塞,家产抄没充公,家眷贬为庶民撵出京城。

  “好女儿,爹爹无罪,去去就回。和你娘好好过日子,在家等着爹……”钟文奎说完这话泪水潸然而下。

  钟小梅伏在钟文奎的脚下泣不成声:“爹,我娘她……自尽了……”

  钟文奎仰天合眼,半晌低下头来,无奈地苦笑道:“梅子,你娘走了,爹就你一根苗了。你要听爹的话,活下去,不管怎么着,你都要活下去……等着爹回来。听到了吗?”

  钟小梅抬着泪眼,点头没说话就晕死了过去。

  钟文奎大声地呼唤着:“梅子,梅子……”

  押解的校尉催促道:“钟大人,对不住了,时辰到了。”接着粗暴地断喝道:“启车!”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昏厥的钟小梅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呼唤,她强强睁开了沉重的双眼,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轻轻摇晃着她。

  “小姐小姐,我是到过你家的郑板桥啊!”

  钟小梅的眼角静静淌下了两行泪水,凄楚地喊道:“郑大哥……”

  这天下午,北京城的上空,阴霾的苍穹乌云笼罩,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厚厚的云层,游龙一般窜到天际的远处去了。一声振聋欲聩的雷声令人心颤地炸响了。

  紧跟着,天空象撕裂了一样,瓢泼的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黄土地上,一砸一个小凼,不见雨水,却激起轻烟一柱……莽莽原野,氤氲朦胧,混浊瞒天。候时少倾,原本清晰可辨的路面就再也寻不见了,浊流成溪。

  4

  扬州兴化东门外的板桥村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柳树成荫。疲惫的郑板桥背着包袱、拄着一根打狗棍领着身背琵琶的钟小梅穿过板桥往村里走来。望见田野里农人们犁田耕作的背影,闻到家乡熟悉的气息,板桥顿时感觉到少有的心旷神怡,是啊,家乡祥和的温馨就是游子的生命之源啊。

  “这人真是活宝啊,一个月前还在千里之外,转眼到了家门口。”板桥舒出一口长气,神往地说。

  “你说什么?”倾情于乡野景色的钟小梅问道。

  “啊。”板桥突然意识到钟小梅的存在,他不能让这个失去父母庇护的小姑娘感到在异乡的孤独。“哦,看到村头的那个板桥了吧,它比我的年岁还要大,我们这个板桥村就是由此而得名。”

  “也有了你的名字。”钟小梅机灵地说。

  板桥笑了:“对。”

  遇见的村人与板桥礼貌地打着招呼:“板桥回来了?”

  “哎咿,回来了。”

  村人都免不了要回头看看板桥领回来的漂亮姑娘。

  “莲子,莲子”板桥一进门就唤着他妻子的名字。

  从后院闯出来一个美貌的女子,她就是板桥的心上人,姨表妹王一姐。一姐十七岁,身材修长,纤巧的鹅蛋形脸庞,乡野滋润的阳光雨露使她的皮肤微黑而柔和细润,长长的睫毛给她热情的大眼睛增添了一种清纯的魅力。板桥的家在上桥村,姨娘家在下桥村。板桥的姨娘过世的早,姨父早年做小买卖,家底子单薄就没有再续,王一姐自小孤单,大都时间是随着年长的板桥,成天就象小尾巴一样。这人长大了,有事没事还是待在板桥的家里,板桥的妻子也没把她当外人,就象待自己的亲妹子。

  一姐一见是板桥,愣了一下:“表哥?”继而兴奋不已地喊道,“表哥回来了!”说着抢过了板桥身上的包袱。

  “来,你们认识一下。”板桥指着一姐对钟小梅说,“这是我的姨表妹王一姐。一姐,这是我在京城相识的新友,她叫钟小梅,称呼她梅子,小妹都行。”

  “就叫我梅子吧。”梅子羞赧地冲着一姐笑了一下。

  一姐生疑地望着钟小梅,又看了看板桥。

  板桥笑了:“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嫂子呢?”

  “啊,嫂子带淳儿到扬州城去了,说是下午回来。”一姐的嗓音格外的清脆。

  板桥推了一把一姐,打发道:“一姐,快去烧点饭,我们的肚子都饿通了。” 

  “哎呀,光顾了说话,你们先坐,一会儿就好。”一姐歉意地笑说着跑开了。

  “我这个表妹,心地特别的善良。从小我们一块儿长大。”板桥一面说着一面收拾着包袱。一姐端来一盆水:“小妹,你洗一把。”说完又忙颠颠地走了。钟小梅望着一姐的背影,说:“郑大哥……”

  “嗯。”听钟小梅没了下文,板桥抬头惊诧地望着钟小梅:“你怎么又不说了?”

  钟小梅诡黠地地笑了下:“不说了。”低头洗脸去了。

  板桥明白梅子的意思,却又明知故问:“怎么不说了?”

  钟小梅终于含蓄地说出了刚才想说的话:“郑大哥,一姐对你有点不一样……”

  “哦?有什么不一样?”板桥装佯地说。

  “我说不上来。”钟小梅吃吃地笑了,“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是吗?”被人点破了暗情,板桥的心房突突地跳将起来,掩饰地转换了话题道:“我本来想把你寄放到一姐家里去的,可惜我姨父是个远近闻名的吝啬鬼,怕你受气,想想还是算了。”

  “好啊,表哥又说我爹什么坏话了。”一姐端了两碗糖水鸡蛋进屋来。板桥连忙上去接住了:“说我姨父是个吝啬鬼,说错了吗?”“你坏。你总是说他的坏话,你们俩就是好不了。”一姐略显娇嗔地瞪了板桥一眼。

  钟小梅注意到了这细微的表情,偷偷地笑了。

  一姐说:“表哥,你们吃吧。我回去了,回头带小梅妹子到我家去玩。”说完就走了。

  “哎咦──”板桥喊着“一姐,一姐”跟了出去。

  板桥在村头撵上了一姐,一把拉住了她说:“一姐,你这是干什么?丢下客人就走了,这不是给我难堪吗?”

  一姐笑了:“表哥,你说什么呀,我走开了,你们俩更好说话呀!”

  别看一姐面带笑容,可她话中有话,她对他有情有意,突然介进一个素不相识的美女子,心里自然不是滋味。这些板桥何尝不明白,但此时哪有那份心境呢,只见他不容商量地说:“别跟我嘻皮笑脸的,给我回去陪着客人!”

  “人家要你陪,我去陪算什么?”一姐挣脱了板桥的手。

  “看你,想到哪去了。”板桥自觉粗待了一姐的一片情意,连忙漾出有些蹩脚的笑脸,伸手在一姐的秀发上抚了抚说:“梅子家遭了难,可怜十五岁,就走了父亲没了母亲,我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我没有其它的意思啊。”

  一姐见板桥真诚的那个傻样,扑哧一下笑了,随之心底踏实了许多。

  “你解释那么多做什么?我又没说你什么嘛。不过,嫂子见你带了这么个漂亮的姑娘回来,她能想得开吗?”

  “她的父亲是个京城的大官,不知道为了什么犯了朝廷大忌,让皇上发配到云南边疆去了。她无家可归了,是个很可怜的姑娘……”

  板桥和一姐回到家中,钟小梅的人已经出走了,她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张纸条。板桥拿起纸条看,上面这么写着:

  郑大哥、一姐:

  请原谅小妹不辞而别。我是天上的云,飘到哪里是哪里。求你们别找我。

  颂

  合家安好!

  小妹:钟小梅

  即日     

  一姐难过地低垂着眼帘:“哥,都是我不好。”

  “啊呀,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板桥慌慌地对一姐说:“等你嫂子回来了,告诉她这些事,就说我找人去了。”

  “你要上哪里?”一姐着急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板桥说,“不把她找回来,我怎么对得起人家。大老远的把她带到扬州来了,她才是一个十六岁的人,出了事怎么办?”

  话音落处,人已经走出多远了。

第三章
第三章

  1

  钟小梅悄然从板桥家出走的缘由很简单,见到一姐在板桥身上秋波注情,她的心陡然沉到没边没沿的地方去了。别看梅子只有十五的年纪,小门不出大门不迈,丰富却又封闭的诗书让她在男女情事上寄予了超越常规的遐想。她常年生活在父母娇宠的卵翼之下,茶水饭菜都有丫环女婢张罗,出门上路都有轿夫家奴打点,世面上恩人风云诡谲险恶非但没有经历过,就连听都没有听说过,钟家这次遭受的灭顶之灾,虽说是钟文奎的性格所致,但与梅子的任性也不无间接的关联。天无绝人之路,意外地遇上了郑板桥,她静心思忖这恐怕就是相师们所说的天意吧,一路艰辛随同郑板桥南下扬州,心念之中就是终身依托于板桥。一姐的出现击碎了她的梦幻,出走是天性不羁的梅子唯一的选择。

  钟小梅使性子不要紧,急坏的是郑板桥。板桥千里迢迢把她带回扬州,是冲着钟文奎的爽直正气,绝非对她钟小梅有任何的不轨念头。一个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身无分文的她靠什么安身立命?世上这么乱,随处可见的歹人恶势随时都可以将这朵未经风雨的娇嫩小花不费吹灰之力地糟蹋掉。但扬州这儿水路交通四通八达,上哪条道上去能截到她呢?板桥心急如焚,跑了东乡奔西乡,找了南乡转西郊,五天转眼就过去了,也没见到梅子的踪影。

  这天板桥走到天宁寺实在走不动了,心想金农的家就在离天宁寺不远的地方,当他步履艰难地进了金农的院门。累得见人连打招呼的声气都没了。

  金农的老家在杭州,至今妻小都不在身边。金农是个富家子弟,自幼言语不多,好独处念书,就连玩耍也喜好一个人琢磨着玩。成年后,嗜好在野游历,收奇藏古,他精于鉴赏,工于诗文书法,他所做作的书法自创一格,兼有楷、隶体势,号称“漆书”。一次游历他相中了扬州这块画风宝地,就再也不愿走了,家父拗不过他,只得遂他的愿,买了这处古宅让他定居了下来。古宅前后两个大院,明时建造,木质结构,雕梁画栋的高门楼上一块墨黑的大理石上有隶书镌刻着“净业精舍”几个大字,在曲巷民宅中显得格外的醒目,宽敞的大门前树木成荫,一条小溪从林子里穿过,是个风叶满庭,人迹鲜至的僻静所在。

  院子里四处无人,只听得錾子琢石的声音。一个哑女跑了过来,挺立她是金农家的女侍。哑女陡然看见一个蓬头垢面人鬼不辨的叫花子,惊的双手捂住了嘴,辨清了是金农的老友,连比划带哑声地扶板桥坐到一个石墩上,匆匆往后院跑去了。哑女刚刚跑开,筋疲力竭的板桥就瘫倒在地上了。

  后院一个六开间大小的独院“养吾斋”里,金农正在执錾凿着一块大砚石。只见他长发蓬松遍布灰垢,微黄的胡须茬深杂乱,短小结实的狮头鼻下人中润满,嘴唇阔大微微下垂,给人一种干炼少语、沉稳冷峻的感觉。黄慎站在他的身后入神地揣摩着金农下錾的个中韵律,听见杂踏的脚步声,黄慎回首看时,只见哑女慌慌张张跑进了后院。

  “阿农,好像出了什么事。”黄慎说。

  金农用哑语:“怎么回事?”

  哑女打着哑语说:“客人出事了!”

  “什么人?”金农放下錾子说:“走,看看去。”

  见到狼狈不堪的板桥,他们大惊失色。金农托起板桥的脑袋,惊诧地问道:“板桥,板桥,你怎么回事?这副狼狈样子?!”

  哑女端了一瓢冷水来,板桥嘴唇刚刚沾上,就大口地喝将起来。

  金农心疼地说:“这么多日子听不到你的讯息,我们都以为你在京城出事了,也不敢告诉你家里。”

  板桥睁了一下疲惫不堪的眼,声音极微地说了声:“我到过家了。”

  黄慎与金农将板桥架进屋子,哑女从厨房送来一碗红薯稀饭刚出门。就听见门外一个娇嫩的女人朝哑女的求救声:“小姐小姐,救救我!”

  黄慎出门望去,大门外跑进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看样子也只十五、六岁。她就是板桥寻找多日而不见的钟小梅。

  钟小梅气喘吁吁跑到黄慎与哑女的面前,扑通就跪下了,可怜得如同一只受伤的小鹿:“官人,救救小女。”

  黄慎问:“你怎么啦?”

  钟小梅抬头一看是黄慎,泪水下来了。这不就是和板桥一同到京的画师吗?她记得他,但他不认得她。梅子着急地说:“我的家人把我卖了……”她不停地回头张望,似乎后面有人跟着一样。

  “你说清楚一点。”黄慎听糊涂了:“你的家人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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