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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宫·玉漏-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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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开了绷紧的弓弦。
“请放了他……”余音未落,话语已经被风吹散。一支箭像长了眼睛,准确无误地刺入了夏侯枫的胸膛。
莫莫目瞪口呆,那枚利箭仿佛也射入了她的胸腔,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流血,心被片片敲碎。她的脸上来不及表现出任何与之相应的悲喜,压抑得她的眼里满是悲楚和涩意。
赵易回过神,转身冲着兵士们大声叫唤:“不许射箭!”
“立刻,传御医!”
本来静观的人群大乱。莫莫挣脱了赵易的手,拨开人流来到崖边。夏侯枫躺在地上,蒙面的黑纱被风掀去,露出一张发白的面孔。他无力地看着泪水涟涟的莫莫,竟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神情:“你哭什么,你应该恨我才对……”
“不!我从来没有恨过你。”话语掺杂了哭腔,莫莫忍不住抽噎。站在一旁的赵易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他们,他伸手扶起她,关爱地说道:“你先回营,这里风大。”
莫莫甩开他的手,眼里竟有了一丝怨恨:“你说过不杀他的!”
“我没有下令放箭。”赵易尽量放柔了声音,她的眼神让他觉得陌生,似有若无的恐惧渐渐泛起:“这里太危险,你先回去。”
“我不回去!”莫莫跪坐在夏侯枫身边,她欲捂住箭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她看着自己沾满浓稠鲜血的掌心,心如刀绞。
夏侯枫躺在地上,仰头看着月朗星稀的夜空,梦般呓语:“莲儿,她真的对你说过……说我是个阴冷无情的人么……”
莫莫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撞了下,她开始后悔自己曾经太过冲动的言语,泪水悄悄地从眼角滑落:“她对我说,曾经有个热情似火的浪漫少年,有着葵花逐日般执着的性格,是她见过的最儒雅的一个人。那身影,那眼神,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湮没她明灭不宁的心绪……”
夏侯枫的唇际弯起了一道笑意,他渐渐地露出满意的神色:“是真的?”
“是真的,是真的,她真的对我这么说过。”
万般滋味浮上心头,赵易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夏侯枫的眼神变得温柔,他轻声地说着:“是假的也不要紧,我马上就能见到她了……我自会问她,问她是否真的爱过我……”他转过眼眸,对上了赵易的视线,目光重新变得阴寒狠毒:“你给不了莲儿幸福,你也不可能得到幸福!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无力回天!”
他抓着箭柄,用力一拔,带出了几缕鲜红的血,溅在莫莫的衣襟上。
“原谅我。”他笑着对她说。
赵易怒从心生,双眼由于激动而变得分外明亮,似燃起的两簇火焰。他后退一步,伸手指着夏侯枫:“王傅胜!立刻救活他,本王要让他好好活着!让他亲眼看到,什么无力回天,什么无能为力,统统都是不可能的!”
王傅胜带了几名医士脚步生烟地赶过来,见状,不免大惊,失声道:“王爷,箭入胸口,已经没得救了……”
围观的兵士们慢慢地散去,火把撤了,还给天空一方清澈的夜蓝色。月辉倾泻在夏侯枫平静的脸上,那是只有死亡才能带给他的祥和。仿佛他的内心藏匿着丰富绵延的爱意,却由于羞涩和顾虑而表达得阴凉寒冷。他苍白俊逸的面容浸润在明亮的深夜皎月下,令人心痛的优美。
这人可惜了。王傅胜在心里感慨了一下,捋捋胡子走开了。
(这部书在连城可以看到免费的结局,不出意外,一天一更,请大家多多留言,谢谢)
第九十七章 温软玉生烟(一)
当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转移到悬崖边时,冷清的地牢里已是一片狼藉。瘸了腿的夏侯元被几名行无踪迹的黑衣人救走,被利刃砍断的铁链蛇一样盘曲在地上,发着幽幽暗光。黑石阶上漏下的冷风时紧时缓地扇着开启的牢门,呀呀地响。狱卒中了剑,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没有进的气儿。
关在另一侧牢房里的徐士冉从牢栏空隙处伸出腿,掂着脚尖,小心地拨弄着狱卒腰际的铜把钥匙。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串钥匙勾到跟前,一把一把地试过,当那坚固的锁“咯噔”一下被打开,他的心也就飞上了九霄云天。
“大哥,冒犯了。”徐士冉三两下剥除了已断了气的狱卒的衣裳,麻利地换好,又把自己的囚衣给他换上,拖进了牢房里,重新锁好,边做边唠叨着:“大哥,你今生苦短,来世投个好人家,兄弟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家里还有个老娘……等我逃出去了,定给你烧香!”
夜风强劲,吹得营帐呼啦作响。帐内温软的烛光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轻柔地浮涟在对镜梳妆的人的脸上。赵易从背后轻轻地抱住莫莫,眼神比烛火还温柔,他摩挲着她的鬓发,呵出的热气撩人心魄地跳动在她的耳边。他想抱着她回床榻,面颊相错时敏锐地感觉到一滴清泪从她闭合的眼帘溢出。
对着烛光,他轻扳过她的脸,默默地端详着她潮湿的面容。
他本以为她对夏侯枫的恻隐之心只不过是出于一个少女特有的善良性情,就像许久以前为一个脱离军律的小兵求情一样,源于她保护他人的直觉。可这一次,他在她的眼里读到了巨大的哀伤,和碧莲无关,和难以治愈的病情亦无关,而是和夏侯枫有着直接的关联。仿佛他的死亡对她来说,是某种不能挽回的伤痛。
这让他无法忍受。
“你怎么了?”赵易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深沉地看着她。
莫莫突然转身抱住他,把脸搁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掩饰着自己汹涌而至的泪水。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平缓了语调,问道:“战,还要继续打吗?”
“当然。”他轻笑出声,反问道:“为什么不?胡人为非作歹,扰我边境,早就应该把他们赶得远远的。”他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抚着她浓密顺滑的黑发,留恋着她发间散发的清然幽香。烛芯轻微地跳动了一下,灯火摇曳,一簇掺杂着斑白的发丝绕过他的指尖,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我很怕……”莫莫泣不成声。
他把脸埋在她的长发里,搂紧了她:“别怕,一切都会好的。”
“你会离开我吗?”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泪珠。
这个简单的问题褪去了羞涩和矜持,直接得让他心疼。他对她展开一个笑脸,抚过她细滑的脖子,愈发瘦削的肩膀和手臂,最后捉住了她的手,亲吻了一下。赵易轻扬了下眉梢,看似随性却认真地说道:“不会。否则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那如果……”
“如果什么?”他不愿意继续这样的话题,怕心底最后的防线会不可阻挡地崩溃,于是接过话,宣誓似地说着:“我更不会让你离开我。”
“要是我真的离开了?”和所有的姑娘一样,在心爱的人面前执着地求证着未来,孜孜不倦地询问着爱人的心思,即使她能准确地预料到他接下来会说的话,可他的言语仍然能够带给她新一轮的甜蜜心情,以此满足思念乖张的胃口。
赵易的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他起了身,别过脸背对着她,声音略微沙哑:“不会的,这不可能!你会好的,和从前一样。不管夏侯枫对你下了什么药,解药总是存在的。自古民间卧虎藏龙……我明天就张榜寻名医!”
莫莫靠在他厚实的背上,环着他的腰肢,轻声说道:“我只是说说……”
“可我是认真的!”赵易转过身子,两人紧拥着。他缓了语气,以解除这不适的氛围:“别再问这么傻的问题了……告诉我,等战争一结束,你最想去什么地方?去哪里都我陪着你。一起看花开花落,细水长流。”
“我只要几间草屋,一院花香。和……在杨柳村时一样。”
“那你说,院子里是种一架蔷薇,还是一圃牡丹?”
“都要。”莫莫轻灵一笑:“还要有一抹新鲜的阳光。”
“到了夏天的夜晚,就会有萤火灵活地闪来闪去……很美。”他陪着她做一个山野的梦,他看见她眼里无束缚的快乐,仿佛就此延续下去……
赵易低下头,深深吻住了她。或许是被近似别离的话语撩拨起了难耐的愁绪,他压抑不住身体内鲜活的欲望。此刻,眼前的佳人对他有着同样强烈的索取,她毫不掩饰的主动瞬间激活了他对她尘封已久的情欲。
他触着她罗衫上的束带,在她耳旁轻问道:“可以吗?”
莫莫面色绯红,她扶着他的肩,垂首间极轻地答了一声:“嗯。”
赵易欣喜地笑了,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品。经过烛台时轻吹了口气,熄了摇摆不定的烛火。清亮的月光水一样从缝隙里流进来,宁静如在湖底仰望着无波的水面。
子时已过。
他温暖的体温和有力的臂膀给予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湿润的耳语和柔软的鼻息在黑暗里清晰地迂回,诠释着抵足交缠的无比美妙。他抚过她身上每一处线条,流连在这如被掌心捂热的宝石般温润的身躯。情本阴阳相对,彼此的肌肤在清裸朦胧的月下荡漾着诱人的风情,指尖温柔地纠缠着,他热切的眼神里溢满了爱意。月朗风缓,春风少年心,款款迎接着这晚丰盛的夜宴。
第九十八章 温软玉生烟(二)
清晨的阳光照得帐幕有些发白,缝隙里钻进几缕调皮的光,欢快地跳动在莫莫的脸上。她醒了,双颊染着未褪的嫣红。仿佛昨晚暧昧的月光被放亮,温香的美梦延续在雀鸟啁啾的晨际。光线照着浮动的尘埃,身边的人早已经离了榻,莫莫掀开掖好的被角,起身梳妆。
阳光很和善,照得人身上暖暖的。营地上步履匆忙的士兵们丝毫不理睬这美好的天气,神色紧张地往同一个方向跑去,还有几个小兵搂着长戟,瞧热闹似地私语着,探头探脑。
“牢狱起火了!”有人喊着。莫莫惊闻望去,几股浓烟升起在山坳里,扩散着,被风吹成诡异的形状往四下里飘去,乌焦的气味随风钻入鼻孔直冲脑门。她捂着口鼻想回营去,差点撞上迎面赶来的一队士兵,她闪了下身子,让开路往别处走去。
“昨晚也真悬乎,来劫狱的人死了,关在狱中的偏偏跑了。这叫一命换一命。”
“听说来劫狱的那家伙身手了得。明明可以逃脱的,偏要对着干,劫狱不成还劫姑娘,结果被叶将军一箭射死,连尸首都被扔下山了!”
两名闲逛在队伍后的兵士的话犹如一盆临天而降的冰水,将莫莫浑身上下浇了个精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攥紧了衣角,竭力忍住旋转在眼眶里的泪水,酸楚和疼痛爬满了她的全身,连指尖都是冰冷的。浮漾在空中的日光不再晴美,阳光发白地笼罩着这个杀气森森的兵营,到处洋溢着血腥的焦味。痛楚边缘,她的心里生起了一丝迷茫:这一切,她能怨谁?
悬崖边突兀的岩石像敛了翅的鹰隼,眈眈俯视着空蒙黑暗的山谷,几朵柔和的云缓慢地游过,崖下深不见底。一声哀戾的鸣叫从高处传来,莫莫抬起头,一只孤雁隐入了云端。
她扶着崖石,静静地站在崖边,山风吹得她微眯起了眼睛,衣带裙袂飘飘,鬓间秀发飞扬。
原谅我。他对她说。这句恳求的话语在刹那冰封了她的怨意。在某日明媚的阳光下,亲情向她发出久违的亲切笑容后,又急速地被仇恨交织的现实剪得粉碎,她甚至还来不及适应自己感情的微妙转变。
她不想对任何人提起她的身世,这包括了她亲生父亲不光彩的过去和她母亲屈辱含恨的印记。国耻家仇贯空了她的心绪,几个所谓的兄弟姐妹更是淡漠如过路人。唯独对他,她是在乎的。初次见面时,那双愁郁的眼眸仿佛蕴含了人世间一切悲伤的过往,其中隐藏着他对碧莲的,压抑而热烈的深深爱恋。
“我从没有恨过你。”莫莫对着山崖喊,泣不成声。
清脆的回音跃过她的耳边,盘踞在山谷的黑暗慢慢消散在璀璨的阳光边缘,深渊似乎不再深不可测。她提起裙裾,顺着崖边的小路往山下跑去。
背阴的野花丛还缀着露珠,冷冷地拂过她的脸和手,沾了她一身的晶莹。越往下走,林子越茂密阴郁,交错生长的树枝叠叠沓沓地扑入了她的眼里,清霜白露宛若秋末冬初的景致。
树梢间偶尔抖落两三点细碎的阳光,隔着树叶,在她的面颊上涂了层摇曳的阴影。一川溪流淙淙地淌在她的脚下,溪水捎带着几瓣落花和嫩叶,愉悦地向前奔流而去。莫莫茫然而仓皇地蹲下身子,未束紧的长发垂落在溪面,飘起几丝霜白。她掬了捧清凉的水。泪,再一次潸然而下。
如果她真的就此离开了?昨夜,他的温柔足以令她刻骨铭心,恬美得让她再无所求。一起看花开花落,细水长流只不过是一个美丽的梦,他有他的霸业,她比谁都清楚。而她,就像点在草叶上的一颗露珠,晨光来临时便匆忙消失。不如,趁早了解这纠结的虚梦,于他于己,都未免不是件好事。
心里是一道尖利的痛楚,脸上却是坚毅的表情。莫莫揉着发酸的膝盖,顶着阵阵晕眩站了起来。她用丝巾包住头发,顺势仰起脸,吞噬着心底炙热的泪水。
水流上游传来一阵拨拉划水的声音,莫莫顺眼看过去,见徐士冉穿着件沾满血迹的胄甲,正捧着溪水往脸上冲。他显然也发现了她,挺不好意思地冲她一笑,刚想说什么,被她脸上淡漠凄清的表情给弄得莫名其妙,只好挠挠脑袋支吾了声:“你也在这里啊。”
“我正准备回家,等天亮了好摸着路。”他又加了句,掰过一杆树枝,拍打着岸边蓬松的花草。
“我也……正准备回家。”莫莫抹去脸上清亮的水珠,下定了决心。
徐士冉扔了树枝,往身上蹭蹭水渍,好奇地问道:“你家在哪里?”
“关西。和青城只有一山之隔。”
“挺远的。不过,我家也很远,在明州,起码要走两三天。”他朗朗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我很快就可以见到我娘了。昨晚睡在山林里,还梦见她在念叨,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莫莫低头不语。
“你不想你娘么?”徐士冉没心没肺地问道。
溪旁的野花被他拍得扑倒了一大片,莫莫弯腰拾了一朵完好的野兰,掂着指头一片一片地扯着花瓣,扔在潺潺水面。几乎所有的人都告诉过她,她和她的母亲有着一张如出一辙的美好面容。每当她对镜端详,镜子里相反地呈现出她的喜悦或是哀伤时,她就觉得命运在顽皮地同她开着一个沉重的玩笑。
“我也很想她……”她无心地回答着。
“那你也很快就见到她了。”徐士冉跨过溪水,来到她身边,和她并行着,伸手摘了片葱翠的叶子,轻快地说道:“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莫莫丢了花茎,看着他那张单纯的笑脸,涌过一丝暖意:“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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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温软玉生烟(三)
初更之后,狂风大作。守城的将士登高远眺,见平原连天之际卷起了一股黑风,越旋越近。胡人的军队裹挟着强烈的仇恨席卷而来,大有踏破山岭之势。待兵士回首禀报之时,喊杀声已撩过耳边,震天欲聋。一时,战鼓擂响,狼烟四起。
残阳泣血,回暖而归的雁阵拍翅惊寒,声断在轻云缭绕的山岭间。这一日,两国之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场战役。
铁蹄下的平原战场扬起了滚滚的灰尘,金戈铁戟眩惑人目地反着光,旷野里竖起顶风飘舞的旌旗,彼此的厮杀声可以使江河分裂。苦寒天未尽,胡人强悍的身躯更为适应这迫人的寒气,翦伐屠杀对他们来说不外乎一种宣泄仇欲的手段。
光寒草短,天色愁苦,尸体很快堆满了沼地草塘。过了二更,下了三两点雨,淅沥的雨声被竭力嘶鸣的吼声所埋没,冰冷细长的雨丝划过战士们的脸颊,如泪晶莹。
叶仲宁一马当先,挥剑砍去了敌方一员大将的半截手臂,胡人将士滚下马鞍,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叶仲宁不放过这机会,一剑穿甲,刺穿了他的胸膛,顺手并斩落他的头颅,把拧着头发挂在马前。身边忙于厮杀的胡兵见状,瞅他不备,刀刃转了个向,一刀落在他的肋部。叶仲宁只觉胸肋一热,喉咙发腥,身子向前栽去。
“保护叶将军!”梁军副将一声令下,利落地收拾了身边的胡兵,以身挡剑护着叶将军撤回。风声凄嚎,血渍沾满了蓬草新抽的绿芽,失群的战马哀鸣疾跑,漫天阴森森的云雾。
雁岭的营帐内,赵易只穿着内衫,一身的白绸衣裤在全副戎装的将士们中间显得尤为醒目。他半倚在榻上,支着脑袋,双目紧闭,对眼前将领们的激愤言语充耳不闻,英俊的面容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凄厉神情。一个侍女跪坐在旁边安静地研着墨。
“王爷。”一将领向前跨了步,面色肃静:“胡人此次来袭,恐是为其主子报仇雪恨,临城军马兵力不下十万。且春暖时节,山内积雪消融,行军并无阻碍,极其便于运送后援兵队粮草……”
“施将军说得极是。”另一将领接过其话:“胡人运输粮草,一方为车马运送,另一方乃借助山内溪流的水力,破冰时节春水汹涌,木筏兽皮扎制粮船,极为牢固便捷……”
赵易睁开了眼,眼睛因通宵未眠而带了点血丝:“那你们有什么具体的法子吗?”
“欲截其军,先断其粮草!”
“道理谁都会说,我要的是具体可行的法子。”赵易坐正了身子,手放在膝盖上,略带嘲讽地说道:“怎么截断他们的粮草?你们比胡人更熟悉山里的情形吗?人家可是从小在那里长大的,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条路来,能比吗?来点实际的。”
他一说完,转身躺下,挥了挥手支开了侍女,背对着将领们,语气慵懒:“战打了这么久,只见守,不见攻……前方战事怎么样了?”
“我军士气高昂,誓死呐喊‘神箭穿云射月,斩落胡虏不渡!’声势如雷电崩颓,到箭尽弦断的关头,便白刃交锋,作生死决斗!”
“别说开场话,赢了还是输了?”
“敌我双方伤亡惨重,未能分清输赢。叶将军受了重伤,副将下令撤回,所以并没有追击胡人残兵……”
“他伤势如何?”
“御医说,未伤及要害,不过也要卧榻休养一两个月。”
一阵衣物的窸窣声,帐内又是一片寂静。将领们退身而出时掀开的帐帘漏进来了未散的湿润晨雾,朝霞在崖上泛了层金色,已是拂晓时分。赵易披了件青色长袍,不系束带,敞着雪白的内衫。他在案前坐下,拈笔沾墨,在纸上狂草地书写着什么,没有理会站在门口的紫色身影。
晨风翻动着罗伏成的衣襟,他消瘦的身材完好地配合着他清癯精神的面孔,若不是眼神稍显阴鸷执著,会让人轻易地认为这是文士的厚重智慧与其经历的尘俗世事最完美的融合。
“罗大人有何事?”赵易草草地收了笔,力道过猛,搁笔时翻了砚架。
罗伏成步入帐内,霞光在他身后绘了笔金色的边。他稍稍欠身,沉着有力地说道:“王爷,截断胡人粮草供应实为良策。”
赵易轻抬指尖,扶好砚架。晨光照着案几的一角,在叠放的麻纸上烙了个明媚的光圈。他抚平被风翻乱的纸张,缓缓地仰起脸,唇角一丝迹近于无的冷笑:“你说。”
罗伏成微然一笑,背着手踱了几步,阔长的袖子随了步伐轻晃在拂晓微凉的清风里。他挺直了身躯,不羁地陈述着他的见解:“胡人的目的在于劫掠财物,他们对土地毫无兴趣。其国虽对外宣称统一,但内部政务松散,甚至是各自为政。他们参战不外于是为了得到与之相应的报酬,为利为益而卖命,与民族大义并无直接关联。这是游牧民族的弊端,虽英勇善战,实则莽夫野汉,不堪一击。如我军从后取其粮草,断其供应渠道,其军心必乱,怨声四起操戈互戮,定会不战而败……”
罗伏成滔滔不绝,他没有发觉相王的心思并不在他精心构思的一番豪谈困论上,而是处于某种程度的心不在焉。他继续着自己的阔谈,似乎要以此来弥补近二十年来在官场生涯上的失意:“……雁岭虽为崇山峻岭,其主要水流主道不外乎两条……”
一道强烈的阳光射进来,角度刚好照在他微仰的脸上,他抬起袖子遮挡了下,说了一半的话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赵易出了营帐,和美的阳光裹挟了春的芬芳,催得万物蓬勃生长,暖风温柔地摸着他紧蹙的眉间,不理会他的心已陷入了无底悲凉的深渊。
鹰隼似的崖石一如既往地窥视着暗云浮动的黝黑山坳。
他低头望着深深的谷底,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你亲眼看到的?”
小卒怯懦地站在旁边,由于紧张,来回不停地搓着手。他点点头,胆战心惊地回着话:“回王爷,小的是在这里见过罗姑娘,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崖边,还很伤心的样子。小的也没太注意,走了几步再回头,人就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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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温软玉生烟(四)
小卒嗫嚅了几句,战战兢兢地退下了,怕扰了弥漫在空谷悬崖前的深切的悲伤。朝霞透着新鲜的粉红色,消散在四处笼起的浓雾里。山角处掠过几点鸟儿渐渐模糊的影子,执着地飞向冉冉升起的朝阳。
雾气打湿了他飘扬的黑发,他脸上结了几颗晶亮的水珠,逶迤着无声地滑落。崖石背阴的地方爬满了青苔,一滴泪急促地滴落在这片翠绿里,不见了踪迹。
要是我的真的离开了?她娟柔的眼神清晰地飘忽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心痛得无法呼吸。他以为那个优美相随的夜晚只是个瑰丽的开端,绮软轻红里有他等候已久的温柔,并从此延续下去……月沉日升,良辰美景聚散如雾,这份坚贞的坐上琴心在云散雾开之际便已随她化作坠入深渊的一缕尘屑。
山风呜咽,他微微地向前倾了下身子。莲馨花在坡前微笑,迎风摆动着比浮云还轻盈的身躯。
“要是你真的离开了,我不会原谅我自己。”赵易扶着崖石,迎风站立:“更不会原谅你。”
林中山泉叮咚,走几步,急流拍打着山石,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飞沫倏地钻入草丛,溅湿了林中行人的衣裳。顺着溪水的流向,走出繁密的森林就不再是件难事。徐士冉攀了根枝条,挥舞着错开脚底纠葛的野草。尽头的亮光缓慢地扩大,将幽韵绵长的林子抛在了后面。
低头拨开交错的枝叶,展入他们眼帘的,是一际绵延无尽的平原。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呈现在他们脸上的正是被凄艳残阳所钟爱的苍凉表情。初春冰雪消融后的草色飘摇,被生着滚滚浓烟的焦土所替代,隐隐涌起骇人的血色。战马残骸累累,将军士兵无贵无贱,同为枯骨。枕骸遍野,断戟残戈如同破败的墓碑,新添了一圈又一圈的坟茔。
莫莫的心肺一下子纠结在一起,耳边伸手可及的风断断续续,细线般抽离着散去。回音似梦里的飞天反弹着琵琶,舞起黄沙,埋葬了白骨弓戈。只是这层黄土下埋的,又是谁家的春闺梦里人?
风声淅淅作响在愁苦的天色里,萧瑟的古战场上即将拉开一个深长的夜。徐士冉倒见过这场面,惊诧过后挑了下眉,对身旁神情凄楚的姑娘说道:“走吧,打战就是这样的。”
莫莫就有了恍惚的神情,须臾垂眼:“是吗……那你说,是谁赢了?”
徐士冉又瞄了眼遍地的残骨,简短地答话:“看不出来。”
半黑的天色涂抹着灰色的印迹,再回望过去,战场宛若一出隔着幕布演绎的无声剪影,模糊了峥嵘的轮廓。峰回路转,又是杂木丛生的野林,在夜幕下伸展着铅色的枝丫。
两人择了一块干燥的空地,徐士冉熟练地拾掇了些柴火,啪啪地击石取火。敲落的火星钻入木柴,窜起了狂躁的火苗。莫莫敛了裙子,抱膝坐下。火焰和风扭动着妖娆的身姿,仿佛是寂清野外开出的一朵妩媚的灯花。她定定地看着篝火,仿佛能看到那夜他俊美的面孔正缓缓地向她展现一轮醉人的笑容,渐渐地迫近。
心思在转瞬间坍塌,她明白这苦涩思念的来源。再也忍受不住,埋首呜呜地哭起来。
徐士冉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堆,怔怔地看着莫莫,猜度不透她突然而至的悲伤。夜枭苍白的叫声陡然划过丛林,吓得人收紧了心。不远处浮游着几点阴森的磷火,明明灭灭地飘过。
他捅了捅篝火,安慰道:“我娘说过,鬼魂一般只是来寻仇的,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就用不着害怕。虽说这里离战场近,杀气重怨鬼多,但是它们不会害人,更不会找你这样的姑娘撒泼怨气,要找也找我。”他指了指身上的甲胄:“看样子,我得换了这套行头。”
“你杀过人吗?”莫莫停止了哭泣,抬眼看着炭火通红的身子,经风一吹就亮透。
“没有,”徐士冉摇摇头:“所以我不怕。”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第一次是在战场上,大家呼喊着往前冲,我心里怕极了,但是也只能提刀跟着往前冲。后来不知道谁击了一下我的脑袋,我就晕过去了,等我醒了,战也已经打完了。我就跑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在牢房里。那天晚上来了一帮子胡人要劫狱。他们杀了牢头,劫了犯人。我恰巧就被关在隔壁,我拿到了牢头身上的钥匙,开锁跑了。不过……”
“不过什么?”莫莫不解地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
“不过我走的时候,碰翻了墙上的火把。”徐士冉挠挠脑壳,竟有点愧疚:“估计着火了。”
“是着火了。”
“真的?”他瞪大了眼睛,叫道:“我不是故意的!”
莫莫觉得有些好笑,她回了他一眼,说道:“没人知道是你,再说了,你都跑出来了,狱中也没有其他人。”
“那倒是。”徐士冉松了口气。他又搬了块粗壮的木头,重重地扔进火堆里,断裂的焦炭火星四溢。他想了想,又说:“话说回来,来劫狱的那帮子人身手了得。尤其是其中一个,手起刀落,又狠又准。牢头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夺了命,冤得都没看清杀他的人是什么模样。否则,当了鬼还能向他索命。那人也怪,杀了人就跑了,好像还有急事似的。后来,他的同伙就把战犯给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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