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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艳书-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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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天地之大,江湖之远,身为杀手,白衣郎看淡生死,可骨子里却是寂寞的。
寂寞的白衣郎,不介意屋后多个坟头,坟里睡着一个曾在他偷鸡时在家里烧水的朋友。
可惜,谢天骄很介意,他在白衣郎那里听到此事的来龙去脉后,尤其是在得知江舒雪中了“怜芳草”之毒后,痛苦了一晚,纠结了一晚,在屋外痴站了一晚,第二天,顶着一头露水,一把拉出推门出来刷牙的白衣郎。
他坚毅的脸庞线条宛如刀劈斧削,目光炯炯有神,坚定的道:“我要带她走!”
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有力,如同铁锤敲击在硬铁上,火星四射。
沾了青盐的柳条打在白衣郎脸上,愣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啊,现在就走吗?那今早的稀饭我不给你们留了啊。”
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在他头上,伴随着江舒雪的怒火:“你想得美,我昨晚特意多放了一把红枣呢,想独吞,没门!”
白衣郎很郁卒,如此彪悍的女人,就算长了张天仙脸,娶回家去也是河东狮啊,身为男人,眼前这位为啥这么想不开呢?
谢天骄出身名门,武艺不俗,脸蛋长的也很能骗人,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偏在歪脖子树上上吊——
“舒雪不是歪脖子树。”谢天骄皱眉。
他的声音低沉认真,和他因为年轻而显得英气勃勃的人很不相称,仿佛在严肃的说着一个事实,一个不容戏谑的事实。
白衣郎沉默了一下,换了认真的口气,看向他:“谢兄,本来这话我没资格说的,没错,小江是个好女孩,可你要知道,她快死了,而她喜欢的也不是你。”
谢天骄看向他,白衣郎继续道:“她的事我也知道一点,要我说,别看她天天跟在我后面神气活现的,都是装的,骗不了我的一双眼去。中毒倒也罢了,关键是她自己现在很消沉,压根就是在等死,你就算真的有法子救她,救回来也半死不活的,唉,到底是小姑娘家家的,芝麻点大的小事儿就想不开……”
谢天骄摇了摇头:“那不是什么芝麻点大的小事儿,舒雪对云潇的感情很深。”他垂下眼睫,“若不是你告诉我,我也不相信南宫离居然是死在云潇手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做,但是,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无异于在舒雪心里捅刀子。”
他苦笑了一下,握紧了拳:“好在我运气不错,恰巧知道有一种东西也许能替她解毒,不管怎样,我要试一试。”
白衣郎皱眉:“不可能,‘怜芳草’出自前朝,无药可解,这在江湖人人皆知。”
“不,有解的。离国大雪山深处,有龙山火藻,可解百毒。”他慢慢道,“我朝曾用勾吻之毒暗杀离王。离王本已濒死,但因那种药,最终捡回了一条性命。龙山火藻一定可以解舒雪的毒。”
“大雪山那么大,你又不知道确切位置,一个人找得找到什么时候……”白衣郎不以为然,小心的道。
“一寸一寸的找,总会找到……”
谢天骄说这话的时候很缓慢但是很坚决,好像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撼动他的决心。白衣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眼前这个人,无论是安慰和鼓励,他都不需要。
因为他需要的东西只有那个特定的人能给予,那个存在,就是他的勇气,他的方向,他的信心。
最终,他只能叹了口气,拍了拍谢天骄的肩膀。
“我去帮你劝劝她。”
谢天骄侧过脸深深看了他一下,露出一点笑意,诚恳道:“多谢。”
白衣郎对江舒雪说的话很简单。
“好吧,我知道你反正是懒得活了。可外面有个傻蛋不知道啊,人家不仅等了你三天,还准备为了你千里迢迢的闯到离王的鼻子底下抢人家的宝贝。这年头,傻成这样的也不多见是不,况且这小子家世清白,本来还有大好前途在等着,你这丫头把人家害的这么惨,你于心何忍啊。都要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了,你好歹给个甜枣吃吃,也算给积点阴德,回头托生个好人家……”
“闭嘴!”江舒雪忽然转过头,对他怒道。
白衣郎听话的闭上滔滔不绝的嘴,看向她,眼睛眨巴眨巴,亮闪闪的很天真很无辜。
江舒雪抿了抿唇,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谢天骄听见声音豁然抬头。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对视良久。
“谢天骄。”江舒雪眸色变幻,好一阵子才轻声道,“你没必要这样的,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秋风萧瑟,她的声音无比柔和,所以这句话说出来便分外寒冷。
谢天骄脸白了一下,突然大声道:“舒雪,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说的话?”
江舒雪微微有些疑惑的看向他,没有出声。
谢天骄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下巴的线条有些利落的强硬:“你说,这一世,我谢天骄便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和云潇的事,我听说了,可我不是想趁虚而入,你若是这么想的,便是侮辱我!”
“我没有——”江舒雪试图打断他的话,可谢天骄没有给她机会。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知道,那个我一直喜欢的人,那个把我当好朋友的人,需要我!”
他的眸子里有着某种坚硬而灿烂的东西,亮的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我说过,你需要我的时候,天涯海角,都会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江舒雪抬头看了一眼那淡漠的天空,黄叶幽幽飘落,暮秋,真的已经到了。
良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好吧,我答应你。”
离人心上秋,江天一片愁。
渡口处,偶尔可以远远看见白鹭轻灵的拍打着翅膀飞过天边。
“白兄,幸亏舒雪遇到了你。”谢天骄转身,认真的道,“此去仓促,日后小弟必将亲自上门答谢。”
“嗨,客气什么,不过养她几日,就当捡回只小猫小狗什么的,有人能陪我胡闹,我也开心啊。”白衣郎哈哈笑道,见江舒雪冷冷的目光,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连忙转了话题,“那个,离国距此处何止千里,大雪山又那么大,小江又中了毒,此行必然艰难万分,你前往可要当心些。”他摇了摇头,又道,“我真的很佩服你,有勇气做抢人家离国秘宝这种完全没脑子的事,不过,你这个人倒是真的很不错!”
他用力拍了拍谢天骄,勾住他肩膀小声道:“那个,兄弟我可是很看好你的,这一路上,孤男寡女的,把握好机会,错过这村可就……喂喂,松手——啊——疼!”
江舒雪看也没看一眼,只将他扔到一边,拍了拍手,轻巧的跳上船,谢天骄回头看向白衣郎,歉意一笑,挥了挥手:“我们这就走了,白兄回吧,到时候等我们回来请你喝酒,临风居的十年女儿红,到时咱们定要一醉方休,喝它个痛快!”
船行水上,一棹临风。
白衣郎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不见。
好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悄悄不见了,虽然,也知道那种温暖是何等浅薄,可……终究曾细密的裹住受伤的心。
她有些黯然。
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桃源虽好,非吾之乡。
那个热闹的水乡小镇,那个好脾气的年轻杀手,他们与萍水之上,短暂的携手,慰藉过彼此的寂寞与悲伤,然后,各奔东西……
因为彼此并没有深重的羁绊,若有缘再次相逢,不过遥遥的举杯微笑无言……
她想,此时,此地,能遇到此人,她应该庆幸……
“烟花三月,桃李芬芳。”立在船上,望着凄美的晚霞,她轻叹,“明年的三月,想来此处的桃花开的正艳,可惜,不知道到时候阿郎那个俗人会不会记得折一枝来看我。”
“舒雪。”一直站在一边沉默不语的谢天骄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沉沉的道,“人间美景,总是要自己亲眼去看才好,明年三月,我会带你来折此处桃花。”
他的语气柔和而认真,那一刻,江舒雪觉得,眼前这个似乎总是伴随着鸡飞狗跳的年轻男子,一瞬间变得沉稳起来。
南宫离死后,和云潇决裂后,她心里一直是凉的,空的,虽然并不冰寒,并不疼痛,可是那种空落落的茫然之感并不好受,她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于是只能一步一步迟钝的走下去。
永远看不到尽头。
所以,中箭落水的那一刻,她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点倦意的想——于是,就这么结束了吗?好像,也不错吧……
她慢慢转过头,深深的望向谢天骄的眼眸,他的眼眸很亮,很黑,里面燃烧着明亮而安静的火,这个人,一直努力的想温暖她,他比阿郎更温暖,可是啊……
江舒雪摇了摇头,她感受不到,温暖是什么,她想要,可是感受不到……
偏过头,她垂下眼睛,抽回手,不去看谢天骄眼中流露出的失望,阿郎说的对,再怎么笑,再怎么胡闹,她的眼底也只有一片熄灭的灰烬罢了……
“你这个样子……”谢天骄的声音里有一无可奈何的些怒气,然后软下去,他顿了顿,转了话题,勉强笑道“咦,怎么白兄还给你装了一大包红枣?”
“红枣补血。”江舒雪淡淡的笑道,“他怕我吐血吐成了人干,其实,只要我不强行运功,眼下是不会吐血的。”
又是一片沉默。
江舒雪转身想离开,却停下脚步。
“舒雪,你不会死的。”身后,谢天骄低低的一遍一遍重复着,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为了坚定他自己的勇气,“你不会死的,离国的雪山不算什么,我会找到龙山火藻……”
“不要难过,没了云潇,你还有我……”
江舒雪叹了口气,回过头微微踮起脚摸了摸谢天骄的头发,柔声道:“乖,不哭哦……”
“……”
有点忧伤萧瑟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了,谢天骄偏过头,有点生气的瞪着她。
“啊,不好意思,因为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像被踢了一脚泪汪汪的小狗,一时没忍住……”江舒雪嘿嘿笑着,“恩,船上的厨子钓了条大鱼,我们去喝鱼汤吧!”
乳白色的鱼汤很鲜美,热腾腾的喝下去,心仿佛也暖和起来了,虽然,江舒雪知道,这种温暖并不长久,可心情也好了很多。
“我这个人呢,真的很奇怪啊。”她用手里的筷子在鱼肚子上戳来戳去,抬眼笑嘻嘻道,“小时候不管哭的多厉害,多委屈,只要眼前一有好吃的东西,立刻就不难过了。”
“师娘从小教我诗词歌赋,可是说实话呢,我对那些的兴趣真的比不上红烧肉,师娘的教导很失败呢。”
谢天骄看了她半天,然后恍然大悟,把自己的那份还没动过的鱼汤推给了江舒雪,又夹了一大块肉给她,然后兴冲冲的抬起头看向江舒雪,乌黑明亮的眼眸里流转着温柔的喜悦。
“明天想吃鸡。”
“好,我待会儿跟船家说。”
“晚上还要吃红豆饭当夜宵。”
“恩,没问题。”
“我吃这么多是不是不太好啊?”
“不会不会,吃多点才能长胖,身体才能好!”
“哦,那我还想吃甜酱肉。”
船行水上,一眨眼,便已过了万水千山,不知往日的哀愁,是否也被留在了哪一方……
北方,已遥遥在望……
彼岸有花
十日后,殇阳,黄昏。
谢天骄回头望了眼那血般沉郁壮美的落日,拎着一包酱牛肉慢慢走在街上。
买了江舒雪念念不忘的老张家蜜汁酱牛肉,正往回走,看见一家包子铺,心念一动,想起当年和江舒雪在包子铺打架的往事,微微一笑,又停下买了一笼。
入了北地,天气骤冷,加上一直赶路,江舒雪的身体顿时差了许多,这几日已开始有些咳嗽。
谢天骄知道,她一直靠着流雪真气压抑毒性,眼下,已出现不稳的迹象,心中不免焦急。
回到客栈,进了屋子,屋里一片昏暗,谢天骄微微一愣,放下手中拎着的吃食,轻手轻脚的点亮灯,走了过去。
江舒雪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平日里她总是牙尖嘴利神气活现的,哪有此刻的乖巧,可这难得的乖巧,却透着说不出的脆弱,谢天骄看着她,想着一路吃了这许多好东西,怎么下颌却越发尖了,这么想着,心中一阵温柔的抽痛,痛到了骨子里,便是黯然。
沉默的坐下来,伸手想去碰她的脸,犹豫了很久,终究作罢。
“好香……”江舒雪喃喃道,垂下的眼睫动了动,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有点茫然,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笑道,“咦,是包子,我闻出来了。”
“怎么不去床上睡着?”谢天骄柔声道。
江舒雪愣愣的看着他,好一阵子才呵呵笑起来,伸手去捏他的脸:“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怎得和师兄一般婆婆妈妈起来了!”
笑了好一阵子,她擦了擦口水,大喇喇的将目光转向桌子那边散发着食物香味的包裹。
“不睡了吗?”
“不睡啦,饿了要吃饭!”
“我去让人烧点热水送上来,明天入山,今晚你早点歇息。”
“唔。”江舒雪漫不经心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对着包子一口咬下去,不防被汤汁溅了一脸。
两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江舒雪才悲愤捶地:“可恶啊,连个包子都欺负我!”
“呃……”
“都怪你怪你怪你!”
“好吧,怪我……”谢天骄泄气道,小声嘀咕着,“中了毒人怎么也变笨了这许多……呀!”
一个包子迎面砸了过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谢天骄牵着马,江舒雪懒洋洋的跟在后面,从客栈出来,朝城门走去。
“今天……”江舒雪打了个哈欠,一边走一边和谢天骄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忽然,她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着什么。
萧瑟的秋风里,隐隐传来喑哑苍老的二胡声,幽幽渺渺的,心仿佛被一根线牵着,在风里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线会断开,一颗心便如雨中飘萍般散去……
“好悲的心声,莫非老头儿又没钱喝酒了?”江舒雪嘻嘻笑道,知道是街角卖艺的无名老人。
谢天骄皱起眉,一出门就听见这么悲的二胡声,真是……晦气嘛!
他将马缰塞到江舒雪手里,匆匆远去了。
江舒雪挑眉,不一会儿,只见谢天骄喘着气跑回来,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一挂鞭炮,冲她一笑:“咱们要办大事儿,得讨个好彩头才是!”
不一会儿,只听鞭炮噼里啪啦卖力的响起来,红艳艳的纸屑在淡青色的硝烟中纷纷落地,被惊扰好梦的人接二连三推窗大骂起来,谢天骄毫不在意,看了一眼街角拉二胡的老人惊诧的脸,哈哈大笑着嚷起来:“开门大吉,开门大吉!”
银角子划出条闪亮的弧线,落到老人怀里,谢天骄将江舒雪扶上马,扭头冲老人道:“老伯,麻烦给来个喜气点的啊。”
老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笑成了朵花,当下卖力的拉起一支欢快的曲子。
细碎的雪花飘落,喑哑的二胡声喜气洋洋的响起,将殇阳的清晨搅的一团糟,谢天骄骑上马,一甩鞭子:“出发!”
“踏影”鄙视的甩了甩尾巴,慢吞吞的小跑起来,江舒雪一直默不做声,直到出了城门,再也听不见那可笑的二胡声,才冷冷道:“笨蛋,知道那死老头拉的是什么吗?”
“管他呢,喜庆就好,悲悲切切的调子我听了就想砸了他的摊子。”
江舒雪默了一下,干巴巴的开口道:“那是乡下娶媳妇时用的迎亲曲……”
“呃……”呆住了。
“你是故意的对吧!”继续逼问。
“啊……呵呵……喜庆,喜庆就好……”弱弱的干笑着。
“哼!”扭过头。
就在北方的雪铺天盖地洋洋洒洒之时,南方的霜叶却红的正艳。在那一丝冰雪气息的浸染之下,更是如末路前的拼死一搏般,气势汹汹的杀红了眼,极目望去,处处殷红如血。
“呵,好重的杀气——”白衣公子临窗望去,没有血色的唇角溢出一丝淡薄的笑意。
“公子,该用药了。”绿衣女子推门而入,秀丽的眉宇间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绿绮,是你啊……”白衣公子眉目如画,淡淡笑着望向她,轻声道,“你猜,昨夜阿七告诉了我什么?”
他收回目光,轻声道:“他们找到舒雪了,花了这么多天,终究还是找到了……”
一枚残破的簪子深深刺入手心,殷红的血珠滚落……
那日陡闻噩耗,伤势未愈的云潇受不了打击,吐了血,挣扎着找了几日,终于熬不住倒了下来,绿绮匆匆赶来照看,诊治的结果是他心脉受了伤。
本该静养,可云潇执拗的不肯回去,口口声声道舒雪还没死,昏迷的时候也不忘要手下继续去找……
阿七等人不敢怠慢,派人四处打探消息,可找到最后,只有一枚残破的簪子和尸体。
管你身前多么美貌,溺死后的模样一样吓人,若非尸体上找到了江舒雪的令牌,阿七也不敢确认,怕云潇坚持要亲自来看,受不了打击,他只派人送来了先前找到的簪子,又叮嘱绿绮从旁劝慰。
云潇大病一场,待终于能坐起后,沉默了许多。
本来一个温润清贵,道不尽人间风流的年轻公子,眼下,虽然依然是微笑着的,可那笑容轻飘飘的,让人不由得响起出殡时的灵幡……
青衣江,桃叶渡,秋风秋雨愁杀人。
绿绮撑着素纸伞,苍白的脸仿佛漂浮在着细雨中一般,四面八方都是透骨的寒意。
云潇立在渡口处,白衣飘飘,瘦削的成了一根竹子,空空落落,仿佛风一吹,便能听见竹节空心处那尖利萧索的哨音。
一丛丛霜叶红得愈发惊心动魄。
暮秋的青衣江水凉的刺骨,她沉在里面,一定很难受,不知道会不会骂人,会不会哭……”
“公子,阿七问,江姑娘的后事……”
“不用和武烟阁通气了,舒雪不会喜欢的。”云潇摇了摇头,“本想把她葬在药师谷,和她娘,和南宫离葬在一起,她不愿做武烟阁的人,也不愿做我云家的人,可药师谷如今没有谷主,谷中的人大都已经散了,寂寥的很,她骨子里却是个耐不住寂寞的。”
他闭上眼睛,良久,叹了口气:“绿绮,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她葬在药师谷,此生我便再也难以守着她,我不甘心……”
“可就算把她葬在其他地方,我又能以什么心情去看她……”
“绿绮,你说,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绿绮,你说,如果我从来不知道世上有她,她也不知道世上有我,我们现在是不是都会愉快的多,起码,都好好的活着?”
“绿绮,佛说,要知来世果,便看今世因,要知前世因,便看今世果,那我和她,上辈子做了什么,会落得这般结局?”
云潇猛的咳嗽起来,绿绮慌忙从他怀里拿出帕子,手是颤抖着的,素色帕子抖落开来,风一吹,飘飘悠悠的落进水中,方才看清,那帕子上却是密密麻麻题了字的,一沾了水,墨晕了开来,绿绮撑着伞慌忙蹲下去打捞,可捞起的,也不过是面目全非的往事前尘。
“此心托江水,思君无断绝;此心付山阿,思君永不移。”云潇怔怔的念着诗帕上题的字,一语成箴呵,情海沉浮红尘变幻,谁道一片真心,最后也不过付诸流水罢了……
“公子……”
素纸伞“啪”的落在泥水中,绿绮一把抓住云潇的胳膊,绝望的摇了摇,又摇了摇,最后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耳边是绿绮的哭声,云潇没有理会,只觉得很孤独。
仿佛成了一缕孤魂,没有爹,没有娘,没有亲人,没有故交,连最爱的人也轻易离去,再不回来。除了孤独,他什么也没有。
这种深深的刻骨铭心的寂寞,是他在以前从未尝到过的感觉。
因为,以前他有那个人,看着她笑,她哭,她发脾气,她耍小聪明,心就是热的。
而现在,那个人,没有了。
纵然我错了,可你怎能如此,绝我一世爱恋?
云潇在心中默默的问,可是他再也等不到回答。
放眼看去,天地一片苍茫,唯有一点烈火般浓丽的艳红盛放,灼痛人的眼睛。
他想起了小时候听到的故事,据说,阴间有一种红色的花,开在阴间忘川的彼岸,魂魄过了忘川,喝了孟婆汤,便将忘却昨日种种。
那种花,是那些不甘心的人,回过头时,眼中流下的血。
所有爱恨,所有情痴,所以纠葛,最后的最后,只凝结成了一滴血而已。
不知道舒雪的魂魄穿过生死之间,能不能看到那种花。
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回头瞧上一瞧,为他流一滴血泪,化为一朵无根的红花……
天空飘着雨,雨中飘着泪,心中的那一点火也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泪水,就这样轻易的浇灭了。
雪尽成河
走了两日,天空开始飘雪,谢天骄便暂时停下,找了个洞穴暂避。
江舒雪的情况并不怎么好,她一直靠流雪真气压制毒性,入山后,天气严酷,毒性便开始加快蔓延。谢天骄看着她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心中焦虑,可找不到月照峰也是一筹莫展。倒是江舒雪看的很开,偶尔也还说笑两句,只是精神不怎么好,到最后开始赖着要谢天骄背她。
“当年祖父从当地猎户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出于兴趣,还绘制了一份地图,可惜残缺了大半,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方位。”谢天骄心中有些焦虑,面上还是尽量沉稳。
“大雪山千山万峰,却没听说过有一个月照峰。”江舒雪皱了皱眉,雪光之下,脸色颇为苍白,他们在这里转了两天,却还没找对地方,想了想,她忽然挥了挥手不在意的笑道,“唉,若能找到最好,找不到的话,也不过生死有命,何必庸人自扰。”
谢天骄勉强笑了笑,江舒雪不满意的扑过去挠他:“喂,怎么也不捧场啊,难得我表现的这么洒脱,快,说两句好听的!”
“你还真有兴致。”谢天骄被她挠的没办法,只好想了想,方才正色道,“江阁主果非常人。”
“还有呢?”江舒雪托着下巴等着。
“呃……文武双全,智谋过人,澹泊明志,思常人不能及……”谢天骄开始揪头发。
“就这样?”江舒雪不满意的瞪他。
“呃……呃……”谢天骄没词了,苦着脸看向江舒雪,江舒雪嗤笑着捏他的鼻子:“拍马屁都不会,我看你白在军中混这么多年了。”
“军中讲究的是杀敌报国,再说,一向都是别人讨好我的。”谢天骄挥开她的手争辩。
“哎呀哎呀,你是谢少嘛,当然要讨好你咯,不说了,你别在整天挂着个臭脸给人家看就好了。”江舒雪侧过身,靠在谢天骄怀里,又嫌不够舒服一般左右挪了挪,好一会儿才满意的道,“哈,睡觉睡觉,你可别乱动,不然要你好看。”
谢天骄被她弄得脸红一阵青一阵,想推开她却又不好意思,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你……钻到我怀里干什么?”
江舒雪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我现在不能运真气,一个人睡冷啊,笨蛋!”
“可是……可是……这不太好吧?孤男寡女,你的清白……”我是谢天骄,可不是柳下惠啊。
江舒雪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我要是死了,清白值几个钱啊,要是没死……”她想了想,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是吧?”
“呃……可是……”
“就算你说了也没关系,因为是我先调戏你的,说出去没面子的是你。”江舒雪补上一句,让谢天骄彻底无语了。
于是,两人不再说话,只静静听着外面风吹起雪花的声音。
还有……
“咦,天骄,你心跳的好快!”
“呃……哦,是吗?”
“唉,我了解你此刻激动的心情。”
“我没激动!”
“别不承认嘛,你自己都说过你喜欢我的。”
“我没有!”
“呼——呼——呼——”
谢天骄刚刚拔高的声音颓然降下来,他低下头,看江舒雪长而浓密的睫毛微翘的覆着,下巴越发显得尖,脸色也苍白暗淡了很多,呼吸是清浅的。
多么奇怪,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才能感到,这个整天嘻嘻哈哈的热衷于欺负他的人,其实是中了毒的,其实是一天天虚弱下去的。
他看着她的睡颜,小声嘟囔道:“我也不要喜欢你。”
想了想,咬牙切齿的补上一句:“反正你也不稀罕……”
你心里只有云潇而已。
他在心里说道,可是这一句,却不敢说出口来。
沉默了好久,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过,我倒是有点稀罕的……”
这个人,怀里这个人,还不就是吃定了这一点。
她总是这么可恶啊,快死了还这么可恶啊!
愤愤的想着,眼圈却微微红了起来。
夜已深,谢天骄突然被惊醒。
江舒雪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微弱:“吵醒你了?”
透过雪光,能看见她的嘴角那一丝没有擦净的殷红。
好一会儿,他怔怔的伸出手去,手指抵在她的嘴角上,然后拿起,放进嘴里,舔了舔。
猩甜的味道在口腔中一丝丝化开。
是血。
“跟谁学的这是,居然拿调戏小姑娘的那一套来对付我,不够看的啊天骄。”江舒雪撇嘴。
“你运功干什么?”他没有去听,只是轻轻的问。
中了“怜芳草”,吐血有两种可能。
一是,强行运功,遭到真气反噬。
二是……
“我觉得冷……”江舒雪别转开目光,小声道。
“骗人!”谢天骄截断了她的话。
她不是傻瓜,怎么可能因为冷而去运功,所以……
“毒开始发了吗?不是说还有两个月吗?”谢天骄的脸色几乎比江舒雪还要苍白,声音却格外冷静。
江舒雪低下头:“你知道,我的经脉和一般人不同。”
“不是说治好了吗?”
“没有。”这一次,江舒雪沉默了很久,才道,“我骗你们的。”
好像有什么粘在了睫毛上,谢天骄眨了眨眼睛,可是眼前的人却越来越不清楚,最后竟模糊成一片,仿佛就要消失了一般。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最后拿手去擦……
耳边,是江舒雪略有些惊慌的声音。
“天骄,你怎么哭了?”
“没有。”小声嘟囔,
“明明就是哭了啊。”撇嘴。
“没。没有!”又重复一遍。
“哭就哭了呗,干嘛死撑着不承认?”啧啧有声。
“我没哭,好端端的我哭什么?”吸了吸鼻子。
“喂,这就没意思了哦,就算我真要死了,你又不是……”开始唧唧歪歪。
“闭嘴!你才哭了呢!”擦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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