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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贞]太后难为-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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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铮铮,掷地有声。她本就是将门之女,如今端的又是皇太后的架势,很是能唬人。
殿前跪着的一众臣子被她唬住,良久才反应过来。一旁的张相膝行几步,停在昭君面前,哭的老泪纵横,直嚎道:“皇后娘娘——您可算是出来了啊——”
昭君不去理他,只同一旁人道:“高演何在?传他去太极殿!”一旁内监领了命便急匆匆的奔了出去。
继而一干人等皆移驾太极殿。
后面的种种皆不用详细叙说,群臣大约是知道了自己命不该绝,皇后终于还是出来管事了,便个个面露喜色。但这喜色又不敢露的太明显,还得敛了笑努力作出一副面具表情的恭敬样子来,委实辛苦。
高演来的急促,众人前脚方踏进太极殿殿门,他便已然疾步赶到。他在门口停一停,抬头望去,只瞧见他的娘亲正侧身立在高高的王座一旁,瞧见他来了,面色略微庄重几分,厉声道:“常山王高演!”
那声音在宽敞大殿之中跌跌撞撞回荡开来,绕出几道余音,甚是庄严肃穆。高演忙的拂袖跪倒在门口。
昭君单手抚上九龙赤金王座,面色稍稍一凛,道:“今魏国贼子犯境,先皇所意属皇子长广王高湛下落不明,你身为皇长子,可愿时时刻刻护我大齐子民于水火之中?”
高演面色一凛,沉声道:“儿臣愿意!”
“既然如此……”昭君左手一挥,广袖惊起手侧的纱幔,她缓缓朝他伸出手来,道:“从此以后你便是我大齐的新皇。”
清晨朗朗朝阳之中,高演沐浴着金色的朝晖一步一步的踏上那高位之上的王座,身后映照着万里晴空,仿佛时时都能显出一派祥和模样。他于昭君身旁站定,左手握住昭君的手,待到他转身过来之时,太极殿中便响起彻天的吾皇万岁颂声,惊得余音绕绕不绝。
高演定一定神,嘴角有几丝慌乱的笑意,但极快的便被满足所替代。这九天之上的王座是天下男子皆所向往的地方,高演亦不能例外。
魏国来势汹汹,战事刻不容缓。
高演于城墙之下当着十万大军斟了三大碗酒,一碗敬了大齐军旗,一碗同他亲舅舅娄昭饮了完。娄昭一口气饮完,将空碗往身后一丢,抱拳同高演道:“殿下只管放心,老臣此去必取那魏国忤逆项上人头!”继而又扬了声音同整齐的大军道:“兄弟们,你我皆是大齐的好儿郎!此去势必屠尽魏国人!保我城中妻儿父母,佑我大好家园!”
他本就是个嗓门极大的人,如此特地的扬了声音自然便响如铜钟,那声音莫名的教人听了热血翻涌。十万大军竟纷纷扬起了手中长枪,震天彻底的响声自城门外传来:“杀光魏国贼子!保我大好河山!”
一拨又一波,死狂涌涛水一般卷涌而来。
高演亦是红了眼,将手中空碗于地上狠狠一砸,咣当一声响,高声道:“尔等都是我大齐的好儿孙!只管杀光魏国贼子!杀一个!赐一两白银!杀两个,赐一双!”
那是他最为英雄气概的一刻,无端端的令人觉得这个少年皇帝瞧上去还甚是威武。
阵前大军越发亢奋,长枪上的红缨犹如一片连绵的殷红色大海一般,连绵着波浪,只听见一声盖过一声的巨响:“杀!杀!杀!”
令人听了不由为之一振。
大军便于这样一个日子南下去了,昭君回宫之时抬头望了望那三丈余高的高墙,默了一默。
诚然娄昭此去瞧着是万分凶险。需知道这两日,魏国自陉陵寻了个豁口,已经连续攻下了三个郡。然则昭君心里明白,这只不过是娄昭使得一个障眼法罢了。魏国寻得这个豁口是她娄家想要让他瞧见的一个豁口,她特意想让魏国瞧见的这个豁口自然不是个真的豁口,这个豁口便成了一个指引,指引着魏国人去打她想要让他们打的地方。
三个一攻就破的城池,想必魏国国君心中自然是有疑惑的,但是他如何能罢手?接下来要攻打的便是大齐最肥的一块肉,他自然舍不得。
然须知道的是,这一块大齐最肥的肉是处易守难攻的地儿,尤其是在娄昭特地布局之后便越发难攻起来。如今娄昭领着十万大军南下,必定是要将之前三个城市也夺回来的。昭君筹谋了这般久,便是为的这一日,是魏国的大军和齐国的重臣逼着高演继位的,不是她!
如此,也算是了结了一场心事。
娄昭捷报传得很是迅速,大军南下不过两日便已有捷报连连上传,高演很是欢喜,群臣们也很是欢喜,搞得全大齐上上下下都很欢喜。因那一日事出从急,高演便也只是以皇长子的身份出兵,并未举行真正的继位大典,也便算不得真正的皇帝。昭君便一门心思的扑在了找吉日之上,打算寻个好日子便给高演行过继位大典,令他做个堂堂正正的皇帝。
她存着这一份心思,便觉得日子越发好过,转眼前朝捷报之上已经在说娄将军南下平了魏国十一万大军,就连他们那个所谓百战不殆的战神都被娄昭一刀削了脑袋,挂在竹竿上摆在城墙外让人嘲笑了好几日。娄昭在信中说魏国尚有几万流寇尚存,大抵过不了几日就能全部歼灭,届时魏国精气大损即便是想要反击也没有这个能力。
昭君立在门口,同跑来向她报喜的高演笑一笑,心中决定等到娄昭班师回朝,便给高演办一场风光隆重的继位大典。
高演很欢喜,直道:“母后,儿臣要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唤云。”
昭君点了点头,他便甚欢快的携着一群人走了。
待他出去许久,才见娄青蔷慌慌张张的从门外跑进来,一路上撞倒了两个扫地的宫女,也不管不顾,直奔到昭君身边来,伏在她耳畔道:“姑妈,大事不好,高湛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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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登基
高湛确实是跑了,据说是前些日子故意作出受伤虚弱无力的样子来,教那看守的人松了警惕。后来寻了个夜半,恰是边关捷报归来,看守的人喝了几口酒庆祝了一番。素来单薄柔弱的高湛忽的生龙活虎起来,连踹翻了几个守卫直接跑了。
且同他一起逃跑的,还有一位关在河对岸林边小木屋中的姑娘。
昭君甚头疼的扶一扶门框,抬手揉了揉额角。
青蔷垂了头,在一旁绞着衣袖红着脸道:“都是青蔷的错,是青蔷疏忽大意了。”又小声嗫嚅了一会儿,有些愤愤道:“可他也不应该欺骗我啊!这是多么恶劣的后果啊!他居然装出一副柔弱容易推倒的模样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昭君瞟她一眼,道:“你也这道这是多么恶劣的后果?”
青蔷抖了抖,将脑袋耷拉的更加低了。
昭君不去理她,只望着庭中水榭出神。一月已尽,落英缤纷,潺潺水声里,能听见远处的歌舞声,浮声切切。水畔曲桥映入水中,倒影同湛蓝天际连成一片,杨柳垂枝,似有新芽萌生。
这委实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在这要紧的当口,高湛却逃跑了。但昭君觉得这件事情只是瞧起来有点令人担忧,但实际上却并没有那么大的威胁性。无论高湛在何时回来,朝中支持着他的那些党流一部分已经向娄家投诚了,再一部分宁死不屈的娄昭索性就让他们去死了。他若真的回来,才是瓮中之鳖。
她有些担心的是,高湛他会记起他那位常年不见面的外公来,继而向柔然借兵。时下是个极为尴尬的时期,朝中重兵一般都远在边关镇守,能调动的兵马也被娄昭带去陉陵抵御魏军了。朝中堪称正是空巢之期,倘若这个时候高湛打回来,简直就是易如反掌。说白了,就是大家全得玩完儿。
昭君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庭中来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坐到了一旁临水而架的乌木台中的石凳之上的,只知道她将这件事情翻来覆去的斟酌了几遍,比较出了其中一种得的多失的少的解决方式来时,一抬头便瞧见了坐在对面喝茶的娄青蔷。
昭君瞧她一眼,觉得这个姑娘做完错事之后委实镇静,镇静的有点过了头。
青蔷是百无聊赖所以赖以喝茶解无聊的模样,喝到第五杯冷茶的时候便对上了对面投过来视线的昭君。她愣一愣,将手里刚满上的茶递到昭君面前,嘻嘻一笑道:“姑妈,请喝茶。”
茶水是凉的,上头还飘了片茶叶梗。昭君伸手接过来,递到嘴边时顿了一顿,与她道:“你如今做错了事情,怎么不去反思悔过,却甚悠闲的在这里喝茶?”
青蔷嘿嘿喝一口茶,抬头朝她嘿嘿一笑,道:“青蔷如今正在思过,所以才要喝这么些冷茶,回头得狠狠的拉一回肚子,好教那些糊住我脑子的东西都拉出去。”
昭君垂头瞧了那杯茶水一眼,终还是搁回到了桌上去。
她为这件事情觉得有些不大开心,但青蔷却很是欢脱,一大早从御膳司端了碟芙蓉糕吃完,又喝了三大壶冷茶,继而又捧了本书坐在门口第三阶石阶上磕了一地的瓜子壳。瞧着比昭君是想开的多。
昭君在殿内静坐了半晌,便喊了门口的娄青蔷进来,两人交换了一下双方的意见。昭君的意思是,直接下了禁令不许任何人出关,尤其是柔然的方向,这个原因么,就可以说是魏国流寇四窜,怕城中外出的百姓不安全。而青蔷的意思却是,不必等到娄昭班师回朝了,直接过两天就是个小吉日,反正朝中文武都在,直接举行个登基大典得了。等到高演真正的坐上了那个王座,就算高湛回来了也翻不出天来。
就此,昭君同青蔷争论了良久,最终发现其实这两个想法可以同时进行,谁也不干涉的谁的。于是便很欢快的定了这两件事下来,并让青蔷书信一封飞鸽传书给边关的娄昭,命他赶忙带着大军回来镇守都城。
这三件事情做完,昭君便松了半口气,待到接到娄昭将要回来的消息之后便彻底的松了这口气。接下来的两日里,宫中便顿时忙碌了起来,登基大典之上要准备的东西皆要仔仔细细的准备,但所幸的是这些东西虽然不是生活必需用品,却也是得时时刻刻备好先的,以防天有不测,皇帝忽的驾崩的情形出现。所以虽说忙碌,却也没有到人仰马翻的地步。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黄历之上写着这一日诸事皆很宜。但昭君瞧着那张黄历便觉得全身不顺畅,诸事皆宜的意思莫不是说可以出行婚嫁开土以及杀人犯火?
但转眼三日也就过去了,那是二月初八,远处岭上积雪未消,遥遥望去只见雾色缭绕,萦萦不散,隐约间可见山腰青山叠翠山顶皑皑白雪的胜景,像是一幅晕开来的水墨画。清晨早起之时,屋外尚有几分寒意。
昭君起了个大早,平日里侍候她洗漱的青蔷连续拉了几日肚子,这一日便起的迟了些。所以她便自己给自己梳起头来。金色铜镜之中映出她混沌的面容,黑的发,白的衣,一张有几分熟悉的陌生面容,是个好看的美人。
她从不这样夸奖自己,在嫁于高欢之前她甚至都不晓得自己是个美人。自小到大府中人人都赞颂她美貌,可唯独便是娄昭总嫌她生的丑。说来也奇怪,那时候的她竟觉得府中的这些人都是在骗她的,唯独娄昭是个坦白的人。譬如说娄昭总嘲笑她小巧的下巴,且他每每嘲笑她之时便必定要将一只手掌伸张的极大,然后同她道:“你自己瞅瞅,你以为你是猫儿吗?一张脸就巴掌这么大!”
那是一个姑娘最重视自己面容的年纪,她在那个年纪里没能对自己的容貌重视起来,后来出嫁了生了个儿子,便越发觉得自己的脸蛋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是以,昭君这一生都未曾正儿八经的照过几次镜子。只记得前一世,她不被演儿所理解,日日苦守在自己寝居之中时便想起了这件事情,还特特的去照了一回镜子。
只那么一次,险些将她吓晕了过去。
镜子里那个面上的肉松松垮垮,一双眼睛大而无神,满脸哀怨之气的人是她吗?那一日她被自己吓的有些惨,便再也不曾照过镜子。
如今这样子乍然一看,她不由的愣了一愣,指尖抚上镜中映像,那的确是个美人。她长了张很讨便宜的脸,纵使是不笑的时候一张脸瞧着也是笑吟吟的模样,令人瞧着很是喜欢。但,昭君望着镜中的人,觉得那不该是她,那姑娘绝没有她这般年老。
她坐在镜子前发了会儿呆,青蔷便已经推门进来了,闹了好几日的肚子,如今瞧着却像是气色不错的模样。昭君在心里头稍稍安了安心,想着等登基大典结束之后回来便给她做一碗温和暖胃的粥,再做一碟她心心念念许久的菱角桂花糯米团子。
青蔷同几个宫婢一番忙,又是梳洗又是束发,最后给昭君披上了一件以雄孔雀尾毛捻成的细线所织成的外衣,才算得是个完毕。昭君晃了晃脑袋,觉得头上插着的这九支步摇委实是累赘,但无奈,只能顶着这一头的累赘搭着青蔷的手一路出了昭阳殿朝着太庙去了。
登基亦是很繁琐,但所幸高演这一次没有吵着闹着说不想当皇帝,并将什么东西都丢了出去,所以一路下来皆是顺当安稳的很。
昭君想起前一日的一件事情来,那时登基大典的吉时刚刚定下,钦天监司上奏之时高演亦是在昭阳殿里坐着。他听后也不过是默了一默,良久,才道:“母后,儿臣有件事情想同你商量。”
她取下了护指套,寸余长的指甲干干净净,只挨着窗而坐,静静的剥着一小筐的炒松子。听了高演的话便唔了一声,道:“你且说着。”
高演咳一声,侧首去望窗外垂至地面的一株柳树,沉默半晌:“儿臣想,登基大典之上,顺便册了唤云做皇后……”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近无声。
昭君剥松子的手顿一顿,抬了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瞧着那棵光秃秃的柳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望着那棵柳树,手中继续就着方才剥松子的动作不停,缓缓道了一句:“你已经长大了,演儿。堂堂男子汉莫不是连句话都不敢说?”
高演又将视线收了回来,直垂了头望着桌上的一堆松子壳,略大了些声音道:“儿臣想册萧氏为皇后,不知母后有何看法?”
昭君表示自己对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看法,但对于儿子的决定表示非常赞成。她赞成的理由是这个样子的:“你父皇当年没能册你母后我为皇后,这大抵便是一生的遗憾了。莫让唤云也有这个遗憾,你喜欢她,自然是要将最好的给她。”说完,她还很和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就萧唤云当皇后执掌凤印还是当贵妃代掌凤印这一件事情,以昭君活了两世的心态而言,并无多少区别。当初她不愿意让萧唤云当皇后,是觉得是终有一日她能将萧唤云斗下去,可事与愿违,如今倒不如卖给高演一个面子,且还能让他对这个母亲多点感激之情。
昭君在登基大典之上走了一遭,便觉得她此举甚是英明。一路之上但凡是她有意无意的瞥过高演身上时,高演皆会报以感激一笑,这令昭君觉得有些不大自在。这一点不自在在太极殿之中尤为更甚。
一旁颂官朗声读完新皇的第一道圣旨,册常山王妃萧氏为皇后,执掌凤印,以及册生母皇后娄氏为神武皇太后。
圣旨唱读完毕,领过旨意,昭君便瞧见自方才起就一直跪在下方的盛装姑娘缓缓的抬起头来,蔷薇花一般的面容之上缓缓绽放开一个笑容来。高演朝着她伸出手去,她便缓缓的沿着一旁玉阶踱了上来。
将要踱至高演身畔之时,她略低了低头,耳畔步摇轻轻荡过她的眉尖。自昭君的角度望过去,便瞧见那姑娘于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略略侧首朝着昭君缓缓的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极为得意的,轻蔑的笑容。她嘴角笑意隐没在发髻遮挡出来的阴影之中。
昭君甚是宽和的朝她笑了一笑。
便瞧见那个姑娘已经将手放进了高演的手心之中,她面上笑意越发浓艳,衬着她那张明媚好看的面容显得越发张扬。她同高演左手执着右手,广袖挥起,惊动殿内五彩流光熠熠。且就在那一刹那,昭君仿佛能闻见焚火的气息由远至近,扑面而来。
昭君拢在广袖之中的手漫不经心的抚上额角,凉凉望着萧唤云,轻笑一声。
这磷火焚衣的主意,当初是你出的吧。
☆、第20章天火
眼前这幕场景不知该用何种语言来描述。昭君只是坐在一旁静默不语,目光定定的望向九天王位之前携手而立的一双玉人。
有那么霎那,时光仿佛静止了一般,金色晨光自殿门内遥遥而入,洋洋洒洒的落了他们一肩。不知哪儿吹来的寒风,吹得殿内所有人衣袂飘摇。萧唤云挥袖转身那一刹那,无名焚火便自她衣袖之间窜起,瞬间蔓延得她一身。然则这是一个极为缓慢的过程,就连焚火燃起的布帛碎片是如何飞满整个大殿的过程都看的一清二楚。萧唤云嘴角笑容缓缓僵住,她抬手看着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被寸余青色火光吞噬的的衣袖,眼中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殿中的所有人都失声叫了出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天谴!这是天谴啊——”,继而便响起了嘈杂慌乱的交议声。
高演蓦地瞪大了眼睛,急道:“唤云……。”便要上前去扑萧唤云身上的焚火。只是脚步才迈出去一步便被人一把拽住,他回过头来,只瞧见昭君朝着他极轻的摇了摇头。不等他开口,昭君便疾步走到萧唤云身旁,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正慌乱不已的欲要脱掉外衣的萧唤云顿一顿,偏过头来看着她。
那衣袖之上的明火来势汹汹,去的却也极快,只是短短半会儿功夫,便已经彻底的熄了。殿内只留下了几片尚且随风缓缓飘荡的灰烬,以及浓郁难闻的焦味。萧唤云一身外衣已经烧得破烂不堪,面色惨白的立在昭君身畔,大约是被吓着了的缘故,很是狼狈。底下的群臣也皆是一派慌张神色,显然是被吓的不轻,一时之间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萧唤云喘着气,面上神色几番变换,终于还是镇定下来。只扭了头去瞧着侯在角落里的王璇。王璇面色亦是难看的很,见萧唤云正朝着她这边望过来,便张了张嘴,像是打算解释什么的模样,却终究还是合上了嘴。
昭君于衣袖之后绕过去,轻轻的握了握她的手,萧唤云面色一怔,有些发愣的侧首瞧着昭君。昭君依然甚亲厚的朝着她一笑,自她侧后方缓缓踱出,立于双龙戏珠的金銮柱旁,目光平静的扫过众人,嗓音镇定且明亮:“你们慌什么!”
往日里,她甚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也甚少摆这样子的架子给别人看。她素来是个不拘小节之人,旁人总说大家闺秀应当注意礼仪举止,就连笑也要以绣帕掩了嘴再抿了嘴唇笑一笑。可昭君却是觉得,你若是开心了,便大声笑出来,你若是伤心了,便大声哭喊出来,这才是真性情。她不喜欢朝着别人行跪拜大礼,亦不喜欢别人同她摆什么高架子。所谓度己揣人,她便也不喜欢同别人摆着架子说话。
是以,多年不曾用过的高架子此番用起来很是生疏,但效果却甚佳。
她这样简单一句话,便压得底下众人瞬间住了口,半点零星的碎言都不再听得见。慌张的群臣又站成了整齐的朝队,殿外日光渐盛,晨光沿着他们的朝服缓缓踞上来,一点一点光亮盈盈点亮整个大殿。
大家的这个反应,昭君觉得甚满意,广袖一掷单手收于腹前,居高临下直视群臣,却是什么话也不曾说。大殿之中登时静默成了一片,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昭君才不疾不徐的开口道:“王妃萧氏素来柔佳成性,克娴于礼,如今册为皇后自是理所应当。所谓凤凰于飞,涅盘于火,适才那道天火不过是诸天神佛送来的贺礼罢了。我大齐得此皇后母仪天下实乃幸焉——”
底下众臣皆是一愣,但随即便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颂道:“太后圣明——”
这样子的一个黄道吉日,土黄薄纸的黄历之上写着诸事皆宜。昭君心里头忽的又想起她今早同青蔷说的话,今日的确诸事都很宜,萧唤云想要将演儿的龙袍浸了酸,她确也做到了。青蔷打算在萧唤云衣服上撒的火磷也撒的很成功,她想换掉的那件龙袍也给演儿穿上了。万事都如同黄历上所言的那般一帆风顺的进行着。昭君于朗朗颂声里生出几分恍惚之意,仿佛好似眼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一般。这个错觉同她说往后的日子会朝着一个很好的方向过下去的。
待昭君回过神来,已是群臣退朝之时,殿中之人陆陆续续的自殿外两侧石阶离开。
她抬头望向殿门外,晨风吹起几片落叶,远处隐隐憧憧出重峦高叠的模样来,不知是哪儿来的鸟儿欢鸣几声扑闪着翅膀飞远了。
但这件事情终究还是没能结束。倒不是说这件事情它大到令人难以收拾的地步,只是昭君并不想让这件事情轻易的结束。
待到众臣皆散去,昭君便沉了脸同那执着双手的一对鸳鸯道了一句:“跟哀家回昭阳殿。”便急急的奔昭阳殿去了。
这诚然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因为昭君心中十分清明,这件有些难以收拾的大事是她自个儿下的命令,她最为亲近的心腹青蔷一手做成功的。但她现下却要强装出一副有人害了自己媳妇震惊且愤怒的样子来,还要以一个受害人的身份去看待这件事情。委实是有些难度。
昭君不免有些激动。这是一场贼喊捉贼的戏码,她从前曾尝试过却都无一成功。是以,这一路上她都在发抖。但她终究还是个淡定的姑娘,至少表面上是个淡定的姑娘。所以她只是心里在默默地发抖,一双拢在衣袖里的手握成的拳头也有些发抖。许是她抖得有些厉害了,惹着搀扶着她的青蔷频频同她道:“姑妈,你悠着点,悠着点……”
迈进昭阳殿殿门之时,昭君发觉她的腿也有些抖。这样的激动令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除却竭力令自己平静下来之外别无他法。
但显然她今日的自控能力有些差,在竭力控制之下,手脚依旧抖的很是欢快。为了平息心中的躁动,昭君觉得自己应当找点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便提过桌上茶壶想要倒杯茶。但无奈一双手抖啊抖得十分严重,将壶中茶水抖倒出来大半,最后去端那半杯茶水之时却不小心将它抖到了地上。
一只杯子“啪嗒”一声,碎了。
诚然这一番响动惊的刚踏进门的高演愣了一愣,忙疾走过来停在昭君身旁,捉过她的手仔细的瞧了瞧,似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的模样。
昭君觉得他此番动作委实奇怪,横竖这个杯子是掉到地上才碎了的,她又怎么可能被伤到?难不成杯子碎成了片之后还要迸溅起来伤了她再落回到地上去?她正要默默的将手抽出来,便听见高演道:“今日之事虽说惊险,但所幸没有伤到人,母后要生气也得顾及着自己的身子啊。”
昭君默默无言的望了会儿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继而又抬头默默无言的望了会儿高演,心中觉得这显然是个误会。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误会它误会的很好,便索性不做解释,换了个方向转头望向门口站着的萧唤云,放柔了声音问她:“你可被吓到了?”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才发觉她自己的嗓音竟是抖的厉害。
门口的萧唤云有些发怔,大抵是觉得她们两个人已经闹翻了许久,势必是水火不容,她今日在朝堂之上出了这么件事情,昭君没有举着彩旗放起礼炮庆祝就已经是善心大发了。却不想昭君今日善心发的有些大,竟还会这般关心她,令她实在受宠若惊。
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家都在等她的答话,便连忙垂了头道:“……没,没怎么吓到。”这同她往日的作风不大相同。若是换成平时,她不会放过一个同昭君针锋相对的机会,可这一次她却莫名的觉得心虚。这件事是她令王璇去做的,不知怎么着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她想问一问王璇,可自从下朝之后她便没能寻到机会同王璇讲话。
高演接了话头过去:“儿臣瞧过了,唤云只烧了一件衣服,并未曾伤到什么地方。只是母后你今日受了惊吓,脸色瞧着不是很好,还需找太医来瞧一瞧儿臣才放心。”
昭君呵呵笑一声,终于将手抽回来。她觉得高演今日有几分夸张,横竖不过是衣袖上生了一把莫名的火,烧的还不是她的衣服,就算是被吓一吓也不至于吓到需要让太医来看一看吧?
且这件事情昭君打算将它闹的大一些,好教高演顺藤摸着瓜去摸一摸他这个媳妇的真心。她准备了一个想要给高演看到的真相,就藏在瓜藤末端。然则不到必要之时,她都不打算让高演摸到那个真相。
只要高演顺藤摸下去,她便会在离那真相极近的时候利落的砍断那根瓜藤。越是朦胧的假象便越像真相,这个道理昭君懂得很通透。
但是,这件事情若是要闹大,必须得借了萧唤云的名号来,必定不能用她自己的名号。否则旁人看起来,她的主导意味太过于浓烈,最后的那个假象便彻底是个假象了。事与愿违的是,高演今日有些不大对劲,他不去关心是谁要害他的心上人却来关心自己老妈有没有被吓到。
昭君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单手抚上乌木桌面费力的撑着自己。高演仍旧在一旁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昭君有几分听不进去,心里头隐隐泛出几分不安来,正欲抬手打断他的话,却一不小心将桌上茶壶也挥落到了地上去。
高演怔住,半晌,猛地朝着昭君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之上,沉声道:“是儿臣不孝,儿臣没能护母后周全。母后若是生气,尽管罚儿臣,儿臣都没有半分怨言。只求母后千万顾忌着点自己的身体,不要将火气憋闷在心里。”
昭君摆一摆手,胸口憋闷的厉害,好似全身的气血都在翻涌而上,在寻一个豁口而出。她只听见耳畔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各种声音被拉扯成听不清楚的词汇又掉进她耳朵里。她全然不知道高演在说什么。
只隐约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半合的殿门被人用力推开,金色日光顷刻间便洋洋洒洒落进来,很是刺眼。
昭君眯了眼睛抬头去看,适应良久才瞧见耀眼光辉之中背光站着一个人影,身形修长玉立。她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却极清晰的听见高演的声音惊诧之极的脱口而出:“阿湛!”
门口那人动了一动,却没开口。
昭君用力按住自己胸口处,想要将喉咙里头的那股腥甜之味咽下去,几番吞咽,那味道却是咽下去又马上就涌了上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踉跄至门口,一把扑进那人怀里,拼尽全力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哭喊了一声:“湛儿——我的儿啊——”
未曾哭完,便扬了颚,哇的吐出来一口漆黑的血,全部吐到了那人的衣襟之上。之后便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黯淡了下来,最后四周的一切终于渐渐归为黑暗。
☆、第21章死局
梦中几番沉浮,她像是被卷入了一场漆黑的涛浪之中,抓不到任何的东西。这样的沉浮持续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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