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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八怪传奇(上卷)-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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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擂门声、叫嚷声惊动了怡莲师太,她慌慌进了禅房,看到板桥的失态样,惊声道:“谁让你进来的?慧智正在做佛事,请施主不要打搅她!”说着喊了三个小尼过来不由分说地将板桥推了出去。

  庵房里,一切归于静寂。

  一姐停下了木鱼的敲击,静听外宇,顿感无边无际的空灵。一个无法抑止的冲动涌上了她的脑际,推动着她跑到了板壁格扇边。她终于醒悟到什么,手指狠狠抠进了格子窗,泪水潸然而下……

  寺庙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声一声撞击着一姐痛苦的心扉。她低沉地唤了一声:“板桥哥……”

  佛像晃动了起来,屋宇晃动了起来,一姐的人漂浮了起来,她不省人事地倒了下去。大明寺那边佛堂的念诵经文的朗朗声传来了……

  被赶出“清竹庵”的郑板桥幽魂一般徘徊踯躅在庵前的小道树林间,一会儿爬在大树干上合眼歇神,一会儿卧在地上呕液不止,一会儿手舞足蹈狂唱乱吼,一会儿傻定定地望着一处呆若木头人。在他极度疲惫的生命躯体中,一姐的倩影渗透了他的每一个细胞,他此时的精神状态用句“走火如魔”来形容恐怕是最最合适不过的了。他噎着酒气,一阵眩晕袭倒了他,周围的树木、小道、天空倒悬了过来……

  他终于抑制不住,翻江倒海般呕吐起来……

  板桥想从庵里拽回一姐的企望彻底成了泡影,他的身心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垮了。生命中的所有追求似乎一瞬间全都萎缩了,她在他的心坎里抹上了永远的灰色。板桥日后渐次显露的刻薄无忌以及他刻骨铭心的嫉世愤俗与这段情感生活的毁灭性打击有着难以驳解的关联。

  板桥失踪以后,黄慎跑了一趟清竹庵,没找到板桥的人,那时板桥正在西郊的小店喝着酒。山林里冷的不行,他就跑到大明寺高翔的画室取暖去了。听小僧说山道上躺着板桥,哥俩慌不择路地赶了去,把沉醉不醒冻得要僵的板桥架到了大明寺,把板桥安顿进禅房。

  黄慎抚了下板桥的额头,给他盖上一床禅被。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守候着。高翔从后面厨房熬了一碗姜汤刚送过来,屋外传来一阵声音不大的敲门声。

  高翔过去开了门,一个小和尚递给高翔一张纸条子,轻声说:“这是清竹庵送来的。”

  高翔张开纸条看,上面的内容让他震惊不已。

  纸条上数行娟秀的行楷,书道:

  板桥亲哥:

  小妹顿首叩罪,万请宥过。小妹天国有

  知,佑哥天成大业。

  男儿有志,万勿在红颜中打飘忽。哥哥

  天智聪盈,当鸿鹄高鸣远扬。

  此生无缘,来世续报。阿弥托佛。

  亲妹:一姐慧智

  叩首

  高翔给黄慎看了,哥俩对视了一下,各自感触良多。高翔望了沉睡的板桥一眼,欣羡地叹息了一句:“他真是有福之人。哎,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黄慎由衷地应和道:“是啊,得一足矣。”

  哥俩正说着,高龄的石涛听说了板桥的事,由两个小和尚搀扶着过来了。

  一见大师来了,高翔哥俩慌忙迎上去扶住老人家。石涛轻口问道:“板桥醒来了吗?”

  高翔说:“没有,还在昏睡。”

  “打他起身,睡久了,他会生出大病的。”石涛说着走近板桥的床边,刚要举手拉被子,突然间看见了放在板桥床头的那张一姐的“绝缘书”。

  石涛捧起看见了,看了一遍,不知为什么,他又细细咀嚼轻声念了一遍。难以察觉的激动之下他说:“高翔,拿火来。”

  高翔不解其意地问道:“大师,要火干什么?”

  “让你拿来你就拿来。”石涛不容置疑地说道。

  高翔连忙出去了,石涛拿起板桥的手臂,静心地号着他的脉象……

  “大师,火来了。”高翔端来了一个硕大的蜡烛台。

  石涛拿着那张王一姐的“绝缘书”,庄重无戏言地说道:“这是一张催命符……它会要了板桥的小命。”

  石涛刚要烧毁那张充满情感的书函,高翔一把拦住石涛的手,扑通给石涛跪下了:“大师,不要烧,给我,我不会让板桥看见的。”

  黄慎也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不,大师你不能烧。”

  “阿弥托佛。”石涛双眼微合了起来,念起来了佛偈:“身是菩提树,人生皆物外。本来万事空,何必惹尘埃。南无阿弥托佛……”

  “大师,晚辈求你了。”高翔恳切地求道。“我要留着它,这是一个有情女子留下的绝命书啊。求大师让我留下它,我和阿慎不会让板桥知道的,我们不会害板桥的……”

  石涛淡漠地看了高翔和黄慎一眼,低沉地说道:“尔身为老衲的随身弟子,二十多年,竟与佛这般无缘,可叹可叹啊。”说着将那张书函伸向了烛台。

  就在一刹那间,高翔窜起身猛丁吹灭了烛火,抢过了石涛手中的书函。

  石涛望着保护神一样并排站立的高翔和黄慎,竟一下子愣了神。

  高翔顿首谢罪:“大师,请原谅弟子不恭了……”

  石涛哈哈大笑了起来:“人非圣贤,谁能无过,谁能无过啊……阿翔,你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从不听师傅的,秉性难移啊……”

  黄慎的反应比高翔快了半拍:“大师原谅我们了?”

  “起来起来,你们都起来。”石涛说着要起身,黄慎和高翔慌慌扶住他。石涛叹息地说:“你们把老衲看成什么人了?一姐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子,难怪心相甚高的板桥痴情难拔。”

  石涛说完起身到画案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纸上寥寥数笔画下《涤愁图》一幅:氤氲中似隐似现的远山,山下一江春水东流去,远处的江面上,一叶小舟载着一个弹着琴的窈窕淑女。他在画幅的空白处留下了这样的书题:

  人生勿言愁,一江春水载不够;红尘滚滚愁去

  了,三千里路涤清波。

  古稀老人大涤子石涛书赠板桥

  高翔敬服无比地看着石涛说道:“大师,弟子今日得佛,悟得禅理了。”

  “嗯。”石涛笑了一下,“顿悟即是。”

  3

  高翔与黄慎搀扶石涛大师回后院禅房歇息,或许是一姐的绝缘书引起的兴奋,或许是想让板桥多多昏睡一阵子,两人不约而同提出转转。

  “你说说,一姐就这么在空寂的寺庙里打发一生了?”黄慎引出话题道。

  高翔心有灵犀,感触良深:“板桥那么聪明的脑袋,都没法子说动她,看来她是铁了心的。”

  黄慎抚着平山堂前的铁树,苦笑道:“千年的铁树也开花……她刚刚花蕾放香,没让开就连根断了……可惜可叹啊,你说呢?”

  “谁说不是呢。要不然,板桥那么硬气的人怎么会倒下?”高翔说,“也许这是命里注定的。”

  “板桥不会罢休的。”黄慎说一姐,内心里涌动着一股男性的挚情,“一姐是他的,他不会让她在庙堂里安神的。”

  黄慎说对了一半,板桥对一姐痴情,那是永远的,但他绝不会在女色上终了自己的一生,放弃追求的一切,眼下的迷乱对他来说,就是一场净魂的大洗涤。天下有作为的男人,没有情感的磨难,没有身世的屈辱,没有命运的捉弄,恐怕要成大器也是不可能的。就在黄慎与高翔为板桥担忧分神的这阵子,口渴难耐的板桥从恶梦中挣扎醒来,一身淋漓的大汗,虚脱的躯体支撑于存活的顽强意识,抓了桌上的茶水喝了,看到了石涛大师给他留下的那幅意寓深远的《涤愁图》,他麻木的心田里有了惊雷般的悸动,他复苏了,复苏之后的意识对以往发生的慢慢淡忘,没有一点强制,只是淡忘,情感的深渊又掘进了,包容的东西自然而然就多了。板桥索望周围,没有一人,他静静地收起了石涛的那幅图,在桌上留下了两个字,走了人。

  等高翔与黄慎回来时,不见板桥的人,只见桌上留着这样的两个字:愧煞

  “糟糕,我们早回来一步就好了。”高翔着急地说,“他不会又去找一姐的吧?”

  “除非你。”黄慎并非玩笑地说,急急地跑到床前摸了下被窝说:“被子还是热的,他肯定走不远,我们分头找!”

  黄慎找到了大明寺后院假山这儿,在亭子里发现了滚落在地上的板桥便帽,张望着周围,连声喊道:“板桥板桥,你在哪儿?”他一眼瞄上了假山。

  板桥果然藏在假山的石洞里,不过他已经气短息微。黄慎见此,本想吓唬他一通,但板桥毫无动静,黄慎吓得连声唤道:“板桥板桥,你这是怎么啦?”他摸着他的头,板桥一头虚汗。

  板桥弱声地:“老瓢……兄,带我离开这里……”

  黄慎惊道:“你一头虚汗,哪能走远路呢?”

  板桥说:“见景……思……人,我会……死……的……”

  黄慎动情地:“板桥,你别说了,我懂。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告诉高翔一声。带你到我家里去。”

  黄慎刚要往洞外出步,忽闻一男子与一女子的拉扯声,探头外看,假山边的凉亭处,梅子正被一个清秀的浪公子纠缠着。黄慎想冲出去,但看到那个公子的身后站立着几个打手一样的壮汉,他打住了。

  也该梅子又是一场劫难,黄慎从她那里架走了板桥,她就一直心神不宁,虽说板桥在她心目中除了兄长的情份而外不再带有其他的杂念,但她对他的牵挂远远超过了所有的一切,这又是兄妹情意之外的。放不下,丢不开,只有祈求神灵保佑,这天,她去邱员外家弹曲侑酒没回红月楼,打发随身来的湘莲先回,自己一乘轿子直奔大明寺烧香许愿来了,不想遇到这么个瘟神。

  纠缠梅子的浪公子姓岳名文成,是当朝抚远大将军岳钟琪的偏房小儿子,家住金陵。这次来扬州,是为他老爹八十大寿收集名人字画,到大明寺替老爷子送捐资时,大堂上香的梅子亮了他的眼,梅子为了躲开这个色迷迷的男人,一路跑到大明寺后院,但怎么也甩不掉他。

  “小姐,我跟你玩玩,你这么躲着我干什么?”岳文成欲抓不抓地围捕着慌神惊色的梅子,“我要带你到金陵去,我能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不,不!”梅子竭力地躲闪着,“你走开,走开!”

  “你叫我走?”岳文成腆着笑脸道,“小姐的声音真好听,跟小鸟一样。”

  “你再这样,我喊人了!”梅子胁迫道。

  “你真可爱。”岳文成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你滚,滚!”梅子大声地嚷道。

  岳文成一把逮着了梅子:“我就喜欢你这个性。”说着要亲梅子的脸。

  梅子摆脱了岳文成的软缠,惊恐地说:“公子,你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佛门圣地,怎能如此放肆?”

  “说的有道理。”岳文成嘻笑道,“小姐知书识礼,本公子越发爱不释手。”说着双手张开前趋,若同逮小鸡一般去抓捕梅子。

  挣扎中,梅子手上的一只银手镯掉了,滴溜溜滚到了假山边黄慎的脚下,黄慎拾了起来,无意识地随口道:“阿弥托佛,罪过罪过……”

  万没想到,这么一句意外的念唱惊动了扭打的男女。岳文成到处寻找这声音。

  躲在假山后的黄慎缩回了脑袋,索性继续装神弄鬼地朝亭子那边的池塘里扔过去一块石头,”咚“地一声响,震得岳文成心惊肉跳。

  黄慎继续念经道:“阿弥托佛,佛门圣地,戏辱民女,罪过罪过……”

  岳文成寻找着这声音,刚要扭头看黄慎这边,黄慎又往池塘中扔出了一块石子。

  “咚”的一声,惊得岳文成快速地扭头看池塘,再看周围,什么也没有,吓得他以为什么神佛在显灵,心惊地退、退、退,惊兔一般撒腿溜了。

  躲在假山后的黄慎轻声唤道:“梅子……”

  梅子三魂吓跑了两魂半,以为半路里又出来了什么歹人,慌不择路地夺路而跑。

  黄慎:“哎哎哎”招呼着跑出假山,但梅子已跑得不见踪影了。

  黄慎看了看手中的银手镯,翻看镂文,只见上面镌刻着这样的字样:

  萧春娟    三十秀辰康熙五十年秋燕京制

  黄慎与高翔告别之后,将板桥背回到陋室“西冷草堂”时已是掌灯时分。

  黄慎的妻小都在福建的乡下,他独身三上扬州闯世界已有十余载。他在西郊租下的这幢民房,离城虽远些,但它座落在人迹寥寥的原野外,显得格外的超逸。

  黄慎将板桥安置在堂屋里的躺椅上,说道:“你先歇着,我去烧点东西给你吃。”

  屋外起得一阵好大的风。

  黄慎忙去关门闭窗,一阵瓢泼大雨袭将过来。

  门外传来踏水声,接着是一阵蟋蟋嗦嗦的声响。

  黄慎开了门,竟是梅子!

  “怎么是你?”

  梅子惊喜万分地:“黄大哥!你就住这里?”

  “对。进来吧。”黄慎作出让门之势,“快进来,快进来!门庭陋烂,避雨还是可以的。”

  梅子不好意思地看了黄慎一眼,举步入了门坎。

  梅子哆哆嗦嗦站在大门的一角,黄慎想去拉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又收回了手。

  梅子混身精湿,薄衫贴肤,颤瑟之状如惊弓小鸟,着实惹人怜悯。

  黄慎看了下屋外,惊奇地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对,就我一个人。”梅子说:“我到大明寺烧香,丢了银手镯,为了找它拖晚了,城门宵禁,我进不城……”

  传来一声躺椅的“吱嘎”声,梅子警觉地:“谁?”

  黄慎笑道:“不用怕,是板桥。”

  梅子惊诧地:“郑大哥怎么啦?”

  “哎,一言难尽。”黄慎悄声道,“待会别问的太多,记住了?”

  “出了什么事?”梅子预感道。

  “他又去了清竹庵……”黄慎露了些口风。

  梅子不便再问下去,情感复杂地低语道:“是吗?这么下去怎么是好……”

  “今天你只能陪他说笑,不要问多了。”

  “知道了。”

  “梅子,你随我来,先换了衣服再说吧。”黄慎说着将梅子带到自己的卧室门口说道:“我的衣柜就那几件衣服,你看着换吧,多穿点,免得冻了身子。”

  梅子进屋闩上了门。

  “老瓢,是谁来了……”板桥问。

  黄慎来到板桥身边说:“来了个意外的客人。”

  “谁?”

  “你猜不到,是个你熟悉的女子。”

  板桥笑了:“你在……戏弄我。”

  穿着黄慎大衣服的梅子“武大郎”一般来到了板桥的身边,蹲下身子亲热地喊道:“郑大哥!是我,梅子!”

  “梅子?哦,我……知道了。”板桥说她的同时,看了一眼黄慎,言下之意没说了。

  黄慎连忙解释道:“板桥,你别误会,梅子是意外闯到我这儿的……”

  板桥费劲地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了。

  梅子看了眼黄慎,佯装不知内情地询问道:“板桥大哥生什么病了?”

  黄慎急得给梅子作手势,使眼色,意思“我告诉过你别问,你偏问”,但他又不得不回答:“不知道,我找到他他就是这个样子了。”

  梅子一把拿起板桥的手腕,看着……

  黄慎奇怪地望着梅子说:“你懂医术?”

  “我外祖父是郎中。”梅子不经意地说着,诊断道:“板桥大哥内火攻心,发痧子!”

  梅子起身扶板桥:“来,你坐起来。”她将板桥扶到画案前的凳子上坐下,令道:“趴到桌上!黄大哥,你去找一个碎碗片,还要一根针。”

  黄慎连忙找东西去了。梅子手脚麻利地去脱板桥的衣服,板桥惊得回转了身。梅子令板桥道:“脱下,怕什么丑啊!”

  板桥只好乖乖地脱下了衣服。

  黄慎拿来物件,呆了。

  梅子笑道:“你们平常*得很,这是正道事,用这种眼光看我做什么?东西拿来呀!”

  黄慎木纳地递上了碎碗片。

  梅子吩咐道:“你再去冲一碗蛋花来。”

  黄慎说:“两个鸡不下蛋,只有一个蛋行不行?”

  “行啊。”梅子一面在板桥的背上刮着痧子,一面说道,“加红糖送来。”

  黄慎应声跑开了。

  梅子在板桥的背上,腋下、脑后刮着,说:“要是再晚一步,你要出大事情。”

  针头刺进了板桥脊椎上的一个穴位,乌黑的血溢了出来。

  端来蛋花的黄慎呆呆地看着。

  满头大汗的梅子舒缓了一口气。“没事了,板桥大哥。”说完顺势坐到了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抹着头上的汗水。

  “梅子你真有两下子。”黄慎钦佩地嘿嘿笑道:“这蛋汤……”

  “给板桥大哥喝啊!你以为是干什么?”梅子从黄慎的手中接过了蛋汤,假嗔蜜意骂了声:“书呆子。”

  梅子的整个动作煞是一个小母亲样,一汤勺一汤勺耐心地喂着板桥:“喝过,睡一觉就好了。”

  “板桥的身子弱,我那鸡又不下蛋,杀一个补补?”黄慎立在一边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梅子笑了:“我早就想说了,就看你可悟得过来。”

  黄慎憨厚老实地车转过身:“我这就去杀。”

  板桥连忙阻止道:“黄慎,别,别……”

  这边他说着,黄慎已经走开了。

  4

  麻三贵自从迎钦差以来,大灾没有,小灾不断,家资亏损严重,“扫帚星”今天抱出账本子,搁挑子不管这个家了。就在这时,家院来报:“老爷,岳公子来访。”

  “哪来的瘟神,都什么时候了。”麻三贵有火没处发:“让他明天衙门见!”

  家院紧张地引导说:“老爷,千万千千万不能得罪了这个人。”

  “什么鸟人,让你怕成这个样子。”麻三贵望着家院说。

  家院说:“禀老爷,这个公子人不大,来头大啊。他老爹就是当今在朝的抚天大将军岳钟琪。”

  “岳钟琪又是何人?”麻三贵问道。

  “雍正年间,文字狱就是他搞起来的……”家院提醒道。“大人忘了,他岳家在扬州北池塘还有一幢行馆呢!”

  “啊?我知道我知道。”麻三贵吓得腿儿顿时软了,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快快有请,快快有请。”

  话刚说完,家院领意出门,正正遇上岳文成的家奴闯进来,一把拉住了家院:“你他娘的禀报完了?”

  家院嗫嚅地说:“是的,小的刚要……”话没说完,一个巴掌上来,让他两眼冒了金星。

  “不得无礼。”站在门外的岳文成低声地说道,挥退了家奴。

  早就傻了的麻三贵连忙轰走了众妻妾,大礼相迎道:“公子请,本府不知您大驾光临,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岳文成连坐都不坐,说了句:“知道就行了。麻大人,我家老爷子让我到扬州来做一件事……”

  麻三贵连忙说:“天大的事,公子只管吩咐。小的一定给办的妥妥贴贴。”

  岳文成看着麻三贵家的画子:“呃,你这儿没有。”

  “什么没有?”麻三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家老爷子点着名要的那几个画师,你这儿一张也没有……”岳文成道,疑惑地看了下麻三贵。

  麻三贵明白了:“本府廉洁为政,所以不曾索得他们的字画。公子说的我知道,老大人是不是要郑板桥、黄慎、金农这些人的画子?”

  “正是。”

  “我明天一早就吩咐人去玲珑山馆,高价买来他们的字画奉送到公子的行馆去。”

  “不。”岳文成道,“你把他们召集来,要他们按照我老爹所说的意思专门画,多少银两不在乎。”

  “这……”麻三贵支吾地说。

  “知府大人有什么难处?”岳文成道。

  “没有没有。”麻三贵硬着头皮道。

  “好,就这么说定了。本公子在扬州还有一点私事要办,限你三天之内把人召集来,告辞了。”岳文成说完转身就走。

  麻三贵抹着头上的汗水,自语道:“好家伙,派头比钦差来的都大!”

  岳文成所说的私事就是寻找大明寺让她溜掉的那个美人儿,自从见了梅子以后,岳文成的心就挂在她的身上了,他派出手下人四处打听,终于搞清楚了梅子的身份。家院以为他在扬州嫖了人家就拉倒,没想到岳文成一口咬定了要买下钟小梅。岳家的重金并没有打动胡四姨,但她这时突然想起了怎么一天没见梅子,这才闹清梅子一早出去就没回来,红月楼炸了锅,岳家的来人也不高兴,以为红月楼的鸨儿在做戏给他看,丢了一句话:“明天一早给回话,要不然,那就是凭公子的脸色做事了。”

  岳家的人走了,胡四姨的心里头越想越不是个滋味,分头把人去找梅子。

  梅子这时正在“西冷草堂”的伙房的锅灶下烧着火,锅里冒着蒸腾的热气,火光映着梅子清纯的脸,她出神地不知想着什么,连黄慎来喊她都没听见。

  “梅子!”黄慎大了点声。

  梅子回过了神。

  “你在想什么心思呢?这么喊你都听不见。”黄慎笑道。“你吩咐的炭火已经烧旺了。下面我该作什么?”

  梅子恬静地笑了一下:“下面你到一边去吧,我来。”

  说着她从灶间起了身,到灶台上将锅里的鸡连汤带水舀到一个大沙罐里。黄慎一边呆呆地看着,嗓子眼里咽了一口口水。

  堂屋中央放着一盆通红的炭火。梅子将鸡汤沙锅放到炭火上煨了起来。梅子望着傻看着她的黄慎,甜甜地笑道:“好了,一个时辰,就可以了。”

  黄慎逗趣地说:“你这是江西的烧法?”

  “你说是那就是。”梅子调皮地望着黄慎,“你们福建是怎么个烧法?”

  “在家这些活都是我娘子做,她烧我吃。”黄慎随意地嘿嘿笑道。

  “黄大哥家中有娘子?”

  “怎么,你不信?”

  “哦,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梅子第一次在黄慎口中听到他提到自己的娘子,心中不知怎么回事,陡地蒙上了一层阴影。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扭身到画案边看一张未竣的字画:画前是一棵柳树,垂枝下一个盛了茶水的花瓷碗;画中是碧水连陌的秧田,田埂上有农妇撒秧捆,一个孩童牵衣拽角,田里有农夫勾腰插秧;远处,青翠的山峦在清晨的雾氲里朦胧显姿。

  黄慎是个聪明人,意识到了梅子的尴尬,想起了什么,从衣服的胸袋里掏出了一只银手镯,在梅子面前显了下又藏到身后去:“梅子,你看这是什么?”

  梅子惊喜异常,从黄慎的身后一把夺过了它:“这是我的!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拣的。”黄慎道,“你和那个公子扭打,这东西滚到了我的脚下。想不到吧,是我装神弄鬼吓跑了那家伙。”

  梅子恢复了常态,擂了黄慎一把:“坏家伙,原来是你呀!”

  黄慎假嗔地:“嗳,我救了你,你不谢我,反过来我倒不是人了!”

  梅子一种很复杂的心情支配着,说:“你就不是好人!”

  黄慎逗趣地说:“你说的是真话?”

  “真话!”梅子假嗔道,一语双关地说道,“你什么都是在骗人。害得我找得好苦……”

  黄慎歉意地说:“都怪我不好,忙着板桥这一头,到现在才想起来把东西给你。”

  “谁怪你这个了?”梅子羞涩的神态把她的心意暴露无遗。

  黄慎打岔道:“这个银手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怎么值得你那么……”

  “它是我的命根子。”梅子打断了黄慎说话,“这是我母亲的陪嫁,我们全家的家产就是这么一件东西了。”

  黄慎不忍勾起梅子悲伤的往事,婉转地笑道:“梅子……”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梅子愣了,不知黄慎云里雾里是什么意思。

  “我们说些好笑的事吧?”

  “什么事好笑呢?”

  “我也不知道。让我猜个谜。你小时候,一定是在农村里长大的。”

  梅子天真地露出惊讶的神色:“你怎么知道?”

  黄慎说:“我看你一直在注意这张《早春农作》图。喜欢吗?”

  “喜欢。”

  “它一定让你回忆什么,所以我猜到了。”

  “所以你是最坏的。”梅子调皮地歪了下脑袋,说:“嗳,我说个我们江西老家的事给你听。我们乡下的教书先生有一次到秧田里去玩,一个老汉说了句上联要他对对子,这个对子到今天都没人对出来。”

  “哦?”黄慎惊奇不已,说道:“你说给我听听。”

  “看到你作的这个画子,我才想起这的。”梅子说,“你听好,‘稻草捆秧父抱子’¨¨¨”

  “就是这?”黄慎说。

  “对。”

  “‘稻草捆秧父抱子’,稻草为父,秧苗为子,好¨¨¨”黄慎沉吟半晌,不得要旨,歉意地笑道,“这看起来容易,真作起来还一下抓不到合意的。说说,后来有谁对出来没有?”

  “没有。”梅子说完诡黠地笑了,跑到墙角拿过一只竹篮放在胸前说,“想出来没有。”

  有着农家经历的黄慎茅塞顿开,心下有数,却装着什么也不明白,“想不出来,人家教书先生对不出来的,恐怕就没对了。”

  “你一定不是农户人家出生的,也难怪。”梅子说着将竹篮抱入怀中,“‘竹篮装笋母怀儿’嘛!青竹是不是母,嫩笋是不是儿?”

  笑声中梅子多情地望着黄慎,黄慎的眼神慌慌地避了过去。

  “黄大哥,我唱个江西的民瑶给你听。”

  “好啊!”

  梅子清了清嗓子,唱起了江西民谣《锁南枝》:

  傻哥哥哟,我的傻哥哥,

  和块黄泥捏了我俩个。

  捏一个你,

  捏一个我,

  捏得你我活脱脱,

  捏的同在床上歇歇过。

  妹妹失手将泥人儿摔破,

  哥哥有心添水儿重和过,

  再捏一个你,

  再捏一个我,

  哥哥身上有妹妹,

  妹妹身上有哥哥。

  轻松欢快的歌谣声惊动了床上睡着的板桥,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屋外传来的歌声,翻了一个身,醒了。饶有兴趣地侧耳听着厨房那边传来的说话声:

  “你唱的真好。”黄慎说。

  “现在该你唱了。”梅子说。

  “我不会唱。”黄慎为难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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