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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天下黄花-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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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武说:
〃这还开上去干什么?人家一点没有消耗,就得了手,咱们开上去还能有什么便宜?〃
正在这时,村里响起了枪声。还十分激烈,勤务兵跑出去看了一阵,回来向他报告:
〃连长,还有两个日军没有麻翻,与八路干上了!〃
听到这消息,李小武又有些高兴,站起来说:
〃好,好,到河套里去,让弟兄们做好战斗准备!〃
那个勤务兵就跑着去了。另外两个勤务兵,继续向他传递消息。一会儿说日军打死好几个八路,李小武说:
〃好,好!〃
一会儿说两个日军逃跑了,八路正在追赶,李小武有些担心。一会儿又说被追的日 军跑向了河套,被弟兄们活捉,李小武兴奋得一拍桌子:
〃好,好,仗就该这么打!〃
一会儿又说活捉的日军被追赶的八路打死了,弟兄们与八路干上了,李小武十分生气:
〃人家捉的俘虏,他们怎么能打死?〃
接着又担心战况发展下去后果不好,便让勤务兵去传令停止战斗。这时河套上的枪声停了,一个勤兵务又来报告,说弟兄们把八路给打败了,剩下的几个八路,连同他们的指挥员孙屎根,都给活捉了。李小武一边说:
〃好!〃
一边又觉得这不是自己希望的结果。捉日本人才有价值,捉几个土八路干什么?他 不愿意让自己的队伍与八路作战,用损失几个弟兄的代价,去捉几个八路军。捉日军可以换旅长,捉八路能换什么?回去一点用处都没有。何况现在国共合作,捉八路说不定还有麻烦。可仗既然这么打了,八路也捉了,还是先押回去再说。特别是他看到弟兄们押着几个浑身血迹的土八路,内中还有自己的世代仇人孙屎根,突然又高兴起来,觉得这仗这么打也不错。虽然损失了几个弟兄,但回去给团长说说,再募几个就是了。土八路押回去,团长讨厌八路,说不定也算一功。倒是李小武的父亲李文武先是听到枪声紧一阵松一阵,后来看到押进院子几个血里糊拉的人,里头还有孙屎根,吓了一跳,说:
〃小武,这,这行吗?〃
李小武镇定地说:
〃打仗嘛,总要血里糊拉的。今天倒捉住了孙屎根!〃
李文武说:
〃你不是说等中央军坐了天下,才收拾他吗?〃
李小武说:
〃我是想等坐了天下再收拾他们,可现在他自己往我们枪口上撞,我有什么办法?〃
这时孙屎根吐了一口唾沫:
〃李小武,你要对今天的事情负责!〃
自战斗一开始,孙屎根就在毛豆地藏着指挥。去捉麻翻的日军,是杜排长领着战士们去的。本来以为日军全麻翻了,到那捉住就完了,谁想到还有两个没麻翻的,打响了 战斗。战斗打响,只有两个日军,想来最终也能消灭他们,没想到中央军突然出现,从中间插了一杠子。战士们刚打完日军,又与中央军打响了。孙屎根在毛豆地一听到这消息,就十分气愤,中央军这么做,无疑是日寇的帮凶。他要跑到河套去指挥战斗,没想到跑到半路,战斗已经结束,战士们死的死,没死的被中央军俘虏,接着又把他抓住了。他气愤地叫道:
〃李小武,你帮助日寇打八路军,你是民族的败类!〃
李小武倒没有气愤,仍笑着喝茶。说:
〃孙同学,何必发火,坐下喝杯水吧!〃
孙屎根没坐,说:
〃我不是你同学,在开封一高上学时,我就看出你不是一个好东西!现在你打死我们 五个战士,你欠我们的血债!〃
李小武摆摆手:
〃我欠你们的血债,你们没打死我们的人?也打死三四个,这是不是血债?〃
中央军吴班长头上被弹皮擦掉一块,用一条白布缠着,这时撅着嘴说:
〃你们不先开枪,我们就打你们了?〃
李小武说:
〃听到没有,是你们引起的事端,我们是自卫还击!〃
一个八路军战士说:
〃我们打的是日本人,你们打的是我们!〃
孙屎根说:
〃你们袒护日本人,你们是民族的罪人!〃
又厉声说:
〃李小武,你不要执迷不悟,马上把我们放了!〃
李小武皱皱眉说:
〃孙屎根,你太不识时务,你说话不明白身份!〃
对吴班长说:
〃让他们明白明白自己的身份!〃
吴班长和几个中央军马上上去,扭着孙屎根他们的胳膊,将他们扭到了牛圈,与牲口关在了一起。
李文武在旁边悄悄问:
〃小武,你真要杀了他们?〃
李小武说:
〃是死是活还不在他?先把他们带回部队再说吧!〃
然后命令吴班长:
〃你带几个人去许布袋家,那里不还有几个麻翻的日军吗?也给我抬过来!等他们醒了,也带回部队!〃
吴班长就带几个人去了。李小武继续坐下来喝茶。他觉得今天这么打也不错。大约有一刻钟,吴班长跑了回来,进门说:
〃连长,那几个日军不能要了!〃
李小武问:
〃怎么不能要了?〃
吴班长说:
〃他们已经被人杀了!〃
李小武吃了一惊:
〃被人杀了?谁杀的?〃
吴班长说:
〃谁杀的不知道,反正头已经被剁下来了,身子也剥得赤条条的!〃
李文武忙说:
〃这肯定是土匪干的。路小秃那帮土匪,就爱剥衣裳剁头,前两天有人看见他们的人在街上走,这活肯定是他们做的!〃
李文武还真猜对了。三个麻翻的日本人,真是被路小秃一帮人给杀了。路小秃也是 鸡叫三遍整着一帮土匪进了村。进村以后,就藏在他家。路小秃他娘给杆了些面条,一个小土匪又去偷了一只鸡,现炖来不及,切成鸡丝炒了,大家就着鸡丝吃面条。吃过面条,一个小土匪上房顶趴着站岗,其它人挤到草屋里睡了。前天晚上,识字小土匪来送猪娃,听路小秃他哥说阴历十五八路军要来打日本,回去给路小秃说了,并提议今天来捡些战利品。路小秃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一听这建议很高兴,说:
〃去,去,不管他娘嫁给谁,咱去捡些便宜东西!〃
今天就带弟兄们来了。大家在路小秃家睡了一夜,第二天白天仍在草屋藏着,让路 小秃他五哥出去探听消息。一清早听说日本兵进了村,大家很高兴,说:
〃等着看热闹了!〃
可到中午还没有动静,大家又有些着急:
〃别是八路军没来吧?〃
好不容易等到晌午过,听到孙家大院响起了枪声,大家才放心,说:
〃等他们打过,咱们去捡东西!〃
大家便收拾开自己的家伙,有的往鸟铳里装药,有的磨自己的刀子。后来又听到枪声响到了村外,而且紧一阵慢一阵,大家又有些奇怪。这时路小秃他五哥从村外跑回来报信说,八路军跟日本打了一阵,现在又跟中央军打开了。大家一听半路又出来个中央 军,都有些懵了。路小秃吐了一口唾沫说:
〃线头还不少,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部队了!〃
这时识字小土匪说:
〃当家的,咱们撤吧!〃
路小秃说:
〃还没捡东西,怎么就撤?〃
识字小土匪说:
〃队伍一多,咱们就显不出来了,人家都是正规军,有枪有炮,咱只有几只鸟铳和大刀,吓唬个财主可以,哪里敢跟人家正规军开火?〃
路小秃挠着头说:
〃可不是,没想到为了几个老日,开过来这么多队伍,都他妈的贪图人家便宜。咱们惹不起人家,咱们撤吧!〃
这时路小秃他五哥说:
〃许布袋家还有几个被麻翻的日本人,现在队伍正在村外打仗,那几个日本人没人管,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路小秃一听来了精神:
〃有麻翻的日本人?走,咱们看看去!〃
识字小土匪问:
〃那里还有枪吗?〃
路小秃他五哥说:
〃枪已经被八路军捡走了!〃
另一个小土匪说:
〃没枪也行,起码扒他一身衣服,弄个靴子穿穿!〃
路小秃说:
〃走!〃
就带着几个弟兄去了。进了许布袋的家,家里早没人了,地上躺着几个被打死的八路,满地是血。大家躲着血进了堂屋,桌子下果然躺着几个麻翻的日本人,另外还有一 个孙毛旦。大家发一声喊,就跑上去抢着脱日本人的衣服,扒他们的皮靴。谁知这时麻药的劲头已经过去了,几个日本人和孙毛旦都睁了眼,只是身子动不得。见几个老百姓模样的中国人来扒他们的衣服,几个日本人嘴里也会说话了,一个劲儿说:
〃八格,八格!〃
一个小土匪说:
〃日本会眨巴眼了,也会说话了,还踢蹬着身子不让咱脱衣服呢。当家的,咱们把他们剁了吧!〃
路小秃说:
〃脱个衣服都不让脱,那就剁了吧!〃
土匪们挥起刀,就把几个日军的头给剁。等剁到孙毛旦面前,孙毛旦吓得胳膊腿乱动,说:
〃小秃饶命,小秃饶命,你们杀日本可以,咱们一个村的,你何必杀我?按街坊辈,咱还是爷俩呢!你小的时候,有一次往瓜里屙屎,长工们要打你,不是被我拦住了?〃
路小秃一想,小时候是有这么一回事,就用血刀往孙毛旦脸上揩了揩,将血揩掉,说:
〃那就饶了你吧!〃
但血刀在脸上也把孙毛旦吓个半死。这么一吓,麻药倒彻底给吓出来了,脚腿都会动了,从地上爬起来,往脸上抹了一把,就一溜烟翻墙头跑了。跑出村子,跑了几里路,碰到邻村一个农民,刚赶完集骑驴回家,见孙毛旦满脸是血,以为见到了鬼,叫道:
〃哎呀我的妈呀!〃
就从驴个跌了下来。孙毛旦抢过驴骑上,狠狠打了驴屁股两掌,一溜烟就朝县城跑 了。这边路小秃他们将扒下的日军军服和马靴穿上,也翻墙头出村回了大荒洼。路上路小秃说:
〃今天败兴,忙乎一夜,只弄到两身日本衣裳,真是太不值了!〃
一个小土匪也撅着嘴说:
〃知道这,还不如抓阄下村子呢!〃
大家指着识字小土匪说:
〃都怨这家伙,都怨这家伙!〃
识字小土匪说:
〃原来想捡些便宜,没想到情况这么复杂!〃
又抖着衣裳说:
〃我不也是什么没捞着,弄了一身血!〃
大家笑了。也没当回事。谈笑着回了大荒洼。
李家大院里,李小武听说麻翻的日本人被土匪杀了,却对土匪恨得要死:
〃这帮土匪,坏了我的大事!小吴,你带几个人,带一挺机枪,到村外追上他们,把他们都给我扫了!〃
李文武在旁边劝道:
〃这帮家伙都无法无天,你扫了他们当然好,万一扫不了,他跟你闹起来没完,何必理他!〃
李小武才作罢,又气鼓鼓地坐下。正在这时,一个护兵又跑来报告,说村里人又闹事,在街上抢面。原来,日本人要的那一车白面,上午已经收集完装好车,车子就放在许布袋家门前。后来三方军队打开了仗,百姓们都藏在家里不敢出来,谁家孩子哭都赶 紧捂住他的嘴。后来枪声停了,大家才敢扒头往街上看。大家见许布袋家门洞里流出来血,都有些害怕,几个年轻人见一车白面还在门口停着,奓着胆子到跟前看了看,说:
〃队伍只顾打仗,白面也不要了,咱把它抢了吧!〃
几个年轻人便一人背了一袋往家扛。大家听说有人抢面,都着了急,那本是从各家收集的面,谁家不去抢岂不亏了?这时大家都不害怕了,都涌出家门到村公所门前去抢面。去得早的,就多抢了一些;去得晚的,就少抢一些。原先收面是按人头地亩摊的,现在抢面是先下手为强。为抢面不公,几家百姓还打起了架。李家一个中央军士兵从街 上过看到,便回去向李小武报告。李小武一听就火了:
〃真是一帮刁民,打日寇打土匪看不见他们,一到抢面倒有人了!〃
姓吴的班长说:
〃那白面也是咱的战利品,岂能让百姓乱抢了?我带几个人去,把车拉到咱们家!〃
就带几个士兵去了。抢面的人见士兵也来抢面,抢得更凶了。吴班长朝天上〃啪啪〃打了两枪,百姓们才丢下面四处逃窜了。吴班长带士兵上前去,车上的白面其实也不多了,只剩下四五袋散的。吴班长和士兵将这四五袋散面扛到李家,这时已经是傍晚了,李家伙夫就用这几袋面给队伍杆面条。面条做好,中央军士兵一人一碗端着吃开了。吃 完,吴班长问:
〃牛圈里的俘虏呢?让他们吃不吃?〃
李小武说:
〃锅里还有面条没有?〃
伙夫答:
〃还剩下半锅!〃
李小武说:
〃八路军优待俘虏,咱们也优待俘虏,让他们吃吧!〃
伙夫便把剩下的面条盛到一个瓦盆里,端到牛圈里让八路俘虏吃。正在这时,在村头放哨的士兵又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
〃连长,事情坏了!〃
李小武说:
〃什么事情坏了?〃
放哨的士兵说:
〃我看到一辆汽车开着大灯,顺着庄稼地向这村子开来了。我看肯定是日本人,别人谁有汽车?〃
李小武和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李文武说:
〃肯定是土匪放走孙毛旦,他跑到城里报了信儿,日本报仇来了!〃
吴班长把盒子抽出来:
〃连长,我带弟兄们去把他们顶住!〃
李小武摆摆手:
〃一汽车日本兵,要有六七十个,我们只有十几个人,如何顶得住?等于白去送死。再说,咱还押着俘虏!〃
吴班长问:
〃那怎么办?〃
李小武说:
〃撤吧。赶紧集合队伍,把俘虏押上,向村北撤!〃
士兵们便行动起来。吴班长跑到牛圈,见几个八路军仍在吃面条,就一脚把瓦盆踢了:
〃日本大队人马来了,你们还吃!〃
就把他们押了出来。
李文武跟着李小武在院子里转:
〃小武,日本人又来了,我们怎么办?〃
李小武说:
〃爹,如果单是你自己,我可以把你带走,全家几十口子,情况紧急,钻地窖的钻地窖,躲庄稼的躲庄稼,还是赶紧躲吧!〃
老头就飞也似的跑到前院,招呼众人到地窖和庄稼地去躲。李小武见队伍已集合好,俘虏也押上了,就让队伍出发。因为情况很急,这时已经能听到日本人在远处打的枪声,队伍走得很急。走到村北小河边,队伍很快就从小桥上通过。这时李小武突然看见他开封一高的同学,曾经感情非常亲近的许锅妮,仍在河边洗衣服,拿个棒槌在石头上 一上一下地砸。今天村子里几支队伍打了一天,她还在这安心洗衣服,这让李小武感到十分奇怪。他也顾不得以前李文武的告诫,大声喊:
〃锅妮,别洗了,日本人说话就过来,你赶紧躲躲吧!〃
许锅妮听到李小武的话,倒仍不吃惊,扔下棒槌就向这支队伍走来。队伍中李小武骑着马,后边跟着中央军,押着孙屎根几个浑身血污的八路。许锅妮看了看马上的李小武,看了看浑身血污、嘴里堵着棉花的孙屎根,说:
〃屎根哥,小武,咱仨在开封一高上过学,现在看,咱这书是白念了!〃
说完,扭头走了。这叫李小武和孙屎根都吃了一惊,半天没有说话。直到远处又传 来枪声,两个人才愣过神来,这支队伍才又急急忙忙向村北撤退了。
××××××××××××××××××××××××××××××××
日本的大队人马来了。
日本的汽车在村头停下。日本汽车马力大,庄稼地可以通过。汽车在村头一停,从车上〃呼啦〃〃呼啦〃跳下六七十个全副武装的日军,开始包围村子。坐在驾驶室司机旁边的日军指挥官,是一个叫若松的中队长。看着日军在包抄村子,他仍坐在驾驶室里不动。若松是日本陆军学堂的毕业生,今天三十九岁,来中国已经五年了,先在济南日军参谋部呆了三年,后来战线扩大,参谋部人员裁减,他被派到这支部队当了个中队长,随 部队从济南到开封,又从开封来到这个县城。这个县城总共驻有一个日军中队,实际上他成了这个县城的最高指挥官。若松个子低矮,声音尖锐,但他不轻易说话。在参谋部工作时,他负责向司令长官抄送电文。送了两年电文,司令长官没见他说过一句话,从来都是敬礼放下电文,扭身便走。有一天司令长官想起这件事,问参谋长官:
〃那个送电文的若松先生,是不是个哑巴?〃
参谋长官答:
〃他不是哑巴,就是不爱说话!〃
其实司令长官也就是随便问问,参谋长官便以为司令长官不喜欢若松,嫌他不机灵,送电文就换了一个人;后来参谋部裁减,便把若松派到了部队。派到部队后,若松仍 不爱说话。平时吃饭睡觉不爱说话,战场上打仗也不爱说话。他越是不爱说话,他手下的士兵越是害怕他。战场上指挥,冲锋时,他挥一下指挥刀,队伍〃哗〃地一下就冲了上去;该撤退时,他向号兵摆一下手,号兵吹撤退号,队伍〃哗〃地一下就撤了下来。包括杀人,别的日本人用刀子砍人,挥起刀子,〃呜里哇啦〃地喊一声,才砍刀子;他却一声不响,就把刀子削了下来。在部队驻地,他的军营特别肃静,士兵们正围在一起说笑话,他走过去,士兵们的嘴马上就闭上了。由于他军阶较低,不够往中国带家眷的资格; 部队在开封驻扎时,他也随几个同军阶的军官,换成便服,装成中国人,去偷偷逛过妓院。别的军官一场妓院逛下来,妓女马上就知道是日本人来了。而接待若松的妓女,直到事毕,还以为是接了个中国商人,因为在整个过程中,他仍是一言不发,据熟悉若松的人讲,若松在年轻的时候,是北海道一个很有名气的足球队员。踢球时就不爱说话。后来考大学没考上,上了陆军学堂。对战争的看法,若松是这样,他弄不懂〃东亚共荣〃的大道理,但他对自己要千里迢迢到别国去打仗感到很恼火。这个恼火他不敢发泄到自己上司头上,就转而发泄到战场上的敌人身上。敌人不顽抗,战争早早结束,他就可以 早早回国。所以他最讨厌负隅顽抗的敌人。抓住顽抗的敌人,他一刀砍下去,眼都不眨。可他对投降日本的中国人,又很看不起。在县城,他对维持会长,对警备队长塌鼻子,就非常冷淡,很少与他们说话。弄得他身边的人都觉得他脾气古怪,似乎怎么做都对不住他。包括一些日本军官,都不愿与他共事。但若松很喜欢孩子。见了孩子,比见到大人和蔼得多。在县城驻军,他时常换便服上街去逛,碰到中国小孩,他就高兴地笑,弯下腰给人家发一粒糖。这时说话,说:
〃米西米西!〃
一次若松又在街上走,碰到个中国卖菜老头,带着一个流鼻涕水的小丫头。若松便 拦住人家,与小丫头说话。碰巧这天若松没有带糖,就顺手把自己的礼帽摘下来,戴到小丫头头上,看着笑,用日本话尖锐地说:
〃送给你,戴着玩吧!〃
小丫头不懂事,倒不害怕,把个担菜的老头给吓坏了,听他说日本话,知道是日本人,以为要用一顶礼帽诈他一担菜,忙趴到地上给若松磕头:
〃太君,不能这么办,一担菜你不在乎,这可是俺全家的饭辙呢!〃
若松听不懂中国话,不知道老头子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是因为他给了小丫头一顶礼帽感谢他,趴在那里磕头。磕头感谢,又把若松惹恼了,觉得老头子没骨气,一脚就 把老头子鼻子踢流了血:
〃你的大大地坏了!〃
这下老头子更害怕了,以为若松定要诈他的一担菜,顾不上擦鼻血,又跪下磕头,把若松弄得也没办法,只好叹口气走了。后来全县城传闻若松要用一顶帽子诈人家老头子一担菜,弄得维持会长、警备队长塌鼻子都胡涂了,说:
〃看平时若松不像爱财的人,怎么相中了老头的一担菜,真是个怪人!〃
这天清早,若松接到日本家里一封信。是他妻子写的。他妻子原来是个幼儿园阿姨,后被征到日本军工厂当工人。妻子的信,无非是〃家中都好〃、〃保佑你平安〃之类的话。但信中还夹着一只纸折的小蛤蟆,一拉就动。妻子在信中说,小蛤蟆是七岁的小女儿折的。看那蛤蟆的模样,若松断定不是女儿折的,但若松仍拿着那只小蛤蟆,〃嘻嘻〃笑着看了一天。勤务兵一天给他送三次饭,见他总拿着一只纸蛤蟆笑,不知他又犯了什么精神病,悄悄把饭放下就出去了。到了傍晚,一个小队长匆匆跑到他屋里,喊了一声〃报告〃,看他正看蛤蟆,就不敢再说什么。等若松把蛤蟆看够,才扭回头看那小队长,小队长忙又敬了一个礼说:
〃报告中队长,今天有五个士兵到乡下去拉给养,让中国人全给杀了!〃
若松这时吃了一惊,问:
〃什么人杀的?〃
小队长说:
〃据逃回来的警备队小队长孙毛旦报告,是八路军、中央军、土匪联合起来把太君杀了!〃
若松这时尖锐地叫了一声:
〃中国人统统地坏了!部队集合,到村子里去!〃
一中队日本兵便全部集合,坐上汽车开了过来。若松坐在驾驶室里,心情特别懊丧。本来今天是高兴的日子,纸蛤蟆他还没有看够,可以看到晚上,没想到突然出了这事,耽误了他看蛤蟆。他在驾驶室还用指挥刀顿着地板:
〃中国人统统地坏了!〃
汽车开得很快,半个钟头就到了村头。又半个钟头,完成包围,一个小队长跑到驾 驶室前报告:
〃报告中队长,村子包围完毕!〃
若松这时跳下汽车。翻译官、孙毛旦都跑到他面前。若松指着孙毛旦说:
〃你的带皇军进村,八路军、中央军、土匪的认出来,统统地死啦死啦的!〃
孙毛旦傍晚逃到城里报信儿,惊魂未定,就又随日本人来了村里。他下午还没吃饭,肚子有些饿了。再说,他不知道八路军、中央军、土匪还在村子没有,在村子也不知藏到什么地方;一天的血战,他亲眼见土匪路小秃往下剁人头,他胆子吓破了,忙说:
〃太君,我浑身跟零散一样,就不要让我去了!〃
若松马上脸色就不高兴,盯着孙毛旦看。翻译官在旁边推了孙毛旦一把:
〃毛旦,快去吧,别等中队长发火,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孙毛旦忙说:
〃我去,我去!〃
就带着队伍进了村。边走边骂:
〃我×他姥姥,活了一辈子,还没过过这种日子哩!〃
日军进村,挨家挨户搜查八路军、中央军和土匪。但八路军、中央军、土匪早就没影了儿了,哪里能搜查得出来?村里老百姓也有躲庄稼的,躲不及庄稼的,留在村里。孙毛旦见搜不到八路军、中央军、土匪,一方面懊丧,另一方面也高兴,免得挨他们的黑枪。倒是在村里搜出几具日军的尸体,还在许布袋家扔着。村子搜查完,大家抬着日 军尸体,回去给若松报告。日军小队长说:
〃报告中队长,八路军、中央军、土匪统统逃跑了!〃
若松看着日军头不见头,身不见身的尸体,皱着眉说:
〃嗖嘎,中国人良心统统地坏了!〃
这时孙毛旦说:
〃太君,咱们回去吧,改天扫荡八路军、中央军、土匪就是了!〃
若松上去打了孙毛旦一耳光:
〃你的良心也大大地坏了!〃
然后用日语对小队长下命令:
〃集合老百姓!〃
日军便打起火把,将留在村里的老百姓,都从家里赶出来,集合到村南的打麦场上。若松又叫人把日军的几具尸体,抬到打麦场上,摆到村里老百姓面前。几百个老百姓 被围在打麦场中间,有哭的,有吓得哆嗦的,还有屙了一裤的。大家纷纷往一块挤。日军在四周端着刺刀围着。有的日军手里还牵着狼狗。若松指着尸体对翻译官说:
〃你看,中国人惨无人道,良心统统地坏了!〃
翻译官说:
〃太君想怎么办呢?〃
若松向他比了一个手势,翻译官吓得脸都白了。但他知道若松的脾气,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找到孙毛旦,说:
〃若松说了,八路军、中央军、土匪都在人群里,有二十五个,你在这村子熟,让你统统指出来,统统死啦死啦的!〃
孙毛旦摸着脸说:
〃翻译官,八路军、中央军、土匪早就跑了,哪里在人群里头?他知道有二十五个,他指不就完了,何必老缠着我!〃
翻译官说:
〃若松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别强了,你考虑着指吧!〃
孙毛旦说:
〃这里都是老百姓,指谁不冤枉谁了?〃
翻译官低声说:
〃那有什么办法?没看出若松的意思?死了五个日本人,要拿二十五个中国人换哩,一个换五个。这事都叫八路军、中央军、土匪给闹坏了,他们杀了日本人跑了,害苦了一帮老百姓!〃
孙毛旦说:
〃如果是三个两个,我随便找几个顶了算了,这二十五个,叫我怎么指?〃
这时若松已经踱过来,向孙毛旦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到人群中去指。孙毛旦说:
〃太君,是老跟我过不去,这里没有八路军、中央军、土匪,让我怎么指?你如果今天存心难为我,索性先把我杀了算了!〃
若松听他说这话,马上向外拔指挥刀,接着尖锐地嘟噜了一阵日本话。翻译官向孙毛旦说:
〃毛旦,太君说,早该杀了你,你本身就通八路!今天你带五个日本人来拉面,为什么日本人都死了,就你逃出去了?〃
孙毛旦听若松这么说,吓得汗都出来了,忙说:
〃太君,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要这么说话,今后我就没法干了。今天我也是只差一点,就要为大日本尽忠了!〃
若松将指挥刀戳到他脸上,又尖锐地咕噜一句,翻译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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