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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苍茫-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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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来临说,表面上机器是开着,其实未必红火。让机器睡觉更是不知进退,不懂文武之道。根本的原因是,企业普遍认为加班制成本低,三班制成本高。我手头没有数据,没法做定量分析,但我肯定这是误判。另外一个误判就是流水线作业,以为机器比人重要,简单劳动只需要加强管理就行了,这些看法一旦主宰了企业行为,都想抓眼前拼成本,从长远看肯定得不偿失,元气大伤了,还能不出事?
赵先生连连点头,说想不到常先生还是个企业管理高手,让你当书记真是可惜了。
陈太说,阿临啊,你讲得都有道理,可你不了解市场,市场是不讲道理的。她摇摇手止住常来临,我今天想听的也不是这个,我想知道眼下我该怎么办?
常来临说,你是老板,眼下你做决定。
怎么决定?
很简单,放弃这种招工辞工,先稳住人心,恢复生产。承诺以后实行三班制,少加班。工人重新组合,化解矛盾。
可我的订单怎么办呀?工期已经耽误了呀?
那只有提高加班费了,道理说清楚工人会同意的。
我要是不让步呢?
工人拖得起,你拖不起。最后闹大了,大家都不好办,矛盾就激化了。
陈太举着酒杯跟几个人一一碰过,撅着嘴说,反正你们就知道让我花钱!然后自己先笑起来。
常来临说,眼下多花点钱不冤枉,不能僵下去。
何先生也说,是不能僵持。僵到一定程度,劳动局不介入就说不过去,一介入就复杂化了反而不好办。最好是内部解决,钱以后你再赚回来就是了。
问苍茫 三(1)
从对老板说出看法的那一刻开始,常来临就意识到与马明阳之间必然会有一场争斗。谈不上你死我活,但也决不会轻松,因为这毕竟关系到公司今后的经营理念发展思路。只是他没有想到争斗会是这么下作,这么水火不容,没有半点科技含量。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高尚,不是马明阳挖苦的那样,捍卫劳动法,维护工*益,他没那么想。他只是觉得公司要想走上正轨,必须改变这种野蛮的做法。怎么说这也是一家不算小的企业,挂着高科技牌子,一点现代意识没有?这是包身工时代?
在干部会上,他也是这个意思,他甚至说的比老板都委婉。他说赶快复工是第一位的事,以后怎么做以后再慢慢考虑。陈太就直截了当说,以后也不能这样搞了,再这样搞迟早要被捉牢,最后又要罚款又要处理不格算,说她她压力也好大好大。但否定了以往的做法是明确的,不含糊的。所以结束时老板问,阿阳还有没有话?于是这个阿阳抬起那张娃娃脸很天真地问:我有什么话?我听老板的。
其实他两个在厕所里已经把话交流过了。
常来临说,我是为公司着想。
马明阳说,是啊,我只为自己着想。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马明阳说我忘了,你还为国家着想,你还捍卫劳动法,维护职工权益。
他说你这样讲就没劲了。
马明阳就抬起一张娃娃脸,甩着他的家伙笑,你这么伟大,打老板工真是可惜了。
这张娃娃脸给人印象特别深刻,肥大,油亮,很单纯很阳光的样子,在贵州招工时他就领教过,现在又给他一种满不在乎的感觉。在这个时代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如鱼得水,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没有任何负担,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这样一想,又有点后怕,觉得不该管那么多,刚到公司就树了敌确实不明智。
果然,下午他在准备讲话稿的时候,就听见外头大办公室的小姐们在嗤嗤笑。后来在走廊里碰见一个小姐,又是那样飞快睃一眼就走的样子,便知道这是在议论自己了。直到吃晚饭,陈太为他特意安排了客饭,问他准备得怎么样时,才突然意味深长地冒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点同情这些女孩子?
当时他还莫名其妙,没有啊?
陈太就说,有也没关系,男人嘛。
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太说,也没什么,她们说你去贵州“*”了,所以特别怜香惜玉。怜香惜玉有什么不好?我看就应该怜香惜玉,不然要你们这些男人有什么用?
他急眼了,说我没有,真的没有!
陈太就笑,说没事的啦,那么紧张。阿阳倒是比你坦然,张三李四公开讲的。
在晚上的员工大会上他很激动,把麦克风架子都推倒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冲动过了,也很久没有面对这么多人讲过话了,可他居然一个磕巴都不打,三个月的郁闷,两年多的委屈,全都被他泼上汽油,混合在了一起。他脸色铁青目光凶狠,把麦克风抓在手上像铁榔头那样敲打。
他说有人讽刺我,说我在帮打工仔打工妹说话,是怜香惜玉,好像这就见不得人了,做了亏心事一样。维护工*益有错吗?捍卫劳动法有罪吗?这话在深圳讲,好像是有点怪怪的,深圳人不这么说话。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们,深圳还是中国的土地,深圳不是香港,香港也是中国的。
他发现,那些工人一开始并没把他当回事,他们不知道书记是干嘛的,他们只认董事长总经理。但说着说着,他们就不再交头接耳,他们就慢慢从墙根底下从宿舍里从饭堂里聚拢来。他们可能是有点惊讶,不太明白这个人,特别是他说出的那些奇怪的话,那些有点暖人心又有点刺激性的话。
问苍茫 三(2)
他说,宝岛电子是一家高科技企业。什么叫高科技?高科技是现代社会才有的事情,没有现代的公司化管理叫什么高科技?没有现代的法制意识叫什么高科技?听说还有打骂工人的事,侮辱人格的事,有没有?
有!
听说还有扣押身份证的事,有没有?
有!
听说还有欺压猥亵女工的事,有没有?
有!
他相信自己其实挺能煽情的,不比那些电视台的主持人差。他中气足,头脑清楚,话不多意思却很明白,又了解工人情绪,几个回合下来,工人们全都被他拉过来了。群情激昂,有的还抹了眼泪。原本他是站在宿舍对面的一辆旧拖车上讲的,后来人多了,就改到写字楼的大阳台上去。他说,你们不要觉得来到深圳打工是低人一等,是到人家家里来讨饭吃,不是那样的。如果改革开放先在浙江先在上海,我不也跟你们一样去打工?可能还不如你们。想当初我袜子破了衣服破了,不也是找一片止痛膏药,前边贴一块后边贴一块吗?这一说大家都笑了,都鼓掌了,气氛就顺了。
他说,你们有意见就提,公司能满足就满足,不能满足就说清楚。不要动不动就闹*,那个没意思。你们有你们的难处,老板也有老板的难处。老板就不困难吗?为了找订单,她几天几夜都没合眼了。没有订单,我们就没有活干,没有活干大家都没有钱赚。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个道理不是明摆着吗?
陈太没见过这个阵势,早就晕了。特别是开头说公司那些不光彩的事,他瞥见陈太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后从额头一根筋开始,秀气匀称的脸被斜拉上去,然后腮帮就一直跳一直跳。那一刻他甚至有种恶作剧似的*,一种报复了马明阳似的痛快淋漓。他对自己说这是必须的,你不把工人的情绪扭转过来,你怎么和他们对话?你不对话怎么能扭转局面?
当然他没有对陈太这么说,他说你是老板,你不站在我身边,我的话就没人信。后来转到大阳台,陈太浑身发软簌簌乱颤,差不多是被他抱着过去的。
他说,现在董事长决定了,今后再也不会出现集体辞退工人的事情了,是吧?董事长?
陈太说,是啊是啊,我老早说过,不能这么搞的嘛。
他说,董事长说过了,今后我们要实行三班制,一般不安排加班。是吧董事长?
陈太说,是啊是啊,我老早讲过的嘛。
他说,董事长说过了,这一次是特殊情况,延误了工期,所以要发双倍加班费,是吧董事长?
陈太说,是啊,是啊……
工人复工了,机器开动了。写字楼也在通宵加班,要重新编排班组,要重新安排宿舍,要把公司原有秩序彻底打乱彻底改变。而这一切,都是几天前不曾料想的。
9
十天后,赵学尧决心去幸福村落草,开始他的第二次插队生涯。后来他想,能投靠文念祖恐怕也不是偶然。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一开始就进入何子钢的诡计之中。只不过这诡计比较体面,让赵学尧接受下来没有障碍并且简直就是一个恩典。当然这念头就那么随便一闪,并不影响他按何子钢的思路一步一步朝下走。
何子钢煽他说,凡事都有个机遇问题,机会不到宁肯死等,瞅准了再狠狠出击。有头脑的都这么干。哪有逮不着菩萨乱磕头的?谁也不认为现在来深圳就晚了,是搭末班车,末班车也机会大把。又说,现在出来闯世界的文化人满大街都是,个个都想办公司赚大钱,其实个个是*。他们做生意要比一个农民强算我白活,这才是来搭末班车的。文化人不在社会发展上做文章能有什么出息?搞社会发展不在基层想点子能有什么名堂?你听我的包你有名有利。别跟我说你不想发财只想干事业啊,我听不懂。上深圳来的无非名利二人,熙熙攘攘皆为利往,要么来搞官要么来搞钱。还说,我清楚你对我有看法,这不要紧,我不图虚名。没有实质内容的事何子钢不做。请你吃顿饭算个屁?我不想糊弄你。再说半年不联络不等于我不留心,因为第一我暂时还没当人事局长,第二你也有必要把面子扯下来搁地下踩一踩,你要真想在深圳发展,不过这一关,屁事也干不成。这都是实话,信不信由你。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问苍茫 三(3)
关于赵学尧的定位,何子钢很费了一番心思。有偈语道:花钱不问钱,认人不认事,帮办不包办,说好不说坏。说记住这四项基本原则包你逍遥快活。
何子钢指出,幸福村的背景有二,都是值得赵学尧用心挖掘的:第一,文天祥的后裔在这一带共有三支,一支在香港,可以忽略不计。另一支叫胜利村,曾经是文氏家族势力中最大的,但已开始破落。还一支就是幸福村,这些年发展极快,年产值20亿以上,也是最早实现股份制经营的农村之一。文念祖就是那一支的书记兼村长、董事长兼总经理。他还想什么?无非是把嫡传正宗的衣钵争到手。
第二,最根本的背景是深圳要建成现代国际大都市的目标。可这座城市并不是在工业文明基础上生长出来的,它是靠卖土地盖房子开发出来的,这就决定了它的先天不足。现在上头最不愿见到的是什么?就是这儿培育了一个庞大的食利者阶层。你想想吧,它需要什么,它下一步该干什么?文章就在这儿。它需要样板,它必须推出自己的农民英雄。这文章可以做得很大,大到你一辈子都吃不完!
何子钢说,这就跟买股票一样,要买就买那种潜力股,别人还没发现,你就买进去,一旦人家意识到了,你早就坐在轿子里数钱了。
何子钢说,你不要认为我在帮你忙,你不要这样想。我是生产自救,是寻求合作的。我到机关好几年了,也没什么作为。我也在等待机会。咱俩这次能联手,我就不信搞不出一点名堂来。
赵学尧于是把手握得很慷慨,说,成交。
11
唐源的事,赵学尧也听说过一些。按文总的说法,这个打工仔一天到晚想当官。他想在村里成立工会,而且想了,就做了。给区委书记写信,说要成立自己的组织,没有回音。你跑到人家的地盘来,成立自己的组织?搞——错啊。不过他还是问了问情况。
据唐源说,跑到区工会主席那要求成立工会,正赶上时候,各个区正在比赛谁在工厂成立的工会多,工会主席一听,好啊,马上叫唐源填表,打电话给文总,让他支持。唐源兴冲冲跑回来,文总嘴上表示支持,行动上却又很为难,村里都没有工会,你成立了,谁来领导你?
终于有一天,他的日本老板走了过来,你就是唐源?是!就是你要成立工会?是!唐源说我一辈子都记得老板说的第三句话:我的企业不需要工会,你要做工会,自己去办一个企业。
这样又回到村里,文总说,这是我们村最大的一个公司,人家又是日本老板,不好办啊。这样吧,你下次要进其它哪个公司做工会,打声招呼先。
后来唐源又和几名志同道合者筹备过深圳市外来工协会,他们先去找工会合作,被告知这种事是坚决不支持的,因为中国有工会组织。再后来唐源给深圳市市长写信,市长批示给民政局,他拿着市长的批示去找民政局,满以为这下肯定行了,却没想到民政局跟他说,这种事绝对不能做,谁做了谁倒霉,你想让我下岗啊?再再后来,这帮傻小子又给市人大写信,要求让他们的提案进入立法程序。总之是太可爱了,可爱到了你都不忍心打击他。
唐源问,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赵学尧说,没有没有,我在想,你们年轻人和我们这辈人照说很多地方应该不一样,我们凡事都要琢磨个理,用我的行话讲,这叫追问意义。你怎么也会这样?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问苍茫 三(4)
唐源想了一下,说意义不意义的我不懂,啥个叫个意思我还是晓得的。跟你掏句心窝子话,我到深圳来主要不是为找这两个钱。主要是想见识一下,看看人家到底有啥子点石成金的门道,是不是人家脑壳子特别聪明,手脚特别能干,哪怕人家特别能吃苦也是值得我们学的唦。看来看去,就看出点意思来了。他说,很简单——把多数人的劳动合理合法装进少数人的荷包包。这一套从前叫剥削,如今叫改革。剥削才能出效益。
赵学尧说,偏激,这话偏激了。
唐源就冷笑,你是不敢承认噢。说罢就进门去。
赵学尧说,你看你看,还没讨论完呢。
唐源说,还有啥子好讨论的?你又不是没长眼睛。你去看看隔壁的宝岛电子,看看那些女工你就晓得啥子叫个剥削。
赵学尧说,好好,我一定去。
他听说过宝岛电子,是家电子元器件公司,因为是流水线生产,工人几乎无需培训就可以上岗,故而工人流动得特别快。有人说宝岛电子老板赚的根本不是产品利润,而是临时工的临死工资。这话有几分真实很难说,但他们每天都在招工却是事实。宝岛电子是村里的“主力黄牛”,每年各种费用要缴上千万,村里对他们另眼相看也十分正常。有好几次,赵学尧看见文总站在写字楼门口对一些哭唏唏的打工妹发脾气,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有话到公司去讲嘛,找陈太去讲嘛,找我没用的嘛。这样路过宝岛电子门口时赵学尧就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进去。 有些信息是明白无误的,用文总的话说就是:上头只要我保护投资环境的,没要我去管你们公司的事情。
既然上头不管,村里不管,幸福开发总公司不管,他赵学尧自然也不好管的。他发现,自己的本意不过是想了解多一些情况,却给打工仔们造成了一些错觉。把他赵学尧当成个替天行道的绿林好汉,显然这对谁都没有好处。赵学尧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白领,他甚至甘愿把自己看成普通打工仔,不能再普通了,就像路边的砂子。半年的流浪生涯造就了他绝对的人道主义情怀。他的同情心始终在穷人一边,这没有问题。然而当他还无权实施伟大的人道主义的时候,当他还端着老板的饭碗的时候,他能怎么选择立场呢?
这么想着,不觉就把头扭回去看了一眼,不料正撞上唐源冷冷的目光,嘴角还挂着一丝讥讽的微笑,赵学尧顿时如芒在背。
唐源确实是个爱动脑子的青年,有些问题想得还很刁钻,问得你张口结舌。比如他会故作天真地引你上当:赵顾问,现在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对不对?对呀。既然是初级阶段,那阶级斗争在啥子阶段熄灭的?
还有,赵教授我有个问题想不通哎,从前没得多少工人的时候,全国也不过两百万的时候,天天都在喊工人阶级,劳工神圣,咱们工人有力量!现在广东省就有几千万工人,怎么听不到工人阶级四个字了?我们是啥子人?是打工仔,是农民工,是外来劳务工,是来深建设者,就是不叫工人!
这些问题,以及隐藏在背后的更尖锐的问题,显然不是赵学尧能够回答的,他还没这么傻。他只能打哈哈,高挂免战牌,不争论,一心一意谋发展。
12
赵学尧终于找到了行动目标。半个月以后,署名赵常的三篇文章在党报陆续打响。第一篇是报道,《幸福的轨迹--记幸福村共同富裕之路》;第二篇是理论,《从股份制到共有制--幸福村发展模式的启示》;第三篇是通讯,《牧童遥指幸福村》。
文章一见报,赵学尧立马牛起来,很有点扬眉吐气的意思。一进写字楼便有七八颗脑袋伸出来喊,早晨,赵老师。赵老师早晨!
最可喜的变化是文总。文总现在天天都要在办公室里坐着看文件。区里开个会什么的从前一般都是副手参加,现在不但亲自去而且积极发言,拥护啊支持啊什么的。此外,就是把西装披在肩头两手抓住衣襟走来走去,把眉头很深刻地皱起来思考问题。
这一切都令赵学尧满意到了十二分,心想不管有几分真实,只要他意识到了就行。说到底文总是个极聪明的农村干部,你想要身份想要面子,你缺的就不是钱。到了这份上,你有一个亿跟有一百个亿能有多大差别?你缺的是一把把物质变精神的钥匙,这把钥匙在赵学尧手里攥着。是赵学尧在为你开启这扇阿里巴巴大门。
要发这几篇文章赵学尧事先没向文总透露,他认为这步棋走得极好。现在文总也不跟他谈文章的事。一切都如行云流水自然天成,工作有了成绩,自然就有了宣传报道,没什么可说的。这样就给文总留下了足够谦虚自如的心里空间。是他们搞的,我又不知,有什么好吹的嘛,哎呀这些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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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苍茫 四(1)
16
赵学尧现在只想一件事:赶紧把这台戏唱出去。这回文总是真下决心了,要斩断情缘。而且非要赵学尧出马不可。他拉着赵学尧的手拍了又拍,千言万语说不出的样子,几乎不能自持的样子。说小迟好佩服你的啦,你口才好好的啦,你去讲好过我一万倍啦,再说下去眼就红了。本来斩断情缘纯属私人问题,这样一来弄得赵学尧也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抽空又通了“常委热线”,何子钢尖声讥讽道,你有什么资格谈愿意不愿意?老板的私事就是你的公事。你就是老板的私人助理,是老板给你开工资不是?这本来就是题中应有之意,他能主动提出让你办是求之不得的事,你反倒草鸡了。去,不去就前功尽弃了。
于是,赵学尧就觉得自己像一个没见过血的刽子手,来亲手腰斩迟小姐。
天香花园在一个闹中取静的高尚地段,类似旧上海的霞飞路。当初取这个名字也许就有投资商的智慧含量,给人不少温柔甜腻的想象。只是近二年被香港传媒一炒,“二奶村”名气大震,使得一些高尚人士走近它时表情复杂了许多。
迟小姐说,赵老师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可你想过没有,来深圳的女孩有几个想正经过日子?你自己是这么打算的吗?又说,赵老师我不怕你笑话,我还真想过死。那个母子俩自杀的事你知道吧?就是那个被遗弃的?把孩子推到汽车底下的那个?那天看电视新闻,当时我就对老头子说,要是我,才不那么傻呢。两个人就是真死成了,又有什么价值?被车碾得血糊拉稀的,活着就窝囊,死了连美感都不要,真是不值。换上我,一定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给自己化上妆,你知道我从来不化妆的,但那个时候一定要化。我要让那一刻是最美丽的。然后换上白睡袍,然后听着安魂曲,然后躺在床上,然后……老头子当时就傻了!迟小姐冲赵学尧一伸舌头。
赵学尧忽然就有些明白,文总为什么会这么突然作出决定。他一定是再三考虑过了,这事是拖不过去的,长痛不如短痛,他一定是害怕了。
迟小姐问,赵老师你有话要说?
赵学尧想了一下,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我能在幸福村呆下来与迟小姐的支持是分不开的,我心里太明白了。从某种意义上说——
别说意义,说意义就没意义了。我这点自知之明是有的。迟小姐声音发抖,好像有些明白。
赵学尧说是是,你看我这个人站了半辈子讲台,算是个以嘴养嘴的货色,其实根本不会说话的。赵学尧说,其实你该明白,没有不散的筵席。
迟小姐冷笑,说明白,而且也早就明白,这事非你来说不可。
赵学尧说我是受人之托,所以……
应该是受人之命!没关系,你挣你的钱,我挣我的钱,我不在乎。
赵学尧说,你们这是一段情也好,一个家也好,总有散的时候。其实照我看也不见得是坏事。
知道。
文总人还不算坏,对你是真舍不得。
知道。
文总也该收山了,现在身体也差多了。
这我更知道,每回怎么干我还不清楚吗?我就像一个刚出水的青蛙!
赵学尧吃惊地抬头,看到一脸讥讽,冷得象块铁。话已说得如此到位,反倒无话了。
她说,你谈实质性的。
如果按原先的协议,就简单得多。
半年,三十万,然后走人。
可是又有了孩子。文总说了,儿子你尽管放心,什么时候想来看都可以。。 最好的txt下载网
问苍茫 四(2)
迟小姐不吭,看着赵学尧。
当然,他太太那边还得做点工作,他们的儿子不成器,会对你儿子好的。
迟小姐还是看着他不吭。
赵学尧就掏出支票双手递过去,说文总请你自己填,他说随便你。
迟小姐看着支票,翻过来复过去,然后抓笔就写,写好后从包里找出一张牡丹卡,说,麻烦赵老师替我转进去。
赵学尧接住,一眼瞥过,心脏一阵痉挛。
2000万!赵学尧脸都灰掉了。不过他不便发表评论,于是不着四六地胡扯几句便起身告辞。
18
见到文总,赵学尧的情绪缓和了很多,大致情况说了一下,重点强调迟小姐流了泪。文总也没说什么,拿着支票怔了半天,说不上是舍不得人还是舍不得钱。对此赵学尧自然不便问,因为事前文总就认为,只要她接受了支票,事情就成功一半。
果然,文总说,算啦,没所谓啦,由她高兴啦。
赵学尧深感失落,想想自己的激动,想想何子钢的挖苦,傻瓜一样白白浪费了许多表情。现在才终于理解何子钢的四项基本原则不是空穴来风。既然如此,他何必自讨没趣呢?接下来的日子赵学尧就躲进房间里思考自己的书稿。
这部稿子令赵学尧信心大增。而今的经济理论界实在浮浅无聊,学几个英文单词就大谈市场经济了。赵学尧觉得,他才是真正抓住了中国变革的一根筋。他觉着,这本书的轰动是确定无疑。他想,付出了多少代价啊,他是置公职于脑后的啊,他是第二次插队落户啊,他是真正深入基层投身实践的啊。他觉得,他已经看见自己的曙光了。
文总见他写文章也很高兴,嘴呲得荷花一样,说,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啊。连多坐一会儿也不好意思。其实赵学尧是很愿意跟文总聊天的,关于老文家的历史,关于胜利村与幸福村的历史恩怨,关于不同的发展道路,随便聊好了。文总也很有悟性,有些内容赵学尧只要稍加引导他就能得出结论。比如从船大不怕风浪到规模经营,从有钱大家赚到人人当股东,从劳动资本到土地资本,从公有制到共有制,等等等等。赵学尧要让他分不清是自己的故事还是赵学尧的理论。赵学尧很得意这一笔,相信总有一天这些就能派上大用处。而且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到那时何子钢就会发现,他不过在幸福村抓到一点皮毛,捞到一个小官,而自己却为中国农村找到一条道路。比起这个,暂时的失落与苦熬又算得了甚?
关于出书,文总并不懂,他只问,要几钱呐?赵学尧说不是钱的问题,关键是意义重大。文总说,湿湿水啦,要几钱你话我知,我文念祖这点面子是要的,赵老师你放心。赵学尧便有些失望,对牛弹了琴一样。他们是现实的,只看到钱,还有一个现实他们看不到。当全国人民都来学习的时候,他们就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钱可以买到的了。
赵学尧现在是彻头彻尾把自己当做一跟毛,要附在幸福村这张皮上了。他觉得自己甚至是怀有一种愚忠的情结,一切都为文总的大计考虑。
19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有打工仔来敲门,说是有个朋友想请他去火车站见面。赵学尧立马就想到是唐源。
这两天的诸多变化令赵学尧心里七上八下,老郭突然消失,家里是冷清了,可也让人觉得空虚。好像是少了一个参照物,反而看不出自己的优势。唐源的事也是一块心病,他不知他们是怎么跟唐源谈的。他希望是礼貌一点客气一点,而不是强迫,但他们那些人可不是这种风格,那个副老总听说经常在外头惹事的,威猛的很。
坐上中巴,那小伙子突然问:你不会以为是去挨揍吧?
赵学尧惊道,怎么会?唐源是我朋友。
小伙子却不吭了。赵学尧想想,心就悬了上去,热汗立刻喷涌不止,某种预感正在逼近,后悔也来不及了。
果然,唐源憔悴了很多,一只胳膊还吊着绷带。赵学尧想去握手,看周围几个都阴沉个脸,手便垂了下来,连嗓音都发抖了。唐源说,你不用怕,也不用解释,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赵学尧两股战战,说找个地方喝点酒吧。
找了个小饭店,坐下来闷头喝了几口,便问怎么回事。
唐源没拦住,一个打工仔就叫起来:你们要炒鱿鱼就炒鱿鱼,何必害人呢?没水平。
原来唐源被炒后来到市区,在大街上被几个保安拦住要查身份证,唐源不知有诈,事实上他也不可能反抗。这样就被保安撕掉了证件,一顿胖揍不说,当夜就给送到了樟木头。到了樟木头人家可不听你解释,拿不出证件就是三无人员,一关就是三天。下午才找人花钱保出来。
唐源摆摆手说,这些跟你都没得关系,我请你来,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真的认为幸福村好成那个样子吗?你给我讲一句掏心窝子话。
赵学尧尴着,说我们看问题不能太简单嘛,说好,说不好,都有片面性的嘛。
唐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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