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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宫·玉漏-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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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救走了……”

    新扔进去的柴火带了潮气,散出一股股浓郁的黑烟,像有一把无形的手掐紧了她的喉咙,一点一点地用着力。莫莫捂着口鼻,欲起身突觉浑身无力。徐士冉发觉了她的异常,伸手扶了把:“你怎么了?”

    “我闻不了这烟味……”话未说完,人已经软软地倒下了。

    徐士冉大惊,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慌张得语无伦次:“又来了。这次你可不能说晕就晕过去了,荒山野林的,叫我该怎么办……”

    半空,一枚蛾月缀在如水透彻的夜空,星光三两点,换了一夜的沉寂。

第一百零一章 风定落花深(一)

    月黑风高,风呼啸着卷过。夜半的山道上闪闪烁烁几点火光,飘忽不宁地跳跃在举着火把的人的脸上。一个长着狐狸脸的将士强压着嗓子指挥着周围的兵士,风吹得他的长衣袖扑啦啦的响,火把在冷风里狂躁地燃烧着。

    “动作利索点!把周围的树砍了,全砍了!”

    几棵大树轰然倒在山涧里,几名光着上身的汉子露出精壮黝黑的肌肉,汗水条条爬过他们壮美年轻的胸前,在夜里挥汗如雨,不断扔掷着沙包,石块和树干等杂物。这些庞然大物很快使畅流的溪涧改了道,潺潺的水声渐渐地变了音色,转成细小的水流声,最后只剩下点点水滴叩坠在绿叶青石上的玲珑碎响,山谷里回荡起空灵而诡秘的滴水回音。

    狐狸脸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挥袖,果断地指向山坳里另一条清涧:“继续!”

    一名小卒凑过一张沾满灰土的脸,细声报着:“大人,这河堵住了,接下来该堵那条呢?”

    “哪里有水堵哪里。不仅要让他们运不成粮食,而且还要活活地渴死他们!罗军师这招可真高!”狐狸脸拍拍手,督促并鼓励着:“各位,天亮前一定要完成任务!完成了,这也算是各位为我大梁贡献的一桩功勋,要载史册的啊!记住,天亮前要完成,抓紧了!”

    被推落的山石树干滚滚而下,原来宽阔清澈的山涧泛了层层淤泥。流水在夜里诡异地改变了声音,窜动的火把盘旋在深谷里,明了又灭。

    过了几里,山谷偶尔传出一两声訇然巨响,在漆黑的夜里绵远悠荡着。狐狸脸下令灭了火把,对着月光行动更为安全。

    “大人,这条也堵上了。”

    “是吗?”狐狸脸伸手抓了把湿润黏糊的泥土,啪的一声糊在漏隙处,然后侧着耳朵听水声。在场的人大概是累了,安安静静地等候着下个命令。山风过后,林子里只有微弱的喘息声和水流在夜里发出的特有的娇滴滴的声响。

    “干的不错!”狐狸脸眯着一双弯弯的笑眼,环顾了下四周清冷的人影,问道:“接下来……”

    “大人,这山里的水流都堵住了。”小卒讨好地说着。

    狐狸脸说着,扬了扬手,高兴道:“我们要做到‘滴水不漏’!战是否能打赢,关键就在于各位今夜所做的!”

    黑风冷月的景致同样延续到了胡人安扎在山谷平地的军营处。夏侯渊疲惫地靠在虎皮榻上,额上牵出的几缕清淡皱纹也变得深如凿刻般惊心触目。连续的丧子之痛使他悲愤难抑,痛楚不堪之余,生发了对世事茫然的冷漠情绪。

    他摊开了战略图,目光却游弋在窗外摇曳不定的树影之处,深夜的孤寂使他倍感悲凉。眼角余光,夏侯兰掀帘而入。她面色凝重,少了份以往的不羁和俏皮,仍然踩着轻灵的步子,脆生生地喊了声:“父王!”

    夏侯渊怜爱地看着小女儿,复杂的心绪交杂在一起,眼角居然滚出了几滴混浊的泪。他借着朦胧的烛光,低头抹去了老泪。他哽咽了声,喉咙里滚过微弱的声响,迟疑了半天,才措辞问道:“那位姑娘……”

    “她走了。她自己走的,没人拦她。”夏侯兰挑了下眉梢,不满地说着:“她认为这里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兵荒马乱的,她一个人走了……”夏侯渊眼角的皱纹牵得更深了,两鬓的白发挤出冠外,凌乱地散在风中。他红着眼眶,在夜色静谧的掩护下对小女儿发着内心的感慨:“兰儿,父王觉得自己做错了很多事情。这些年来,对不起的人太多了。要不,枫儿也不会……”

    夏侯兰两步跨到他父亲面前,帮他拢了拢两鬓被风吹乱的白发。她拧着眉说道:“三哥是为了救大哥才去那的,也是为了她。”

    “为什么?”

    “不太清楚,听说她中了三哥下的毒。”夏侯兰看着父亲惊讶万分的样子,又咕哝了句:“我也只是听他们说的。不过,看来倒像是真的。”

    夏侯渊缓缓地起了身,背手踱到窗前,一弯峨月细巧地挂在树梢,泛着泠泠幽然的浅光。他沉着声音自语道:“她和容儿长得一模一样……看来,真的是我错了,遭了报应。”

    “父王,依我看,全都是大哥的错。”夏侯兰不太愿意提起她的这位兄长,语气中带着轻微的鄙夷:“暗抢了人家相王爷的女人,战场上被俘,又被打断了腿,那叫活该!要不是三哥带了人去救他,我看他……”

    “兰儿!”夏侯渊被说到了痛处,厉声斥断了小女儿的话:“你说的太多了!”

    “可我没说错!”夏侯兰不依不饶地继续:“要不是他,三哥也不会死!”

    “你住口!”

    夏侯兰没有想到对她一向疼爱有加的父亲会这么说,她眼里现了泪花,盯着激动的父亲,冷冷地说着:“无论是谁,是王爷还是平民,谁会原谅抢了自己女人的男人?为她发动战争更是显示了他的男儿本性,以及他对她的忠贞爱意。三哥以前也做过几乎同样的举动,可那姑娘深明大义,才避免了一场悲剧。父王,无论如何,这一次,我觉得是我们的错。”

    她说完,转身蹬着靴子出去了。小女儿少有的一番慷慨陈词击地夏侯渊几乎站不稳脚,句句抨击着他刻意封锁的陈旧回忆,深知堆砌的骄傲和正直无可挽回地离他而去。他踱到案前,望着一个空洞的地方发着呆,窗外呜咽的夜风带过一声无奈的长叹。

第一百零二章 风定落花深(二)

    山雨添花,曳动一山春色。花草清新,烟横水际。深谷里逐渐笼起的雾霭缓和了初春的料峭,连人们的表情也随着天气的转暖而日趋柔和。战争在持续着,战果日趋明显地写在将士们如夜般动荡的神色里,喜报连连。

    “报——!”一个小卒高声呐喊着跑入,单膝跪下,手举着战贴,汗水浸透了他的面颊,喜悦的神情也因此而更显得神采奕奕。他急促地报着战况:“自发兵后,出征将士克服连夜行征的劳顿,三万精兵强将与胡人正面交锋于阴山,军中战死数千人,然而将士牢记旨意,一路奋勇杀敌,于三天后到达临州!”

    赵易闭眼半躺在榻上,身影深深地陷在幽暗的光线里。他不易察觉地挪了下身子,低沉地问道:“赢了?”

    “报王爷,赢了。”

    赵易睁开了眼睛,缓缓地起了身,挺拔的轮廓在渐亮的光线下逐渐清晰起来,案上放着把粉瓷茶壶,他倒了杯水,对着明亮的光线,一个跳跃的光斑映在他微蹙的眉心,冬雪般寒冷。

    “追了多远?”

    “将士们整装进击,追袭敌军,追了三百余里。”

    “继续追!不计任何代价,”赵易猛地搁下茶盏,案几上迅速洒落了几滴晶亮的水滴,折射着皎洁的光。他黑色的双眸里带着异样的光亮:“本王要让他们明白,他们这是在跟谁作对!”

    小卒被惊得一跳,他在衣摆上拭去掌心的汗渍,高亮地应答着:“是!”

    晴好的天色在叶府的琉璃瓦上涂上一层厚厚的金黄。大门开了条缝儿,周吴从信使手里接过了封信,和气地点点头,付了点银子,转手插上了门闩。

    叶夫人明显的瘦了很多,略施脂粉的脸上浮现出轻烟瘦月的气韵,她还是一步一摇地穿过长廊,提了曳地的裙袂,挥了下帕子,在堂前唉声叹气又雍容无比地坐下。

    “还真的上战场了……”叶夫人杵着脑袋,靠在椅栏上。留春站在她身后,空握着拳头轻轻地捶着背。春天慵懒的气氛弥漫在堂前,叶夫人满怀心事地阖上了眼睛。留春轻缓地敲击着她的肩臂,垂眼低眉间,欲问未问地瞅了眼叶夫人手里的书信。她望着飘落园里的柳絮发了呆,动作由于心不在焉而变得毫无规律。

    一只手伸出捉住了正在飘舞的柳絮儿,柳絮马上破碎了。叶秋瑶败了兴致,无聊地扔了它,转身冲着精神不振的叶夫人叫了声:“娘!”

    叶夫人从瞌睡中惊醒,正了身子,见小儿子百无聊赖地站在面前。她疼惜地拉了他坐下,拍拍其衣袖上的褶皱,嗔道:“你怎么在这里?叫你爹看到了又是一番训!”

    “已经训过了。”叶秋瑶打了个哈欠,伸伸腰,换了副忧愁的神态,向他娘诉苦道:“娘,我的脑子里实在装不下那些古板的教条,你去跟爹说说,让他别对我那么严!”

    “你爹也是为了你着想。”

    “我看爹是为了他自己。整天用功名利禄压我,说我这次如果考不好,就丢了他太傅的面子。”叶秋瑶神色倦滞,无奈极了:“娘,我已经读了一整夜的书了,我累坏了。”

    “我让王妈熬些汤。”叶夫人心疼儿子,语气非常不满:“没见过哪个爹这样逼儿子的,整天整夜地熬在书房里,还不怕坏了眼睛,垮了身子!”

    叶秋瑶暗暗得意,他凑近他娘,口气竟带了一丝撒娇的意味:“娘说得对,再说了,春天不是读书天。”

    叶夫人怜爱地看着小儿子,嘱咐道:“我去跟你爹说,你先回房好好睡一觉。”

    叶秋瑶听罢,一下子来了精神,起身欲离开,拂手转眸之际瞅见了躺在桌上的那封信,他瞪大了眼道:“大哥又来信了?”说完,想要看信的内容,手未触及那封信,眼已瞥见他爹面色铁青的站在面前。他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缩回了手,低着头呆在那里。

    “你先回去。”叶夫人发了话,叶秋瑶窃笑一声,利索地从太傅身边擦肩而过。

    留春转身吩咐丫环备了茶,几枚尖细的茶针在温润的泉水里慢慢涨开,吐着柔软的茶瓣缓缓沉到盏底。院里的阳光很暖和,一只瓢虫在初绿的花枝上悠然地匍匐前行。

    叶老爷吞了口茶,舒展了绷紧的眉头,光线勾勒出叶夫人越发尖瘦的下颚,沉静忧愁的容颜让他一时无法适应。许久没注意身边人的变化,他心思微漾,颤颤地搁下茶盏,感叹着道出:“夫人,你瘦了。”

    暖风丝丝拂面,叶夫人的眼里渐渐聚集了泪水,静湿地滑落。她用帕子点了下眼睛,稳住情绪,对着叶老爷温柔地说着:“亏老爷还挂念着我……”

    “哪里的话……”叶老爷心生愧疚,心思摇摆间换了话题:“我最担心的是瑶儿,殿试的日子就要到了。”

    “这不能勉强!”叶夫人转了语气,温婉的神情不见了,又是一副干脆利索的模样:“我可不想自己的儿子为这个折腾出什么病来!”

    “这怎么叫折腾?”

    “怎么不叫折腾?夜里白天连着十几个时辰翻着那些圣人书,谁都会受不了!”

    “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么,好好瞧瞧自己,你这都读成了什么德性!”

    含在口中的茶水没来得及咽下,叶老爷差点呛着,憋得他连连捶胸。阳光温煦明媚,一只雀鸟衔了春泥,扑着翅膀在画梁上点点筑着新巢。叶夫人已离了座,扭摆着腰肢向廊深处走去,带了怨意的声音细线一般飘过来:“儿子是你的,有本事就替他找条路子!”

    找条路子……这句话像是启发了叶太傅钝浊的思维,他扫扫袖子抖擞了下精神,大跨步到了园子里。日光很亲善,周吴拥着一怀的阳光剪弄着花花草草,见到老爷躬身致了意,继续着手里的活儿。

    书房前的湘竹又拔高了几节,活泼地迎风抖动着新抽的叶子。叶老爷在书房里小憩了会儿,甩了甩被湿气裹得酸麻的腿,林子里鸟儿啁啾跳跃,悦耳如深山流水,他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下四周的动静,踏上一条幽禁的小道,往石井园走去。

    背阴处的小径布满了滑腻的苔藓,缀着新鲜的水珠。树梢间的风轻柔地绕过衣襟,叶太傅抬腿踢开了道上嗑脚的小石子,收了收曳地的长衣袖,专注地往园子赶去。

    花墙下的木门被推开了,阳光挤进缝隙,照亮了那口暗哑的石井。两只燕儿拍着轻灵的翅膀斜刺过祠堂的筒瓦,掠过檐下一只已完型的鸟巢。祠堂的大门掉了几块漆皮,铜环也长了锈,叶太傅熟视无睹地推门而入,捻熟得像是推开他晨起晚卧必经的寝门。

    高窗漏进来几束阳光,昏沉地照着空气里游离起伏的香灰。光线洒在灵台前,台上层层淤积的香灰后面是沾满尘土的彩色幡布,半掩着几个喑哑的灵位。叶老爷并不在意台前的灵牌,仿佛那只是掩人的摆设。他拭去汗水,无声无息地掀开幡布,安静的只有抖落的香灰在轻盈起舞,连呼出的气息都显得那么诡异。

    扬起的布帘拂过藏在灵堂深处的一口黑漆棺材,棺身布满长年累月积下的灰,这一扬就划出了几道新鲜的印子。叶老爷的手不由自主地痉挛着,他稳了稳心神,使劲地推开了沉实的棺盖。

    一沉沉磨合的声响后,昏暗的灵堂内骤然焕出了满屋的华彩,满满一棺的金银,映在叶鸿儒的眼里是灿烂锦绣的前程和无以至上的荣华,他紧张而满意地笑了,激动难耐,居然滑下几滴匪夷所思的清泪。

    “金银财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也是为了我的儿子……”他嚅动着双唇,艰难地挤出能让人理解并原谅他的理由,又好像是说给满屋子的祖宗们听:“为了我们叶家……”

    他停止了牢骚,双手熟练地翻动着金子银块,找出压在缝隙中的几张大额银票,卷成条儿塞在袖筒里,咕哝着:“金银之物,观之有形,击之有声……还是这个最安全,最安全。”

    棺盖重新合上,他灵敏地弯腰闪过幡布,出了祠堂的大门。转身阖门之际,一线阳光直直地照在一方灵牌上,几个大字刺得叶鸿儒心一阵紧缩。燃到根部的几瓣长寿香释放着最后几缕烟丝,袅袅萦绕着琬容的灵位,逶迤盘旋着消散而去。

第一百零三章 风定落花深(三)

    细密的雨丝临空而降,新蕾饱绽的桐花安静地锁住这一笼朦胧春雨。雁已北归,山下的农户们初燃清明榆火,风起时,丝缕烟雾零乱了盏盏明艳春灯。经过战火洗礼的将士们拖着瘦削的身子,丢了被血渍染锈的兵器,浸润在空雨下,听着营帐内文臣们激烈蓬勃的言辞,三三两两地开着不咸不淡的玩笑。

    一朝服加身的文官拖着近及曳地的长袖子,脸上神采奕奕,言语激昂:“新辟疆土近五百余里,多为土壤肥沃的平原之地,极为适合农耕,如迁徙几百农户来此开荒,不出几年,定是鱼米之乡。不仅人人丰衣足食,亦有余粮上缴朝廷,也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一些地方因土地贫瘠而引发的饥荒,可谓一举多得。”

    “大人别忘了,这里是边关,养肥了盼胡人来抢?”另一文官斜睨了他一眼,转而躬着身子对立在面前的相王说道:“依臣之见,边关切忌发展农耕之业,此地为两国交界处,甚为敏感。关系良善之时乃安居乐业之地;战乱之时便沦为战场,土地焦荒,生灵涂炭……”

    “说得好!”赵易一拍案几,惊得那位文官掉了话茬,然而他很快流露出因获得意外褒奖而得意的神情,继续着自己的见解。

    “依臣之见,边关当属贸易之地。”

    这句话之后是一阵难耐的静寂。有人瞅了眼不发言语的相王,钻着空隙讥笑着文官道:“大人的意思是贸易就能避免战祸?”

    “他说得没错,贸易的确能够避免战祸。”赵易冲文官亲密地一笑,笑得文官额上汗涔涔的。相王拍拍他的肩,从他身边走过去,背对着众臣说着:“战争刚结束,各位先想想如何安定,谈贸易就得讲条件,要双方坐下来好好地谈,不是拿着武器去逼人家交易。”

    “王爷说得是……”

    “那有哪位大人愿意和胡人去谈?”赵易转正了话题,冷眼扫过文臣们。尚激昂愤慨的文官顿时个个都萎靡了精神,缩着脖子低眉垂眼的退缩相。

    “楼大人?”

    文官听闻,颤了腿肚子,推辞着:“老朽年事已高……”

    “高大人?”

    另一文臣筛糠似的抖着身子,哑了声音:“臣以为才识不够,不能委此重任……”

    又是一阵尴尬的寂静。

    “也是,温文尔雅怎能抵御胡人的金戈铁马。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那只是道理,尤其对手是野蛮凶残的胡人。各位大人还没蠢到这地步,本王深感欣慰。”赵易击了下掌,一个小卒奉上一信封模样的纸张。赵易抽出那封书信,在众人面前扬了扬,摊在案几上,冷着语调说道:“巧的是,胡人也正是这心思,停战求和。”

    众大人面面相觑。

    赵易重重地把求和书扔在案几上,字字分明地说道:“本王亲自过去。”

    文臣们听罢,面露焦急惶恐之色,一溜排儿跪下,阔大华服铺了一地。磕头如捣蒜般:“王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那你们要本王怎么做,什么才是可行的?”

    一老臣仰着脸伸出一手指:“臣有一计!”

    “说来听听。”

    “虽说胡人犯境只为钱财牲畜,边关贸易可以交换其所需,缓解其掠夺的野蛮本性。可终究为未开化之族,出尔反尔,毫无信用可言。依臣看,与其建立长期亲和关系才是上策!”

    “大人的意思是?”

    “夏侯渊本有三子一女,两子已亡,一子残废,尚有一女未出嫁。”老臣“呃”地顿了下,换了副和睦的笑容,喜气跃上眉梢,笑颜如沐春风,语气也变得活泼可人:“王爷何不来个‘和亲’之道?”

    这句话一下聚集了全场的目光,从老臣的身上移过,唰唰地投向相王。

    一片死寂。

    赵易背对着他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这个话题对他来说是敏感的,甚至是忌讳的。仇恨和怨意莽撞地冲击着沉郁的记忆,仿佛新鲜的伤口又一次被撕扯开,血肉模糊地看着那个温婉的身影渐行渐远。他回过头,冲老臣诡秘地一笑:“大人就不怕本王误了那位姑娘?”

    老臣依旧笑得两眼弯弯,鞠了个幅度更大的躬:“王爷说笑了,能与王爷结为连理,无论对于什么样的姑娘来说,都是天大的福气……”

    早有人看出了点端倪,上前反对道:“大人是糊涂了!自古只有弱势一方提议,哪有战胜国意求和亲之说?”

    “就是!如果和亲行的通的话,还打什么战呢!”

    也有赞同的文臣:“臣觉得可行。礼仪为一说,面子又为一说。胡人向来不讲究文教儒学,我们又有什么值得顾虑的?行事求的只是目的,既然和亲能够换来举国的安定祥和,就为可行之事。”

    “纵观历朝历代,先祖曾树立典范,和亲起码可以带来几十年的安康平和,实为上上之策。”

    一阵微弱细琐的喏喏应允之声。

    春意早至,褪下厚重的棉裳换上轻薄的绣衣后,连人的心情都变得轻灵。不多时,文臣们满意地散去,三两挨着一起走,指手划脚神采飞扬地谈论着国事,呈现出声势浩大的热情。野营战地传来了阵阵空旷嘹亮的笑声。

    晚来的风急急地卷过,吹乱了山坳里北归孤雁寻侣的哀鸣。赵易伫立崖边,凝视深渊里的潇水寒流,缕缕白雾攀援崖壁,扩散着弥漫在他的眼底。

    “都找过了,没见着罗姑娘。”小卒低声汇报着。

    他一直在否认着自己的判定,无法相信她会就此离去,这孤独不屈的情绪本出于那份初遇时的艳丽情怀,难分难解地纠缠在一起。因为,他们本有着比任何人都更为充分的活下去的理由!

    “继续找,哪怕要把山给翻过来!”

    风狂乱地舞着他的黑发,旧时的月色已裱进被情感梳化的记忆,深深地起伏流动着。更落天明,情深缘浅,他只道从不认命。

第一百零四章 风定落花深(四)

    一家贫寒的农舍,低矮的围墙长满了蓬草,一丛野花迎风怒放。绿藤弯弯曲曲地爬满了灰瓦泥石的屋墙,在顶端爆出了几粒细小饱满的苞蕾。农舍里,一年轻农妇在灶前剁着猪草,调皮的小儿子随着满屋子跳动的光斑跑来跑去。

    阳光很强烈,照得门口白亮亮的。一个突然而至的黑色轮廓堵住了光线,白花花的令人视觉张惶。农妇搁下了手里的活儿,沾满草汁的双手在围裙上抹了下,眯起眼睛打量着来客:一个小兵背着个人,神情疲累地站在门口,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甲胄上血迹斑斑,散发着烟火未尽的战争气息。她一惊,唤住了小儿子,搂紧了他在怀里。

    “大姐,讨口水喝。”徐士冉开了口,低着头进了矮木门。农妇戒备地退了一步。

    “大姐,我们不是坏人。”他经过连夜跋涉,已不堪重负,抿了下干燥的嘴唇,用尽量轻缓的语气解释着:“这位姑娘病了,望大姐能够给碗水,让我歇歇脚好继续赶路。”

    农妇看了一眼他背上双眼紧闭,面色发白的姑娘,起了恻隐之心。她默不作声地应允了,让姑娘躺在土炕上,递了碗水给他,还给了一张薄饼。徐士冉咕咚咕咚地喝完了水,大口嚼着脆香的麦饼。他三两下吞了饼,人一精神,话就多了,冲着一言不发的农妇说道:“大姐,村子里有郎中吧?这姑娘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说晕就晕过去了。我背着她赶了一整夜的路,再也走不动了。我得找个大夫治好她,让她醒了自己走……对了,大姐,那个关西离这里不远吧?”

    农妇接过空碗,细婉地说着:“关西说远也不远,只是隔了几座山。这位小哥如要赶平路的话,绕山走要两天。直接走山路就近些,只是山路不好走,这几年盘山官道又多是野草荆棘。”

    “不碍事。”徐士冉摆摆手:“我走惯了山路。”

    他若无其事地说完,看了眼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莫莫,又感到为难,说道:“大姐,村里有郎中吗?”

    农妇无意再留客,她摇摇头:“没有。山里人小病自己瞧。要是大病,得走好几里路到山外的小镇上请。我看这位姑娘病得不轻,要不这样,你背着这姑娘翻过这座山,等到了有人家的地方再打听打听。”

    徐士冉歇了口气,讨了件半旧的衣裳换掉甲胄,重新背起莫莫,顶着正午的太阳向山外走去。

    路途比他想象的要险得多,山里的涓涓细流润了丝柔纤草,也孕育了荆棘刺丛,几枚尖锐的草刺狡猾地钉入他走得发烫的脚底板,疼得他直叫唤。背上垂下两条纤细的胳膊,无力地晃来荡去,徐士冉的心情也一点点地沉重起来。他谨慎地擦过布满野棘的灌丛,情绪低迷之际,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只说家在关西,具体在哪里呢?关西那么大。

    阳光照得树梢泛白,一只野鸟扑棱着转过枝头,消失在远天。管不了那么多了。徐士冉挥去迷住眼睛的汗水,竭力眺望山的另一端。空山腾起云雾,云朵踩着轻盈的脚步来回奔走,山风牵着它们绕过峰岭,云散雾尽时,碧绿丛中现出个踽踽独行的蓝色影子。

    老药农背着个荆筐,一面极其捻熟地选拨着生长在石缝里的草药,除去泥土根须和无用的茎叶,甩手扔到背后的筐里。长年的深山采药生涯已让他不习惯开口与人打招呼,他有些木讷地盯了会儿眼前的小伙子和他背上的姑娘,把把小锄继续拨弄着草药。

    “老伯,”徐士冉开了口,他没想到自己能够在这深山里遇到个人,干脆暗怀庆幸地问道:“这附近有郎中么?这位姑娘病了,病得挺厉害。”

    老农停了手里的活儿,似是刚发现昏厥的莫莫,掠过紧张的神色,喃喃道:“找夏先生,夏大夫……”

    “夏大夫?”

    老农没回话,一手收了工具,放进筐里,步履矫健地往山径深处去,他走了几步,回头唤着发呆的徐士冉:“哎。”挥挥手,示意跟着他走。

    徐士冉默默地跟着老农走了近半个时辰,日头微斜至西山坳时,一块空阔的山谷平地迤逦地平展在他眼底。桃杏纷然掩映着两三间闲适的草屋,溪流涓涓从中穿过。两个红袄绿袖的小童,坐在门口半眯着眼犯了春困,懒洋洋地捣着石杵里的药。

    进了屋,老农示意他稍候,转身进了内房。不多时,一位红光满面的老者捋着长及胸部的白须,安定自若地卷袖而来,替已平躺在榻上的莫莫把了下脉。

    “这小子,”夏大夫半阖了眼帘,似骄傲又责备的口气:“尽给为师出难题。”

    徐士冉没听明白他的意思,问道:“老先生,这姑娘生了什么病?”

    夏大夫看了他一眼,带着好玩的神情凑近说道:“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说了你也不懂。”夏大夫哈哈一笑,安慰道:“不过放心,徒弟使的招,做师傅的自有方法解开它。”

    徐士冉被说得莫名其妙,不过心里倒是稳妥了不少,他安静而疲累地候在一边,看着夏大夫熟练又陶醉地写着药方子,那手笔,更像是潜心练着书法,七分认真三分陶醉地挥笔而就。写完,递给老农:“就按方子集点药煎好。”

    老农接过方子下去了。夏大夫转头问着徐士冉:“你怎么遇到这位姑娘的?”

    “就在路上遇到的。”徐士冉觉得这位大夫挺亲切,就是问的问题尽让人出乎意料。

    “哦,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曾在金陵遇见过她。”夏大夫又捋了下美髯,呵呵地笑着:“那时候我就替她看过病,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她,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金陵?”

    “金陵的安济堂,我在那里当过做堂大夫。”夏大夫回忆着,笑着摇摇头:“这小子。”

    “谁?”

    “谁?我的得意门徒。”夏大夫说完,起了身,拍拍沾在身上的草药渣子,吩咐道:“你呆在这里看着这姑娘,我得亲自去煎药。”

    他挪着微胖的身躯,摇摆着往外走去,边走边念叨:“这小子,就爱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难为了自己,也可惜了一身才华……这么长时间都没来看我了,不知道整天在瞎忙些什么……年轻人,唉!”

    (雁过留声,看过留言)

第一百零五章 新晴细履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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