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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宋王朝:烽戎底定(第二部)-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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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一共有多少人?”
“回丁大人,估摸着总有两三万人。”兵曹参军咕哝着答道。
老主簿紧接着向丁谓禀报:“傍黑的时候,有一帮人来到衙里,说他们大首领要和丁大人说话。”
可别小看这个大首领,在这里,他的势力并不比朝廷差,朝廷官员只能从建制上管理一州,而大首领则是此地蛮人的精神领袖,一呼百应,甚至连朝廷前一段调兵,也得大首领点了头才能作数。施州知州自以为是朝廷命官,没把当地大首领放在眼里,所以名义上召集了三万人,真正前来报到的只有两三千人,就是这个原因。大首领下头还有小首领,在蛮人中权威甚高,想调多少人都能调得动。丁谓反来复去地分析,认为此事还有收拾的可能,但要费不小的劲,而且不能有丝毫的不慎。
“丁大人先去歇息吧,有事我们应付着!”户曹参军来劝丁谓。
丁谓斜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出这么大的事,本官还能睡得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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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围成都逼走王均(5)
“是是!”户曹参军连忙拱手,不敢再说。六七个属官一动不动,低着头伺候在厅里。
丁谓闭目沉思,他在猜测大首领可能提出的种种条件:首先要提出的,肯定是如何处置许知州,可这家伙跑了,他能跑到哪儿去呢?这个该死的东西!
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阵阵冷风刮进厅里,让丁谓感到从里到外地发凉。好不容易熬到了鸡叫,他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朝厅外就走。
“丁大人,外头下雨哪!”老主簿连忙劝阻。
“好在现在下的是天雨,不是血雨!”丁谓冷冰冰地说了一句,继续往外走。户曹参军连忙找来一把油伞为丁谓撑起来,陪丁谓走出州衙。不用他吩咐,各曹参军和衙吏、厢兵都随在他身后,一直朝施州最大的西门走去。刚一出城,便看见几十个蛮人冒着雨,站在离城门不到半里的地方,再往远处是围城的乡民,雾蒙蒙的,看不清有多少人。丁谓判断,这几十个人应该是大首领和他的贴身随从。
“丁大人,危险啊!”老主簿十分担心地对丁谓说。丁谓像没听见,只管朝那伙人走去,走近了,才看清两个大汉正给一个干瘪的老头儿撑着伞。老头儿身材不高,两只小眼睛却十分有神,一直盯着丁谓。直到离老头儿还有五六步远,丁谓才停了下来。
“是大首领吗?”
老头儿没有答话,旁边的汉子反问丁谓:“你是谁?”
“本官是夔州转运使丁谓。大首领不是要找本使说话吗?”
查证了丁谓的身分,老头这才嘶哑着嗓子说道:
“你是个有胆儿的,先把你的兵撤回去,不然我不会和你说话!”
丁谓扭转身来,对厢兵们喊道:
“退回城去!”
“丁大人!”兵曹参军急得大叫:“那可不行!”
“有这么几个兵就行吗?”丁谓训斥道。“你看看大首领身后有多少人?”
参军唯唯答应着,下令让厢兵往后退,老头儿面前只剩下丁谓和七八个衙吏。丁谓再次与老头儿对视,余光瞥见四周的乡民慢慢地朝这边围拢过来。
见老头儿不说话,丁谓又往前走了一步,说道:
“大首领见教之前,本官先说句话。施州的许知州得罪了乡亲们,本官绝不会坐视不问,请大首领放心。这么多乡亲淋着雨,本使想劝大首领下个命令,让乡亲们先避避雨,免得冻坏了。有什么事,本使与大首领协商解决,大首领意下如何?”
“山里人还怕淋雨?我只问你一句话:杀人的狗官如今躲在哪里?把他交出来,我们就相信你是好官。如果护着他,明天我们就攻城,那时候乡亲们要杀谁,我就管不住了!”老头儿说话间,成千上万的乡民已经陆续靠近,看这阵势,不要说动武,就是每人戳上一指头,也能把丁谓戳个粉身碎骨了!
“本使深知施州百姓个个都是英雄,不怕死,所以朝廷才给本使下令,率领咱施、黔诸州的英雄们去杀贼。”丁谓先盛赞乡民的勇敢,随后又道:“如今成都贼首王均正向夔州推进,一旦贼人杀到这里,乡亲们岂不受到更大的伤害?那些贼人可都是些杀人的恶魔啊!本使和乡亲们是一家人,如果咱一家人在这里斗气,既耽误了朝廷大事,又放纵了贼寇滥杀无辜。真走到那一步,本使就算有十颗脑袋交给大首领,也救不了施州百姓了!”
“你说的贼寇我们没见到,见到的杀人贼只有施州狗官!”老头儿厉声反驳丁谓。
“本使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一定要问知州的重罪,大首领还信不过本使?”丁谓努力说服老头儿,但老头儿憋足了劲儿,单凭表态发誓用处甚微。果然,老头儿反问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
“大首领说吧,本使怎么做才能让乡亲们相信?”
“如果你真和乡亲们是一家人,真有心为民除害,那就要听我的!”老头儿盯着丁谓,恶狠狠地命令道:“到我身后边去,什么时候把狗官找回来,我就放了你!”
一丝不祥迅速掠过丁谓心头,然而他很明白:此时如果朝前走,朝老头儿说的地方走,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倘若后退一步,老头儿一挥手,施州城便会陷入一片血海,自己也不可能逃脱,就算逃出蛮人之手,也逃不出朝廷之手!怎么办?此时此刻究竟该怎么办?思索未定,老头儿身后突然响起叫喊声,听上去像是骆伟的声音:
“一、二、三、四……”
丁谓感觉到给他撑伞的参军正用发抖的手死死拽着他的衣后襟,他猛地一甩,差点儿把参军撞倒,吼了声:“慢!”然后迈开大步,毅然朝老头儿走了过去,走进乡民中间。数数儿的声音戛然而止,人群也倏然间寂静下来。丁谓本来担心乡民们会立即把他撕碎,然而奇迹发生了:所有的人都没有动,愣愣地瞅着他。好大一会儿,老头儿才说道:
“把转运使守好!”
这大概就是蛮人的风俗。众人开始拥着丁谓向后退,那几个参军、主簿干瞪着眼,直到乡民们退回很远,才无可奈何地回了州城。谁都明白:眼下要想赎回丁谓,只有找回许知州,可是丁谓不下令,其他人都是许知州的属下,莫说找不到许知州,就算找到了,谁敢去抓他?
施州的官吏和城中百姓在惊恐中度过了整整一天。雨停了,围困州城的乡民不但没有减少,反面一批接一批地拥过来。按照老头儿的命令,如果许知州今天再不前来伏罪,第二天一早便要攻城。
第四十回 围成都逼走王均(6)
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大变化,杨崇勋带领夔州兵马赶到了施州。原来许知州那日回衙后,越想越怕,于是骑了匹快马赶到夔州去搬救兵,杨崇勋听罢,想带兵前往扑剿,州钤辖担心杨崇勋把兵带走,万一夔州再乱就无法收拾了,两人争吵了半天,杨崇勋仗着是朝廷派来的官,硬是带上施州许知州,把兵都开到了施州。进城不久,杨崇勋便下令施州厢兵也跟在队伍当中,几千兵马来到城外。
乡民们骤然紧张骚动起来,大首领传话让各部蛮人不必慌乱,又来到丁谓面前,说道:
“你立刻下令让官军退回城里,不然的话,先砍下你的脑袋!”
丁谓一直没受捆绑的折磨,看守他的人按时给他送饭送水。听了老头儿的话,立刻想到肯定是杨崇勋带兵来了,对这个新情况他既喜又忧,喜的是总算把消息传到了夔州,忧的是自己被牢牢控制在蛮人手中,杨崇勋不动则已,只要一动,那就不止是自己要死于非命,还要搭上不知多少人的性命!想到这里,立刻对老头儿说道:
“请大首领放本使回去劝他们退兵!”
老头儿第一次露出笑容,不过是几声狞笑:“鬼头,想逃回去带兵杀我们?”
这一回丁谓气势壮了,态度虽不强横,口气却硬了许多,望着老头儿,又瞥了瞥他身后的壮汉们,说道:
“本使如果是那等狡诈之徒,昨天就不会走到大首领的身后!本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乡亲们着想。大首领如果相信本使,万事皆休,倘若执意和朝廷作对,岂不又出了一个王均?”
几句话把老头儿噎住了,他从心里感到,丁谓和其他州官的确不同,再说不放他出去,官兵也不可能退,想了想,招呼骆伟等人,嘱咐道:
“你们护着丁运使到官军队前。带上弯刀,他敢耍鬼头,一刀砍了!”
骆伟麻利地用一根绳子拴住丁谓的脚踝骨,另一头儿系在自己腰间,与其他乡民跟在丁谓身后,朝杨崇勋军阵缓缓走来。此时杨崇勋刚听兵曹参军讲完乡民的习性,正考虑如何出击,见丁谓走过来,在马上拱手说道:
“丁大人不必害怕,杨某立即下令剿贼!”
“杨大人!”丁谓最怕杨崇勋说这句话,使劲朝杨崇勋摆手。“千万不要出击!施州百姓都是英雄,不是贼寇!”
杨崇勋抬眼望去,乡民们像蜂群一样压了过来,还齐声喊道:
“日神保佑!日神保佑!”
双方越靠越近,杨崇勋跳下马道:
“这些刁民不替朝廷剿贼,倒和丁大人为仇,不是盗贼是什么?丁大人不必害怕,出什么事由杨某一人承当!”
“杨大人误会了,施州百姓不是有意和官兵作对,他们是受了冤屈!”丁谓急忙解释道。一眼瞥见了许知州,瞪起眼睛斥责道:“你还懂得回来?”
许知州本以为自己是立了功的,回到施州后,才听说蛮人把丁谓当人质扣押起来,一时慌了手脚,可事到如今,除了敦促杨崇勋出兵之外,再无良策。如今见丁谓既怨且怒,知道大事不好,后脊梁直冒虚汗。急切间他跑到丁谓面前,伏在地上叩头请罪,暗里想把捆在丁谓脚上的绳子解开。骆伟等人还没出手,丁谓先踢了他一脚,骂道:
“你还想把本使置于不义之地?”
许知州慌忙爬起身,垂手呆在丁谓面前。丁谓不再与他说话,双手一拱,朝杨崇勋道:
“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杨大人万不可先行动手,待我与大首领商谈,让许知州向乡民谢罪,事态便可缓和。”
杨崇勋并不清楚许知州惹了什么祸,又怕丁谓出差错自己回朝不好交待,听丁谓如此说,便答应了。丁谓转过身回到老头儿面前,说道:
“大首领,刚才本使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官军并没有想杀害乡亲的意思。本使提议让许知州面对所有施州百姓赔礼道歉,然后我们讲和,发兵剿贼,怎么样?”
老头眨了眨诡谲而犀利的眼睛,问骆伟等人:
“狗官要给我们赔礼,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骆伟等齐声回答。
丁谓朝杨崇勋举手示意,让许知州前来赔礼。许知州早吓得面如土色,杨崇勋黑虎着脸骂道:
“还不快滚过去!”
“是是!”许知州浑身哆嗦,像往地狱里走一样哭丧着脸,挪一步千斤重,来到丁谓身边,合起双手向人群鞠躬。话还没出口,被骆伟猛力一搡,推进了人群,但见众人齐声呐喊着挥拳朝许知州身上猛砸,不消片刻,许知州哀号着栽倒在地,双手抱着头,杀猪一样尖叫不止。众人哪管这些,你抡一拳,我踢一脚,直到知州躺在地上不再滚动,众人还不肯放手,怒骂着狠狠地往他身上跺,恨不得把他肠子肚子都跺出来。丁谓虽然没有亲睹这个场面,但众人的呼喊和知州的哀叫却听得一清二楚。他一言不发地等待着,身边的老头儿不时朝他察言观色。
骆伟挤到大首领跟前,喘着粗气说道:“神爸爸,狗官已经打死了!”
老头嘿嘿奸笑了两声,问丁谓道:“你说怎么敛他?”
“照当地习俗吧。”丁谓没想到许知州被乡民活活打死,面色呆滞地答道。
老头儿朝骆伟吩咐:“丁运使既然发了话,那就把他敛在低谷里。记住,敛之前一定要为他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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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围成都逼走王均(7)
骆伟走开,老头儿又对丁谓说:“我们当地的风俗,好人要敛在高冈上,来世成为贵人;坏人要敛在低谷里,来世成为饿鬼!”
人群的骚动慢慢地静下来。望着天上的太阳,老头儿得意地对丁谓说道:
“看吧,天晴了,暖了,是因为冤死的人已经走出了阴暗的地狱!”
丁谓脚上的绳子被人解开,那汉子把绳子挽起来,大手拍了拍丁谓的肩膀,说道:
“旧账两清,丁运使可以回去美美睡觉了!”
“不!”丁谓大叫了一声,站在老头儿面前说道:“大首领,人命抵了,朝廷的圣命可还没有奉行呢!”
老头儿眨了眨眼,问丁谓道:“丁运使能保证你的下属不再随便杀我乡亲?”
“这不用大首领嘱咐,朝廷三令五申,要以民为子。许知州罪有应得,本官一定如实向朝廷禀报!”
“你怎么向乡亲们保证?”老头儿逼问道。
丁谓略一想,对老头儿说:“老人家先带人到远处高阜之下,待本使命人回城取酒,和大首领歃血而盟!”
“一言为定!”
丁谓大步走到杨崇勋等人身边,吩咐参军道:“速到城里取几坛酒搬到那边去!”又对杨崇勋说:“杨大人,这些事你都看在眼里,如今只要悉心安抚,朝廷的旨令即刻便可施行了。烦杨大人陪下官对蛮人说几句话,宣示朝廷恩德,下官先谢过了!”
杨崇勋一直住在京城,哪见过这等场面?不过他对丁谓的胆略着实钦佩,如今再帮丁谓煽一煽火,大家脸上都好看,于是爽然答应。
施州城北有片山,山下是块平地,一条小河从山脚下缓缓流过,河边长着疏疏密密的树木,天热时,施州人常到这里来乘凉洗澡,往来的民人客商累了渴了,也到这里歇歇脚,喝几口清凉的河水。河边旧有几张石桌石凳,盟誓就在这里举行。州吏们在石桌上摆好两只瓷碗,斟满酒,丁谓和老头儿分别在桌对面石凳上坐了下来。乡民们都想目睹官府和蛮人如何结盟,挤得里三层外三层,那些挤不进去的人纷纷趟过小河站满山坡,上万双眼睛一同注视着那张小小的石桌。
打横的是杨崇勋和骆伟。骆伟从腰间拔出一把尖刀,递给丁谓。丁谓看了看老头儿,慢慢地将袖子捋起,咬紧牙将刀尖在自己的左腕上一划,殷红的鲜血滴进了酒碗。
“噢!好!”山上山下响起震天的叫声。丁谓把刀还给骆伟:
“请!”
骆伟刚刚把袖子捋上去,被老头儿喝住:“慢!”说罢朝骆伟伸出手来,让骆伟割他的腕子。骆伟不敢动手,乖乖地把刀递给老头儿。只见老者毫无怯色,将自己的手腕倏地割破,血也滴进碗里。
“噢!好!好!”
骆伟把两人面前的酒碗换了个个儿。丁谓双手端起酒,对老者说:
“大首领,为了大宋朝的昌盛,为了施州百姓的祥和,干了这碗酒!”
老头儿也端起酒,说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干!”
两碗酒同时饮尽,人群中有的跳,有的叫,有的拍巴掌,还有个大嗓门儿的唱起了当地的山歌:河水缓缓哎淌又淌,山路弯弯哎长又长。
漂亮的阿妹哎巧梳洗哟,一心要嫁哎如意郎。又是一片笑声,叫好声。
“大首领,你老人家还有什么不信任朝廷的吗?”杨崇勋插进话来。
老头儿先用双手朝山上摆了两下,喧闹声渐渐停了下来。
“丁运使,大英雄!”老头儿竖起大拇指。“按我们夷人的风俗,一旦和外人结了盟,就会誓死不变心,而且要立盟碑为证,哪个违了誓约,就要在石碑前自己碰死!”
“大首领,这更不成问题,本官和丁运使一定会如约制碑。只是我辈受朝廷委派,当务之急是剿灭贼寇,这碑等杀贼回来再立,行不行?”
老头儿看看杨崇勋,又看了看丁谓,叮嘱道:
“那立碑之日必须要写在今日!”
“一言为定!”丁谓大声应道。
第四十一回 丁运使受召回朝(1)
咸平四年十月底,雷有终、上官正等将领一路追杀王均,追到富顺,两军相遇。与此同时,丁谓、杨崇勋所率蛮兵数万人也恰好从东路赶到。王均攻进富顺,企图据城而守,怎奈小小一座城池,哪里经得住官兵、蛮兵昼夜攻打!王均见大势已去,一条绳子吊死在富顺县衙,其伪属官开门投降,至此为止,蜀中之乱再次被朝廷平定。
消息很快传到朝廷,赵恒还没来得及和宰辅们商议,次日早朝,便集议此事。宰相吕蒙正因病已经一个月没有上朝,李沆、枢密副使王旦、翰林学士王钦若等都已齐集,异口同声庆贺蜀中大捷。
“朕不想多杀人,但一定要赏罚分明,否则何以激励正气!”赵恒因契丹入侵、蜀中骚乱和皇子夭折诸事忧郁了很久,如今蜀中平定,令他兴奋的同时,他也很想借此树一树帝王的威严。话音落下,群臣一片肃静,屏住气息等着听他下头的内容,不过赵恒毕竟不是赵光义,第一句话虽然很硬,第二句便软了下来:“李丞相、王枢密,你们看应该怎么处置蜀中的官员?”
李沆率先秉笏出列,奏道:
“陛下不愿妄杀一个命官,这是陛下的深仁厚德。然而七八年间,蜀中两次大乱,臣以为知州牛冕、转运使张适再不严惩,怕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大乱。陛下不严惩牛冕和张适,蜀中官吏便会心存侥幸,望陛下细细思之!”
“你的意思是把牛冕和张适处死?”赵恒追问了一句。
“先皇帝遗言不乱杀人,是不妄杀那些本不该杀的人。对牛冕、张适之徒,臣以为当杀,只有这样,才能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李沆答得十分干脆。
赵恒还是拿不定主意,又问王旦。王旦出列答道:
“李丞相意在整肃朝纲,树立皇威,所言甚是。可是上一次李顺之乱,转运使樊若水只贬为均州知州。如果这一次对牛冕等人惩治过重,臣担心川中官吏会因此产生畏葸之心,反而助长了刁民的势焰。臣的意见是权饶二人性命,流放远恶州军,令其反省,再做安排。”
这话正说到赵恒心眼儿里,脸上流露出满意和认同之色,这细微的神情,早被站在王旦身边的王钦若看在眼里,他不失时机地接着王旦的话奏道:
“臣以为王枢密的意见既不失陛下赏罚分明之意,又不失太祖、太宗两位先皇以仁待下之心,最为中肯。”
赵恒又环视众臣一过,说道:“众位爱卿可以畅所欲言!”
没人回答。百官各有各的考虑,有的人惧怕李沆的刚直,有的人惧怕王旦的圆滑。王钦若虽然仅是个翰林学士,但此人心术极多,又很受皇帝信任,所以也有人惧怕得罪了他,日后万一栽在他手里,没有好果子吃。
“李丞相,朕认为王枢密的话还算适中,你还坚持要朕大开杀戒吗?”赵恒想给李沆一个台阶下,缓缓问道。
李沆阴沉着脸奏道:“此事全凭陛下圣裁,臣只是担心陛下为政过宽,会使臣僚们渐生骄怠慢逸之心,那样一来,两代先皇树立起的令行禁止之风便会荡然无存。”
“李丞相说得过于严重了!”赵恒打断李沆的话。他认为李沆是故意在百官面前显示他的忠直,又对王钦若道:“丞相坚决要杀,朕还是做一回好人拦住吧。不过贬要贬得荒远些,否则不但李丞相心内不服,众爱卿也不服哇。你看贬到哪里才能厌服众议?”
王钦若应声禀道:“均、房不足以厌众心,臣以为牛冕罪行最重,当贬到岭海之南的儋州;张适可贬到广南的连州。”
王钦若刚说罢,李沆气呼呼地奏道:
“陛下,此等大事,岂能由一个翰林学士来定?”
李沆的话是有道理的,通常官吏的迁贬,都应该由中书省,也就是丞相府集议而定,只在个别情况下才由皇帝钦定,交翰林学士起草圣旨,断没有翰林学士可凭己意决定官吏命运的道理。不过王钦若脑瓜机敏,马上说道:
“李丞相讲得有理。不过下官只是回答陛下的询问罢了,岂敢目无丞相,擅自做主?”
“好了!”赵恒止住二人的争执,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王爱卿就按这个安排草写制诰吧。”
“遵旨!”王钦若得意地答了一声,退回原位。
“罚的议定了,该赏的还没说呢。朕看雷有终战地请命,意气风发,苦战了将近一年,功劳不小。李丞相,你看该受何等赏赐?”
李沆答道:“雷有终、上官正功劳卓著,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是臣想对陛下讲一个故事。当年太祖皇帝攻打西蜀时,派的是老将王全斌和曹彬。临行之前千叮万嘱,让他们尽量少杀人。王全斌没有听从太祖的嘱咐,在成都坑杀了两万多降卒;曹彬则谨遵太祖之命,所过之处以安抚劝降为主。得胜回朝之后,王全斌不但没受赏,反而贬为崇信军节度使,曹彬受到了最高的奖赏。臣的意思是:雷有终、上官正在追杀之中,至少杀了六七千人,故而陛下在议赏之时,也不能以功掩过才是。”
殿内一片肃然,连赵恒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憋了半天,才道:
“按李丞相的意思,雷有终、上官正只能受下赏,那个夔州转运使丁谓,不但安抚了蛮夷,避免了一场大骚乱,还和蛮夷订立了盟约,这个人倒应该受上赏!”
第四十一回 丁运使受召回朝(2)
李沆对丁谓的印象也不甚好,因为他早就听说丁谓不是个安分人。不过这一次丁谓确实干得漂亮,想压抑他也没有充足的理由,于是奏道:
“陛下圣明!臣以为雷有终和上官正可加官二等,不过要戒其以仁爱为念。”
赵恒立即应允,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这是新露头角的两员猛将,为防遏西夏和蜀中再生事端,他打算把雷有终安排在长安,担任陕西路的总帅。至于上官正,既不能把他调出蜀地,又不能让他知成都府,他若知了成都府,非要闹出事儿来不行。于是说道:
“听说丁谓的文采不错,就让他回中书省做个知制诰吧。至于镇守成都的人,朕以为太老的不行,太年轻也不行;太武了霸道,太文了懦弱,只有一个人能替朕守好西南!”
李沆应声奏道:“陛下所说的人定是张咏!”
赵恒高兴地点点头,不无感慨地说道:
“唉,良材难得呀!”
王钦若猜想赵恒此时在蜀中用的心思很重,立刻有了主意,出列奏道:
“陛下,臣以为蜀中之所以屡屡骚乱,皆在于官吏苛酷,民不聊生。臣愿亲赴蜀中按问系囚,督查官吏。只有从这个根本上入手,蜀中才能长治久安。”
这话又一次说到赵恒心眼儿里,他刚才还在想:张咏镇守成都他很放心,但蜀中数十州郡,说不定哪个州郡会出事,王小波和李顺不就是从彭山起兵的吗?如今王钦若要去蜀中按问系囚,安抚百姓,这是再好不过的主意。只是他对王钦若另有安排,怎么办?也罢,就让他晚些时候再到蜀中去。
赵恒对王钦若另有什么安排呢?上一次早朝时李沆提出:今年国家多事,没有举行科举考试,如今天下已宁,不能再停举了,赵恒想安排王旦和王钦若为正、副知贡举。王旦身任枢密使,只能是个主持,大量事务都要由副知贡举承担。王钦若做事十分干练,又是翰林学士,是最合适的人选。在赵恒眼里,王钦若是个十分难得的人才,那就给他多加副担子吧。
“王爱卿能不畏艰险替朕分忧,朕甚欣慰。不过朕还有事要你做,散朝后你到偏殿候驾,朕另与你商议!”
赵恒为什么不直接说呢?因为知贡举的人不能过早对外宣示,以防有人作弊,乱了场闱。王钦若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听赵恒的话便猜出了八分。他高兴的倒不是因为担任知贡举能笼络住一批王门弟子,而是从中看到了自己出头的曙光,按照前朝和当朝的习惯,大凡担任知贡举的,十个有十个是皇上最信任的人,用不了多久就能升任辅相。他骨碌着眼珠子盘算:如今已是年根,会试在明年的二月,会试一结束便到蜀中再显身手,功上加功,不出明年,大概就能升到参知政事了!
散朝之后,王钦若到便殿候旨,赵恒果然是交待他主持明年会试主考之事,并让他负责拟定题目。王钦若谦让一番,领受了圣命。直到后晌儿,他才兴冲冲地回到家里。
“夫人!夫人!”王钦若一进门便大声喊叫,高兴得有点儿失态了。他夫人姓李,长得很俊俏,年轻时常常埋怨嫁错了人,一天到晚数落王钦若没出息,说她自己命不好。王钦若自知相貌不济,只能赔笑脸儿哄她,说日后做了大官,保管让她享受荣华富贵。数年之后他虽然爬到了知制诰,又爬到了翰林学士,可这两个部门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门,虽然清望,却一点儿实惠也没有,日子过得连个县令都不如。
李氏闻声迎了出来,没好气地说道:
“乱叫什么,带多少银子回来?”
王钦若一手扶在李氏背上往卧房走,边走边说:
“冻死我了,你快给我弄点热水洗洗脸,我有天大的喜事儿对你说!”
“瞧你乐的这副模样!”李氏心里有点儿活动,知道肯定又有喜事临门,一扭身吩咐婢女打水。婢女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放在李氏身边,李氏把巾子泡了泡拧干,竟亲手给王钦若擦起脸来,边擦还边挤对他:
“就你这张猴脸,也配我亲自给你洗!”
“你别看我在你面前没脸,在皇上面前,我的脸可是越来越大了!”王钦若恣意享受着夫人的擦洗,得意洋洋地说道。突然“哎哟”叫了一声站起来:“你慢着点儿,疼死我了!”
原来王钦若脖项左侧长了一个瘤子,前几年只有蚕豆那么大,不挡吃不挡喝,他也没有在意。不承想后来越长越大,他有点儿害怕,请了郎中为他诊治,好几个郎中都说他这是寒气淤塞,郁结而成,但没有妨碍经络。那两年吃了不少药,不但没消下去,如今反倒有鸡蛋那么大了。他大骂郎中都是没用的废物,郎中却和他调笑,说老树长瘿能千年不死,学士长瘿能平步青云。这话他挺爱听,最近这几年,还真是平步青云!一想到这里,他还挺感谢那些骗饭吃的郎中。这瘤子平常不碰它也不觉疼,如果用力按压,也够他难受的。李氏给他擦脸时心不在焉,一把摁在瘤子上,还有不疼的道理?
“人长得不高,瘤子倒不小!”李氏索性不擦了,把巾子往盆里一扔。“真恨不得把它割下来!”
王钦若捂着瘤子,煞有介事地说:
“那可不行,我的福气都是这颗瘤子带来的!”
“得啦,快说吧,今天又有什么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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