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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强盗-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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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所有的人一样,他没料到子丹会出这种事,如是这样,还不如跟她表白,由自己来保护她。

  他说,我能不能看一下那个子弹壳?

  子玉点点头,叫子凡把子丹的小箱子搬来。子凡不敢站过来,拿眼瞟着李亨汉,刚才他们在窗子里都看见了,那身形,坐下来都是笔直的,肯定是他没错。兄弟俩高兴坏了,铁定子玉是找李亨汉去救子丹,这下刘一刀狗日的可要玩完了。

  子凡兴奋地跑回来,说没看清他脸,没站到跟前,帽子又遮住了。子民说他想过去看看,哥哥又没叫他。子凡说你就假装送钥匙去。子民说只有这样了。

  他们家的习惯是子玉和谁谈话都不允许别人在场,除非像今天这样叫你过去。

  等到子凡把箱子送过去,子民拿钥匙跑到跟前开开箱子,李亨汉已经背对着他们站在远处,兄弟俩赶紧跑开了,知道是回避他们的。

  打开的箱子里是一个蓝底白花的小包袱,李亨汉疾步走过去解开,秋天的高阳下,一摞一摞的手帕码得整整齐齐,花面向内,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轻轻的揭开来,白色绢帕上的牡丹艳满天地,层层叠叠,惊动了这个错位的季节,也惊动了李亨汉。手帕的中间是一双用红丝线面对面捆扎的黑布鞋,有一朵手帕叠成的花从里面开出来,丝线已经松动,不用说是家里人坼开过,用手一捋就掉下来。绣着一对牡丹的绢帕里静静地躺着两颗子弹壳,有一颗的后座上雕刻着一朵牡丹花,他紧紧地攥在手里,眼泪大滴掉下来。他相信子丹没有看清他,没有认出他,但她一定猜得到是他,因为另一颗子弹就是他五年前送她的,是他自己手枪的弹壳,他不会认错,那时候他还刚刚调到手枪团,新奇着呢。

  为了确认,他不等子玉答应,就把鞋子套在了脚上,这鞋子神了,好象合着他的脚做的,他明白子丹可能是量着他站过地方的鞋印。一时间,他穿着这双鞋站在秋阳里有一大天的幸福。是子玉唤醒了他,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就把怀里那枚没绣完的绢帕拿了出来,告诉他那天的事。

  子玉半天没做声,叹了一口气,讲我们小丹有眼光,有胆量,敢爱一个枪林弹雨里过日子的人,好样的,不愧是我的妹妹!又讲亨汉不是我讲你,女娃子不好意思,你也这么嘴稳!又讲她的心在你这里我也好过一些。

  李亨汉不说话,猛然弯腰系上包袱拎起来就走!子玉忽地站起来,厉声叫道:“李亨汉同志!”重音全在“同志”二字上,他太了解李亨汉,知道他这个举动代表着什么,他这是要单独行动的信号!和铃木一样!

  李亨汉站下来,泪流满面,他明白这“同志!”的意义,表明他不属于他自己,他属于一个集体,属于他愿意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党,在这里他没有权利为自己的事牺牲他自己。但他发誓,他一定要救出子丹!

第三十章  美人如画
第三十章  美人如画

  从初六开始,子玉家的大门就一直关着,一来发生这样的事,合家无脸见人,二来也是关起门来自己慢慢的疼。

  初八眨眼就到了,早上太阳还没出齐,四乡八邻的人都往刘圩赶,站在圩外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大戏一样。

  人们七嘴八舌地讲着子丹,议论她关在哪个阁楼上。有的讲,伤心了,打得死去活来的,硬是打服了。

  有的说根本没打,再大的事也要听人劝,劝劝就想开了,他那七个老婆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还能都死了?

  有的说,她看见刘一刀自然就软了,刘一刀是什么人,不怕杀头?人有几个头够砍的?

  说什么的都有,反正有一条他们没说着,就是扛走子丹的那个小强盗,当晚被刘一刀叫去面对面喝了一场酒,刘一刀表扬他会干事,准备提拔他,于是他就更加起劲地将当时的场景又述说了一遍,临走的时候,刘一刀赏了他十块光洋,小强盗感动得跪倒给他磕了一个响头,并表示以后只要司令看上哪个漂亮丫头,他就去扛,保证给司令扛来!刘一刀拍拍他的肩膀,他就感激涕淋地走了。

  刘一刀站在门口目送他,在他走出一箭之地的时候,一抬手,枪子就钻进了他的后脑壳,他一声不响地倒了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很开,似乎有太大的疑惑。刘一刀走过去,掏出那十块光洋在手里抖了抖,对死不瞑目的小强盗说,兄弟呀,坏就坏在你的两只眼珠子上,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是什么东西你都能看呵!弯下腰将他的双眼合上,然后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讲上路去吧!叫人来拖出去埋了。对外讲,这个鸟东西不上抬举,趁他喝得迷糊,掏走了他的十块光洋。他的手下都说这个鸟日的该死,还能什么人都能偷吗?外面公开抢还不够呵,干吗非要偷到司令头上?真是活到头了,搁谁也打死他,鸟贱命还不值十块大洋。

  扛回新娘子的小强盗没有见识刘圩今天的热闹,方圆百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刘一刀盛装迎接这些贵宾,或者说迎接银钱。他刘一刀除了强抢以外,另一个大把捞钱的时候就是结婚!他结婚哪个龟孙子在他抢秆子捞到的范围内想活个人模狗样的敢不来贺喜?他也晓得他们不情愿和他交往,不喜欢他,不敬重他!但他们不敢不和他交往,不敢不喜欢他,不敢不敬重他,不敢不来送钱,这不就结了?他又不想和这些个鸟人攀个什么,他还攀个什么?他做人已做到顶了,做到强盗了,就一览众山小了。这人要是好到顶了就顾忌特别地多,生怕哪里有个小闪失破坏了整体的完美,能把自己给累死。反过来这人要是坏到顶了,你说还有个什么好顾忌的?已经到顶了,不能再坏了,没有什么事对于他刘一刀不是正常的,反而到自在,比皇上还自在。皇上想好嘛,要顾忌民声,要稳住江山,要当明君。他刘一刀没这个想法,比皇上还自在的人他怕谁?他刘一刀也算没白活一回人。

  这不,你看这群臣朝拜的场面,哪一个不是来称臣的,来进贡的,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想,脸上都堆满了笑容。刘一刀喜欢他们的笑容,这笑容的旮旮旯旯里都是金钱,金钱啊!金钱的笑容总是最灿烂的,美好的。达官贵人的祝贺令刘一刀大为开心,他决定让这些平日的好人们开一回眼界,晓得什么叫热闹,什么叫鼎盛。

  强盗这玩意儿自古以来没怎么被人轻视过,绿林好汉是他们的尊称,刘一刀觉着他自己是好汉,更是英雄,英雄美人历来是人世的一大风景。八姨太既是方圆有名的美人,就得对得起这个名声,排场自然不用说,胜过以往任何一次婚礼,流水席就摆了三四百桌,一来刘一刀经过这么多年的积聚,有这个铺排的能力,二来刘一刀也想借此展示一自己的实力,三来子丹是子玉的妹子,子玉也是叫得响的名号,他连子玉都摆平了,哪个龟孙还敢龇龇牙?!为了使这个效果更加突出,也为了昭示子丹的美丽,张扬自己的胜利与骄傲,他命令轿夫将轿帘打起来,新娘的花轿在前,他的轿子在后,顺着两条壕沟的中间地带溜上三圈。这中间地带是由内外两条壕沟挖出的土堆出的围墙,虽宽广有余,还是像挑在台子上,轿夫都是一流的轿夫,将轿子颠得特别好看,子丹的脸都吓白了,人家只看见她满头的花钿乱颤,娇美如画。

第三十一章  子凡打了刘一刀妹妹
第三十一章  子凡打了刘一刀妹妹

  
  初六子玉就来到了马肉店,一家人都劝他多歇两天,身子要紧,药还没吃完,赚钱也不靠这两天,都不是人过日子了。老娘问他可想到法子救子丹了,他就不作声,子民说妈你不要逼大哥,都这时候了,说这话也没有多大用,他能想到法子还要我们讲吗?老娘就背过脸去了。

  子民子凡这两天也没听说刘圩出什么事,估摸着大哥找李亨汉没办成,不知道哪里出了状况,反正木已成舟,也就不作妄想,只能随他去了。

  子玉说他到店里去歇一样,他新请了一个厨子,今天要来,是个外乡人,要在店里住,药让他煎就行了。

  子凡一定要跟他去,讲二哥在家照顾老娘,自己也没什么事,帮他打点打点也是好的。子玉就答应了。

  厨子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个头不大,沉默寡言,子玉喊他李哥。子凡不大喜欢他,干事到是利索,不要子凡帮忙,他端端碟子,在外面招呼招呼就行了。客人顾及他们,谈话内容都与强盗无关,偶而的私语,对子凡都疼如锥心。他知道哥哥为什么不要叫他来了,怕他受不了。

  初八这天早上七八点钟街上就空了,稀稀囊囊的行者大多是外乡的生意人,阳光下看上去整条街都像是纸扎的,一点不真实。

  这时候门口停了一顶轿子,走下来一个城里的女学生,戴着那种宽边的大帽子,子凡问她要什么,她说切一斤马肉包好带家去,她老娘喜欢吃。又说要用锡箔纸包,另外付钱。

  子玉听见就走出来,望着她不说话。她说她大哥潘西林有事走了,托她把两箱调料带来,都在轿子上。

  子玉没动,依然望着她。她的汗都下来了,看见子凡站在旁边,婉而一笑,说我大哥讲你老板有才华,教他的诗都是好诗,连我也记住了,叫“男儿何不带吴钩”,子玉马上接住,说,“收取关山五十州”。子凡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书上的事吧,他也懒得理睬。子玉叫他赶紧去切马肉,唤过来厨子搬东西。子凡就不高兴,觉得哥哥今天神经兮兮的,他不会搬吗?还要厨子,调料又不怕摔碎了,这样金贵!他什么事情没干过,日本人的妈都杀过!当然是死马,但也不是一般人做得来的。他白了厨子一眼。

  厨子回来的时候,子凡想叫他过来切,可这X人磨磨蹭蹭的,摆碗抹碟子,就是不接手。切好了又叫他坐下去烧水,子凡气的不行,要不是怕烦哥哥,他早就翻了,这么上头上脸。眼下哥哥不舒坦,心正烦,他也只好认着。

  子玉引女学生到里间坐下来,女学生握住他的手就哭起来,讲为了掩护这批药品,牺牲了三位同志,组织上临时决定她代替潘西林同志和他联系,暗号不变。

  子玉惊呆了,虽然革命者随时都面临牺牲,都准备牺牲,可真正面临战友的离去竟是那么痛心,他将脸埋在双手里,哽咽难忍,两箱盘尼西林牺牲了三个同志,以命换命啊。

  女学生走过去递给他一方手帕,声泪俱下地说,子玉大哥,真是对不起,有些事情我真是阻止不了,无能为力。

  子玉点点头,讲牺牲在所难免,但我们不怕,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一定要复仇。

  女学生说,我是说子丹,昨天回来我才知道。

  子玉一下子抬起头来,盯住了女学生,怪不得觉着有些眼熟,是刘一刀的妹妹啊!她和子丹同龄,出生的时候是个早晨,门前的荷塘开了第一朵白莲,他父亲就顺意就给她起名白莲,小名莲子。自刘一刀起事就到城里上学,有六七年了,那时候才*岁吧!女大十八变,如今已经长成个大姑娘了,哪里想得起来。可仔细看看,那双丹风眼,还真和刘一刀有些像。这兄妹俩咋就相差这么远呢!子玉一时无语。

  刘白莲羞愧难当,转身就走。子玉站起来讲同志难为你了,子丹千万拜托。

  刘白莲说,喊我莲子吧,我和子丹一样大。

  子玉哽在那里,似乎因为刘一刀,他叫不出来。刘白莲泪眼汪汪地往外走。迎面碰上子凡捧着包好的马肉送过来,见她眼里有泪,奇怪地看着她,忽然就注意了她眉心的那颗美人痣,可不得了,这不是刘白莲吗?!好啊,刘一刀你妈X还敢叫你妹妹来买马肉,料定我们没法到你是吧!今天我就要叫你好看!他迎面将马肉包扔过去,子玉想接住已经来不及,肉片散了刘白莲一身,她惊得站在那里不动,子凡冲过来,抓住她,哭着讲,今天你也不要走,叫刘一刀拿子丹来换!

  子玉冲过去抱住她,轿夫和厨子七手把脚掰开他的手,刘白莲赶紧跨进轿子走了。

  子凡这下不干了,对着他大哥哭着喊,讲你这样吃里爬外,怪不得救不了子丹!你今天不讲清楚饶不了你!

  子玉气得浑身打颤,叫厨子把他拉出去,永远不准再来!

  子凡吼道:“谁要到你这狗屁地方来,软蛋!怕死鬼!见到刘一刀就滴尿!”

  子玉劈脸打了他一巴掌,两个人都惊呆了,从小到大,子玉没打过他的弟妹,父亲早逝,一家人相依为命,他这个大哥早已不知不觉替代了父亲,小凡任性,都是他自小惯的,凡事偏袒他,日子虽然艰辛,却是一根头发丝都舍不得动他。这一巴掌打疼了他自己的心。他流下泪来。

  子凡看见他大哥流泪,心疼起来,抱住他就哭。

  子玉说,你能拿她换什么?刘一刀听你?就算他听你,他手的枪也不听你!事情到最后就不能收场了。又说 刘白莲和刘一刀不一样,我托他照顾子丹,总比一个人没有好。

  子凡说,老鼠儿子会打洞,强盗的妹妹能好到哪里去!

  子玉说,一娘养九子,九子不一样。刘白莲要像刘一刀,马上就要见刀兵,这店一时三刻就要被砸了,你我也逃不过追杀。

  子凡害怕起来,讲哥哥我们还是避避吧,这刘白莲也保不定就是好人。

  子玉说你也知道怕了?你这样一闹,明天轿夫传出去不又白浪大花?刘一刀晓得能有个好?

  子凡就不知道怎么好,担心连累子丹。

  子玉摇摇头,讲刘一刀要就来找他,不会算在子丹头上。

  子凡就叫子玉走。子玉说不要紧,刘白莲不会承认的,他也无从下口。

  子凡后悔不迭。 。 想看书来

第三十二章 闹新房
第三十二章 闹新房

  白汪汪的太阳热烘烘地沉下去的时候,天空明净得要飘起来似的,刘圩似乎也沉静了一些,干净了一些,大丛大丛的美人蕉肥大的绿叶不遗余力地张开着,衬托着这种本来就很明艳的花卉更加娇媚,红的红得凄迷,黄的黄得惊心,似乎这是一个不平常的开放,一个个都要拼尽全力的。

  半个月亮爬上来的时候,子丹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当着老老少少几百人的面,和刘一刀拜了天地。喝得醉醺醺的刘一刀一身戎装走在前面,牵着系在新娘腰间的红绳子,将他引向洞房,后面乱哄哄地跟着闹洞房的人。

  刘一刀脸上都是汗,一群想讨他好的人还是起哄要来说“好”。这是芦店的风俗,大凡结婚都要闹洞房,越闹越旺。而闹洞房的一个主要曲目,就是说“好”,说“好”词除了一些经典沿袭下来,即兴编出来的更受欢迎。一般都是前边说几句祝福词,四句,六句,八句不等,说一句,众人一齐跟在后边叫“好”,然后根据前边的词意提出请求,也有不提请求的,大多较长。

  刘一刀自然不是一般人,来说“好”的人都是有准备的,哄他高兴于自己没坏处。

  第一个站出来说“好”的是谢老七,是芦店方圆七伙强盗中的老小,铁杆汉奸,刘一刀不大待见他,觉得没种,跟人家屁股后面闻屁还颠颠的,十足败类。他也清楚刘一刀小觑自己,但刘一刀是绿林的老大,歪歪嘴他就瘪了,日本人也挡不住,日本人不是他爹,他想当儿子也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没趣的很。

  他说的“好”是送新郎新娘入洞房的:

  花炮一放响呛呛,(好)

  我到贵府来闹房。(好)

  月落西山去,(好)

  正是好时光。(好)

  我请新郎和新姐,(好)

  起金步入洞房。(好)

  走一步,共海棠;(好)

  走两步,和合*又成双;(好)

  走三步,桃园三结义;(好)

  走四步,事事如意心欢畅;(好)

  走五步,五子全登科;(好)

  走六步,六郎赶太阳;(好)

  走七步,七星拱北斗;(好)

  走八步,八仙过海洋;(好)

  走九步,九世同堂;(好)

  走十步,登高堂;(好)

  高堂里面灯火辉煌。(好)

  代代生贵子;(好)

  子子走金阶;(好)

  孙而子,子而孙;(好)

  子子孙孙受皇恩。(好)

  谢老七的“好”说得激情昂扬,众人应得热情澎湃。刘一刀受到感染,讲老七不错。谢老七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更加不错起来。新人一脚踏进新房,他就喊将起来:

  花从枝上来,(好)

  酒从槽坊来,(好)

  新郎从书房来,(好)

  新姐从绣房来,(好)

  菜从厨房来,(好)

  客从四方来。(好)

  大麦酿酒绿茵茵,(好)

  斟盅美酒庆新人。(好)

  有人即时送来两杯酒,伴郎伴娘赶紧接过交给给刘一刀和子丹。子丹的手一直垂着,酒杯在她的手里翻转了过来,酒洒在刘一刀的脚面上,他也不计较,自己端着酒杯。谢老七抓住时机继续吼:

  一杯长命富贵,(好)

  二杯金玉满堂,(好)

  三杯三星高照,(好)

  四杯夫妻恩长,(好)

  五杯五谷丰登,(好)

  六杯六六大顺,(好)

  七杯七子团圆,(好)

  八杯福寿双全,(好)

  九杯九大元帅,(好)

  十杯十全十美。(好)

  刘一刀一仰脖子把酒喝了,讲痛快。旁边的李秀才赶紧挤过来,他怕谢老七又来一个“十”,今晚就叫他占差不多了。

第三十三章  新房被劫
第三十三章  新房被劫

  这李秀才说是秀才,也就是在场面上替一些头头脑脑写写状子什么的,芦店人叫文混混,这“文”一旦与“混混”相联系,就“文”得有些不自在,有些害怕了。这李秀才名叫李文中,硬要说是唐皇李世民的后代,身上有皇家血统,也没有人去认真,也没有人去反驳他,是便是呗,唐朝皇帝老儿早死八百年了,江山早丢了,换几个朝几个主了,抓个多少朝代前的皇家子孙有个屁用,姓李的都可以说是“老唐”家人,爱抓抓呗。但这个皇族子孙很有一点皇族气势,手里的那管毛笔替谁写状子,那谁就赢定了,芦店街上商贾云集,大大小小的生意人有个什么纠纷,就有一帮人去起哄把事情闹大,然后从中捞钱,这就是李文中他们的事。他要是缺钱花了,既不像刘一刀他们拿刀弄枪的去抢,也不像狗肉秤那样坐在人家门口不停地扇自己嘴巴子,或者大冬天打赤膊靠人家门框上,你不给他钱,求他,他不走。他要是冻得发火把自己头撞破了,你就没日子过了。

  李秀才不同于他们,他是笑眯眯地和你打招呼,而后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不远的地方,也不进屋,夏天像乘凉,冬天像是晒太阳,春秋天像在思考什么一时没找到解决方法的问题。灵醒的商家赶紧包了银子送上来,说请他喝杯茶,他也不打话,抬腿也就走了。但他心里有数,往后有个什么需要他的地方他自是出手不在话下。你要是醒迟了撵上门送去,他就不要了,反手就把银子给扔了,叫你哭爹爹求奶奶也无济于事,往后啊,你的生意也就甭想做了。

  这个有着如此神通的过气皇家子孙,在刘一刀眼里只是一只可怜的小蚂蚁,他只要动动脚齿头就把他给踩死了。他是不需要打官司的,他在哪里都是赢家,因此李秀才于他是没有用的,但这个人也是个人物,愿意来抬他的大轿,不是用他那管毛笔,而是用银子,他刘一刀也是乐意的,谁跟银子有仇呢。

  李秀才今晚的说好词当然是精心准备的,虽然他觉得因为时间紧而缺乏推敲,也还是自信比那些约定俗成的“好”有神采些,讨得刘一刀的欢心应该没问题。他站在那里干咳了两声,就用悠扬的腔调说开了:“五彩凤凰鸟呃”,众人一齐喊“好”,他又说:“落在梧桐上呃”,众人又一齐跟在后面喊“好”,这两句词的不同已经让人提起神来了,谁都能听出来,八姨太是凤凰,落到刘一刀这棵吉祥丰沛的梧桐树上来了,因此都很兴奋地等待下一句,李秀才的感觉上来了,激动得声音有些偏调:“光羽照天地呃”,大部分人听不懂什么是“光羽”,但肯定是好话,顺口喊声“好”,刘一刀赞赏地向他看过来,他神采飞扬地说出第四句:“妙音传千里呃”,刘一刀觉得还行,就笑起来,众人一看刘一刀笑都鼓起掌来,他更来劲,手舞足蹈:“请新郎呃”,众人说“好”,他又提高嗓门:“和新娘呃”众人说“好”,他就激情澎湃地抖出包袱:“唱一个给大家听听好不好呃!”众人一边说“好”一边起哄。

  子丹顶着盖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刘一刀就有些不高兴他来说这个好,显得丢面子。见事的人赶紧起哄刘一刀唱,说新娘子怕丑,新郎要大方些。嗨,他还怕大方吗?他都结过七次婚了,可是他每次站在这里被人簇拥着当新郎也还真有那么一点感觉,那么一点怕羞,但他都能轻易地遮掩过去,他是什么人啊,他是刘一刀哎!这会他站起来意气风发地哈起来一段大鼓:“五更三点望晓星;文武百官上朝廷;东华龙门文官走;西华龙门武将行;文官执笔安天下,武官上马定乾坤。”气势宏大开阔,获得满堂彩。其恢弘的尾音让人觉得汉唐一路传下来的中国万马奔腾,所向披靡,从所有人的心上滚过,让这些在日本铁蹄下喘息的人们胸中升起来一股豪气,由衷地喊起“好”来,这一瞬间大家都是中国人,心灵的相通是最令人震撼的。

  接下来又说了几个“好”,都是平常的老调调,没有什么起伏,眼看子夜君临,刘一刀打起了哈欠,众人识趣地散去了。他站起来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解下武装带,将手枪放在枕头底下。他是一个枪不离身的人,他把枪叫做胆,没有枪他便不再英豪了,他以为自己现时的一切都是枪给他的,至少也是枪帮他挣的,所以他对枪的感情远胜于他对女人的感情,他是夜夜枕着枪睡觉的,却并不是夜夜枕着老婆的胳膊,他有一套属于他个人的房间,平常的日子里,他都在那睡觉。

  新婚之夜,他依然习惯把枪放在床头,当他回转身来,从柜子上拿起包了红纸的秤杆准备来挑子丹盖头的时候,一支透着铁腥气的枪口顶住了他的脑门,他是熟悉枪的气味的,他不知道什么谁这么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更不知道他是哪路人,究竟要自己做什么,但他并不是一个普通人,虽然是个强盗,也是提着脑袋在死人窠里滚过来的,不会一闻到枪腥气就屁滚尿流。他说兄弟,有话好说,今天是刘某大喜的日子,没有谈不拢的事情。后面的人首先在他的脑门上用了一下力,提醒他注意时下自己的处境。然后冷冷地说了一句他应该意料之中却又实在意外的话:“送子丹出去!”他的身子僵了一下,脑子一个激灵:“是子玉吗?”可这声音很陌生,子玉他是熟悉的,声音应该能听出来。那人并不打话,冲着子丹说:“子丹,换件衣服,快!”

第三十四章 铃木死了
第三十四章 铃木死了

  
  子丹顶着盖头站在床跟前,正神情紧张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忽然听到刘一刀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立刻警觉起来,及至听到另外一个声音,惊得一把抓下了盖头,眼前的一切令她不知所以,但马上反应过来,处在兵荒马乱年代的人,头脑里总多一根弦,伸手拉开衣柜,随意拽下一件兰花褂子,套在外面。刘一刀为了讨她欢心,早早为她预备下几大衣柜的衣裳,这会到派上了用场。三下五除二扣好衣服,抓下满头的花钿银饰,顺手挽了一个大髻,打开房门前头走了,像一个走亲戚的小少妇。

  后面的刘一刀和他背后的人此时并排走了,像两个亲密的朋友,可这个朋友他不认识,腋下硬帮帮的东西顶得他的肋骨生疼,不敢轻举妄动,他明白自己要是吃下那颗实心的铁花生米,不死也在阎王殿门口了。

  那人叫子丹从东门出去,因为从新房到东门的距离最近。三个人跨过两道吊桥,都是刘一刀发的话,眼看大闸门吱哑哑地打开,子丹的脚几乎不会走路了。就在她跨出大门十步之遥,身后两响几乎同时发出的枪声惊得她猛然车转身来,两个男人都倒在了地上,刘一刀杀猪一般的嚎叫惊天动地,圩内暴雨一样的脚步声与喊杀声潮水一般涌过来,在这杂乱汹涌的人声里,她清晰地听见一个绝望的,痛彻心肺的叫声:“子丹快跑”!

  而她跑不动了,她的脚像粘在了地上,那声急切的呼唤在又一声枪响过后嘎然而止了,她奔了过来,火把通明地照着躺在地上的人,他的胸口中了一枪,头上中了一枪,血汩汩地往外冒,她跪下去徒劳地用手去堵,可这血像决了堤的水,怎么也堵不住,她说表哥,表哥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你要挺住,不要睡着了,你就睁着眼,不要闭上,我害怕,你不要吓我啊!

  刘一刀躺在担架上发疯似的喊:“放狼狗来撕了他!把小婊子抓回来!不要理她!”

  子丹一下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刘一刀,我表哥已经死了,你不要把事做得太绝,不管做强盗还是做皇帝,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给自己留个脸面!如果你今天让我亲手埋了他,让他有个完尸,我这一生任你差遣,决不反悔!如果今天你丧尽天良放狼狗过来,我就一头撞在你跟前,让你接新人接个死尸回来,永远晦气!”她指着铃木头边那棵水桶粗的大栗树说。

  刘一刀瞪圆了眼睛望着她,脸上充满了杀气。但他清清楚楚看见眼前这个女人(他觉得这个女娃子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女人)全身充满死气,一种敢死的火焰照亮了她的脸,她这种漂亮是可怕的,也是*的,尤其对他这种习惯于征服的人。他相信她的话,他明白这样的女人说出的话比大多数男人还管用!他现在倒不怕她死,但他不甘心!他不相信自己征服不了她!她一个女人敢拿一辈子做赌注,自己一个舞刀弄枪的大男人还怕她埋一个死人?传出去给人笑掉大牙,他刘一刀还能混砸在一个小女人手里吗?唉,人呐,即使当了强盗也还是有顾忌的,只要投生人,就是有顾忌的,死了就真到顶了,无论是好到顶还是坏到顶。他望着她,有些没奈何地挥了一下手,叫贴身警卫横种带一个班随她去。

  月亮清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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