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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苍茫-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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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踊啊�
赵学尧尴着,说我们看问题不能太简单嘛,说好,说不好,都有片面性的嘛。
唐源说,那你就简单一点儿说,剥削好不好?压迫好不好?欺骗好不好?
赵学尧叹口气,说你钻这个牛角尖有什么意思?剥削不管好不好,你都要接受它。压迫不管好不好,它都是客观存在。将来这个社会只讲合不合法,不讲合不合理。我这都是心里话。又说唐源啊,你要认清时代,你回到内地,也还是有这个问题,深圳的今天,就是内地的明天。
唐源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回过头想想,也只有毛主席才是真心为工人农民的,可惜我们大家都看不清楚,也跟在后头骂。然后就大口喝啤酒,跟着眼角那儿就渐渐有了湿斑。
喝了几杯酒,他们也就不再为难他,不再追问那些没有意思的问题了,酒精似乎化解了隔阂,了结了恩怨。赵学尧把身上的钱全部掏出来,硬要塞给唐源。
唐源看看那钱,扔在桌上,说你晓不晓得我为什么想听你一句话?因为我总以为知识分子能有点良心。也不等他答话,一伙人掉头就走。
。。
问苍茫 五
21
柳叶叶给黑板报写了一首小诗,写了那天看到毛妹给家里寄钱和大家排队的情形。题目叫《寄钱》:
千个万个都是排队的人
千颗万颗都是恋家的心
千言万语都写不完
20个空格挤不下万万千千
这是她第一次写诗,本来就不会写,是那个办黑板报的人逼到她写的。那个人说,你不是考上夜大了吗?考上夜大还不会写诗吗?这样她就只好写了。
不料想常书记找来了,把她拖到门外说,想不到啊想不到啊,柳叶叶还是个才女啊。
她脸通红说,不是不是,真不是的。
可常书记却认真问了那天寄钱的事,怎么排队,怎么寄钱,为什么只能写20个字。后来说,我想搞一个活动,“算算寄给亲人多少钱”,你看怎么样?
她说好啊。
柳叶叶说好啊的意思本来很简单,就是那天看到打工仔寄钱的样子真的让她好感动。没想到这个事一搞就搞成了算帐,又搞出了好大的新闻。
先是区里的报纸上登出来,说是宝岛电子公司开展“算算寄给亲人多少钱”活动以来,外来劳务工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单是这家公司的劳务工几年来汇往全国各地的汇款就达数百万元。接着,又是好多家公司开展了这项活动,汇款达到数千万元。最后搞到市里,报纸上的数字是数十亿元。结论是,深圳从一亿元起家,不但为国家贡献了十几亿的税收,而且使全国的贫困地区受益好多好多亿。有个电视主持人干脆说,深圳不但养活了近千万外来劳务工,而且养活了他们的家属。算一算,这是个多大的数字多大的贡献啊。
算这个账,而且是这样的算法,让大家好不开心。柳叶叶也没有想到,本来是一件让人好感动的事,怎么最后变成了谁养活谁的怪问题。报纸上的文章越多,公司里骂人的话就越厉害。
23
“算算寄给亲人多少钱”活动就是这么搞起来的。本来只是想活跃活跃气氛,在他看来外资企业私人企业也可以搞得生动活泼一些,整天死气沉沉闷头打工有什么意思?谁知一算帐就把事情算大了,算歪了。
先是村里跟着算,区里跟着算,接着市里也算起来,然后报纸电视都来算。起初算的是寄回家的钱,后来算的就不知是什么了。起初不过是活跃一下企业文化,搞一个活动,让大家都有点自豪感,并没有其他想法。后来报纸电视来采访多了,他就有点骨头轻,经不起再三再四地引导,也说了几句不着调的话,好像他真的有什么深刻的想头,想掀起什么浪花似的。
对这个活动,陈太倒是很高兴,说啊呀呀,你不算帐我还不晓得,阿临你真有办法,现在我都很有自豪感了呀!
直到有一天总公司的赵顾问把他找去了解情况,他才有点发懵。赵顾问说,你真是那么想得吗?深圳养活了多少多少人?
常来临说,那都是记者算出来让我讲的,我哪能管那么多?
赵顾问说,这就对了,记者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你可不能上鬼子当。他说你注意到没有?这两天突然一下销声匿迹了,谁也不再提这个事了,为什么?
这才把嘴巴张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他哪能注意到这些?
又过了两天,赵顾问打电话给他说,我估计得一点不错,果然是上面有了批示!舆论导向啊,开玩笑。
你别吓唬我啊赵顾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上面批下来了,绝不能引发谁养活谁的讨论!你懂不懂?这个事一讨论就天下大乱了。我们的方针是不争论,闷声大发财。可是你非要把它说出来,一争起来怎么收场?
常来临说,怎么越说我越糊涂了?我不过是活跃活跃企业文化,哪有那么严重?
赵顾问说,你也不用紧张,我们都看出来你是个老实人,是想干点事情。如果有人追下来,我们就这么解释。企业文化就是企业文化,我们不跟外面掺合就是了。
问苍茫 六(1)
31
随着对公司内部情况的逐步了解,常来临发现陈太这个人也确实不容易。除了在社会上八面玲珑,还真的要有一副好神经。有一次他亲眼看见,陈太跟什么人通电话,讲得泪流满面。当时他是去请她开会讲话,可到了会上她照样谈笑风生,纹丝不乱。
还有一次也是打电话,他听见她又喊又叫,以为出了什么事,进去一看,她瘫在地板上,手里抓着话筒,两眼直直,一个劲说完了完了。当天晚上是宴请管委会和市工商局领导,他真担心她还能不能出席。可到时间她还是照样盛装浓抹春风依旧。
在公司饭堂吃饭,每次吃完,她都用餐巾纸把碎骨头鱼刺之类的垃圾擦干净才离开,这个小动作一下子就影响了很多女工,饭堂里只要有她在连声音都小了很多。
这个女人确实猜不透,越猜不透就越想猜。她确实漂亮,少有的漂亮,也确实高雅,没见过的高雅。
这天夜里,快两点了,财务总监来敲门,说陈太有急事要请他去商量。到那一看,陈太和财务部的人都在吃盒饭。
陈太拉他到办公室说,不好意思这么晚请你来,现在我要做一个决定,想听听你的意见。
宝岛电子是家做贴牌产品的公司,面对着国际市场的残酷竞争,这他都是清楚的。但公司一直宣称是红宝石的加盟厂商,所以订单不成问题,其实公司的情况并不那么美妙。比如做一个电脑鼠标,在美国市场卖四十美元,公司只能挣到九美分,盈利空间非常小。这样公司只能依靠劳动力低廉的优势,向下寻找空间。另外“三来一补”企业的普遍困境是,必须以同等备用金作台帐抵押,银行才能开出信用证,这又加大了资金成本。现在红宝石集团再次提高门槛,要求公司降低成本,否则下一批订单就给别人做。限期是早晨八点。
常来临问,这算是最后通谍吗?
陈太说,我骨头已经跑散脱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常来临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跟红宝石绑在一起?不接受不行吗?
陈太说,当然不是,请你来商量也是这个意思。红宝石有核心技术,它后面还有一系列大订单,但如果这次我们拒绝降价,就意味着我们失去红宝石了。人家也是吃准了我们才开价的呀。竞争对手太多呀,大陆就有三家,还有台湾,还有越南。当然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毕竟是大客户呀,丢掉多少可惜?
常来临想想也就明白了,说,陈太的意思是,希望我能说服工人降低工资?
陈太把手摇得很坚决,说不是。但又说,我们刚才仔细算过一笔账,如果我们降到八美分,这一单就能做平,我们就为下面赢回了时间,还有机会。我真的不想说降工资,太难听了。加班,行不行?我想每个工人多加两个班,只要两个班。
看到陈太可怜巴巴的两个手指,还有那双*的水汪汪的眼睛,常来临笑道,看来我只有说行了?
陈太说,你当然可以说不,因为需要你去说服工人呀,我晓得这是很难的呀。
可这种时候常来临怎么能说不呢?他点了头。
陈太没再说什么,只是飞快地拥抱了他。
他的才能在于,他腿勤,也能说。他先给主管、拉长们说,再给班组长说,再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去说。从前国营企业里那一套他一点也没忘记,思想工作就是交流沟通工作,爱国主义、民族气节等等自然也都是嘴边的现成话。
他说,他妈的这就是美帝国主义啊,他们赚大头,咱们得零头,他们吃肉,咱们喝汤。你有什么办法呢?核心技术在人家手里啊,定价权在人家手里啊。咱们落后啊,落后就要挨打,落后就要被人欺负。咱们要承认这个现实,要为民族企业争口气,一定要拿下这一单,给美国鬼子看看!绝不能让他卡住我们的脖子!
问苍茫 六(2)
你们说,能让他卡我们脖子吗?
不能!
要不要争这口气?
要!
有没有信心?
有!
于是打工仔们一个个都被激怒了,说,干,狗日的不干。像柳叶叶那样的铁杆小朋友,一个个都眼泪汪汪了,都是奋不顾身的样子。于是在厂区里了挂出了一些奇怪的标语,写着:
大干三十天,迎接新挑战!
我们都是中国人,不争馒头争口气!
有一天管委会的赵顾问路过宝岛电子,觉得很新鲜,太新鲜了,简直就是个奇迹,说,你们公司有一种奇特的企业文化。他本来还想谦虚几句,可赵顾问已经摇头晃脑起来,对外是生意,对内是主义。高,实在是高!这比日本企业的归属感教育还要高,这个经验一定要好好总结!
常来临慌忙打躬作揖说,赵顾问你做做好事,千万不要给我们总结了,上次算帐搞得我们还不够被动吗?千万千万,赵老师!
赵顾问无比深刻地说,你不知道,你们的做法实际上解决了一个重大的理论问题!
常来临一惊,什么理论问题?
赵顾问说,现在的经济理论界都喜欢说比较优势,意思是我们劳动力成本低,跟人家比是优势,用这一套来解释中国改革。实际上这是个非常浅薄的认识。改革前劳动力不廉价吗?现在的东南亚劳动力不廉价吗?
常来临说那又怎么样呢?不懂。
赵顾问就把手摊开了又合拢,说,过去中国搞工业化是靠意识形态凝聚力,今天搞工业化是靠资本输入诱惑力。所以问题不在于劳动重要还是资本重要,在于社会采用什么样的机制!而你,他点着他的胸脯——现在把这两个东西结合起来了,懂不懂?赵顾问一连声地谢谢谢谢,然后一溜烟地跑了,说要把这个思想发现赶紧记下来,说他有一本书正等着这个发现。
常来临懵懵嚓嚓,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总之这一仗打得十分漂亮,本来常来临在公司里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谁都不清楚书记是做什么的,总有点不尴不尬,现在他的名字在公司里就是一张名片,提到常来临没有人不服气。你有本事你来呀,你能让两千多人为你白干一小时吗?
到了七月初,陈太从纽约发回电传,直接给常来临本人六个字:大获全胜,拥抱祝贺。
也就是说,红宝石的几个大单全部到手了。
与此同时,常来临在社会上也有了知名度。有一天赵顾问打电话到公司来,通知常来临到区里开党建工作会议,常来临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是不是搞错了。
赵顾问就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到那一看,原来区委组织部要抓党建工作了,找不着活典型。听说幸福村有个企业搞得不错,立马叫幸福村的赵顾问报了一份材料。那赵顾问笔头何等厉害,把宝岛电子的几件事一吹,既有高度又有深度,好像常来临到深圳来就是带着党的秘密使命似的。
大会给宝岛电子发了一面锦旗:党建工作优胜单位。授旗的正是当初介绍他来宝岛的区委杨副书记。他握着他的手连拍了好几下,干的不错,干得不错。 然后杨书记还亲自送他出来。
32
八月的一天,张桃花突然提出来要请几个老乡吃饭,并且说也请了小青和香香。柳叶叶看看毛妹,毛妹又看看桃花,都不知道怎么答。不过年不过节的,好好的突然这么说,两个人都有点发呆。桃花这个人,做事从来就这样没头没脑。
桃花说,要分手了,这点面子还不给呀?
柳叶叶说,这叫什么话嘛,怎么就要分手了?什么意思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毛妹说,莫不是你也要辞工了吧?
桃花拍拍肚皮,你们还看不出来吗?
柳叶叶小心摸了摸她瘦瘦的肚子,说开什么玩笑。
桃花哈哈大笑,说现在还没有,马上就会有的。
毛妹说,你发昏了,吓人巴拉的。
桃花这才说出来,辞工是真的,嫁人也是真的。大家姊妹一场,怎么说也要对你们有一个交代。
毛妹问,嫁个什么人?怎么没有听到说起?
桃花说,什么都定不下来,我怎么好说?直到前天晚上才把他搞定,昨天辞工,今天就来请你们,还要我怎么样?再一说,嫁一个什么样人,很重要吗?
柳叶叶看看毛妹,毛妹看看柳叶叶,又没得话说了。半天,有句话还是问不出口。其实她是有好多话要问的,但她那个样子,摆明了是不要你问,连嫁个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还有什么重要?
桃花说,好了好了,你们不问,我也晓得。我直说吧,他是香港人,是个小老板,大老板我也靠不上,都给别人搞完了。买了一套房,三室两厅,还过得去。他答应一个礼拜回来一趟,一个月三千块零花,生娃儿另说。就是这样。
既然这样,大家也就没得话了。算计周全。
请客是在一家大酒店,包了一间房。那个男的没有来,就她们柳树桠的五个小姊妹。她和毛妹都包了一百块,换了最好的衣。毛妹说,不管怎么样,二奶也好,三奶也好,人家这是大事,也算是姊妹一场。
话是这么讲,可两个人心里都怪怪地不舒服。好像是一盘苍蝇包了饺子来吃,吃过了还得说饺子好。
小青和香香倒是欣喜万分,直夸桃花有眼力有办法,不像她们,到现在还在水里头漂。
桃花说,我也帮你们留心,该上岸时候就要上岸,老是在外头打野食不是办法。
小青香香慌忙给她敬酒,说拜托。
桃花又说她们,你们两个心高我晓得,愿意守到8000大毛干净身子,我也没得法子劝。反正大家一道出门,有什么事就说一下。
然后大家就举了杯,算是仪式过了。
回来时,柳叶叶直想哭。心想你自己走那条路,还以为是登高上楼了,还要摆出那副架势出来,以为别人都稀奇,给哪个看?
可毛妹不这样想,她说各人有各人的活路,她自己觉得好,那就是好。人家说的也有道理,你真的以为8000大毛能过一辈子吗?就算9000大毛了,能活一辈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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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苍茫 七(1)
35
八月节前几件大事凑到一起了。
首先是省委领导来幸福村视察。省委领导来,市委区委本来都有一整套的接待班子,没他们什么事,可何子钢坚持认为这是关键性的一战,好比打营口意在图东北,三十六拜都拜过了关键就看那一哆嗦,总之鬼话说到赵学尧耳朵疼。后来话才说清楚,原来是他们劳动局政研处的处长位置出缺了。
赵学尧笑道,这都八竿子挨不上的事,那么紧张干吗?
其次是幸福居民委员会的挂牌仪式,这事跟何子钢还有点关系。但他们那个工作组也就是挂个名的影子内阁,连会都没开过几次,主要的工作都是赵学尧在做。要不是他在这儿话事,牌子猴年马月也挂不上去。
再其次是客家文化节。省客家文化研究会经过调查研究,已经正式确认幸福村这一支是文氏的嫡传。过去一直含糊不清完全是行政干预的结果。现在胜利村的后台老人已经作古了,那么被颠倒的历史理所当然要重新颠倒过来。所以这一届客家文化研究会的名誉会长一定要请念祖同志来担任。这当然也是大事。
再再其次是文总的小公子怎么接回来?偷偷摸摸地弄回来当然也是一种选择,时间长了别人也就认可了,但好像总是不太完美,好像缺少一个环节。最好是通过某种仪式,某种正规的形式,把内容固定下来。形式即内容,赵学尧和何子钢都是当然的完美主义者。经过讨论,他们决定把这几件大事放在一起,该做的做,该说的说,轰轰烈烈,浑然天成。当然这一切都取决于亲子鉴定的结果和文总的态度。
何子钢斜着眼说,我讲是大战役吧?不相信。
赵学尧嗤他道,战役是够大,可你的枪炮也太小。
何子钢只好笑了,主要是你离阵地比较近。天时地利都在你这儿,我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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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领导视察那天非常成功,一切都按计划到位了。
省委领导是个女的,穿连衣裙,低低的领口上挂一串珍珠项链,很新潮很开放的那种。女领导参观了村民回字形别墅建筑群,又进到村民家里仔细看了厨房和洗手间。有一家的浴缸有半人高,价值两万多,抽水马桶可以自动洗屁股,连拉手都是K金的。主人介绍说这些全是意大利瓷器,女领导大为惊叹,抓着文总的手直摇,说,这难道是农村吗?
文总谦虚说,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不过很快就要挂居委会牌子了,我们也都市化了。
女领导把大拇哥一翘,你们是超级都市啊。
大家都笑了,认为这话真幽默真有水平。
这时何子钢不失时机钻出来,说幸福村是城市化的试点单位,市委选在这里搞是有特殊含义的。
女领导就把头很优雅地侧过来,说,嗷?
何子钢就把文氏家族文天祥的历史底牌一翻,说这一带曾经是改革开放前农民逃港的重灾区,如今不但逃出去的想回来,而且文氏在香港的一支也回来寻根求源认宗亲了。这些话他们俩反复琢磨过多遍,何子钢的表达既丰满又精炼,既有高度又很煽情,特有感染力。
女领导于是严肃起来,一张脸上出现了很多政策信号,她对市委领导说,这个经验非常典型啊。
何子钢表情庄重地连连点头。
市委领导也发出指示:文念祖同志的事迹你们工作组要拿出点气魄来,你们怕什么?要杀出一条血路来,要做大文章,要敢于突破,要在更高层次上开掘意义!
何子钢一个深呼吸把脸都呛紫掉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问苍茫 七(2)
赵学尧本来很希望何子钢趁机提一提他的那本书,这些现成的意义他早就给他们预备下了,可他打了几次手势,何子钢居然装看不懂。心想自己去说总是不太雅观,抢镜头的样子,失掉了学者的风度。
报纸第二天清早就取回来了。这篇通讯的标题很妙:《圆了一个城市梦》,副题是女领导的原话:这难道是农村吗?
文章中的文总被描绘成夸父式的英雄,从小立志改造农村,追日不止,要和隔海相望的香港斗一斗。一副通栏照片上文总居中,叉腰站在女领导身边遥指大海的那一端。何子钢也小头小脸地挤到一个位置。可惜赵学尧连边也没挨上,这令成功中多少夹进一点酸涩。心想何子钢说不定连夜杀进报社电脑房,帮记者选照片的,说不定还剪辑过,不然哪能这么巧?正好让他露了脸?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巨大的成功早把那些日子的不祥阴霾驱散了。那点阴霾不过是前进道路上的阴霾,波澜不兴的成功是没有味道的成功。他和何子钢不同,他和老郭更不同,甚至他和迟小姐也是不一样的,他们这些人都不是文总身边的主导力量,不反映幸福村的本质要求。而正是在这一点上,他赵学尧的价值是不可替代的。
接下来的一切就象春天里的溪水,欢快喧腾节节高涨。他的书稿顺利杀青了,何子钢搞到了书号,文总出了支票。幸福村评上全省精神文明建设先进单位,文总当选先进个人参加表彰大会。何子钢提拔有望,有情报说他行情看涨,就等组织部批文了。另外省党代会代表名额已经下到区里,文总已是板上钉钉。市人大对幸福村的考察满意而归,赵学尧代表文总把谢意一直送到了家里。
还有什么呢?想不出再怎么完美了。
何子钢甚至突发奇想,说他妈的再来一道中央级别的光环就好了,你有没有部委的关系?见赵学尧眉头一皱,何子钢就把眼球挤到外面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办不成的事,都是清水衙门,给个破称号,花几十万就搞掂,你以为很困难吗?嘁!
关于客家文化研究会在幸福村开年会的事,赵学尧没等文总回来,也没跟任何人商量,就自作主张定了下来。不但要开,而且马上就开,就在幸福村开。
文总在省里开会,只是电话里问了一句,要几钱呐?
赵学尧答,开会做东不算,一年五千块。
文总说,五千太没面子了,我出两万吧。
赵学尧认为,这帮文人酸得很,以后说不定还有别的要求呢,不如先答应他们五千。
文总于是就说,好,好啊。另外文总告诉赵学尧,会议上有人倡议认捐希望小学,看到人家都三所五所地捐,文总生怕落了后,一口气捐了十所,好容易才抢个头牌。这下子要花不少钱。
赵学尧大惊失色,也脱口问,要几钱呐?
文总说,一所一百万,一共一千万。
赵学尧说,这件事我都策划了好久好久,办学校谁能比我更熟悉?我就是山村民办教师出身的呀。我们自己做不是更好?哪里要用这么多钱?
赵学尧好生懊恼,一着好棋竟被别人抢了先。如果自己来搞,光是它的宣传效应,足够让幸福村风光好几年。实在可惜了。
何子钢看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就学领袖腔:你要当心咧,要注意老毛病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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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老年人喝早茶是一道风景。一个人一壶茶能喝几个钟头,这中间只要一只包子或者一块糕。久而久之,赵学尧也学会了,一壶茶一张报,几样小吃几多悠闲。有天正喝着,看见了在大街上仄着膀子过斑马线的唐源。 。 想看书来
问苍茫 七(3)
这个曾经让他很感兴趣又很头痛的年轻人一瘸一拐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他一下子就冲下楼去。
唐源唐源,你又回来了吗?他兴奋地喊,哈哈,回来好,还是深圳好啊。
唐源也笑了,说是啊是啊,赵老师还好吧。
还好还好。
然后就动手拉唐源一起喝早茶。唐源愣怔一下,说不行了,来不及了,法院要开庭了。
攀谈两句才知道唐源根本就没走,买了票没上车又回来了。回来也罢了,不死心也罢了,工会搞不成,他就开了一家劳动争议服务社,专门替外来工打官司,今天是法院开庭。这令赵学尧心里顿时不快,似乎一个病人不但讳疾忌医,还披起了白大褂,干起了挑战医学的营生。特别是那两句话:
赵学尧说,你怎么还在搞啊?
唐源说,是啊,还在搞。你不是说过吗?这个时代不讲理,要讲法。这个话对我教育很大。
我是这么说的吗?我是说不讲合不合理,要讲合不合法。
差不多,都一个意思。
你腿怎么瘸了?
维权维的。
你呀就是不接受教训。
我接受了,我的教训就是,要按你们的规则出牌。
赵学尧就冷了,拖长了调子说,皮包都夹上了啊?
唐源回说,我怎么就不能夹皮包?破坏了规则?
唐源掏了一张名片给他,说欢迎他有时间过去坐坐,然后招呼都不打,又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人流中。
这样就有种酸楚一点一点在胸中滋长起来,早茶也没有味道了,喝不下去了。照说老赵也算是个坚守理念的人,也算是个有着文化自觉的人,居然每每被一个工人说得一愣一愣。每次都在他面前吃瘪,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一晚与何子钢的晤面,脑子里还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总是发呆。
何子钢说,又跳神了。
他说,我是在想,今天的工人阶级到底有没有自主性?按照*的说法,脱离了手工业劳动,工人就已经失去了自主性,成为机器的一部分。到了高兹,就进一步分析了现代工业的公司制、流水线生产方式、和母子公司的控股关系,他认为传统工业的工作伦理已经完全瓦解了,现代社会的生产组合已经不再是为提高效率,而是为了加强控制,工人完全成为了一件商品。可是现实,又不完全是这样。
他感叹道,还培养出了一个唐源。
何子钢眼睛又翻起来说,扯*蛋呢吧?
赵学尧摇摇头,你不明白,这是我书中的一节,很重要的。然后又说了说唐源的情况。
何子钢说,不就是刁民一个吗?反党反资本主义分子,这种人我见多了。不值得你那么伤神。
也不能那么说,你怎么能那么说呢?我这个人,最反对扣帽子。凡事都得讲个道理,起码在学理意义上能说得过去。
何子钢说,我才懒得扣帽子,我们只是把帽子抓在手里。知道吗?你也够深圳之最了。现在全深圳只有你一个人在想这么愚蠢的问题。现代社会根本不是*、高兹描绘的那个样子。什么泰勒制福特制,扯*蛋。人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资本在流动,是现金流创造了财富,劳动?狗屁不是。工人?灰都算不上!
赵学尧说,也不能那么说,怎么能那么说呢?这正是中国经济学界的浅薄之处,我这本书算是找对了路子,我已经感觉到了,我要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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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苍茫 八(1)
38
火,是从啤机房里烧起来的,啤机里那一点PVC材料还起不了这么大火,但楼上还有十几吨PVC材料,那就是一颗大炸弹。本来楼上也准备安啤机的,因为工期来不及,就做了临时仓库。公司又接到几个大单,准备把这几单做完好好装修一下的。哪个能想到呢?哪个也想不到就在这一天啤机出了问题。本来人要逃也可以逃出来的,可张毛妹是那一班的组长,她还想着去灭火,结果她带的那几个人全部堵在了里面。据逃出来的人说,张毛妹太认真了。她非说火不大,能扑灭,就一定要去扑,结果把自己扑在里头不说,还把别人也搭进去了。
只有柳叶叶最清楚,毛妹是为啤机房的150元保健费自己要求调到那边去的。本来在这边做拉长做得好好的,可是舅妈又来了电话,电话里不知说过什么,把毛妹说哭了。刚好那边要人,她就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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