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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第2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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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供养的十余位大祭司,都有接近甚至达到知命境的修为。
所以虽然知道金帐王庭并不信奉昊天,也没有冥界入侵的传说,但当黑色马车行走在这片荒原上时,他依然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在沼泽里与叶红鱼一战,宁缺受了很重的伤,正在慢慢调养,桑桑动用了神术,昊天神辉损耗不少,体内那道阴寒气息愈发蠢蠢欲动,甚至就连佛法都快要镇压不住,咳嗽得非常厉害,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凉。
他很担心桑桑的身体,也很担心那些追杀桑桑的人,观察痕迹与车辙,他确认,已经有很多佛道两宗的修行者,来到了荒原上。
幸运的是,离开沼泽之后的连续数日内,荒原的天空都是阴云密布,一直跟随着桑桑的那片乌云融入其间,很难被人分辨出来。而荒原初春时,有很多鸟儿自岷山里和大唐北方数郡里飞来,黑色乌鸦也不再显得那般刺眼。
宁缺结了草藤,密密挂在马车四周,稍作伪装,又用灰粉岩融水为泥,把大黑马涂得乱七八糟,借着上天的恩赐藏匿行踪,继续向东潜行。
某日,桑桑感知到后方十余里外,有修行者追来。
宁缺看前方一片莽莽平野,无法藏身,便把马车驾到近旁南向一片乱石堆里,继续藏匿,如果被人发现,这里也算是一个很好的伏击地点。
最先来到这片原野间的,却不是那些追杀桑桑的修行者,而是一百余名草原骑兵,看那些骑兵身上穿着的软甲,队伍后方的一道轻辇,宁缺的神情微凛,判断出这队骑兵应该是直属王庭的精锐,轻辇上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祭司。
片刻后,三名修行者骑马而至,便在那片乱石堆的北面原野间,与金帐王庭的直属精锐骑兵相遇,那三名修行者身负道剑,应该是出自道门,只是不知是西陵神殿的神官,还是世间某座道观里的客卿。
宁缺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但看三名修行者的姿态神情和那些草原骑兵提缰的姿式,便知道这三名修行者完美地展现出了修行者对普通人的风度,那便是骄傲冷漠与轻蔑,不由沉默无言,心知马上便是一场战斗。
荒原蛮人有三座王庭,其中右帐王庭崇信佛法,侵略性不强,左帐王庭面临着荒人南下的威胁,所以被迫与中原诸国联军多次并肩作战,唯有金帐王庭本身最强,而且从来不吝于展示自己对中原人的敌意。
如果说普通人对修行者会产生某种天然的敬畏,那这些金帐王庭的骑兵明显没有,只听得一声唿哨,数十名骑兵猛蹬马腹,离开本营,如闪电般向着那三名修行者冲杀而去,手里的黄杨硬木弓早已绷紧待射。
那三名道门修行者常年在中原道观里修行,深受普通民众敬畏爱戴,哪里想过普通人敢向自己出手,顿时勃然大怒,一捏剑诀,身后鞘中的道剑倏然而起,随着荒原上的风凌厉而去,瞬间便刺落一骑。
宁缺看着剑光纵横,这才知道,这三名修行者竟然都是洞玄境的高手,其中一人甚至已经到了洞玄巅峰,难怪身在荒原,态度依然如此强硬。
看着骑兵队伍后方那道轻辇,他依然不认为这三名道门强者能够战胜这支百骑精锐,要知道这里是金帐王庭,可不是修行者可以随意骄傲的中原。
停留在原地的数十名骑兵首先发箭,羽箭如雨般向那三名修行者袭去,一名修行者召回道剑,在身前布下一道剑幕,挡住绝大多数羽箭,然而紧接着,那些骑兵从马鞍旁抽出短矛,沉喝发力,再次掷出。
短予的重量远远超过羽箭,数十枝短予破空而至,声势显得颇为惊人。
那名修行者连捏剑诀,道剑在空中不停劈砍,却再也无法像先前抵挡羽箭那样,轻而易举地把这些短矛砍落,甚至道剑被击打得颤抖不安。
十余声闷响,坚硬的短矛插进荒原地面。
其中有一枝插进一名修行者骑着的马腹间,那马一声惨嘶,痛苦地乱跳,顿时把那名修行者掀了下来。
骑兵首领一声厉喝,留在原地的数十名骑兵也加入到了冲锋的队伍,最开始冲锋而去的数十名骑兵速度奇快,已经到了那三名修行者的身前。
那三名道门强者神情骤凛,念力疾出,一时间只见剑光纵横,不停有骑兵堕马,或是战马惨嘶倒下,但道剑的威力终究有限,甚至有时只能在皮甲上切开一道小口,而且很多骑兵藏身马腹,便是飞剑也难刺中。
数十丈的距离看似极长,对金帐王庭的骑兵来说却很短,数次呼吸的时间,百余骑兵像数道浪花一般涌了过来,瞬间把那三名修行者淹没。
只听得唰唰数声干净利落的刀声,鲜血横飞,王庭骑兵提缰散开,场中央那三名道门强者倒在地上,已经变成了尸体。
那名洞玄巅峰强者,浑身是血躺在新草之间,双手各握着一样物事,右手握着的是他保命的手段,左手握着的是个烟花传讯装置。按照约定,如果他看到宁缺和冥王之女,便要把这个装置打开,通知大部队。
然而无论是保命的手段还是烟花传讯,他都来不及打开,便被这些像狼群般的王庭骑兵杀死,可以想象这一切发生得多么快。
王庭骑兵打扫战场,然后快速离开,看马背上驮着的尸体数量,大概只有十余人死在那三名修行者的飞剑之下……荒原上的一场偶遇,变成了突如其来的战斗,三名洞玄境修行者,面对百余名王庭骑兵,竟显得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便被干净利落地杀死。
黑色马车出了乱石堆,折向南行,宁缺想着先前那场突然开始突然结束的血腥战斗,沉默思考片刻后,再次确认了一个观点。
非武道修行者,如果没有入魔,或是晋入知命,永远不是军队的对手。
这个结论与世间大多数普通百姓的印象截然不同,却是事实,因为修行者都有一个无法解决的弱点,那便是他们的身体。
修行者的身体和普通人的身体一样弱小,晋入知命境也是如此,无论是羽箭还是弯刀,都能轻易地收割他们的生命,更不要说两军对阵时的万箭齐发,或是攻城战时那些恐怖的投石车和弩车。
更重要的是,修行者用天地元气操控本命飞剑,飞剑的杀伤范围受到念力程度的限制,绝大多数飞剑,都无法超出羽箭的射程。
而且飞剑想要破开各种盔甲,便需要打磨得极为锋利,又偏偏不能太薄以免破甲之后自身损伤,所以铸造起来极为困难。
这正是为什么普通的修行者根本不敢与国家对抗,还要替各国朝廷服务,这也正是为什么传统观念里,剑师的身边总要有一位武者近侍。
宁缺在渭城从军的时候,基本上没有见过修行者,更没有与修行者战斗过,只是记得马将军喝多后讲当年沙场之上的故事时的神情。
马将军的态度很轻蔑,他认为修行者单独很强,但在战场上没什么大用,所以对于今天这场修行者与军队的战斗的结果,他并不觉得意外。
但战斗的过程让他有些意外——那辆轻辇里的王庭祭司,始终没有出手,骑兵们便简单利落地完成了战斗,把那三名修行者变成了死尸。
金帐王庭的精锐骑兵果然还是那么强大,甚至显得比前些年更加强大。他看着车窗外渐渐变得有些眼熟的风景,神情略显沉重。
英武神勇的前任金帐单于——李渔的男人,小蛮的父亲——英年早逝并不见得是件好事,他的弟弟接任了单于之位,如今看来其拥有不下于其兄长的智慧与才干,而传闻说此人拥有更多的野心。
宁缺是唐人,更是一位驻守边疆多年的大唐军人,此时虽然是在带着桑桑逃亡,依然难以自抑地开始担心大唐北疆的局势。
桑桑看着窗外的荒原风景,小脸被吹得微红,说道:“看着有些眼熟,以前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
宁缺向窗外看了一眼,说道:“我以前带你来过一次,再往南走,就是梳碧湖。”
第三十七章 回到梳碧湖的砍柴人
梳碧湖近了,渭城还会远吗?
马车里很安静,桑桑看了宁缺一眼。宁缺没有做出回应,在白塔寺里已经做了决定,他如今连书院都不回,去渭城做什么?
梳碧湖在大唐边境七城寨和金帐王庭之间,是荒原上比较少见的淡水湖,岩石材质的湖底,经过无数年的蚀化后,向着西向延伸出几道口子,和长形的湖身相连,看上去就像是一把梳子,所以才得了此名。
商队经常在湖畔停留,于是马贼也经常在此出现,鲜血与金钱的战斗持续了很多年,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商队渐渐被迫选择更偏远难行的路线,而梳碧湖则变成了马贼群的聚集地和藏匿所。
傍晚时分,黑色马车来到梳碧湖外围,被云层覆盖的天空,遮住了绝大多数阳光,天色早已晦暗如夜,远远能够看到湖畔已经燃起火堆,隐隐能够听到歌声,甚至还能闻到烤肉和烈酒的香味。
车轮碾压着湖畔岩山密林里的土质简易道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非常顺利地避过马贼留下的暗哨,来到湖边,对于无数次来到这里、对梳碧湖像家一样熟悉的宁缺来说,轻车熟路四个字是非常准确的形容。
湖畔有十余处篝火堆,篝火堆依着远近距离不同分作三处,数百名马贼围着火堆正在吃肉喝酒,应该属于三方的势力。
荒原上的马贼是最冷血狡诈的生物,极度贪婪,从来不会相信任何外人,尤其是同行,如果这些马贼在荒原上相遇,说不定早就已经互相厮杀起来,但在梳碧湖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因为这是规矩。
每堆篝火底部都有一根极粗的木柴,发着噼啪的轻响,火苗像巨人的舌头不停地舔噬着翻滚中的烤羊,烤羊滴下的油脂就像是那个无形巨人的口水。
歌声酒令还有女人的娇媚轻呼,回荡在梳碧湖畔。马贼们喝酒玩着女人,显得极为快活,但刀箭离自己的身边都很近,随时可以拿起。
马贼的弯刀一般都没有插在鞘里,火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到斑驳的血痕,有的还很鲜艳,想来不久之前有商队或是落单的巡骑,惨死在刀下。
这几年马贼们过得很幸福。金帐王庭和大唐之间对峙日久,双方都很小心谨慎,所以很少会有大部队进入荒原清剿,马贼面临的压力顿时小了很多。尤其是那厮走后,马贼们更是觉得生活无比美好,盼望着一直这样美好下去。
越是幸福越要珍惜,马贼也懂这个道理,所以马贼群之间的自相残杀少了,警惕性没有任何降低。于是当黑色马车出现在湖畔,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辆孤伶伶的马车,出现在梳碧湖,出现在三百名最残忍的马贼面前,就像是一只小白兔走进饿了无数天的狼群。
然而马贼们没有怪叫着冲上去,反而显得有些警惕,三名马贼群的首领隔着火堆互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不安。
梳碧湖早已出名,所以无论商队还是旅客,都不会选择在这里留宿,这辆黑色马车自荒原里来,敢于单独上路,甚至敢来这里,是件很诡异的事情。
一名马贼首领看着黑色马车,声音微哑说道:“不知是何方贵客,居然会来我们这些穷苦人的破家陋舍,还请出来相见。”
回答这名首领的是一枝羽箭,只听得嗖的一声,这枝羽箭准确地射进他的眉心,钻出一道血洞,首领瞪圆双眼,就这样倒地而死。
篝火旁的马贼们一片哗然,纷纷推开怀里的女人,握着刀站了起来,尤其是那名首领麾下的数十名马贼,更是厉声呼喊着,向马车冲了过去。
嗖嗖嗖嗖,箭声不绝,在极短的时间内,七八名冲在最前方的马贼,眉心都多了一枝羽箭,就像被砍倒的树般,不停倒下,重重砸到地面上。
宁缺背着箭匣走下马车,手里拿着黄杨硬木弓,看着那些被震慑住的马贼,说道:“梳碧湖什么时候又变成你们的地方了?”
夜色暗淡,篝火在风中飘摇,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的黑色院服上,也落在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非常清楚。
梳碧湖是荒原马贼的老窝,就算是大唐边军,也必须要编组大队才敢前来,然而这个人居然说梳碧湖是他的家?
一名马贼首领看着他的面容,眉头渐渐皱起,皱得越来越紧,似乎在回忆什么往事,忽然间,他的脸色骤然苍白,想起几年前那片黯淡无光、风雨飘摇、惨不忍忆的时光,转身便向自己的坐骑跑去。
一路奔跑,一路拼命地踢打那些仍然在发呆的下属,他颤着声音吼道:“都他妈瞎了,赶紧起来,都跟着我滚!”
篝火堆畔的马贼们,不明白首领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心想那人虽然箭术精妙,但毕竟只有一个人,难道还能把三百多名马贼全部杀光?大哥平日里最是勇敢狠辣,今天怎么却变得比娘们还要胆小?
另外一名马贼首领此时也想了起来,看着那辆黑色马车旁的年轻男子,脸色苍白,厉声喊道:“快走,砍柴人回来了!”
梳碧湖畔陷入一片死寂,马贼们脸上的神情变得极为怪异,世界仿佛凝结,然后下一刻,随着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马贼们醒过神来,四散而逃。
“打柴人!是渭城那个打柴人!”
“砍柴人!”
……
……
在梳碧湖没有文字的历史里,最出名的人物,不是传说中把万两黄金藏在湖底的前代马贼大首领,而是渭城的一名唐军少年。
唐军把清剿马贼,或是冒充马贼抢劫马贼的活动,称为打柴,执行此项活动的,必然是最优秀的精锐骑兵,一般都叫做打柴人,或砍柴人。
而自从渭城那名唐军少年加入打柴队伍之后,荒原马贼们口中的打柴人,便成了单指那名少年,这便是马贼们口口相传的梳碧湖砍柴人。
那名唐军少年抢的银子不是最多,杀的马贼也不是最多,但绝对是梳碧湖马贼们最恐惧的对象,那些惨淡的时光,直到今天仍然是他们回忆里的伤痛。
直到那名唐军少年离开渭城,去往长安城,梳碧湖的马贼们才回复了勇气,重新收获了迎风挥刀的快感和幸福的生活。
梳碧湖砍柴人,是所有马贼的噩梦,没有马贼不害怕他。
当长安城的消息传到荒原,马贼们知道他居然成为了书院二层楼的学生,成了大唐皇帝陛下最信任的下属,那份恐惧甚至是有些畸形的仰慕情结,顿时攀升到了顶峰,但同时他们以为那人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不可能再回到梳碧湖与自己这些相对低贱的马贼打交道,所以也放心了不少。
然而今夜,砍柴人重新回到了梳碧湖。
……
……
梳碧湖畔响起无数声尖叫,女人在尖叫,平日里冷血残忍的马贼们也像女人一样在尖叫,篝火堆旁一片混乱,马蹄急促,极短的时间之内,数百名马贼便带着他们的女人像风一般离开,湖畔变得无比安静。
在这个过程里,没有一名马贼敢于尝试攻击宁缺,甚至没有人敢向他所在的位置看一眼,显得惊恐无比,甚至让人感觉有些荒唐可笑。
宁缺把黄杨硬木弓背到肩上,拉着缰绳,把黑色马车牵到湖畔一处篝火堆旁,然后把桑桑从车上扶了下来,让她在马贼遗落的毛毡上坐好。
篝火上的烤羊还在滴着油脂,散着诱人的香味。
宁缺不会与马贼客气,拿出锋利的小刀,挑着最好的部位,割了三大盘肉,又去旁边的篝火堆旁拎了两皮囊未开封的烈酒,递给桑桑。
桑桑小口吃肉,大口喝酒,宁缺大口吃肉,小口喝酒,不一会时间,便把盘子里的烤肉吃完,囊中的酒饮尽。
宁缺转头望向多年未见的梳碧湖。
桑桑看着他的侧脸,说道:“不怕马贼把我们的行踪泄露出去?”
“梳碧湖南便是大唐的势力范围,无论是金帐还是佛道两宗,都不敢随意入境,就算要杀我们,也应该是唐人来杀。”
宁缺忽然注意到,湖畔有堆焦木,焦木四周围着一圈石头,上方搁着一整只羊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祭台,却不知道是拜祭什么神。
在他的记忆里,无论是金帐王庭的蛮人还是马贼,都没有这种祭拜仪式。
远处一簇篝火堆旁,有名马贼醉到不省人事,被同伴无情地抛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宁缺走过去把他扔进冰冷的湖水。
……
……
被冰冷湖水一激,那名马贼顿时清醒过来。宁缺没有费什么功夫,便打听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一些事情,比如渭城如今的情形,比如金帐王庭的近况,也知道了湖边那座简易祭台是最近几年在荒原上兴起的一种宗教。
那个宗教祭拜的神,叫做长生天。
宁缺没有听过长生天这个名字,也没有听过这个宗教,沉默思考片刻后,决定不再去想,抽出朴刀砍下这名马贼的脑袋。
他挥刀斩首的动作很流畅,就像是重复过无数遍,事实上,这个动作他确实做过太多次,所以更像是一种习惯。
在砍掉那名马贼脑袋后,宁缺才醒过神来,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大唐军人,也不是梳碧湖的砍柴人,没有必要把这个人杀死。
不过杀便杀了,他不会有任何负疚的情绪。
所有马贼的手上都有无辜者的鲜血,都该死,先前他放那三百名马贼离开,是因为他现在很疲惫,没有心情,而且确实很难把对方全部杀死。
这名马贼既然敢在梳碧湖喝到烂醉,那么便死吧。
就当作是砍柴人对梳碧湖的祭拜,或纪念。
第三十八章 渭城醉
宁缺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梳碧湖畔一片漆黑,他把剩的羊肉倒进身前篝火的灰烬里,抱着桑桑走回车厢,然后让大黑马启动向南行去。
黑色马车的速度不再像前些天那般快,凌晨未至时出发,快要近正午的时候,才来到梳碧湖南方的那座土城外围。
桑桑早已醒来,一直靠着车窗,看着那些越来越熟悉的风景,没有说话,直到看到远方那座黄土围成的边城,神情才微有变化。
宁缺看着远处那座小城,说道:“多看两眼,以后我们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二人自幼在岷山里的生活充满了冷酷血腥背叛,直到来到渭城从军,才终于拥有了相对安宁的生活,第一次品尝到人间原来也有温暖,在这座边城里,他们生活了很多年,拥有自己的家还有很多债。
渭城才是他们真正的故乡。
……
……
马士襄在渭城任裨将已有多年,因为没有家世背景,大唐与金帐之间又没有什么大的战争,军功积攒极难,所以始终没能升官。
再过一年,他便要离开边军荣休,回到琅玡郡的家乡,对此他很满意,因为这些年积攒了不少银两,唯一遗憾的便是近几年打柴的钱少了很多。
自从那个家伙带着他的侍女离开渭城之后,渭城的气运似乎也变差了,荒原上金帐王庭对大唐边境的压力渐渐增大,虽然金帐王庭依然不敢犯境,但那些大部落的骑兵,经常冒充马贼,袭击去往贺兰城的后勤马队,令包括渭城在内的七城寨甚至是整个北方边军都感到不胜其烦。
现在令马士襄更加烦恼的是另一件事情,他看着渐渐向渭城上空飘来的那片乌云,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心想怎么才能应付城里那些大人物?
如今的渭城里,除了数百名经验丰富的骑兵,前些天还来了很多大人物,帝部的两名真正的将军带着数十名弩手、天枢处的十余名官员,还有钦天监的三位大人,都因为某个原因,来到了这座不起眼的边城。
据说七城寨里别的几座边塞情况也差不多,只不过渭城明显是长安城里大人物们监视的重点,那十余名天枢处官员里竟有好几位南门观强者。
长安城里的强力衙门,似乎把所有的力量都抽调了过来,极为直接地接管了边境的管辖权。令人吃惊的是,北大营对此竟是没有做出任何激烈的反应。
世间没有能够绝对保守的秘密,这些人来到渭城的原因,前两天便已经流传开来,渭城里的人们很是震惊,然而也不得不接受,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西陵神殿颁下的诰令,知道那件事情是真的。
随着那片乌云越来越近,马士襄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当那名军部大员发布军令时,竟惘然地没有听到。
“马将军,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马上带领骑兵出城,赶至那片云层,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那辆黑色马车给我拦在外面!”
军部大员沉声喝道。
马士襄心情微安,请示道:“只需要驱赶?”
一名神情阴沉的南门观道人说道:“如果有机会能够诛杀冥王之女,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到时候让你的下属见机行事,配合我们。”
……
……
数百边骑出渭城,有数辆马车夹杂其间,最前方马上的马士襄很沉默,渭城的骑兵们也很沉默,队伍便在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中,来到一片地势稍高的草甸上。
那片乌黑的云层已经越过了草甸,极为宽广,前端已经要进入渭城,但最后方似乎还停留在梳碧湖附近,绵延遮天不知多少里。
骑兵们抬头望着头顶的云层,依然沉默,脸上的神情却极为复杂,当他们低头时,便看到了云下缓缓行走的那辆黑色马车,发出阵阵惊呼。
数名副官和数百名骑兵,同时望向他们的长官。马士襄手拉缰绳,青筋微现即隐,脸上却是毫无表情,更没有什么命令。
一名天枢处官员走下马车,看着远处荒原上那辆黑色马车,神情骤然一凛,发现身周的骑兵没有什么动作,愤怒喊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马士襄说道:“我接到的军令是不让那辆黑色马车入境,现在它还没有入境,那我们自然只有等着。”
先前那名南门观道人厉声喝道:“这正是诛杀冥女的大好机会,你在犹豫什么?难道你想放那辆马车离开?”
马士襄依旧面无表情,说道:“我是大唐军人,只执行军令。”
天枢处官员匆匆走到后面一辆马车前,看着那名军部大员愤怒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军方必须配合我们的行动,你马上下令让骑兵出击!”
那名军部大员沉默不语。
钦天监官员地位最低,在旁讷讷劝解道:“朝廷虽然颁下文书,要求我们监视驱赶,但陛下的旨意里可没有说要主动出击。”
宁缺和桑桑重现人世,并且正在逃亡,这件事情在长安城里引起了一场大风波,只不过帝国内部诸势力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并不相同。
天枢处主官诸葛无仁是皇后娘娘的亲信,一心想着集帝国之力,毁掉那辆黑色马车,顺便杀死宁缺,替皇后娘娘去除一块心病,南门观的道门修行者虽然对宁缺没有什么意见,但信奉昊天的他们,当然一心一意想着要杀死桑桑。
公主殿下李渔,与宁缺和桑桑交好,然而面对着整个人间可能到来的浩劫,越是如此,她越要保持沉默。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实力最强也是最重要的军方,对这件事情也不是很积极,比如此时那名军部大员便一直没有说话。
大唐军方地位极高,只听从陛下的旨意和上级的军令,所以那名军部大员不说话,天枢处官员和南门观道人再如何焦急愤怒,也没有办法强行命令马士襄带着渭城骑兵出击,而没有唐骑的保护配合,他们又哪里敢靠近那辆黑色马车?
渭城骑兵站在草甸上,看着那辆黑色马车,渭城里的人们则是站在土城上,看着那辆黑色马车,城内城外,情绪都是一样的复杂。
渭城里的人们看着宁缺和桑桑长大,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宁缺离开渭城之后,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而他的小侍女,居然变成了光明之女。
宁缺和桑桑如今是声闻于世的名人,更是有渭城以来所出现的最大的名人,是渭城最大的骄傲,是大家津津乐道的对象,是渭城之光。
赌铺老板扶着土箭垛,看着远处那辆黑色马车,叹息说道:“他还欠着我十几文赌债哩,看样子这辈子是收不回来了。”
一名脸色黑红的大婶看着他嘲讽说道:“宁缺和桑桑每月从长安城寄来的银子,可是全城人分的,难道给你的银子都喂了狗?”
赌铺老板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有些紧张说道:“说说笑话而已……说起来,想着那时节小丫头天天拎着酒壶来买酒的辛苦模样,谁能想到她后来会变成光明之女,最后又变成了冥王的女儿。”
渭城土墙上的人们,情绪本来就很复杂,很多人看着远处的黑色马车,很是惊恐畏惧,听着冥王的女儿,更是脸色微白。
那名大婶看着众人神色,向土墙下吐了口唾沫:“我呸!宁缺满肚子坏水,全渭城都知道,但桑桑那丫头心善人好,怎么可能是什么冥王的女儿?”
“西陵神殿的诰令上可是这么说的。”
“西陵神殿还说我们唐人都有罪,你咋不跳下去自杀赎罪?”
……
……
渭城里的回忆争吵甚至是辱骂声,没有影响到草甸上的数百骑兵,依旧一片沉默。一名今年才来渭城就职的军官,有些承受不住场间压抑的气氛,还有来自天枢处官员的强大压力,在马士襄身边低声说道:“将军,诛杀冥王之女乃是奇功一件,就算冒些险也是值得的。”
马士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又望向那辆黑色马车,眉头微微皱起,忽然挥鞭提缰,绕回草甸后方,准备回城。
数百名骑兵随之奔下草甸。
一名南门观道人掠至马士襄马前,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水,厉声呵斥道:“马士襄,你要做什么!临阵脱逃,本道人直接毙了你!”
马士襄喝道:“陛下有旨意,我就出兵,陛下没有旨意,你个杂毛老道算个毛?”
天枢处官员赶了过来,严厉斥道:“你散了骑兵阵形,怎么把马车拦在城外?”
马士襄说道:“马车不会进渭城。”
那名官员厉声呵斥道:“宁缺要回书院,怎么可能不进渭城!”
“你懂个毛。”
马士襄看着这名天枢处官员轻蔑说道。然后他一夹马腹,生生把这名官员撞开,带着数百渭城骑兵,挟烟尘而去,片刻后便进了渭城。
当天夜里,马士襄和数名副官,还有所有曾经参加过梳碧湖砍柴活动的骑兵,把渭城唯一一座酒楼挤了个密不透风。
众人说着梳碧湖的故事,破烂的小院,提水的小侍女,以回忆佐酒,很快便把酒楼老板存的所有酒水喝得一干二净。
马士襄是渭城军事长官,没有人敢和他争,所以他喝得最多,酒意渐酣时,他望着酒楼里的人们说道:“当年宁缺离开渭城时,对我说过三句话,就为了那三句话,我也不会对他动刀子。”
一名副官打了个酒嗝,说道:“当初我就问过您,宁缺那小子那三句话到底是什么内容,您一直不肯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马士襄轻抚胡须,说道:“不可说,不可说。”
当夜,马士襄一场大醉,渭城一场大醉。
第三十九章 贺兰山缺
渭城是故乡,离渭城越近,情自然越怯。
看着远处那座土城,想着在这里度过的那段岁月,即便冷漠情淡如宁缺,也不免生出些感慨,他的目光越过渭城,往南继续望去,知道那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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