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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大道连狭斜-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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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梵志诗,生死免入狱”,“白纸书屏风,来客即与谈”,也许随便走进一个普通人家,都可以在墙角案头无意中看到他的诗;或者在几位老叟的谈话中,不经意地听到他们对王梵志诗句的引用,以教育身边的年轻人和小孩子。其诗歌流行的程度,不亚于当今走红的一些作家的小说。在出版业不发达的唐代,这样的诗歌流传,大多靠一些信徒和爱好者的不倦抄写和众口相传。
作为唐初的白话诗僧,王梵志的诗文是独一无二的:
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回顾担柴汉,心下较些子。
——王梵志《他人骑大马》
乍一看,不像诗,形式上,又确有诗歌的影子。细细品味,其内里蕴藏着许多的道理。骑马人、跨驴者与担柴汉,三者的生活情境各不相同,而王梵志借此想要说明的,是人与人之间不可比,所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安于现状,寻求自我的心理平衡,才是更为重要的。这样的诗,读起来能叫人会心一笑,若有所悟。
王梵志一生坎坷,命运多舛,后来参透世态,遁入佛门,所以诗如偈语,多是些劝善戒恶的小诗。佛家讲究的是普度众生。王梵志作为一个宗教领域的传道者,他的诗,面向基层民众,适用于芸芸众生,常常是以诗解惑,以诗布道。诸如“鸟饥缘食亡,人能为财死”,“邪谣及妄语,知非总勿作”,“恶事总须弃,善事莫相违”,“结交须择善,非识莫与心”……这类警言妙语,在他的诗中俯拾即是。人有善心是高尚的,但如果能够自觉地传播善心,弘扬善心,则尤其难能可贵。王梵志的诗在民间流传甚广,恰是因为其诗通俗易懂,及他的一颗大善之心。王梵志采取了直白的形式,循循善诱,深入浅出,将深刻的哲理,包藏在浅显的文句里。白话即实话。也许王梵志希望的,正是以白话诗来点拨世人,迷途知返。
除此之外,王梵志的诗里,更多地传递了一种对于现实的认知与感悟。或者说,他在那些劝诫诗里,放了辣味,乃至黑色幽默。“造作庄田犹未已,堂上哭声身已死。哭人尽是分钱人,口哭原来心里喜。”他在局外冷眼旁观,用语简短,寥寥数句,将一群不孝子孙各自心怀鬼胎的样子刻画得惟妙惟肖。好一句“哭人尽是分钱人”!我小时候在乡间居住,也常看到老人病故归天,治丧期间,兄弟妯娌们为了争财、供饭,闹成一团,有的大打出手。很难说清那些号哭的声音里,是不是藏了分钱不多的担心。王梵志的诗,到了如今,也还有现实的警世意义在里面。
大实话入诗,没有遮遮掩掩,褪了华美的外衣,袒露原来的真相,更能一针见血,发人深省。他有一首诗,写一个爱钱如命的妻子,在丈夫有钱时,脱衣叠袄,笑语侍奉,如小鸟依人,一旦丈夫无钱落魄之时,则背里朝内,冷若冰霜,脸色难看,让人既好气又好笑,可谓是入木三分。将文学理想与世相百态结合,王梵志笔下的诗歌便鲜活起来,像一枚刺,轻轻一扎,脓包里的坏水便流将出来。
“贵者乘车马,贱者膊担行”,“富者办棺木,贫穷席裹角”。作为一个长期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良知者,王梵志并不回避不公平的社会现象,他用大白话辛辣地揭露并鞭挞。在《富饶田舍儿》与《贫穷田舍汉》里,他将贫富两者之间的差距揭露得淋漓尽致,富贵之家,肥马满厩,官府追役,饮食款待,“纵有重科差,有钱不怕你”。而对于贫寒人家,却是忙碌一日,无米无柴,衣衫褴褛罢了,又逢里正驱遣,“门前见债主,入户见贫妻”。如此贫富写实,世态白描,王梵志实在是唐初第一人。
从文学色彩的角度讲,较之唐初的宫廷诗人,王梵志的诗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他的笔下,尽是俗语俚词,直说不隐,不守经典,然而也确是“其言虽鄙,其理归真”。王梵志的诗,体现了佛家的悲悯,像一粒种子,播撒开来,在更稠的人群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盛唐时期的王维曾经写过一首《与胡居士皆病寄此诗兼示学人》,并且郑重地注明“梵志体”,可见王梵志的诗歌影响力量。后来的六祖慧能,也从梵志诗中得到领悟,作了一首非常有名的偈语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最欣赏王梵志的,是他豁达而朴素的生死观。对于生死的态度,是平常人难以超越的心理极限。王梵志从宗教的角度,发出了关于生死的大讨论,并且在诗中将生死与贫富、得失等放在了明显的位置加以阐明。“有生皆有灭,有始皆有终”,“我身若是我,死活应自由”,“千年与一年,终同一日活”……王梵志不讳言死,不下数十次谈到这个常人敏感的字眼,大有视死如归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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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王梵志: 白话警世人(2)
《红楼梦》第六十三回中,道姑妙玉在论诗时,提出了一个观点:“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终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说的是宋代诗人范成大的作品。而这为妙玉称道的佳句,究其根源,却自受王梵志的两首小诗而作。
世无百年人,强作千年调。打铁作门限,鬼见拍手笑。
——王梵志《世无百年人》
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王梵志《城外土馒头》
比较一下不难看出,范成大的经典名句,受王梵志的影响不小。以馒头比喻坟头,还要一人吃一个,王梵志对于生死的理解,拔新领异,别出机杼。
据《太平广记》载,王梵志并非胎生母腹,而是生于一颗树瘤之中,极富传奇色彩。联系到他的经历,以及“天公强生我,生我复何为”的悲凉诗句,可以认为,他曾是一个孤苦弃儿。其实,他还有些像曹雪芹笔下的疯跛道人,不知所来,不知其终,只以常人并不能完全领会的警语,提醒和暗示着贾宝玉这样的痴情人儿。王梵志的文字里,也藏着许多的玄机,他讲一半,留一半,预留了更多的空间,给世人自己去揣摩。这也恰如他的一首偈语诗所示:“吾有一言,绝虑忘缘;巧说不得,只用心传。”这个孤苦的弃儿,在他成年之后,却在清苦的生活里,琢磨出如许用心良苦、教化世风的诗句,回馈社会大众,的确功德无量。
《全唐诗》中没有王梵志的一席之地,可见全唐诗也并不全。有一点是肯定的,王梵志之后的诗僧皎然、寒山、拾得,还有白居易等人,都模仿过他的作品写了不少的诗。至少,王梵志的白话警世诗在广漠的民间,曾经影响过一代又一代的人,引人向善。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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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吴筠:九龙升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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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筠:九龙升云网
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给了宗教派系大量的篇幅。全真教的王重阳,武当派的张无忌等等侠客,功夫盖世,有如神助,令不少孩童摆臂学招,迷恋不已。《八仙过海》在中国是妇孺皆知的道教神话故事,其中张果老、韩湘子、吕洞宾等人,都可以从《唐才子传》等书籍中找到他们的影子。这些神仙的源头与原型,就是来自远古生活中的高人奇士,其中不乏满腹经纶的诗人才子。唐代的吴筠,就是“以无为为事”的道教诗人,他写过许多的游仙诗,一生逍遥如神仙,乐在求道之中。
宗教人士写诗,偏玄偏晦,似是而非,一般从字面上很难看得懂。如果以现代的眼光来看,这些诗歌实在是当时最为精彩的科幻文学。科学是精微的、务实的,宗教是宏博的、空灵的。人类的科学之路始终在摸索中前行。人类飞上月球太空,手机相隔万里传音……无数成功的科学实践,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宗教玄想。换一个角度看,宗教参与文学,是人类实现一步万米的神奇仙游之旅,吴筠就曾一口气连做了二十四首游仙诗,“纵身太霞上,眇眇虚中浮”,萧然宇宙之外,自得乾坤之心。科学所一一实现的预言,他们在千百年前,就已感知到了。这不能不令人啧啧称奇。
当初,吴筠也是从儒学文,考进士不举,后来方隐居于深山之中,孜孜学道,以求脱俗。青山高耸,白云出岫,这些与世隔绝的清静之地,常常可以使人守静去躁,浮想联翩,思想高度自由,身体极度放松,心灵专注不二,与自然环境合而为一,进入妙不可言的思维境界。吴筠的目标是得道成仙,所以整日里神志恍惚,如仙如神,自感祥光罩体,紫气东来,泰然忘情,超然物外,一会儿飞升重重九天,一会儿浮游万顷海洋之上,那种羽化登仙的感觉,大约就连做皇帝也比不了:
九龙何蜿蜿,载我升云网。
临睨怀旧国,风尘混苍茫。
依依远人寰,去去迩帝乡。
上超星辰纪,下视日月光。
倏已过太微,天居焕煌煌。
——吴筠《游仙》
文中所提到的“帝乡”,并不是皇帝居住的京城,而是天帝的仙居。《庄子·天地》里说,“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吴筠的学道,大约也是如此身心分离,静思绝虑,一心想到登临最为高耸入云的仙界福地,自得欢娱。至于尘世间的烦恼,多半弃之于脑后了。
吴筠不羡慕皇帝,皇帝却找上门来了。皇帝也有苦恼,也需要高人点拨。唐代诸帝,对于佛道一途,信奉有加。佛道名士,常常是金銮殿里的座上宾。吴筠的同门师兄司马承祯,先后数次被延请入朝。他的师傅潘师正,也曾被唐高宗请到京城,传经说教。有一次皇帝问潘师正,您老人家需要些什么东西呢。言下之意,差什么物件,可以帮助添置。老道士淡淡一笑,“茂松清泉,臣所须也,既不乏矣。”这样的高人,只要茂松清泉,与平日里殿下许多讨官要职、心怀福禄的文臣武将相比,迥然不同,自然受到皇家的欢迎。得了道教真传的吴筠,曾一度隐居终南山,后来走遍江南诸山,游天台,观沧海,结交有名之士,过起了逍遥自在的诗歌酒会的生活。因为会写诗,且文辞精美,吴筠在越中一代名声大震。传至京城,因为名重一时,他被唐玄宗请到宫内,说道讲法,竟然“与语甚悦”,“待诏翰林”。
一个民间修道者,忽然之间,被皇家奉为嘉客,而且赐官赏金,像百官大臣一般,毕恭毕敬地站在朝堂之上,凝声屏气,听候旨意,对于吴筠这样远栖深山的道教人士来说,显然有些不适应。但“性本至凝,物感而动”,既然来了,又不能拂了人家的盛情,作为高人,总要留下一些金玉良言,或者几点建议才是,他和唐玄宗便有了以下的对话:
帝问以道法,对曰:“道法之精,无如五千言,其诸枝蔓说,徒费纸札耳。”又问神仙修炼之事,对曰:“此野人之事,当以岁月功行求之,非人主之所宜适意。”
——《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二》
玄宗虚心请教道法,吴筠说,道法之妙,最精辟的还是老子的五千文《道德经》,其余的不过“徒费纸札”罢了。玄宗又问,如何才能得道成仙。吴筠一笑,这样的事情,并非贵为九五之尊的天子的人生目标。出语不凡,一矢中的,两个问题,解答得妙不可言。
吴筠虽然是个一心向仙的道士,但对于文学也颇有贡献,尤其是他向世人推荐了一个旷世奇才——李白。正是他在京期间,向皇上的隆重推荐,李白才得以进宫献诗,崭露头角,一举成名天下知。李白曾师从吴筠学道,两人朝夕相处,谈经论道,倒是十分投缘的同道中人,李白写诗,自是一派纵横驰骋的浪漫主义情怀,不能不说是从道家、从老师吴筠那里,汲取了丰厚的营养。吴筠的“一睹太上京,方知众天小”,与后来青年才俊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相比,不难看出其中的气势强弱,点滴传承。百业相近,触类而旁通,儒家的文字,有时从宗教里汲取元素,可以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旧唐书》的编者在文学上也给了吴筠很高的评价,认为他词理宏通,文采斐然,“虽李白之放荡,杜甫之壮丽,能兼之者,其唯筠乎”,将其放在了兼融李、杜之长的高度上进行权衡,过是过了,但肯定了吴筠的文学水准。
因为受到皇上的恩顾,吴筠在宫内得到了特别的尊崇。这一点,让崇佛的一派人等深为不满。争夺信任以及特权,是历代宫廷的家常便饭,内臣高力士素日信佛,联结一干人,常常在皇上面前,诋毁吴筠。
身居禄位之场,心游道德之乡。官场中的争斗,吴筠深感厌倦。依吴筠的人生追求,他是不会长久地待在京城的。何况这时候的长安,已经大不如初,紧张的局势,已现端倪。于是,吴筠坚请还山,回到深山老林,第一次没有得到许可,再请,三请,唐玄宗的口气也终于松动,放还归山。
夫家国之理乱,在乎文武之道也。……然则文武者,理国之利器也,而盗窃者亦何尝不以文武之道乱天下乎?……故圣人不得文武之道不理,贼臣不得文武之道不乱,非文武有去就之私,盖人主失其柄也。
——吴筠《太平两同书·理乱第六》
在此之前,吴筠目睹了李林甫、杨国忠专权,朝纲日紊,奸佞当道,他请求过回归嵩山,未得批准。与当时的一批有识之士一样,他敏锐地预感权臣安禄山即将谋反,虽平日微言谏讽,毕竟忠言逆耳,皇上听不进去。吴筠觉得与其留在京城,处于政治的夹缝之中,倒不如归隐山林,仰看云起云落。繁华落尽,归于平淡,进退之间,顺时顺势,俨然道家的仙人先见。吴筠的追求没有改变,他要回到深山老林,茂松清泉之间,撷取天地之精华,寻求得道成仙、羽化登仙的自由感觉。
据《太平广记》里记载:“(吴筠)年一百余岁,童颜鹤发,常若三十余。”正史的记载是,他的师傅潘师正活了九十八岁,师兄司马承祯活了八十九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应该与他们平日里清心寡欲,一心修行有很大的关联。唐朝的皇帝,大多寿命在五十岁左右,即使常年服食丹药,也没能长寿。吴筠的长寿秘诀,正是来自于对于自然规律的遵循。
得道者,其心自满。吴筠的志向不在为官,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庄子笔下的鲲鹏,是老子称道的“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他曾经作过五十篇《高士咏》,伯夷、叔齐,庞德公,严子陵,这些历史上的隐士高人,是他追随的对象。他离开朝廷,远离君王,一隐而终,如龙升云网,虎入深山,见首不见尾,只留下诗文数卷,泽被后人,至于他到底活了多少岁,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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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贺知章: 风流贺季真(1)
贺知章:风流贺季真
在唐朝,颇有一批名士,饮酒和做诗为人一样,别具一格,酒品如人,酒风如文,以至于千年之后,逸事佳话随同诗文一起流芳。贺知章便是这样的一位白发老者,八十多岁了,依然乐此不疲地和一帮文友隔三差五地聚会。不乘船、不坐车,骑着一匹马,醺醺然地在长安街上信马由缰地走。杜甫在《饮中八仙歌》里第一个夸赞他:“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那样子,一点架子、一点阵势也没有,谁也不会想到,这个醺醺然的白胡子老头竟然是当朝太子的老师。
年事已高,应该安居少出、养身保命才是。可贺知章偏偏不,许多人是越老越糊涂,他是越老越精神,与一帮文化名人饮酒做诗,大呼小叫,喝得月转星移,丝毫没有服老之意,还自己给自己起了个绰号——“四明狂客”。和一帮年轻的朋友坐在一起,谈人生,谈文学,大约是贺老擅长的,史书称其“善谈笑,当时贤达皆倾慕之”,请到朝廷里有地位、有影响的人来参加,聚会的人气与质量都会迅速提升,贺知章坐在嘉宾席上,谈上一阵子,小辈们就会拥上来轮番敬酒,老先生性格十分豪爽,要不了多久,自然也就醉意醺醺了。说白了,大家都喜欢跟贺知章一起玩儿,听他神侃。
象先尝谓人曰:“贺兄言论倜傥,真可谓风流之士。吾与子弟离阔,都不思之,一日不见贺兄,则鄙吝生矣。”
——《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中》
陆象先是贺知章的表兄弟,时为工部尚书,没少为贺知章工作的事情操心。但是看起来,这位高官亲戚很是乐意天天和贺知章在一起,听他讲些开心的事,可以想见贺知章的言谈是多么诙谐幽默,令人生喜。贺老头子作为一个活跃分子,进士出身,少年时代就以文辞扬名京城,曾经参与过国家行政法规《六典》的起草工作,以及大型文化工程《文纂》的汇编工作,身兼侍郎与学士两职,修养造诣自是深厚,而且又有数十年的官场见闻可供谈资,在餐桌上讲起故事来自然是神采飞扬,生动有趣。
与贺老交往的这群后生们中间,也不乏调皮的,大概也问起过贺老“攀梯劝退少年郎”的逸事。这则笑谈,发生在贺知章担任礼部侍郎的时候。那一年,皇子李范暴薨,按照祖制惯例,要组织隆重的葬礼,由贺知章负责挑选一批十四五岁左右的官员贵族子弟,充当挽郎,即出殡时牵引灵柩,唱颂挽歌的少年。一俟治丧完毕,挽郎的档案将移交吏部,分配提拔使用。因为僧多粥少,名额有限,那些当官的人家,都千方百计争取自己的孩子能当上挽郎,接下孝忠皇室的美差。结果,贺知章不知怎么搞的,弄得“取舍不平”,很多落选的贵族子弟心怀不满,聚集起来,拥到贺侍郎的办公场所。平日里骄奢惯了的门荫子弟,“喧诉盈庭”,场面很是尴尬,贺知章见势不妙,又不敢从正门出来,只得命人架了梯子,趴在墙头上,向一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爷公子们耐心解释。据《唐语林》里说,贺知章不敢得罪这帮孩子,在墙头上安慰他们,“诸君且散,见说宁王亦甚惨淡矣”,言下之意是,听说宁王即唐玄宗之兄李宪也快不行了,大家先回去,下次还有机会。贺大人的“爬墙事件”后来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时人传讽。不久,贺知章就被调任工部侍郎。那一年,他已是6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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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贺知章: 风流贺季真(2)
贺知章不仅会侃,还写得一手的好字,人家总在酒后请他写字题诗。他也不推辞,接过笔来,笔走龙蛇,疾风劲草,飞扬的文字如阳刚的青春劲舞。求字觅诗的人很多,贺老先生高兴起来,十张纸,二十张纸,来者不拒,在一片叫好声中,方才搁下笔来,把白胡子一捋,嘿嘿一笑,复又举杯小酌。
盛唐年间,天下太平,涌现出许多个性张扬、特立独行的人物。比如贺知章的好朋友张旭,人称“张颠”,醉后奔走呼号,到处题诗。和贺知章一起教太子李亨读书的薛令之,也是当朝学者,因宰相李林甫与太子不睦,有意克扣他们的经费,使薛先生的生活十分清苦,有一次薛先生竟在壁上题诗:“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饭涩匙难绾,羹稀箸易宽;只可谋朝夕,何由度岁寒。”不想唐玄宗见了,也题诗于后,进行驳斥。薛令之看到皇帝不高兴,自己一生气,干脆谢病东归,又命当县令的儿子一起挂印弃官,爷儿俩一起步行返乡。不当干部,不拿工资,回家耕田读书去了。
贺知章因为洒脱的个性,年纪又长,大家对他很敬重,平日的生活还算过得去。
日子过得好好的,贺知章又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辞去官职,告老还乡做道士。作为一国之君又是学生家长的唐玄宗,面对这个历经四朝的元老,惊诧得说不出话来。老先生学问高,脾气倔,皇帝拿他也没办法,只得朱笔一批,同意。又问他,还有什么要求,贺知章说,我回去之后想成为一名道士,将旧宅作为道观便可,名曰千秋观,只乞鉴湖一角方圆数里为放生池。这样的要求,随即得到了满足。贺知章开始欢欢喜喜地吩咐收拾行囊,安排他的回乡行程。
不过贺老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不满权臣宰相李林甫专权。贺知章所欣赏的张说、张九龄这样有知有识的宰相,都已相继过世。朝廷里的许多人事变革,他已经不太能够适应。对于李林甫,贺知章表面上客客气气,但对于其所作所为,内心里是不能忍受的。加上年事渐高,体力不支,回乡对他来说,也是叶落归根的传统观念使然。也许,他对盛世唐朝的日渐式微已有所感觉,想到那个随时可能到来的恐怖时刻,所以选择逃避?
公元744年正月初五,一场隆重盛大的送别仪式在唐玄宗的亲自主持下进行。王公诸臣,太子百官,咸集而来,为贺知章举行欢送的宴会。席上,唐玄宗亲做诗文赠别,一句“群僚怅别深”,引来多少欷?#91;感叹。贺知章“文辞俊秀,名扬上京”,颇受朝臣上下敬重,虽平日开朗狂放,放诞不拘,想必在那样的场合,也一定深受感动,老泪含在眼里,不能抑制吧。
李白也来了。贺知章对他有知遇之恩。李白比贺知章小四十多岁。想当初,李白刚来到长安,属京漂一族,无依无靠,无官无名,贺知章礼贤下士地去拜访他,并且直呼他为“谪仙人”。诗仙之号,从此不胫而走。除了文章,李白还是贺知章一个重要的酒友。有一次,两人见面,贺知章身上无钱,一时高兴,竟解下随身佩带的金龟换酒。李白在长安的成名入仕,离不开贺老的提携与帮助。贺知章的别去,是李白所不愿意看到的,他无论如何也得来,今日一别,怕是诀别了吧。就在贺知章离开京城的那年春天,李白也决定离开京城,继续他的交友游历生活。一个志在拥有波澜壮阔的生命历程的人,不会轻易停止上下求索的脚步。时隔多年,李白再次对酒思人,发出“昔好杯中物,翻为松下尘;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的感叹,忘年之交的快乐时光还能再来吗?金龟换酒,只有一次,只在贺知章与李白这样两个阅世如品酒的狂客之间,才会自然地发生。
脱下官服换道袍,少小离家暮年归。山一程,水一程,贺知章一路走,一路看,恍恍惚惚。数十年的风雨人生,终于换来晚年的澄明清静,与世无争。看不够的风景,看不够的乡村野趣,春日晴和,绿柳挂在枝头,“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他是百看不厌。只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千盼万望的故乡,怎么还没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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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贺知章: 风流贺季真(3)
到了,终于到了,旧居近在眼前。他趋步前行。多少次的梦回故里,这次终于变成现实。房还是那座房,青砖黛瓦,水还是那一泓水,波平如镜。最是那吴侬软语的乡音,一语击中心头。一群娃娃欢蹦乱跳地奔走嬉戏,忽地看见一个仙风道骨、笑容可掬的白胡子老头出现在面前,跑上来问,您这是从哪儿来呀?贺老先生被这一问,弄得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贺知章《回乡偶书二首》
不能不佩服,这位离乡数十载的朝廷高官,在回到自己阔别多年的故乡,仍然能够克制住内心的紧张与激动,来一次最后的幽默。一句“笑问客从何处来”里,埋伏着多少的惆怅?一句“近来人事半消磨”里,藏匿着多少的玄机?他不肯说破,儿时游玩嬉戏的镜湖,随风漾起一浪浪柔波,像母亲绵软的手,安抚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道士。
可惜这人间晚景,贺知章不能安享了。回乡不久,他便枕在故乡的一湾湖水中,安然睡去。贺知章一生,风流倜傥,李白称他“风流贺季真”,好友张旭说他“贺八清鉴风流千载人也”。在我以为,贺知章是个不折不扣的老顽童,心态之好,非同寻常。在唐朝诗人中,像他这样个性张扬、一生顺遂地活到八十六岁,几乎是个奇迹。
若干年后,他曾经的学生、执掌唐室江山的唐肃宗李亨,在“安史之乱”稍平之后的某日想起当年陪伴他一起读书的贺老师来,做出“器识夷淡,襟怀和雅,神清志逸,学富才雄”的肯定性评价,下了一道圣旨,追赠为“礼部尚书”。此时的贺知章,在镜湖边上已经长眠十多年了。算起来,追封的那年,老顽童正好一百虚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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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张若虚: 春江花月夜(1)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沿着唐诗的河流溯源而上,你一定会遇见这样一位诗人。他只留下了两首作品,其余诗作散失殆尽,其中的一首《春江花月夜》,成为千古吟诵的佳作,有“以孤篇横绝全唐”之誉。张若虚的身世像谜一样不可考,可考者,只有这首洋洋洒洒、情愫延绵、一唱三叹的《春江花月夜》。正是因了这首诗,张若虚在仅有两件作品存世的情况下,仍然被公认为中国最优秀的诗人之一。
张若虚,扬州人。兖州兵曹。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号吴中四士。诗二首。
——《全唐诗》
《春江花月夜》这首诗,大约是诞生于一次文友聚会。在一个温暖晴和的春天,在一片阔大无垠的水面上,花香四溢,月上中天,张若虚和朋友们的酒宴也开始了。中国文学史上的传世之作常常离不开良辰美景、美酒佳肴和知己好友。设若无良辰美景相对,何以有惊人妙语与之相映?无美酒佳肴相佐,性情何以渐至高昂甚而亢奋?若无知己好友在侧,何以有举杯相邀共语之人?
雅友之聚,必有雅兴。早在东晋年间,王羲之和朋友们的一次聚会,也曾在中国书法史上留下一件灿然可观的书法极品。在张若虚的简单生平里,可以发现盛唐时的几位知名大家赫然在列,如贺知章、张旭,皆是杜甫所赞的“饮中八仙”之一,将他们与张若虚并列,可以想见张若虚的才情高蹈出众,笔翰如流。那么在这场酒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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