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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左道-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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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值的牢子将李三思领进囚室,只见囚室的地上有一个少妇正在怔怔地发呆。这便是王周氏了。

    王周氏的气质颇有几分娇怯,全没有半分悍妇的样子。她的头脸已被打得是五官紫肿,不成人形,是美是丑就瞧不清楚了。李三思细细询问他们夫妻平日相处的情形。这吴周氏虽然是一名村妇,却也神色平静,口齿清楚,对他的问题都一一作答。李三思得知她的丈夫吴六并非是头一次打老婆,而是五天一大打,三天一小打,又酗酒,每逢喝醉后是必打,不喝醉时是选打。

    “你丈夫王火旺是什么人?做什么营生?”李三思问。

    王周氏叹了口气,面有惭色地道:“他和他的一个堂弟都是郑伯爵府里林管事的手下跟班儿,算得上是半个郑府里的家奴,每日跟着林管事混吃混喝,耍无赖,得些闲钱。”

    李三思心念一动,暗思:“萧山县里果然是什么事情都容易跟郑伯爵府沾上边儿,不知这个案子郑伯爵府会不会插手?这事我若是扳转过来,他那个混蛋堂弟多半也会窜掇着郑府里的林管事出面干预。”

    问完周氏后,李三思又出了县城,赶往她所在的吴村,去她的左右邻居那里核实了一番。这也是他汲取了前世行事莽撞以致错替那位西餐厅女经理打抱不平的教训。

    王周氏的几位邻居对她丈夫王火旺的评价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提起他就只有两个字:“无赖。”

    核实到周氏并没有说谎后,李三思微一思索,决定要拉这个可怜的女人一把。他先找到本村的地保,向他素要周氏家里的钥匙。地保见李三思并没有带着仵作和差役,猜不透他独自去案发现场是想干些什么,心中就难免狐疑。好在他认得李三思是冯县令十分信任和礼敬的幕宾,也就不敢违拗,把钥匙给了李三思。

    李三思开了周氏家的院门上的锁,进门就看到一个有大片血迹的牛棚。吴六死的地方就是他家的牛棚。只因这些日子里萧山县里偷牛贼猖獗,耕牛是农户家里的命根子,那是看得极重的。为了看守家里的那一头大黄牛,吴氏夫妇这些晚上以来一直在牛棚里搭着床铺过夜。吴六醉酒后被砍死,也是死在牛棚里的床铺上。

    李三思忍着刺鼻的溲味在牛棚里四处看了看。床铺是搭在牛棚的一个角落里,床上和床边都有一大片的血棉,棉被也被血染得透了。事发也才就两三个时辰,血还没有干透。周氏养的那头黄牛也还在棚子里系着。

    李三思瞧着那一头既不知道人间生死与悲欢,也不顾主人死活,只知道悠闲地大嚼干草的肥硕黄牛,心里慢慢生出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很扯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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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寡妇一个又一个
    李三思想好主意后,就出了吴家,到附近的集市上买了两只活鸡和一把小刀,用大布口袋装着两只鸡回到牛棚。李三思在心里估算好该洒多少血以及该洒成什么形状才合适后,在布袋里取出一只鸡,一刀割了脖子。从系着那头牛的地方开始,一边往床铺那边快走,一边往地上洒鸡血。

    杀完一只鸡,觉得似乎不够,于是又杀了一只,补着往地上洒了一些。这样一来,从系牛的地方到染血的床铺之间,就有了一路的喷射状的血迹。

    看看这鸡血洒得挺像那么回事,血迹的形状也还挺像样儿。李三思觉得算不上十分理想,但糊弄一下从来不知道“血迹喷射实验室”为何物的古人还是没有问题的。他满意的拍了拍手,将那两只舍“鸡”救人、光荣献身的公鸡装回布袋。接着,又将床铺上染血的棉被撕出一道一尺来长的布条来。

    办完这些事情后,李三思走到那头正悠闲的大嚼干草的肥硕黄牛跟前,伸手轻抚着它的脊背,和颜悦色地轻声哄着它道:“肥黄,呃,不,老黄,为了救你主人的性命,也为了你以后能接着大嚼草料,我要小小得罪你一下。你可不能踢我……”

    他一只手揪住那肥牛的一只耳朵,另一只手用小刀在牛耳朵根儿上轻轻斜划出几道凌乱的伤口。

    挨刀的时候,肥牛没有叫唤也没有踢人,却十分调皮地撒出一泡热气腾腾的牛尿,吓得李三思连连躲闪。这肥牛,也太调皮了!

    对这杀人现场进行深加工完毕后,李三思出了吴家,依原样将院门锁好,又把两只死鸡连同布袋扔到一个茅坑里,然后将钥匙交还给本村的地保,漫不经心的在他面前道:“这周氏肯定是要杀头的了,她又没子嗣,家产按律就要充公。我在她屋子里转了圈,可也没现什么值钱的东西。唉,她是肯定杀头的了!”

    地保赔着笑,连说:“那是,那是。我不会告诉别人李爷您来过。”心里却想:“捞钱也不是你这么捞的吧?那也太猴急了些。”

    李三思双目电射过去,冷冷地道:“吴家是着你在看管,这是你的职责所在。出了差错,冯大人的大板子打的是你,你告不告诉别人,与我有什么相干?”

    地保听出了这话的深意,心里格登一突,吓得忙道:“是,是。小人一定尽心守责。”

    李三思回到县衙,又去县牢里探望周氏。他屏去牢子,将自己想出的为她脱罪的主意对她说了,要她按自己的吩咐办。

    周氏盈盈下拜,双目含泪道:“李先生的恩情,我这辈子要是报答不了,下一辈子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

    李三思连忙搀起她,忙道:“你这样跪我,又掉眼泪,让人瞧见岂不是害我?我也不是贪图你的报答。我就是这脾气,路见不平就要铲。前一世我可是拿过政府颁发的‘见义勇为奖’的啦。”

    听他这么一说,周氏也就不敢再跪拜了,不停地用衣袖擦着感激的泪水,

    李三思却想,这毕竟是女牢,不便久留,于是凑近前去,低声在周氏耳边教她在过堂的时候该怎样应对。教完之后,又让她复述一遍。令他感到惊讶地是,这周氏记性甚好,悟性又佳,只一遍就记住了,复述得是一字不差。

    李三思放了心,告辞出了县牢,回到县衙后堂里冯县令给他安排的客房里,又叫来一名相熟的衙役,吩咐道:“冯大人午睡过后要提审周氏过堂时,你来叫我一声,我要去听审。”

    这衙役姓曾,叫曾大宝。与其他惯于在衙门里混事捞钱的公差相比,曾大宝为人比较有正义感,不昧着良心收钱,脑子也比较活泛,办事也干练,所以李三思挺喜欢他。

    曾大宝应了后。李三思倒头就睡;他这么折腾了半日,是真的有些累了。

    当李三思两进县牢,冒然探望女犯王周氏之时,冯县令设在县牢里的耳目已向他报知了这个消息,并请示该如何处理。这件惨案的酿成,冯县令觉得自己也不无过失,既然李三思要怜香惜玉掺和这事,不如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也罢。又是一个寡妇!”

    这时,门子又来通报,说郑伯爵府的林管事遣人送来了一张贴子。冯县令打开一看,贴子廖廖写了几句,大意是说,王火旺并其堂弟王火明都在郑府效力,恳请县尊大人秉公审断王火旺被杀一案。

    冯县令看了,冷笑一声,将这张禀贴顺手扔在一边,一个奴仆之辈的管家也来向我这朝廷命官、两榜进士下贴子,当真没大没小!

    他传下吩咐道:“准备提王周氏过堂!”

    随后,冯县令换上官服,准备去往大堂,途中却绕了一下,转到官舍里去寻李三思。

    李三思此时刚刚醒来。他这一睡,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时已是经日头西挂,阳光透过窗格斜射进来,房中暖意溶溶。他懒洋洋地伸了个舒服的懒腰,歪着嘴,眯着眼,打着哈欠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官衙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好诗,好诗!”冯县令恰在此时走进房中,一边拍掌,一边笑道,“古有诸葛武候,今有歪嘴卧龙。”

    李三思哈哈一笑,说道:“不敢当,不敢当。我是歪嘴懒龙还差不多。”

    冯县令敛住笑容,正色道:“懒龙那也是人中之龙。李先生,你风度潇洒、气量恢宏,智识机变更是无人能及。‘人中之龙’这四个字你当得起。”李三思料事洞明,他是真心佩服,说这话是七分当真,三分笑谑。

    李三思却害怕让冯县令由这些话又牵扯到自己的来历上,就打了个哈哈,转过话头儿问道:“冯大人应该是午睡才醒,怎么没去审案,反到有闲情过来探望我?”

    冯县令微微一笑,大意深意地看着李三思道:“我正要升堂审问周氏杀夫一案,知道你一定想旁听这件案子,所以特来请你。这件案子,郑伯爵府的林管事可是送了贴子来的,不论如何处置,给人落下话柄就不大妥当。”

    李三思听出了这话的意思,看来,这郑伯爵府果然插了一把手。他脸上不动声色,笑道:“这个自然,冯大人按照证据办案,谁又能多说一句闲话,又能有什么话柄能落在他人之手?”

    两人当即并肩前往县衙大堂。冯县令入座后,传令升堂。李三思就站在冯县令旁边听审。

    这周氏杀夫一案,因为是以妻杀夫比较罕见,案发后不到一天,这县里就哄传遍了。县衙大堂外面聚集了不少听审的百姓,未开审之前,众百姓嘴上就闲不住地相互议论,几乎人人都在说道:“这王周氏是免不了一死的了,杀头是一定的了!可惜了这么一水灵的漂亮小媳妇!”

    有个别老成懂律条的百姓撇嘴纠正道:“咄!什么杀头?不懂装懂!妻为地,夫为天,这妻杀夫,是以下犯上,按律罪当凌迟,那是要一刀一刀零碎割的!”

    众人听得心中悚然,脑子里顿时浮现一个漂亮少妇袒衣露出全身的水灵灵的白嫩身段,被刽子手一刀一刀割碎的景像,都觉得十分惋惜可怜,却又忍不住生出几分邪恶的期待。

    除了众百姓外,另有一个死者王火旺的一个堂弟王火明作为亲眷代表前来听审。李三思环顾听审的人群,并没有发现郑伯爵府的人到场,想来大约是他们觉得这个案子十分笃定,根本就不必出面施压。

    冯县令传令升堂,两班衙役齐声呐出“威——武”之声助威。公堂内外顿时肃然安静下来。

    冯县令一拍惊堂木:“犯妇周氏,你是如何要杀死你丈夫吴六的,从实招来!”

    周氏第一次上公堂,见这了个阵势,不禁有点神色惊惶,在看到李三思投来的鼓励眼神后,她定下心神,哭喊着道:“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并没有杀死我丈夫啊!”

    周氏这么一喊冤,围观的众人不由得微微耸动,脸上都露出讶异的神色。这案子众人也都曾听闻过一个大概,心里都想:不是传言周氏杀夫之后对邻居大叫“我杀人了”么?如今怎么就说没杀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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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徇私枉法也不错
    冯县令又一拍惊堂木,喝道:“犯妇休得哭闹!你说你没杀你丈夫,为什么邻居地保将你押送来的时候,你口中一直在说是你杀了你丈夫?”

    周氏收住哭喊声,说道:“回老爷的话,那是我一时紧李害怕,以为是他是我误杀的,嘴里就说了胡话。”

    冯县令习惯性地再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刁妇,为何改口?不用刑,你不会说实话。”当即就想掷下令签,下令给周氏上夹棍,却陡然想起李三思就在身边,“不用刑”这个面子可不能不给。

    于是,他已经摸上签筒的手就缩了回来,冷笑一声改口道:“哼!你这刁妇,用了刑你也不一定会说实话,到会叫人嘲笑本官欺侮你一个弱女子!本官到也不需用刑,你如实陈说昨晚的情刑,若有半句欺瞒,本官一听便知。”

    李三思瞧在眼里,心中赞道:“你应变得到快,改口改得也圆。”

    周氏见冯县令要用刑又住了手,更加镇定了几分,不慌不忙地道:“回青天大老爷的话:昨天大半夜里,我丈夫喝得大醉回到家中,倒头睡了一会儿,突然一阵呕吐,吐完之后说是肚子饿了。我就去厨房给他拿了几个冷馍,他不肯吃,说是还想喝酒,要吃牛耳朵下酒,要我去集市上给他弄。大人呀,你说这大晚上的,我上哪儿去弄耳朵呀?我就给我丈夫说,我给你烧两个青菜。他说菜你要烧,牛耳朵我也非吃不可。我再三说弄不来牛耳朵,哪知道这杀千刀的,居然打起了我养的那头黄牛的主意。那可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呀……”

    李三思见周氏说得是声情并茂,活脱脱一个天生演员的料儿。他将双掌交叠在胸前,对着她微微的无声轻拍,鼓掌示意:说得好!

    周氏得到鼓励,更来劲儿了,嘴上说得更加顺溜:“老爷,这一阵子一直闹偷牛贼,我和我丈夫一连好些天都是牛棚里搭铺过夜的,昨天也是。那个杀千刀起了倔劲儿,想吃牛耳朵想疯了,躺在铺上看着家里养的那头黄牛在眼前晃荡,就动了歪心思,硬要我去拿菜刀割下牛耳朵给他做下酒菜。我不肯,他就狠狠打我,就是打死我也舍不得割啊。他就气冲冲地自己去拿了菜刀,揪住那牛的耳朵就要齐根儿下刀。我就去夺他的刀。”

    “当时,他已经揪住牛耳朵就要割了,菜刀都挨到了牛耳朵根儿上。我是两只手抓着他拿着菜刀的右手,拼了死命往外扒拉。他的右手也使足了力气往里收刀,刀刃都在牛耳朵上擦来擦去了。也是我的命不好呀,青天大老爷!我突然踩在牛棚地里的湿泥上,向前一个趔趄,双手就往前那么猛地一送。他的力气本来使得就足,这一下子又借了我的力道,收刀就太猛,菜刀就……就一下子斩到了他自己的脖子上啊。”

    冯县令一拍惊堂木,打断她道:“周氏,你丈夫是死在床上,却不是死在系牛的地方!这难道不是你趁他睡着砍死他的?”

    周氏抹着泪泣诉道:“青天大老爷,你听我说完啊。我丈夫斩到自己之后,突然就呆住了。我看见他的脖子流了血,也不知道他伤得多重,反正我是吓坏了,就慌手慌脚地跑到床铺那里,想从被子上撕下一块布条给他裹伤。他回过神儿来,就捂着脖子追到床边,发狂了一样拿着菜刀要砍我。我就爬上床,缩在床角里,用棉被捂在胸前发抖。他一时够不着我,就用膝盖跪着上了床,一只手使劲扯脱我捂在身上的被子,另一只落刀就要砍我。哪知道他这一下放开了捂伤口的手,脖子上的血就哗啦啦直喷。他就扔下刀,两手去捂脖子。这又哪里捂得住啊?接着他……他就倒在了床上。”

    “老爷,我真是命苦啊!这个杀千刀的,为了一只牛耳朵,硬是叫我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啊!我虽然平日爱骂他死鬼、酒鬼,可并不想他真的做鬼啊!他现在是真的做了鬼,到是逍遥了,留下我一个年轻寡妇辈子下半辈子该怎么办啊?老爷!”

    说完之后,周氏就恰到好处的大放悲声,继而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李三思瞧在眼里,肚中暗暗好笑,偷眼观察围观众人脸上的神色,看上去似乎既有几分同情,也有些半信半疑。

    冯县令见她陈述的经过颇有些离奇,但又说得既分明又确切。他不禁疑惑满腹,转头深深看了李三思一眼,接着便发下令签,命地保领着县衙里的一名姓毛的善办刑案的捕快,骑快马前去现场勘验一番,查明后即刻回来禀报。那周氏村子里的地保正是上午给李三思钥匙的那位。按制度,对本村发生的刑案有监护之责,在案子未结之前也是要一直随堂听审听召的。

    地保领着毛捕快往案发现场勘察去了。这事往常是由冯县令来做的。他每逢有刑案报来,便会在第一时间亲自领着捕快和仵作去现场验看,但这一次的周氏杀夫案,他觉得案情简单明白,那周氏被押送来时,也一直自承杀了人。因为这个缘故,他就偷了一个懒,没有去现场验看,也没有吩咐下属去。

    冯县令转入后堂稍作休息,沏上一杯香茶,坐等回报。接着,就看见李三思也到了后堂,就坐在自己旁边,也向仆人要了一杯茶,悠闲地小口轻抿。

    冯县令低头倾开茶盖,轻嗅茶香时,突然闻到一股从李三思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特别的异味,他心中本就十分怀疑的事顿时确定下来。

    他侧过头,似有深意地向李三思道:“你到悠闲,不跟着去现场,这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第二十八章 驼子过沟就地滚
    李三思微笑道:“大人更悠闲,也不去现场,往常总是亲自去勘验。这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一来一往,两人相视一笑,点到为止。

    周氏所在村子离县城不远。才小半个时辰,毛捕快就随着那地保骑着马赶到了案发现场。接着,他在一片狼籍的牛棚里仔细察看了一番,发现了所有李三思想让他看到的东西:牛耳朵上几道凌乱的轻微割痕、从系牛的地方到床铺的之间的地上那一长道淋漓的血迹,以及床上血染的被子上连着的一条尚未撕脱的布条。

    那地保瞧在眼里,心里直犯嘀咕:“案发来的时候,似乎就是床铺和床边有血,别处没有。”嘀咕归嘀咕,他却不敢透露心中的疑问:否则,自己负有监管现场的责任,出了差错,吃板子岂不是自己?那位李爷说话行事滴水不漏,十分厉害,着实惹他不得,自己又何必管这个闲事得罪人?

    毛捕快勘验完现场后,回到县衙,到后堂去找到冯县令,正要开口禀报。冯县令一挥手,阻止他道:“待我重新升堂,你再当堂禀报你查明的结果。”

    毛捕快就有点暗暗纳闷,在哪儿说不是一样么?

    李三思却心中暗叹,这冯县令做官的本事实在是太精了!

    于是,此案重新升堂。毛捕快站在公案下首,当着众多围观百姓的面,向冯县令禀报道:“大人,小人仔细察看现场后,发现牛棚里有一头黄牛,牛耳朵上有几道凌乱的割痕;从系牛的地方到墙角搭着的一李床铺之间,地上有一长条血迹相连,似乎是人跑动时洒下的;墙角的床铺上血透棉被,那吴六应该确实是在床上喷了好多血;棉被的被套儿上连着一条没被扯脱的布条,到也合乎周氏所说。”

    冯县令点点头,问:“你可看仔细了?”

    毛捕快答道:“看仔细了。”

    冯县令“唔”了一声,摸着下巴问毛捕快:“依你看,周氏所说的话是实了?”

    毛捕快听了,心说:“你这么个问法儿,自然是倾向于认定周氏说的话是实了,却偏要我来说出口。”于是迟疑了一下,答道:“是实。”

    毛捕快“是实”这两字一出。围观的许多百姓一齐发出一声轻轻的吁气声,知道这周氏的性命是留下了。那王火旺好酒无赖,不务正业,素来就爱偷鸡摸狗,招惹乡邻,是招人厌的主儿。众人对他的死不仅没什么惋惜,更是隐约觉得这周氏杀夫是为乡里除了一害。有人更是交头接耳,互相议论称天理昭彰,周氏不当死。

    “休得喧闹。”冯县令一拍惊堂木,朗声道,“案情既已查实。犯妇周氏,持家无道,相夫无能,不能劝导其夫勤于正业,致使其夫醉后被过失杀死。现判决如下:周氏犯过失杀人罪,依律杖一百。可依律收赎。”这最后一句“依律收赎”指的是犯人向官府或苦主交纳一定数额的银两或粟米赎免罪过,可以免刑。早在明初,朱元璋为充实国库,便针对一些较轻的罪名制定了“收赎”律条。周氏若是男子,除杖一百,也要流三千里。但按明制,妇女可免流刑。

    周氏死里逃生,于是跪喊“青天大老爷”谢恩服罪。李三思一眼瞥见站在一旁的王火旺的那位堂弟王火明面露不满之色,嘴唇微动,一副欲言欲止的样子,却终于是没说什么。

    冯县令问周氏是否愿纳银赎罪,周氏自然是出不起银两。出不起银两,那就得依律挨板子。李三思向站在衙役行列中的曾大宝使了个眼色。曾大宝会意,同另一名衙役将周氏押入大堂一侧的刑室。女子除犯奸罪外,受杖责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刑,以免打烂了衣服,露出肌肤身体,不成体统。

    不一会儿,便听见刑室传来周氏受刑的惨叫。李三思听在耳中,不免心中恻然。他本可好事做到底,设法不让周氏受杖,但念及周氏终究是犯下大错杀了人,磨砺磨砺她的心性,对她不是坏事,也就忍住了。

    好在他知道曾大宝得了他的授意后,只会意思意思,不会当真用力打,不过稍打几下就完事。无论如何,毕竟了结了此案。李三思插手过的案件不少,但这是第一次徇私枉法,竟然救得了一人的性命。

    他突然觉得,原来徇私的感觉有时还不错。

    退堂后,众人纷纷散去,公堂为之一空。冯县令向李三思道:“你费下这许多力气,总算是救下了周氏的性命。”

    李三思知道冯县令肯定多少猜出了些,但不知道他到底猜出了多少,更想不到他是怎么猜到的,便含含糊糊地道:“也没费多少力气。”

    冯县令不解地道:“你似乎并非贪是周氏的色,与她又非亲非故。你就为什么如此偏爱女子呢?”

    李三思微微一笑,道:“我身为男子,不偏爱女子难道偏爱男子?我又没有龙阳之好。”

    冯县令哈哈大笑,连称“说得好”,又别有意味的笑吟吟地道:“既然你对女子特别上心,不如我们咱们喝花酒去?反正我也早输了你百十顿酒。”

    所谓花酒,就是青楼摆宴,在百花环绕之中倚红偎翠,谈笑饮酒。大明的男人们,不论官民士庶、贩夫走卒,最好的就是这一口儿。

    李三思笑道:“好!什么时候?我叫我的堂弟李四明同去,不知方不方便?”

    冯县令笑着道:“今晚就去。你要叫上你兄弟,自然更好,人越多越热闹。我到时也要约上一人同去。你也别猴急,先回去沐浴更衣,明日下午再来。姑娘家的鼻子可受不了你身上染的那股牛的尿骚味。”

    李三思听了,顿时心中恍然: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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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机关算尽一泡尿
    先前在审案的间歇里,冯、二人在后堂品茶时,李三思已经从冯县令话中听出他多少是看破了自己的做下的手脚,只是不点破而已。李三思原本也不怕他看破,只是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是哪个地方露出了破绽。

    眼下听他笑着提到自己身上的有牛棚里的馊味,这才不由得顿时恍然,原来是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猜到自己去过牛棚。一个县衙里的幕宾,怎么会突然跑去牛棚里惹下一身牛尿骚味?任谁都想得到是别有缘故。

    想明白了自己的破绽,李三思心中暗叹,自己百般算计,却也抵挡不住那肥牛的一泡尿和冯县令的一只好鼻子。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件案子到底是由李三思幕后设局定计,冯县令台前顺手推舟,两人一明一暗合力扭转过来。两人都心中有数,只是心照不宣而已。毕竟因了这件事,两人之间的情谊和默契又深了一层。这就跟“一起同过窗,不如一起嫖过娼”是一样的道理。如果两个人共同干过一件不能说与人听的坏事,那么彼此之间的情谊就会铁上许多。

    当日,周氏受完杖刑后,便被即时释放回家。李三思也按冯县令说的,回家洗澡。古代洗澡可是一件大事,连官吏的法定假期都被称为“休沐”,顾名思义,就是回家洗澡的日子。“休沐”制度最迟在秦汉时期便成定制,汉时五日一休,至唐时成十日一休,故又称“旬休”。此外,公务员又享有许多官方的法定假日。

    到了李三思所在的明代,就没有了旬休制,节庆假日也萎缩得厉害:最初只有新年、冬至和皇帝生辰是法定节庆日,后来也包括中秋、端午两节。不过,明代的官吏每年有长约一个月的新年假或寒假,这是此前的朝代所无。明代公务员的工作时间长,但却不一定有工作效率。许多府、县官员要等到日近中天才会到衙门办公。冯县令算是比较勤勉的官员了,却也常常日上三竿才到衙门。

    第二天,李三思洗了澡,换了一件白色茧绸直裰,头戴一顶逍遥巾,对镜一照,到也颇有几分潇洒贵公子的神韵。随后,他出了门去客栈里找了李四明,邀请他一起去喝这顿花酒。

    李四明这些日子里一直闷在客店里无可消遣,一听可以县令、县丞大人同饮共嫖,自然是喜不自胜,自己一个小小商贩,何曾能够想到会有一日能跟缙绅士宦结交?对李三思自然是感激钦佩不尽,兴兴头头地跟着出来了。

    李三思一向有心想给他在县衙里谋一个差事,只是此前自己一直立足未稳,又不得其便,是以没能向冯县令开这个口。眼下和冯县令一起去喝花酒,到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正好可以向冯县令引荐李四明。在酒宴之间端着酒杯请托,总比私下说一句话要好得多,同时也可以向冯县令显示自己对这位堂弟的重视。

    傍晚时分,李三思领着李四明到了县衙后堂,李四明见了冯县令纳头便拜,口称:“拜见冯老爷!”

    冯县令哈哈大笑,说道:“起来起来,莫要多礼,这又不是公堂之上。”话虽然这么说,心中却也喜欢李四明的伶俐守礼。

    冯县令另约了本县的县丞赵独林同去,正在等候他。这赵县丞按制度讲,就是冯县令的副手。副手与正职常常会因争权处理不好关系,但这位赵县丞特别乖觉,不该插手的就是不插手,好的是闲逛玩乐,喝酒赌钱,十分尽责地扮演好了一位百事不管的泥菩萨角色,因而与冯县令关系还算不错。

    趁着等赵县丞的空当儿,冯县令和李三思二人笑着谈论去青楼喝花酒的大计,忽然门子来报:“蒙阴府里的林管事求见。”

    两人对望一眼,都想:“来得可真巧!”

    冯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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