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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左道-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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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金收下银两,千恩万谢地去了。

    料理完这件事,李三思正想回到家中坐下喝口茶,才一转身,就又听见背后有陌生人叩头跪喊。这一次更夸张,来人居然头顶香案,三跪九叩,口中连声哭求道:“李大仙,您法力高深,恳请施法救救我家小儿吧。他被鬼魅邪崇所迷,一直昏迷不醒……”

    李三思哭笑不得,这下到好,装神弄鬼求了这一场雨,自己真是成神棍了。这叫作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说道:“老伯,这种事情,你该找大夫才对。”

    那老汉哭诉道:“李大仙呀,县中名医都请过了,个个都束手无策。李大仙,你就发发善心呐!”

    李三思一脸苦相,自己到是想放这个这个善心,可是发得来么?他实在无奈,只得硬是推辞了这位老汉的哀求,为表同情心意,又给了他一锭银子,这才勉强打发他去了。

    回到家中,李三思左想右想,觉得如此下去恐难了局:既然有人请自己治病,接下来就保不准会有人请自己捉鬼,说不定还会有人请自己帮着生个儿子。如今自己暴得一个“李大仙”的神棍大名,这种事会一桩接一桩,就算是能一个一个的推辞,烦也能把人烦死了……

    他想起了一句话:如果不能关上大门,那就抬高门槛。于是,就在当天,李三思手下亲近之人悄悄放出风去,就说要想请李大仙替人禳灾去邪的开价是一万两,少一两都不接。他觉得,虽然这样瞒天开口,自己落了一个财迷的名声,却好歹也能得个清静,想来这世上也没几个人当真愿意出一万两请自己出马办事。

    但是,如果当真有人愿意将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铺满自己的院子呢?这也简单,接了这单“生意”就是。道理很简单:能随随便便拿出这么多钱请自己出马办事的人,那是惹不起也拒绝不了的人。

    这法子果然有效,此后一连许多天,也当真就再没有人登门打搅。

    对李三思来说,这世上永远没有清静的时候。旧麻烦去了,新麻烦又来了。他每日在从家中到县衙来往的途中,明显注意街道两旁墙根蹲着的衣衫褴褛的灾民越来越多。原来,这说起来就也起因于李三思近期干下的两件大事:一个是平抑了粮价,一个是祈下了雨水,这两件传扬邻近州县,使得附近州县里同样受旱的灾民有相当一部分都逃难到这里来了——粮价低意味着更有更多的机会讨得一口活命的粥饭;祈下了雨水意味着萧山县里今秋的收成有保证,同样也帮助异地的灾民渡过一场难关。

    按明制,百姓出本县以外,需得到衙门有司开出路条,原本是不能随意外出的。但是逢到这样的大灾之年,地方官吏大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灾民外流。一来是总不能硬逼着百姓蹲在家里饿死,二来也是想将乱源外引。灾民流民容易聚众生乱,这是人人都心里有数的。与其让这些人在自己的治下作乱,不让放出去,让别人操这个心。这个算盘,也是人人都会打的。

    这日,冯县令为了流民入城之事,特意召集李三思及襄理钱谷赋税的钱师爷一同商议对策。按钱师父的意思,应该让守城兵丁严查路引,盘问入城百姓来历,只要是出具不了路引的外地流民,或是衣不蔽体的逃难灾民,一律不放入城中。如此就能将祸水隔绝于外,免生后患了。

    李三思一听此言,顿时霍然拍桌而起,冷冷地道:“钱师爷,依你的主意,是这些外县灾民隔绝城外,任其在风雨旱露之中自生自灭?身为公门中人,良心何在?”

    钱师爷有点尴尬,说道:“如今附近州县灾民都往这里涌。仅凭萧山一县之力,如何能支应邻近数县灾民的口粮供应?这也是迫不得已!一旦大批灾民进城,衣食无着,势必生难。灾祸临头,各人自扫门前雪,咱们可不能务虚名而处实祸!”

    李三思冷冷地道:“钱师爷,你这话是何居心?此言罪同谋逆!邻县百姓就不是我大明子民?就不受天恩庇佑了?”

    钱师爷被李三思一顶大帽子扣将下去,顿时着了恼,怒道:“黄口孺子,谁不会空言大义?你到是拿出一个良策来呀!你若有是本事凭空变出足以供应上万名灾民数月的口粮,那就大胆放人进城,自然是两全其美,名实皆收!老夫也要向你写一个‘服’字!”

    李三思微微一笑,道:“良策没有,粮策却有——筹粮之策!”

    他向冯县令作了揖,道:“冯大人,请大胆放流民入城,有多少收多少,来者不拒。在下自有办法筹得粮食,以解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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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了。
第六十八章 山中桃源是故乡
    冯县令已然对李三思十分信任,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也就采纳了他的提议。钱师爷十分不以然,不住摇头叹息,觉得这次只怕是真要出大祸事了。要是放得大批灾民入城后救济不力生出乱子来,冯县令乌纱不保自然不必说,自己这个做师爷也少不了会受池鱼之殃。只是这县尊大人如此听信这来历神秘的姓李的小子,又有什么办法?

    李三思告辞。一出县衙,自信满满的的面孔立刻就变成愁容满脸的苦相,他方才在冯县令面前放下大话,自称能有“粮策”,能筹得粮食,可是这上万名灾民所需的几千几百石粮,可又哪里筹措去?这可比当初狠下一颗心向温继怀立借据困难多了。

    虽然如此,这个保票也不得不在冯县令跟前打下来。在李三思看来,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是明知艰难也必须去做的,否则上天安排自己穿越到这明朝是为的什么?总不是成了为每天磕头吃饭摸女人小脚混日子罢?

    走在街上,李三思正低着头犯愁,忽然有人重重拍了他一把,一个热情的声音传入耳中:“嗨!李小哥,你怎么在这里?”

    李三思抬头一看,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正咧开大嘴,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这人形容粗犷,一身短衣打扮,肩背上顶着一个焉搭搭的死黄皮狼,看样子是一个猎户。

    “这位朋友,我认识你么?”

    那猎户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三思,有点不悦地道:“你不是李厚行么?我是村上的李大德,看你这衣衫派头儿,到像是发了财,这就不认乡亲了?”

    李三思一怔,迟迟疑疑地低声问:“嗨,这位大哥,你是县尊大人派来冒认我的吧?”原来,早前冯县令对李三思私下露过口风,说是要帮他所谓的外乡人改成本地籍贯,言下之意似乎是要找一个本地人冒认李三思作亲眷。但是这话冯县令说过之后再没提起,眼下难道是找好“托儿”了?

    那李大德看起来到不像是“托儿”,皱着眉头道:“你真不认乡亲了?两个月前你回村时,咱们还见过一面,一起同桌吃过饭呢。这两个月你跑哪儿去了?”

    李三思心念一动,两个月前?这可不就是自己魂穿过来的时候么?他的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我附身的这人真的是这猎户嘴里的叫作什么‘李厚行’?于是说道:“大哥,咳,我两个月脑袋给门夹了……哦,不,给人打伤了,什么都不记得。请问,我真的是你的同村乡亲?我真的叫作‘李厚行’?”

    那李大德狐疑地看了看李三思,突然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扯起李三思的右手衣袖,指着他手腕上的一个条形伤疤道:“你看,这是小时候不小心拿火钳烫伤了你留下的疤!”

    为了查清自己的身世来历,李三思早就仔细研究过自己的全身上下所有痕迹,他前一世是刑警出身,也早就一眼看出自己的右手腕上的疤痕是烫伤。

    当此情景,由不得李三思不相信,他有些激动地抓住李大德的胳膊,连声追问。李大德一口咬定,李三思就是他村里的李厚行。按他的说法,李三思和他都是本县玉泉山下一个叫作下溪村的村民李三思就出生在那儿。要是李三思不相信,尽可以亲往下溪村走一趟。

    李三思喜不自禁,这可真是刚好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他正需要一个本地的户籍,作为仕途的进身之阶。原本是打算是作个假,现在到好,假的也不必弄了。更重要的是,或许可以借此查清此前是什么人想要自己的性命,以解除掉这个一直悬在心头的大后患。

    他当即领着李大德回到县衙,让李大德当面向冯县令说明原委。冯县令大感讶异,没想到李三思居然是本地人氏。只是此事疑点颇多,不遣人查个明白确实,着实放心不下。他唤来素来办事的得力的毛捕快,随同李三思及李大德一同前往下溪村查明详细。

    出北门上官道,再转小路,再行了几里山路,终于在黄昏时分到达玉泉山脚。一路上,李三思不停向李大德探问有关“下溪村”和“李厚行”的详细情况,得知道下溪村是一个户口不足三十户的小村庄,全村人不务农活,以打猎为生。这位李厚行则是三代单传,远远近近也没什么亲眷了。

    没亲眷,很好,这到叫李三思松了口气。他最害怕是自己恢复了“李厚行”的这个身份之后,家中有一个母老虎在等着自己。

    李大德还说,李厚行在十四岁上突然不知所踪,父母遍寻无着,双双忧病而死。过了四五年,也就是两个多月前,李厚行又突然回到了下溪村,虽然身材模样变化很大,但是村里人还依稀认得。村里人询问他这几年去了哪里,他却支支吾吾不肯多说。

    回来后没几天,李厚行说是去县城一趟,却又再次突然消失。村里人因为他有突然失踪的前科,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村时人除了偶尔去几十里之外的县城里卖猎物买盐巴,几乎都是与外面隔绝消息,虽然都听说过县里有一位惯行善举、能够呼风唤雨的李师爷,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过这位师爷竟然就是同村的李厚行。

    山民质朴,李大德在讲述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是全然相信李三思所说的忘了旧事,对他并无丝毫疑虑和隐瞒。李三思则不得多了几个心眼,仔细问了这位“李厚行”的年纪与身体特征,特别是第二次突然失踪的具体时间,发现这跟自己当初倒毙在“醉月居”酒楼上的时间相吻合。

    李三思暗忖:“如此说来,只怕自己当真就是这位李厚行了。“

    说话间又行了一程,在傍晚时分到了下溪村,这个小村庄位于玉泉山里的一处山谷之中,是一个僻远幽静的所在。村子三面环山,抬头便是千仞危崖。四周竹林环绕,一条发源于山上的清洌溪泉穿行其中。山风吹来,竹林飕飕摇动,反到更显出静谧的气氛来。如此幽静朴雅之地,若是称之为世外小桃源,到也不算夸张。

    李三思身处如此美境之中,不禁心神摇荡,暗思:“要是我当真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那该多好?就算不是,凭着这番美景,也不算是空走一遭。”

    李大德的心情到比他急切得多,才进村口,他就大声喊道:“李厚行李小倌儿回来啦!”

    话音才落,这个幽静的小村庄里忽然平空冒出许多人来。一名荷杖老者颤巍巍地冲李三思道:“大倌儿,这两个月你跑哪里去了?上回你一走就是四五年,这一次一走,又是两个月,也不向村里的人招呼一声,这怎么能行?”

    李三思疑惑地看向李大德。李大德低声告诉他说,这是村里辈份最高、年纪最大的“六爷”。李三思于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六爷。”有“六爷”就有“七爷”、“八爷”,还有种种叔叔伯伯,姑姑嫂嫂之类。这些本族的亲戚李三思自然是一个也不认得,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显然都明白无误地认识他。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自己就是这下溪村里的人。

    在村前头和乡亲们叙完话后,李大德将李三思以及随同查访的毛捕快领到了村后头一处僻静小院跟前,说道:“这就是你家房子,你走后一直没人住,好在咱们村是在山里头,又是一个人人会武艺的猎户村,也不会有贼人进到你家里去。”

    李三思向李大德和毛捕快道了谢,就由毛捕快今天连夜赶回去向冯县令复命,李大德自回家中去了。李三思推开大门,进到院子里,只见院子里和堂屋中陈设简陋,没什么多少家具,但好算还干净。堂屋旁边的卧室里有**塌被褥,灶头也有柴有米,看起来的确是一个离家未久的人留下来的。

    轻轻抚摸着堂屋中的桌椅,环视着铺满灰尘的房间,李三思心中感慨万千:“无论如何,自己总算是在这大明时代找着一个根儿了。人如草木,有根能深稳,无根徒飘零。”

    不一会儿,李大德又来邀请李三思去他家吃晚饭。李三思难以拒绝他的一番诚挚的盛情,也就随他去了。进屋后才觉,李大德家中居然围上坐了好多人,桌上摆满獐兔之类的野味,看上去这竟然似乎是给自己办的一场接风洗尘宴。

    宴席之间,众位村民不论长幼,全都轮番向李三思劝酒,人人都十分诚挚热情。李三思习惯性地带着公门中人的警惕揣度人心,向来对一切过份的热情都保持距离。他起初以为村民们是冲着自己见为县衙里的师爷,想有所请托,这才对自己如此热情款待。但到后来却发现,众位村民们没有半句话提及此事。

    李三思不由得既是为村民们的热情而感动,又是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觉得惭愧。当天晚上,他一连喝下了许多酒,直喝得酩酊大醉。

    这是自从他到了这大明时代的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喝酒喝得如此沉醉。

    李大德将他搀回家中,又给他泡了一碗浓茶后,自回家中去了。李三思胡乱喝了一口茶,往**上猛地一倒,脑袋重重地落在靠里的**沿儿的时候,突然觉得褥子下面有什么奇怪的硬物硌得人发疼。

    他胡乱一把抓起褥垫,映入眼前的是一个金黄色的绸缎包袱。李三思随手抖开,强睁着一双醉眼,借着从窗外照射进来的皎洁月光细看究竟。

    才只看上一眼,他一身的醉意和酒劲儿立马一股脑全飞到了九宵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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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藏宝从来是藏凶
    这一包袱东西居然全是光华夺目的珠宝,鸡蛋大的夜明珠,碧绿的翡翠、成串的珍珠,精致的玉佩和玉雕等等,其中一些宝贝儿上面居然雕龙琢凤,看上去似乎是皇家藩宗专用之物。整个屋子顿时充满诡异烁人的珠光宝气,直教人看得眼花缭乱,心脏砰砰直跳。李三思虽然不太识货,却也看出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凡品。在这个器物衣饰皆有等级的年代里,这些东西根本就算是再有钱的富商大贾也不敢随意收藏享用。如果没相应的品秩爵勋爵在身,就算是富甲天下也没资格端着金碗吃饭。

    妈呀,李厚行这么一个普通山民,哪里来的这些要命的玩意儿?这些东西至少也是从王公大臣的府邸中流出来的,这人小小年纪,怎么有偌大的本事?

    李三思回想起李大德所说的,自己的前身在十三四岁上就突然失踪,在外面渡过了神神秘秘的四五年之后再突然返乡,没过几天就又变成了自己。莫非是这家伙此前是一个手段高强的江洋大盗,盗得了这些珍珠宝贝?可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一个江洋大盗不会就为了一个鱼碗里的蟑螂就跟酒楼老板呕气争吵,那也太没稳劲儿了;也更加不会致于如此随意地将这一包袱珍珠宝贝就这么压在褥子下面,这也太不像是一位有江湖阅历的人干的事。

    李三思坐在**头,就着窗头的月光一件一件细细检看包袱里的宝贝。什么珍珠翡翠之类,不能吃不能喝,短时间内也不敢卖,他也就一看而过,引起注意的是其中一个纯白色的麒麟玉佩,这个东西似乎曾经见过一眼。当初黄士定在客栈里曾从李四明的身上搜走了一个差不多颜色和形状的玉佩,只是没看清上面雕刻着的是哪一种瑞兽,看样子和这个似乎是一对。

    如此说来,自己的前身确实就是这个“李厚行”无疑了。这整个下溪村的村民都是人证,,而这个玉佩则是物证。人证物证俱在,自己想不做回李厚行也不成了。除了这李厚行背负的不解迷团和凶险后患之外,这到也不算是一件坏事。一则自己的籍贯身世有了头绪,二则自己可以以此当作晋身科场的基础。

    当天晚上,李三思一整晚都没睡好觉。这些东西就这么放在褥子下面可不妥当。要是全数带回县城的家里藏着,那就更不妥当了。他在东北方向的墙角里挖了一个深洞,将这些珍宝一股脑儿全部藏了进去。临埋土的时候,李三思从包袱里挑出一串似乎不那么起眼的珍珠项链揣入怀里。

    次日上午,李三思向下溪村的父老乡亲们告了辞,独自返回县城。他没回家,而是径直先去了县衙,找到了冯县令,将自己在下溪村的见闻大致说了一遍,其中有关那个神秘包袱的事自然略过不提。其实,李三思在下溪村认祖归宗的这些情况,已经先行返回的毛捕快已经向冯县令禀报过一次,李三思眼下再当面汇报就纯粹是一个面对上司和领导的态度问题。

    既然李三思有了本地籍贯,冯县令也就向李三思打下了包票,说是童生的资格就自己身上了。本来嘛,童生考试例来是由县令主持,出题判卷全是他,当然是他说录谁就录谁。有了童生资格,再加上耿学道卖个人情,这秀才的身份那不轻轻松松?

    “李兄,秀才不好当,你得抽点空儿练练字才是。”冯县令含笑说道。

    李三思点头会意。他知道,自己日后要是打算顶个读书仕子的身份在这大明官场混事,没有一手看得过去的毛笔字那是万万不行的。不光是会丢自己的脸,也会掉录取自己的老师也就是冯县令和耿学道的份儿。

    临告辞时,李三思想起那一包雕龙琢凤的珠玉宝贝,便装作不经意地向冯县令问起,如果是暗藏有龙凤图案之类的僭制违禁物品,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冯县令想也不想就答道:“灭族抄家。你问这个作什么?”

    “也没什么,好奇而已。”

    李三思脸上不动声色,心中暗暗打了一个激灵。这些玩意儿说起来个个价值连城,但是那是对于王公贵族来说的。对于自己来说,这些玩意既不好脱手换钱,又容易招来杀身之祸。他暗下决断,这来这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时,万万不能拿出来使用。

    出了县衙二堂,李三思正满腹心思地低头走路,突然肩膀后面遭了猛的一拍,这一下将本就心虚的他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面孔,拍他的人是赵县丞赵独林。

    这位赵独林每日过的是活神仙一般的日子,百事不操心,专一四处游玩闲逛,呤弄风月。这次他撞见李三思,便想顺手拉一个玩伴儿,笑着向他道:“老弟,跑马巷柯员外家娶媳妇儿,你左右没什么要紧事,随我一同赴宴去。”

    李三思对凑这个热闹兴趣不大,笑道:“小弟我穷得很,可拿不出什么贺礼来。”

    赵县丞摆手道:“这就不用了。这柯员外是靠开质库当铺,盘剥放贷放家,就是土财主一个。像这种土财主家里有红白喜事,我们官府中人肯去赴宴,就已经是给了偌大面子了。他们巴结还来不及,哪里还有贺礼一说?不单不需要贺礼,还会另有回赠。”

    他所说的这些,李三思一听就明白了。地方上没有势力的土财主常会借着婚丧嫁娶与官府中人往来往来,混个脸熟。首先能显得自家脸上有光彩;其次,谁也保不住以后会不会有个缓急,需要求助于官府,到那时也能方便地找到熟人熟路。虽说有好处可拿,但李三思总是兴趣不大,自己又不是新娘子的老相好,凑这个热闹干什么?一帮陌生人在那里虚文客套,装腔拿调,没意思极了。于是就推辞道:“老哥好意,兄弟我心领了,只是我不好这一口儿。”

    赵县丞皱着眉头作色道:“老弟,你不肯和我同去,是嫌我这人庸俗无趣,瞧我不起了?你到这萧山县不久,熟悉熟悉地方民情,那也是应该的嘛。”

    听他这么一说,李三思只得应了,又笑着道:“老哥你脸面大,兄弟比不上你。我第一次去,还是带上一份贺礼更合适。实话对你,兄弟转眼就要做童生秀才了。你瞧我这样子,像不像一个读书人?”

    赵县丞也就当真好好打量了李三思一番,只见他身着一袭交领束腰白棉长袍,头戴一顶头坡巾,当真是面如冠玉,风度飒然。他笑着道:“老弟,你不笑时,便是相貌堂堂、正正经经的英俊书生。但只要露出一星半点笑意,却又觉得让人觉得不太正经。说句老弟不见怪的话,你有时笑起来到像市井**。”

    李三思从不以读书士子自居,却又如何会见怪?这话到叫他听着心中欢喜,说道:“你且稍等,我今日就装一装读书人,去题一幅字当作贺礼好。非得换一个大红包回来不可,哈哈,哈哈。”言毕便快步回房去了。

    一听李三思要题字当贺礼,赵县丞心里直犯嘀咕,就他那个乌龟醉酒一样的字,也好意思拿得出手?到时候岂不是连自己的脸也一起丢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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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土豪掉渣珍珠雨
    片刻后李三思即回,手中拿着一个纸卷。赵县丞要来打开看了一眼,发现字颇不错,诗也不错。他与李三思毕竟不是太熟,因此虽然心中疑惑,却又不好直言相询,便拐着弯儿道:“李老弟的才学非同凡响,今日才教我开了眼,往常韬晦藏拙得也太狠了。哈哈。”

    李三思也不瞒他,笑着道:“我又藏什么拙了?这是我那小丫头写的。她可比我强得多了,我让她替我写一首贺新娘的诗,她微一思索,便立挥而就。嘿嘿,不错。”

    赵县丞一怔:“就是你在鸣玉院里收的那个小姑娘?嘿嘿,了不起!老弟你是有福之人,收的丫头都这般了得,以后的正牌夫人又该是多了不起?”他实难相信这小丫头竟然能有这般才学。但这字迹到真有点像是女人的手笔,由不得他不信。这诗到确实是霍小玉应李三思的要求而作。像这种贺新婚、贺寿的应酬诗,翻来覆去就那么些字词用典,又不必有多少真情实意,更不必谈什么意境。作一首四平八稳的贺新婚诗对于像霍小玉这样自幼谙习诗词的人来说,毫不为难。

    赵、李两人一路谈谈谈笑,不一会儿就到了跑马巷柯家。柯宅门前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布置。在门前迎接宾客的管家见到他两人来了,连忙入内通报,柯员外立刻亲自到门口恭身礼迎。这柯员外也就四十多岁,方面大耳,下巴上生着少许横肉,到也不显难看。他满脸堆笑,声音哄亮地开口说道:“两位大驾光临,鄙人蓬壁生辉。”

    赵县丞客气了几句套话。李三思却笑着道:“员外的礼数太也周全,到教我心中不安呀。我只是一介寒儒,备不起能让员外瞧得入眼的礼物,也就只好献一献丑,题上一首诗,权作贺礼。只是我家中没好笔好墨,笔头干燥,这字也就写得不怎么圆润。望员外不要见笑。”

    他将手中的纸卷递给柯员外。柯员外十分客气地双手接过,展后开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看。这柯员外是土财主一枚,原本就识不得几个大字。他既有心奉承夸赞,也就眉开眼笑地连声称好,诗也好,字也好,人也好,就差没说这纸也好。除此之外,也不会说别的。他虽然不通文墨,精明和心眼却一点儿不少,不然怎能积蓄得起万贯家财?口中不住夸赞的时候,心中却在寻思:“这李先生开口便自称一介寒儒,又说备不起礼物,还说没好笔好墨,这是什么意思了?嗯,这是在哭穷,想多要一份回赠,稍后我就按原定的双倍吩咐管家包好一份银子给他好了。”

    李三思的这些话也让站在一旁的管家给听在耳里,他是胸有文墨之人,有那么一点半点雅气。因着这个缘故,他心中觉出的意思就和柯员外略有不同,却又异曲同工:“这李先生先是哭穷,又自称笔头干燥,写字不圆润。这是什么意思了?嗯,这就是在要润笔之资呀。待会儿,员外吩咐我给多少回赠,我就翻上一倍给他好了。”

    文人下笔收钱,起源十分之早。李耳过函谷关作《道德经》,收了关令尹喜给的可怜的二十个饽饽,这大约就是中国最早的稿酬了。最初,稿酬不叫“润笔”。西汉初年司马相如为失**的陈皇后作《长门赋》,汉武帝读后深受感动。陈皇后因此重新得**,送司马相如黄金百斤,时人只是称之为“作文受贿”。“润笔”之说起于隋初,最早载于《北史·郑译传》,至唐代而此风大盛。到宋元乃至明代之时,则更是成了陈规俗例。

    随后,柯员外在前领路,将两人延请到花厅奉茶。柯宅的庭院阔大,房屋深广,器物陈设却并不精致考究,到是颇合没有诗书清望和缙绅遗风的土豪作派。这花厅就十分之宽阔,竟然是放下了十二三张八仙桌都仍有空绰。各个桌上坐满了数十名宾客,只有上首的两张桌子空着。

    赵、李两人是官府中人,身份尊贵,柯员外便亲自引他们两人到一张上首的空桌上就坐。坐定后,便有仆人端来彻好的香茶和点心果盘。李三思素嗜茶饮,品了一口,不由得眉头轻皱,心下暗叹:“土豪就是土豪。一抖阔就浑身掉渣儿,自己还当是在下珍珠雨。”这茶原是上等好茶,只是柯宅的人不懂得如何冲沏,就坏了茶的味道,生生是糟踏了好东西。

    众宾客中不少人识得赵县丞和李三思,纷纷主动上来见礼寒喧,也免不了恭维几句。李三思是好学之人,到这大明将近一月以来一直加意揣摩各人说话行事,不单早改掉了一见面就伸手、一告别就挥手的“恶习”,更是对这些场面话已经应付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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