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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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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有随时拔起的精彩之论,峻峭突出,绝无冷场,读之有观止之叹。
(一)
史家萧一山先生的《曾国藩传》,写曾国藩救世的宏愿,具体渗透在曾氏保存中国文化遗徽的苦心之中。对他大加赞誉的人,只恨美词难尽;大毁之者,焦点又在吾祖民贼这一点上。但以洪、杨非驴非马的文化,所以他实在不必对毁伤他的人负责,而在清廷专制的大框架之下来保存国粹,则其救世的宏愿,也就不免大打折扣。悲哀的是他只能在此矛盾局面之下存在。所以,真正又要民族、*的革命,或至少不在客观上为专制延长寿命,又要克绍中华国粹——那就只有等到孙中山及辛亥党人的出世了。
从民族革命而言,人有不能原谅曾国藩的地方,可是骂他的章太炎,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大英雄,“曾左之伦,起儒衣韦带间,驱乡里扶耒之民,以破强敌……命以英雄诚不虚”(《检论》)。即曾氏建军的发轫,不过是保卫乡邑的初衷,“非敢赞清也”。萧一山先生说,“国藩是为文化而战,自不能以民族大义责之。彭玉麟始终不愿做清朝的官,即有羞事异族之义,并劝国藩自主东南,英人戈登也劝过李鸿章,他们为什么都不敢做呢……可以知道几千年君主专制政体之下,一般人的忠君思想是如何牢不可破了”(《引子》)。
萧先生着力论述曾国藩挽救了清朝是没有疑问的,但清廷并不能救中国,清廷本身也是不可救药的,但曾国藩为什么还要去做呢?“曾拼命把清廷的命运挽救了,中国的旧文化也算保住了,这就是他的经世事业吗……他的宗旨是治世、是救人”。明亡于清,不可能是曾氏的责任,清朝统治了二百多年,“一般人的忠君思想是任何的牢不可破”,萧先生引章太炎说曾国藩的“不敢赞清”,而以异教愆礼指斥洪、杨,“足征曾国藩是为文化而战”。
第二章写他以经世之礼学为依归,养成道德学问特殊的造诣,证明他的事功,他的中年中兴功业,晚年的退守,都和早年的学养慎独功夫密切相关。他的一生的归结在于礼学:即经世之学。笔者以为此一礼学实有制度之要义在里头。“古代的著作极简单,分科更不详,经世是寄托在历史学中的……大儒是经世的通才,是博通的、综合的,以礼为归……曾国藩在史书里面,不仅推崇杜佑的《通典》,而尤推崇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故在第三章,谈曾国藩的时代,他的经世之礼学,发挥中庸的文化精神,以期把握时代。从孔子梳理到顾炎武,并对后者深致敬意。而曾国藩对顾炎武视为泰山北斗,万古金声;并读陈卧子诗集,向往之至;这些都是抗清的大家,国藩的心曲可知了。故其“剿”捻“剿”洪、杨,可知是对社会、民间、文化负责了。萧先生考出了曾国藩伟大成就的学术背景,他以儒生治兵,戡平大乱,维持中国文化的传统赖以生发的背景——那些极细微关键的地方。至于辜鸿铭《张文襄幕府纪闻》卷上说曾氏之佳处、之不可及处在不排满这一点,则相当可笑。
附录:曾氏传记三种评骘(2)
在以经世之礼为中心的前提下,自尊与自憎的情感对立,消极与积极的观念的冲突,对于极矛盾的环境的应付,也因之尚觉裕如。
萧先生引其家书“吾近于官场,颇厌其繁俗而无补于国计民生。唯事之所处,求退不能”(第六章)分析其政略,“国藩开始发表他的政论,完全是站在人本主义的立场”。
萧先生并比较湘军、淮军的根本不同,着眼在三端:一为大将的学术气质,一为将领之出身,一为对事功的理解及其期望。湘军多大儒,公忠体国。淮军将领多出身微贱,气概远逊。湘军的彭玉麟更是杰出纯粹的学者;淮军如刘铭传等则为盐枭……“无怪乎袁世凯以一文武都不成材的人可以传淮军之绪,这不能不说是国家的不幸”。后又从“军民财”三权分立与否来谈两军的性质差异。曾国藩在世时,是使三方互相牵制,防范拥兵自重。但他身后,总归无可奈何花落去,难以羁控的局面则出现了。
“淮军本是湘军的支派……何以后来曾国藩尚不能指挥如意而不得不请鸿章兄弟出来帮忙……看见李鸿章开始就把淮勇造成他的势力,与湘军扩然大公的精神已迥然不同。所以湘军虽是私有军队的起源,而淮军才构成私有军队的形态。后来袁世凯以淮军子弟,传其衣钵,就变成清末民初时代的北洋军阀,割据国家,阻碍统一。贻祸不浅”(第十章)。
厘清近现代军阀祸害之起源,缘于专制。处处漏洞,百端补缀,错舛百出。近时学者洋洋自以为得计的论调,说什么要告别革命,指军阀混战之源头在孙中山,观萧先生的梳理,其说可不攻自破,同时也照出今之学者寡情不学的紊乱。
(二)
《曾国藩事略》作者王定安长于史志文献学,长期任曾国藩幕僚。后曾任山西布政使。辑撰有《曾文正公大事记》《曾子家语》《两淮盐法志》《平回纪事本末》《彝器辨名》《三十家诗抄》等著作,煌煌三百余卷,涉及面甚广。
王氏《曾国藩事略》,卷一以简略笔墨叙述其乡间童年生活。引国藩自述“余年三十五始讲求农事,居枕高嵋山下,垄峻如梯,田小如瓦,吾凿石决壤开十数畛而通为一,然后耕夫易于从事。吾昕宵行水,听虫鸟鸣声以知节候,观露上禾颠以为乐;种蔬半畦……凡菜茹手植而手撷者,其味弥甘……”
“君子居下则排一方之难,在上则息万物之嚣。津梁道途废坏不治者,孤黎衰疾无告者,量吾力之所能,随时图之,不无小补。若必待富而后谋,则天下终无可成之事矣。”这一段话,可视为曾国藩行事立身的总纲。著者置之书前,不为无意。
王定安《曾国藩事略》,其原始文件实在是一种有机穿插,使事迹显明。此书相当于一部大型列传。盖其结构袭用列传写法,唯篇幅特长而已。以过渡说明文字连缀官方文件,来作事实铺叙。全书实自其编练湘军开始,叙其事功,而于此前,仅以数页概括。他回乡前,任兵部、刑部、礼部等副职,因母丧回乡,正值太平军大举扫荡之际。遂就近练兵。当时太平军水师强盛,在长江中下游迭陷郡县,“衡阳廪生彭玉麟故有名,公一见器之……治水师自此始”。
叙事脉络清晰,出省作战,水师之起来,事出偶然,回乡奔丧,因而就近“剿”匪,因事势而扩大。其大员,相继出场者,乃是彭玉麟、胡林翼、左宗棠、李鸿章…… 。 想看书来
附录:曾氏传记三种评骘(3)
书中大量引用了皇帝的上谕,这里面很多是清廷惊慌失措的情形下对曾国藩的驱使。而在萧一山先生的书中,则阐明,曾氏针对上谕,对军政和用人等等,也都有具体的批评,“糊涂虫的清廷,却天天催他出兵”,他也明确指出朝廷虚骄不实的流弊,“满廷疲泄,相与袖手,流弊将靡所底止,这是多么大胆的谏言啊……在专制时代,帝王生杀予夺,假如没有大仁大勇的精神,真不敢道只字”(第六章)。不过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中,为数不少的官员仍在鬼混,反笑曾国藩多事,谤议横生,而有退隐的念头。
清廷的焦急恐惧历历见于各种文件之中。严厉督促曾国藩出兵。其间,曾国藩忙于水师之后勤和布控,动作或显迟缓,而清廷恨不能毕其功于一役,有时其口吻近于无赖。“言既出诸汝口,必须尽如所言,办与朕看……”有时隔着甚远,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着迅速前进,毋稍延迟”,总是希望他不要将任务的艰巨作为逃避的借口。至有胜利,则立即封官许愿,奖励各种高级工艺品。
1861年,清廷令曾国藩统筹东南四省军务,“所有四省巡抚、提镇以下悉归节制”,就在次年春上,他即有辞官的心态:“现在诸道出师,将帅联翩,权位太重,恐开斯世争权竞势之风。”
至1862年,多隆阿消灭了少年将军陈玉成,彭玉麟攻金柱关,“贼于烈焰中冲突而出,积骸满渠”。春夏之交,彭玉麟“闻国荃孤军深入,恐为贼所乘,急调水师策应……水师于狂风巨浪之中排炮仰击无少休……逼垒纵焚,火光烛天……群丑扑火溺水,横塞江流”。这样的情势下,上海外围的中等城市又有重新陷落的,对金陵大营的攻扑也相当猛烈:“贼连营数十里,大河之港俱设浮桥”……战场态势的艰苦险状可想。即令来投降者,也多视之为诈,随即斩之,真可谓一夕数惊。1863年,仍有洋人投入太平军营,广置炸炮,这时是李鸿章部队在沿江严密搜索,彻底切断其枪炮来源。这时候,朝廷对曾国藩的命令也益形急迫。尽是务须如何、不许如何、尽快如何、不可如何、万勿如何、着即如何、不得稍存如何……这样近于气急败坏的口吻。
战事激烈,胜败反复。水师及陆军的后勤、财政、武器制造、特务、军法、调查所……种种事务至为繁杂,要保证出兵的接应,故曾氏也有辩解。保卫武昌时因出师不利,清廷愤怒谴责,其苦衷,有时又不惜言之谆谆,借以倚裨,此中尤见“剿灭”难度之大。而最初,书生从戎,曾国藩也是在摸索中指挥战争。逐渐养成调度有方,军略冠绝一时。大约打了三四年之后,才指挥裕如,如臂使指的。
而国藩之弟国荃,无论攻克哪座名城,几乎都用地道轰裂之法。“公弟国荃昼夜围攻,克此雄都。是为肃清东南之始”。甚至克复江苏其他中小城市亦如此。收复南京,则用地道地雷轰炸,配备云梯猛攻,开穴反复达三十多道。终在1864年7月19日那天,“霹雳一声,轰开城垣二十余丈,烟尘蔽空,砖石如雨,贼以火药倾盆,烧我士卒……群贼抵死巷战”,战况异常激烈。
曾国藩与其他大员的微妙关系,在来往函件中表达得淋漓尽致。如朝廷命李鸿章率劲旅支援曾国荃,以会攻金陵。曾国藩上疏乃称李为大吏,苦战之际不便调请。攻克伪都之功,牵涉太多,故李鸿章也来之迟迟。曾国藩又为之说项“李鸿章平日任事最勇,此次稍涉迟滞,决无世俗避嫌之意,殆有让功之心臣亦未便……”客气话之机杼,古人表达之到位一至于此,也真可叹为观止了。 。。
附录:曾氏传记三种评骘(4)
《曾国藩事略》的文笔虽简古,但也有曲折婉转的战争故事,如李秀成间道潜入苏州指挥并神秘脱逃的前前后后。叙述时有生动形象可感之处。“接见诸将,均有憔悴可怜之色,昼则日炙,夜则露处,面目黎黑,虽与臣最熟之将,初见几不相识……” 引用他晚年日记,“每思作诗文,则身上癣疥大作,彻夜不能成眠……精神散漫已久,凡应了结之件不能完,应收拾之件不能检,如败叶满山,全无归宿”。说明问题,极形象而得宜。书末对战争前后时间、空间的总结,也有不动声色的深沉历史感。
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论述纪事本末体史著时尝谓:“最著者有魏默深源之《圣武记》、王壬秋之《湘军志》等壬秋文人,缺乏史德,往往以爱憎颠倒事实……要之壬秋此书文采可观,其内容则反不如王定安《湘军记》之翔实也。”对王氏甚为许可。
(三)
何贻焜先生的《曾国藩评传》,正中书局1947刊行。乃是他在北平师范大学读书时期的作品。何贻焜抗战时期任衡阳师范校长。早年毕业于湖南大学,后考入北平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生。
该书以相当的篇幅作曾氏起来之际的时代背景,作大幅渲染、烘托、论证,为曾国藩的思想、生活找出总的依托和根据。于中年生活着墨尤多。细至身体疾患,苦闷心情,戎马生涯,师友学行……加以总结评述,故其人全貌出而视野宽。
其论曾氏思想之第三期,乃奉命练兵,痛愤当时社会因循苟且的风气,倡导“用法尚严厉,不拘泥于儒家德治之说。此为曾公思想转变之第三期”。何先生引曾氏书信:“三十四年来一种风气,凡凶顽丑类,概优容而待以不死。自谓宽厚载福,而不知万事堕坏于冥昧之中,浸溃以酿今日之流寇。”“二三十年来,应办不办之案,应杀不杀之人,充塞于郡县山谷之间,民见乎命案盗案之首犯,皆得逍遥法外……乃益嚣然不靖。”此仅就焦点问题而言,实则社会治理毫无章法,体制紊乱,漏洞多多。这是十分痛切的社会批评。
这实在是相当深刻的。盖以专制王权,对恶徒有所倚赖,利欲熏心之徒并不破坏他的统治根本,他并可借此等坏人抵御民间和知识分子的民本价值观,以作制约张本,自以为巧不可阶,事实上却大面积破坏社会之平衡,无告之小民,乃成统治者施政的牺牲品,恶徒与官僚的利益不断扩大,如此*遂趋全面糜烂,几乎无官不腐,官民对立日益严重,不仅威胁社会安定,且业已造成经济的长期低迷不振。曾国藩实在看到很深的病灶,乃是其痛苦之所由来。
对专制社会的结构性坏损,曾氏即有擎天之力,也难以挽回了。所以论到其晚年,为物议之中心,曾氏的忧郁就澎湃而来“且觉有所兴作,易获咎戾,于老庄之旨,颇多默契,唯自立自强之道,仍以儒墨为依归,此为曾公思想转变之第五期”。如此连绵剥笋,论述深入而大见精彩。
全书详尽铺排,分二十余章。有时代背景、早年生活、中年生活、晚年生活、思想体系、教育思想、哲学思想、政治思想、军事学识、文艺批评等等章节。
文艺批评,强调其历史眼光。此外,治家、养生之方法,俱各为一章,其完备如此。
《思想之渊源》一章,特别拈出曾氏书信“静中细思,古今亿万年,无有穷期,人生其间,数十寒暑,仅须臾耳!大地数万里,不可纪极,人于其中,寝处游息,昼仅一室,夜仅一榻耳!……事变万端,美名百途,人生才力所能办者,不过太仓一粟耳。知天之长,而吾所历者短,则遇忧患横逆之来,当少忍以待其定,知书籍之多,而吾所见者寡,则不敢以一得自喜,而当择善而约守之……”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附录:曾氏传记三种评骘(5)
其实这可视为他思想之总渊源。盖其悟境之高,因其宇宙意识之强烈,哲学思想之深沉,人生认识之通透,其悲天悯人也由此生发。
《个性》一章,则从其天分、材质、为学路径……入手,挖掘其个性形成及发展,严肃、谦虚、忠恕……之外,特拈出幽默一节,以为曾国藩之性格中固有深藏之幽默风趣。即在后世研究家之范围,也属特出而见个性之论。
第二十二章,系研究后人对于曾公之批评,则别有价值。此系同时或后人各界名家针对曾氏评价之要点摘录,量奇大,至有两三万字。公正的或偏颇的、稳重的或激烈的、持正的或有趣的、恭维的或大骂的,无虑数十家。但不妨照见其为中兴人物及世界史上有声有色之人物。其间也有像海外回来的容闳这样的特殊身份:“余见文正……精神奕然,体格魁伟,肢体大小咸相称,方肩阔胸,首大而正……眸子作榛色,口阔唇薄,是皆为其有宗旨有决断之表征。”很是捧场和恭维;这和王辏г巳占抢锩嫠担希跗溆薪甏パ鳎晕鞘苄讨嗝玻蚩伤迪嘤吵扇ち恕�
作者阅读大量曾氏诗文、杂著、奏稿,史传、诸子百家尤其宋儒文集……为详尽解剖,不惜采用多头排列之法,分类剖析,将传主一生繁杂的言行人际关系学术思想条分缕析,使笼统之事象而有依归;每章又将分析之结果予以综合,在综合中予以批判,而得会通之旨。总观即为鸟瞰之势,分看又得解剖之细。史料铺排之多,实有浩大详尽之观,好处是提供全面洞察之便利,然全书毕竟因其体格庞大,在读者接受方面,或也有顾此失彼之嫌,殊失优游不迫之旨。
(四)
萧一山先生的书中,在写曾国藩编练湘军那一章中,专门插叙了几个关键人物。一是江忠源,湖南新宁举人,郭嵩焘在北京介绍给曾国藩认识的。他早些时候为了保卫家乡,曾组织乡村丁壮用于防御,这是湘军最早的依托。
还有一个关键的人物,即罗泽南。萧先生说,“他的道德学问,确实是有数的人”,很早养成明道救世的精神。“后来湘中书生,从戎拯难,立勋名于天下,大半都是他的学生……况他老先生又亲自领兵出马,大小二百余战,克城数十,最后还是战死的呢”。
罗泽南,著有《西铭讲义》《小学韵语》《读孟子札记》等书,后人辑有《罗罗山遗集》。从湘中的宿儒到血战的名将,他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人物。他是出身耕读之家的湘军*。早年常以松香照明,或借萤光攻读。应科举之余,他也习武善拳术。早在咸丰元年,太平军围攻长沙,他就脱颖而出。稍后罗泽南与塔齐布并称,成为曾国藩的左右手。力挽狂澜,屡著战功。曾国藩回乡奔丧时,他已编练有少量湘勇。遂以之为基干,以道义相号召,再行招募稳步扩展而成。
练兵等于是阐扬了他的目标,从此,他将不断面临如何呈现的挑战。
王定安《曾国藩事略》,大体上是战报的说明连缀。里面对此特别人物——罗泽南,用笔妥帖温恭。看他书中大量引用的皇帝上谕,其批示之严厉,督战之急切,难以遮盖地浮现于字里行间,有时更是急不可耐到气急败坏——差不多是耳提面命的敦促曾国藩出兵迎战。
湘军和太平军的战役战斗,双方胜败之机常常是命悬一线,其阵地阵营在激战中,打得随时都可能全盘崩溃,防线也随时可能松动。双方的大将,相继阵亡,双方无论怎样善战的名将,都有失手败北之可能。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附录:曾氏传记三种评骘(6)
这样的局面之下,也有令人惊讶的奇迹出现。那就是罕有的名将罗泽南的出场,每有关于他的战况战报,几乎都是胜利、破贼、退敌、挥师突进……仅就此书所记载,他是湘军方面的福星福音,对方的丧报丧期。似乎无论怎样的危机他都能突破,无论怎样的困局他都能化解。
“罗泽南破贼于城陵矶”,“罗泽南率师北渡”,“罗泽南克通城县”,“泽南破贼于贵溪”……攻击九江之时,曾国藩乘坐的指挥舰被太平军包围,仓皇突围中文卷荡然,曾氏欲自裁,又是罗泽南调小艇接入其军营得以脱险;各大小将校,均有败绩,独罗泽南出马,总能转危为安。他又是很有战略眼光的,“罗泽南上书陈利病,以为东南大势尤在武昌,乃可控江、皖,江西亦有所屏蔽;株守江西,如坐瓮中,无益大局”,“请率部……东下,以取建瓴之势……必俟武昌克复,大军全注九江,东南大局乃有转机。公(曾国藩)深韪其言”,“泽南因自义宁单骑诣南康谒公,面陈机宜”。
如罗泽南者,实在是罕见的孤胆英雄。其所作为,总是秉持良善信念,致力疗伤。南昌告急之际,来者是太平军悍将石达开,又是罗泽南远应危局,清廷掩饰不住兴奋,“石逆贼党虽多,一经罗泽南痛剿,即连次挫败,可见兵不在多寡,全在统领得人”。
钱基博的《近百年湖南学风》说:“泽南以所部与太平军角逐,历湖南、江西、湖北三省,积功累擢官授浙江宁绍台道,加按察使衔、布政使衔。所部将弁,皆其乡党信从者,故所向有功。前后克城二十,大小二百余战。”
1853年江忠源、吴文镕相继阵亡,随后收复武昌,又是用罗泽南奇计,清廷喜心翻倒:“获此大胜,殊非意料所及。”两个月后,还是罗泽南“破贼于孔陇驿”。这年年底,水陆官军进攻九江,又是罗氏指挥首战大捷,随后太平天国反扑,分割官军于江中多段,曾国藩指挥船被围,也是暗中换乘小舟入罗泽南营地,仅以身免,曾国藩羞愤交加,第二次要投江殉节,罗氏力谏乃止。
1854年岳阳水战,“师船不能回营,为贼所乘”,竟然有十来个将领阵亡,又是罗泽南“破贼于城陵矶”。
随后,仅在一个月中,罗泽南“破贼于贵溪”、“剿贼于景德镇”、“连破贼于梁口,鸡鸣山等处”……包括太平天国凶悍战将石达开,在1856年的秋天,裹胁农民,挥大军飙窜于江西各地,来势异常凶猛,各地迭发警报,又是“一经罗泽南痛剿,即连次挫败……”
罗泽南和彭玉麟有相似的地方,“彭玉麟前乞假回衡州,闻江西紧急,间关徒步,行七百里抵南康,公见大喜……”罗泽南上书陈利病指出第二次收复武昌的战略,更加重他力挽狂澜的责任。巨眼卓识,有神龙不见首尾之妙,遂奠定东南战局之转机,“泽南因自义宁单骑诣南康谒公(曾国藩),面陈机宜”。
一罗一彭,各如一傲然的骁骑,踽踽独行在杀机四伏的驿路之上。
他们以孤胆英雄的道义担当,于艰难困苦中着手成春,无数次赖其一举扭转颓势。坚毅的文化道统的维护,孤独的时世艰难的思索,需要生命与巨量的鲜血与死亡来完满这迂回的沟壑。
杀人手段救人心,这是以沸止沸……辛亥革命期间志士韩衍说的“杀机沸天地,仁爱在其中”。心灵中另有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时势增加了太多的变数,如果没有文化的介入,战争就不可能停止。 。。
附录:曾氏传记三种评骘(7)
文告之间,看得出战事的激烈反复。武昌欲克未克之际,“江西八府五十余县皆陷于贼”。也就在武昌将克之时,罗泽南阵亡了。
最后的武昌之战,时值大雾,城内太平军敢死队突围,实施无序拼杀,部队顿形混乱,泽南左额中弹,拖延二日死于军营中,年50岁。他终于倒在饱受战争摧残的陆地上。在浓密的大雾中,名将之花凋落,这擎天的巨柱,是否感到了有生以来的如磐的压迫,非人力所能左右的不可抗力,那并非全然来自太平军的人生的负担?中枪后延医的一两天时间里,他是否有过放弃的念头?相信人生的压力,在此时,绝非寻常头脑所可想象。书生将军,秀才元戎,放手一搏,顿挫成意想不到的强硬和铁腕。如鹰隼愤然振翼,慨然出击。突如其来的大雾似乎是一种宿命,好像要卸下前所未有的人生困局,以及肩上绵延文化生机的担当包袱。梦幻泡影,化为乌有。
(五)
赞誉曾国藩的人,其总着眼点在于,曾氏出将入相,手定东南,勋业之盛,一时无两。俞樾是他的学生,进士后复试,就是曾氏阅卷。大为激赏。他人有谓其文先已作好,曾国藩力驳之。遂使入翰林。那时诗题为:“淡烟疏雨落花天。”俞樾首句为:“花落春仍在。”以为诗歌所表现的气场和寓意简直无以复加,乃加以拔擢(《春在堂随笔》卷一)。
又因俞樾锐意著述,曾国藩有联语说他:“李少荃(鸿章)拼命做官,俞荫甫(樾)拼命著书,吾皆不为也。”其实曾氏既做官又著书,但他说的也是实情,真正的意思是,对此二者不上瘾,能控制也能中正把握之。
总起来看他训练的部队,精神焕然一新,战力强劲,配备火器,成效远远超过清廷常备军,他以彭玉麟等组织的水师,又是机动性能相当强的两栖部队。
湘军的成功,历史学家都承认的了。萧一山先生以为其要点在有组织、有训练、有主义,骨子中保存着我国乡民固有的诚实和勇敢。对兵员,严格按规则保障后勤物质供养,而对带兵的营官,总须其为孔孟的信徒,也即还是读书人。曾氏说“近世之兵,孱怯极矣,懦于御贼,而勇于扰民”。湘军之建立,无论战斗力还是精神面貌,都和当时的绿营官军、土匪、游民暴民俨然区别开来,而成异军突起的劲旅。
整个的情形,可说是读书人打不读书人,大读书人打小读书人,智识者打无赖,士大夫打泼皮流氓……从双方指挥官的出身学历可知。太平军的将领,出身草野,游荡打劫,自与学术绝缘,岂有彭、胡、罗、江……的气概?
战况的惨烈,稍一疏忽,可致全盘皆输。即看似必然,实亦大有偶然。故萧一山先生书第八章直接用曾国藩的感叹做了标题:金陵之役,千古大名——“全凭天意,岂尽关乎人力”。将各地的战场都算上,几乎是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其残酷程度、激烈程度,都非常人所能想象,谓之血肉磨坊洵不为过。经常是战况胶着,死伤惨重。洋枪洋炮也出现了,有一种洋炮,虽然笨重,但落地开花爆炸,杀伤力奇大。
直到安庆收复之后,仍有其他名城如杭州等的陷落。战事之艰苦,也造成人心的内伤。李秀成老老实实作几万字的供述,以求免死。最后曾国藩找出各种理由,在南京就地正法。实因战争异常残酷,而恨之入骨。杀人一万,自损三千。何况面对如此能干的天国干城。曾国藩留下李秀成不解送北京,就地处决,实有酷烈厮杀造成的战争恍惚。 。。
附录:曾氏传记三种评骘(8)
“谁知道不特三年不归,简直花了十二年的时间,不特万人不够,简直动员了三十万人,金甲貔貅,死者半之,才得成功。可见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要不是曾国藩的老谋深算,则清政府只有瓦解一途了”(萧一山《曾国藩传》第七章),这里面有诸般出乎意料的地方。
祖雨宗风,满是不堪记忆。当年的凌辱与血腥杀戮,致令盗寇满中原。故排满为九世复仇,此也符合春秋大义。是和追求天赋权利,有生以来之自由、人类平等的诉求结合在一起的。因当年打压杀害的惨烈,而不得不潜入地下,再度的反抗,就有一个酝酿、生长、爆发的过程。在曾国藩时代,还未完全破土,必待孙中山及其助手出,方才有公然的大举,以超越的大智慧从根本着手,解除轮回式的被奴役的宿命,来造成宪政治国的构架和雏形。
辛亥革命起来,先以“驱除鞑虏”的民族主义口号为纲领;但等到民国肇建,采用的却是善待优抚之法。这是史上未有的共和精神,失却这种宽容,很难走向真正的共和。美国的南北战争,北方打的也是解放黑奴统一国家的大旗。两军相对,杀伤颇巨,一旦南军言败,不仅不诛降将,不罪附逆,后台资助者也不问罪、也不责罚。如此民族精神和向度,洵堪奠定真正的终极目标:*制度。
(六)
曾国藩的时候,虽然令后人扼腕,但他的行为,又是符合这个自然生长的过程的。试比较早前的岳钟琪对曾静的处理,国藩到底进步得多了。“默观天下大局,万难挽回。侍与公之力所能勉者,引用一班正人,培养几个好官,以为种子”(《曾文正公全集·书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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